第41章 太子是妖族少主 劈飞他们


    “你回来做什么?”


    观微没有答他。


    她只是又将一道青芒弹了出去, 落在王伯伯额前。王伯伯的嘴便不受控制地张开了。


    “观秋岑和他婆娘是我们杀的。那天夜里,我们把他们叫到磨坊里,说有赈灾粮。他们信了, 带着半块饼就来了。我们把他们按住杀了, 肉分了好几锅, 每家每户都端了一份。”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 像是被什么从喉咙深处往外推着,拦也拦不住。


    旁边那些村民有的已经彻底醒了,面色煞白地望着王伯伯,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爹娘那点肉算什么?”王伯伯忽然笑了一声,浑浊的泪从他眼角淌下来,“我们本来想把你一起煮了的,你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现在你回来了。你学了妖术回来, 你拿符咒锁着我们, 你才是妖女!你爹娘生了你这个妖女,才活该被人吃!”


    那股黏腻的肉味似乎还在一缕一缕地钻进她的鼻子。


    “够了。”观微说。


    王伯伯的嘴合上了,可他的目光还死死地瞪着观微, 他喘着粗气,嘴角还挂着方才笑出来的口水, 混着眼泪淌下来。


    空地上一片寂静。


    那些村民站成了一片,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抬头看观微。有人缩着肩膀微微发抖,有人用袖口擦着额角的汗, 有人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遮住了孩子的眼睛。


    可没有一个人会跪下忏悔,没有一个人说“当年是我们错了”。


    知微站在老槐树旁边的阴影里, 指节攥得发白。


    她望着那些低着头弓着背的人影,望着他们脸上那种怯懦又顽固的,即便被逼到墙角也绝不肯低头的神情。


    她望着他们闪躲的目光,听见有人低低地嘟囔了一声“她自己不就是个妖怪”,然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附和,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站住的理。


    “我不要你们的命。”观微垂着眼帘,遮住她的瞳仁,“我需今日你们给我爹娘说一声你们当年做错了。”


    然后王伯伯又笑了。那笑声从他那干瘪的胸腔里挤出来,像一只破败的风箱。


    他咧着嘴,露出那几颗黄牙,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


    “什么?”他笑着,“你让我们忏悔?我们饿得快死的时候你爹娘那点肉是救命的东西,你学了妖术回来逼我们说这些,而且你才是妖女!她就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不要怕她!”


    他身后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就是”,声音细小,可在静夜中清清楚楚。


    有更多的人开始往彼此身后缩,他们的嘴在动,声音虽低却钻进了观微的耳朵里。


    “那本来就是妖女,她爹娘也是被妖气熏死的,怪不得谁。”


    “我们本来生活得好好的,她一出生什么都变了!”


    “她要是真厉害,当年怎么不直接飞过来救她爹娘?”


    声音越说越大,不知是谁先抬高了嗓门,然后便像野火一样蔓延开了。


    有人开始往地上吐唾沫,有人抱起孩子转身背对着观微,有人用那种又怕又恨的目光从指缝间望过来,想打又不敢靠得太近。


    观微站在原处,望着他们。


    “这世道似乎总要逼死很多人,才会短暂消停,”观微平静道,“不,是从未消停,而是将刀口转向下一群人。”


    “我呸,大家伙快上!”王伯伯从后头抄起一至锄头,哇呀呀地冲了上来。


    旁的人见状也纷纷抄起钉耙,草刀,挥舞着围了上来,势必要把面前这个妖女斩草除根。


    数道符咒连发,围着她的人全数僵住,动弹不得,那些人都睁大了眼冷汗浃背。


    “我无法审你们,”观微执一梧桐笔,在空中一点,金光乍现若流动的披帛,“那便请老天来审。”


    话音未落,天云极阴翳,夜风狂乱大作刮得树枝“咔咔”响动,云间隐隐泄出光来。


    雷龙于其间上下环绕,盘踞在云上睥睨众生,两只锐利的眸子爆出雷光,似是看见了世间万千不平,龙须在风中飘摇,怒吼着降下天罚。


    天雷降下来的时候,没有半点征兆。


    那雷自天际盘旋着俯冲而下,像一条通体裹着白光的龙张开了口。


    雷光落在老槐树的顶上,树冠瞬间炸裂成无数焦黑的碎片,飞溅的碎木划破了几个村民的面颊。


    王伯伯还举着那柄锄头,还没来得及放下,雷便穿过了他的胸口。


    他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锄头从手中脱落,砸在地上闷响一声,然后他的身体便一寸一寸从内里化成灰粉,随风轻轻飘散。


    雷光没有停。


    一道接一道地从云间倾泻而下,带着惊人的怒号冲向那些方才还在挥舞钉耙、草刀的人。


    每一道雷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人便都化成灰烬。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雷光劈落时那一瞬的刺耳嗡鸣,和灰烬落地时细碎的簌簌声。


    几十堆灰白的粉末散落在泥地上,被夜风吹得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土哪些是人。


    观微站在原地,执梧桐笔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


    笔尖那道金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吹灭了的灯。


    她看着那些灰堆被风吹散,看着空地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那几个没有动过手的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年迈得几乎站不住的老妪,和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少年。


    那几个人颤抖着,互相靠在一起,用惊恐的目光望着观微,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字。


    观微神色淡淡地将笔收进怀中。


    她转过身,没有看那些幸存的人,也没有看地上那些灰堆,只是朝村口走去。


    知微站在老槐树的碎影里,雷光已经散尽了,云层正在慢慢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那条缝隙中重新倾泻下来。


    她看着观微的背影从村口走出去,一步一步的,靴底踩过那些灰。


    太微鬼篆。


    知微被妖力封存的识海,此刻正微微地发着热。


    她方才看见天雷降下的一瞬便明白。


    那雷光中流转的符文和记忆里藏书阁的残卷别无二致。


    太微鬼篆的雷降下刑罚,它们并非只因观微的灵力,而是那些人心中的罪。


    接下来几日的事,她是后来才从那些零散的传闻中拼凑出来的。


    观微从那座村子回去之后,消息像水一样渗了出去。


    先是邻近的村庄有人路过看见了满地的灰堆,认出了那是被雷劈过的痕迹,而且雷劈得村里所有人都消失不见。


    于是传言便变了个样子。


    有人说那个女道士用了妖法,把她全村的人都炼成了灰。


    亦有人说她是妖女托生,道门留她不得。


    知微听闻“师父将她逐出师门”这几个字时,正坐在一间茶寮里,面前便是看不见她的观微。


    观微神色淡淡,却还是将碗放下,结了账便离开。


    眼见观微又花费几日寻了一座山。


    山不高,藏在连绵的丘陵之间,远远望去只是一片青翠的起伏,半点没有仙人居所的架势。


    但她似乎很满意,设下了法阵便在此搭建居所。


    正在知微陪着观微悠闲地过了几天时,又有麻烦找上门来。


    今日的结界动了。


    观微正在屋前的青石上坐着,忽然感觉到山体微微一震,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重重地撞在了结界上。


    屋角的灰尘簌簌落下来。


    她蹙眉站起身,朝山下望去。


    山门前站着一道暗红色的身影。


    那人倚着山门旁的一棵老松,双臂交叠,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等人。


    他穿着一件暗红滚金边的长袍,衣摆上绣着繁复的妖纹,那些纹路在暮色中隐隐流动着暗光。


    知微的目光落在他的面庞上,倏忽便定了下来,那含着笑的琥珀眸,一把精贵的折扇将面容半遮。


    是前几日见的那位太子?


    他见观微提着剑出来,笑了一声,转手便收起折扇急急迎了上来。


    “来了?”他说。


    观微没有答他,眉心浅浅蹙着,握着玄女剑随时要出鞘。


    “久仰大名,观微仙人。”他轻轻挑眉,拱了拱手,“在下名凤崇。”


    见她又不搭理。


    妖族少主也不恼。他将交叠的手臂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隔着那层薄薄的结界与观微对视。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观微,“今日我来,是想请仙人助我扫平人族,好让妖族一统这大好河山。”


    观微望着他半晌,启唇吐出一个字:“不。”


    妖族少主往前倾了倾身,手掌按在那层结界上,按得掌心处泛出一圈暗红的波纹,像是按在一面水镜上。


    他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看着她,目光忽然沉了几分,将方才那些轻佻的笑意收了大半。


    “这天下的人族,对你做了什么,你我都清楚。”他说,“你那些同门、那些村民、那些称你为妖女的所谓正道。


    他们没有一个人对得住你,莫非你当真不怨恨?我只要你出手一次,帮我扫平那三座道门,往后你和我妖族之间便井水不犯河水,你守着你的山,我管着我的地界。谁也不扰谁。”


    他说完便住了口,隔着结界望着观微,势在必得地勾起了唇角。


    观微低头看着自己那柄尚未出鞘的剑,指腹轻轻摩挲着剑鞘上那道细长的纹路。


    “你走吧。”观微下了逐客令。


    “若我说,不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我能不能和师尊一块睡 师尊……


    凤崇话音未落, 只觉攥着法器的手腕剧痛,眼前陡然寒光闪动,他急忙向后退开。


    光凭他的反应远远不及观微, 退后间手上的扇子也被劈了个对半, 扇骨零落。


    凤崇心下大惊, 抖抖袖子将法器掷上半空, 那法器便泼散开数道金光,密密麻麻宛若一张大网,朝着观微兜头罩下。


    知微身中残余的同源法阵微微流转, 紧紧锢住她的识海, 她却仍能分神去看眼前对峙。


    玄女剑剑尖颤动,在阵中仍能如鱼游水般飞起斩向网的四周,爆裂声乍起,震得金网浮动。


    见状, 凤崇握着受伤的手, 邪肆眉目染上嘲弄。


    “没用的,”凤崇隔着金光望着阵中的白衣女子,遥遥道:“你的记忆和灵力很快便要归我所有。”


    观微召回了玄女剑, 法阵漩涡般的风轻轻扬起她的发梢,素袍逆着光似云翻飞。


    “天降雷令, 速速招来,急急如律令——”


    天瞬间被雷撕开道裂缝, “轰隆——”雷电疾驰而下,一道不够, 紧接着降下无数道雷电。


    饱受雷电摧残的法器,终于在支撑到第三十八道雷电时,轰然炸开。


    法器焦黑的碎片四分五裂, 险些刮过凤崇的脸庞。


    飞沙走石,尘土缭绕中凤崇当即便捏了法诀,遁地逃跑。


    观微伸出一只茭白似的手,指腹盖着浅浅薄茧,按在了结界处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灵力。


    “咔嚓——”知微和观微同时看往来声处,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子,衣衫褴褛地缩在树后,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眸,怯怯地瞟着面前修补结界的白衣女子。


    观微瞧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这孩子身上有极为浅淡的妖气。


    修补完了结界,观微收剑回鞘,正要闪身离去,衣角却被人轻轻拽住,身后传来一道支支吾吾的声音:“姐……姐姐,可不可以教我刚刚那招?”


    观微淡淡地垂着眼眸,并不理会他也不推开他。


    “姐姐……姐姐求求你教教我吧!我会打扫会做饭也会伺候姐姐!”那小孩皱着包子脸,浅色的眼眸圆溜溜地蒙着泪光,苦苦哀求,“求求姐姐啦……”


    “为何要学?”观微将衣角从他手中扯出。


    小孩皱着秀气的眉,“我想杀了所有欺负我的人。”


    观微眼睁睁地看见,他身上那股浅淡的妖气渐渐浓厚了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残破气味。


    她把手搭在小孩的头顶,小孩察觉到温热的触感轻轻地盖在他的头顶,藏在衣袖下的手用力攥紧,压抑着嗜血的杀欲。


    “你……”观微放下了手,“是半妖?”


    小孩闻言当即白了脸,混着脸上的灰尘好像一只瘦巴巴的可怜小猫,随时随地都会被风吹倒。


    让知微的脑中嗡鸣刺痛。


    “我……”


    “和我来。”观微拂了拂袖子,一步一步带他走上台阶,登至她所住之地,须走九百多级石阶。


    这小孩虽然瘦弱,却还是硬生生地挺着脊背走得脚底磨出血,走到山顶日暮西山。


    天云青黛如远山杳杳,几抹飞云垂挂在靛蓝翻着鱼白的天幕上,染着醉人的金色,天际几乎与山间雾霭浑然一体,却陡然烧出一线血滴的赤色。


    小孩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景色,他见前头的那位白衣姐姐转了身。


    胜雪的肌肤让云雾霞光也青睐她那般,浅浅落在她肩头,那袭素朴白衣被霞光绣成金缕衣。


    最令他离不开目光的,是她染着彩光的眉目,那双熠熠生辉的墨眸,好似永远都比珠宝更夺目。


    “仙人……”小孩喃喃自语。


    “嗯,”观微淡声应道,“跪下。”


    小孩立即叩首在地,紧紧闭着眼,虔诚地跪拜属于他的神明。


    “什么名字?”


    他听见观微问,踌躇片刻,“仙人,我本名凤月,可我不想叫这个名字。”


    “月很好听,”观微顿了顿,“那便冠以月渡之名,姓氏……”


    “沈,”小孩低低地回了一声,“那是我死去的人族母亲姓氏。”


    “好,沈月渡你可想好了?”观微将身侧玄女剑再一次抽出,寒光映着夕阳,“拜入我门下。”


    闻言,小孩猛地抬头,圆嘟嘟的眼睛眯成月牙,“想好了仙人!”


    “我门下无甚规矩。”观微的声音清清淡淡的落下,却在小孩的心底里掀出惊涛骇浪,“不杀无辜,不欺弱小,不枉用法力害人。就这三条,犯一条,我废你修为,逐你出门,永不复收。”


    “徒……徒儿谨记。”沈月渡深深低着头。


    “站起来。”


    观微望着这个单薄的小徒弟,手上递过一枚玉佩。


    沈月渡接过这一枚泛着碧绿的玉,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塞了团棉花,使劲咽了咽,“谢师尊……”


    “既已拜师,今日便开始修行。”


    “是!”沈月渡将玉佩揣进怀里,猛地站起身来。


    伤口扯得他龇了一下牙,又飞快地压下神色,挺着胸膛望向观微,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沈月渡被安排在了旁边的屋子里。


    月色漫过九百余级石阶,观微正立在檐下拭剑。


    玄女剑在月光下泛着冷沁沁的银辉,映着她半张脸,眸光沉沉。


    她抬眸望了一眼西厢那间小屋,窗纸后透出一星摇曳的烛火,映着一个蜷缩的影子。


    观微收了剑,推门而出。


    夜风裹着山间的草木涩气拂过衣袂,她走至屋前,伸手一推。


    门未闩,吱呀一声轻响,风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榻上的人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在暗处亮得惊人,琥珀色的瞳仁骤然收缩,尚未来得及辨清来人,一只手已从枕下抽出,指间夹着一把极小的薄片,尖利如刃,直刺观微咽喉。


    动作狠绝,没有半分犹豫。


    观微侧首,薄刃擦着她一缕碎发掠过,指尖轻抬,两根茭白似的手指捏住了沈月渡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叫他整条手臂倏地酸麻,薄刃脱了手,叮当落在床沿。


    “师……师尊?”


    沈月渡瞪着眼,胸脯急促起伏,额上沁出细密的汗。


    观微垂眸看他,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那指节泛白,微微发颤。


    “嗯。”观微淡声道。


    沈月渡这才发觉自己另一只手还死死揪着被角,指缝间竟掐出了血痕。


    他慌忙松开,膝行着往后挪了半寸,又像是想起什么,翻身便要跪下行礼。


    “躺着。”观微的指尖搭上他肩头,轻轻将他按了回去。


    她俯身坐在榻沿,素白衣袖拂过沈月渡的额角,带起一缕极淡松木的气息。


    沈月渡僵直着脊背,一动不动,只余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追着她的动作转。


    “翻过去。”


    沈月渡愣了一瞬,没有多问,乖乖地翻过身,面朝墙壁,露出单薄的脊背。


    粗布寝衣下,那脊梁瘦得骨节分明。


    观微并指在他背上隔空划了一道,灵气如丝线般探入。可甫一触及皮肉,她指尖便微微一顿。


    这孩子脊背正中,沿着脊柱两侧,有道深可见骨的旧疤,肉芽翻卷着愈合又撕裂过的痕迹,疤痕底下空空荡荡。


    本该流动的妖脉早已被人为抽走,连着灵脉也扯得断裂错位,灵力如抓不住的沙,无时无刻都在缓慢流失。


    观微沉默片刻。


    她的指腹覆上那道最长的疤痕,灵力缓缓渡入,一寸一寸地接续那些断裂的灵脉。


    沈月渡起初还能忍,渐渐地身子绷紧如弓,齿关咬得咯咯作响,两只手死死攥着枕头。


    冷汗从后颈滚落,在枕上洇开暗色。


    观微瞥他一眼,“疼?”


    “……不疼。”嗓音哑得厉害,却还是硬生生咽下了所有呻吟。


    观微没再说话。


    灵力在疤痕中游走,如绣娘穿针引线般,将那些散乱的灵脉碎片一点点缝合。


    夜风缓缓,室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烧裂的噼啪,和沈月渡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约莫一炷香功夫,观微收回手。


    沈月渡脱了力,整个人陷在枕褥里,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贴在嶙峋的骨架上。


    他缓了许久,才慢慢撑起身子,转头看向观微。


    “师尊。”


    “谁做的?”


    三个字落下来,沈月渡浑身一抖。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翕动了几回,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观微静静看着他。


    良久,沈月渡的声音低得像一只虫子:"……是我自己。"


    观微浅浅蹙眉。


    “我……”沈月渡攥紧了膝上的布料,“那时候从村里被赶出来,在城外破庙里躲雨,夜里疼得睡不着……闭着眼想到自己是半只妖怪,让他们害怕、让他们嫌恶,我就……”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就找了块碎瓦片,凿开了背后的妖脉,也不疼很快的事。”


    观微没有说话。


    沈月渡忽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火:“师尊,你会不会也觉得……”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好半晌才道:“没什么。”


    观微伸手,将他鬓边被冷汗粘在颊侧的碎发拨开。


    “怎么想的?”观微问。


    沈月渡垂下头,盯着自己被磨破的手指:“有一次婶婶看见了我月圆那一天身体会有变化,便知道我是妖怪。当晚就把我的东西扔出门外,说不敢留一个妖怪在家里。”


    “可我没有害过人。”沈月渡的指甲嵌进掌心,透出一点点殷红。


    “嗯。”观微淡声应下。


    “后来一直流浪。外面那些妖确实坏,有在镇子里抢粮的,有把人掳走的,还有为了一颗灵石杀了一整户人家的。我那时候就想……”沈月渡抬起眼,眼底映着烛火,却也暗得吓人,“我要是没有这身妖力,是不是就能和他们不一样了?是不是就能像个人一样活着了?”


    观微看着他,她缓缓起身。


    沈月渡见她站起来,下意识攥住了她的袖角,又像烫着似的松开了。


    可那力道虽轻,观微还是顿住了步子。


    窗外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山间起了风,松涛如潮水般涌上来,紧接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上,顷刻间便连成一片哗啦啦。


    雨势急骤,窗纸被风鼓得扑扑作响,烛火猛烈地晃了晃,灭得一屋昏黑,只余闪电乍亮时那一瞬白惨惨的光。


    沈月渡在黑暗里装模作样地缩了缩肩。


    “师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软绵绵地拖长了尾音,“我、我有点怕打雷……”


    观微在黑暗中偏过头。


    她虽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得出那道声音里刻意放软的语气。


    观微没应。


    沈月渡仿佛得了默许,便又大着胆子补了一句:“师尊,雨这么大……西厢这间屋子后头的窗子漏风,好冷呀……”


    最后三个字细若蚊蚋,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我能不能……和师尊一块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师尊,别抛下我 师尊师尊!


    “嗯。”


    观微默了默, 坐在床沿。


    “真的呀师尊!”沈月渡小猫似的圆眼亮得熠熠,扭捏片刻便凑到师尊身边,冷冷的包子脸紧紧挨着观微的袖子。


    “睡吧。”观微就着床沿打坐调息。


    沈月渡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


    他的目光借雷电细细描摹观微的面容, 甚至衣袖处的褶皱。


    闪电一遍又一遍撕裂夜空, 照得屋内忽明忽暗, 小孩亮亮的双眼转瞬即逝, 深深地陷进眼底的阴郁。


    “不睡?”小孩倏忽对上观微那双淡漠的眸子。


    沈月渡讪讪一笑,耳根烫得能煎油,滚了两下躲到被子里, 搁着被子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琥珀, “师尊,寝安。”


    晨曦溶化山间雾霭,落得几滴水露也撞得新叶抖抖身子,昨夜的大雨还湿漉漉地藏在泥土孕育新的嫩芽, 草木露珠的清香争先恐后地涌入庭院中那二人怀中。


    石桌上摊开本破旧的书, 沈月渡在一旁憋气似的和手中的笔搏斗,搏斗得纸上的墨痕都不知飞到哪个天边去。


    观微叹了口气,白玉般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抓笔十分野蛮的手。


    可她一碰沈月渡的手, 他便登时要僵硬下来,她不碰却又让他回到那奇异的手势。


    “这儿用手搭。”观微还是握着他的手, 分外困难的画下一笔。


    她越写,少年的手越抖, 她便越用力地将笔拐回正常的笔迹。


    观微望着书上的“大道无形”,一时也有些发了愁, 完全未曾注意到,少年浅色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


    “先学剑法?”观微顿了顿,平素里冷淡的神色也流露出几分茫然。


    “好呀师尊。”沈月渡似乎有些沮丧, 毛茸茸的脑袋垂得很低,却还是甜甜地答应。


    “嗯。”她拾起自己的玄女剑,递到沈月渡手中,“用。”


    沈月渡后退半步,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眼睛却亮亮的像是一只看着食物的饿猫,“师尊,有主的剑不是只有道侣才可触碰吗?”


    闻言观微蹙眉,沉思片刻才记起是有这一规定,“无碍,你算……是家人。”


    “家人?”沈月渡惊疑不定地勾起唇角。


    “嗯。”


    沈月渡伸出手,细细一看还能发觉他的手颤动不已,他郑重地垂着头接过玄女剑,饶是观微都有些疑惑。


    观微折了一只未开的梅花树枝临风而立,握在素手上有些潮湿的沉甸甸,衬得指节皎皎青葱。


    玉靥清冷若玉峰山遥遥落下的白雪,浅绛色的唇似缀在雪上的点点红霞,霞光同雪山呼吸时一顿一挫,素白的飘带在风中挥摆。


    “攻来。”观微启唇轻吐。


    沈月渡舔了舔干涩的唇,装作生疏地拔剑出鞘,握着玄女剑的手心还有些发了薄汗。


    旋即他一个箭步冲上来,呆呆地握着玄女剑劈向她。


    观微梅枝一点,手腕翻转,从下猛地发力挑起剑尖,剑身带着沈月渡往后退了几步。


    他抬眼又望了望玄女剑,听见师尊唤他。


    “月渡,用些力。”


    沈月渡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怎么,顿时熟透了脸。


    “好,师尊。”他咬了咬牙,又一次迎上去。


    “叮当——”这一回不仅仅是被震退几步,而是剑直接打着旋飞了出去,嗡鸣着剑身深深地插/进泥土里。


    沈月渡那双漂亮的桃花眸望着师尊,蒙着雾气,“师尊……”


    “嗯?”观微随口应道,“握剑的力道太弱,轻易被拿下。”


    “每日练习挥剑。”


    沈月渡碎着星光的桃花眸直勾勾地盯着观微,她走到哪他就将目光投向何处。


    甚至连练剑,见她稍微消失一会便要像一只湿漉漉的可怜小猫凑到她身旁。


    “我以为师尊不要我了。”


    观微沉默片刻,“此地是我开,为何要走?”


    旁观了良久的知微心底也有些纳闷,似乎类似的话她曾听谁说过。


    “好呀好呀师尊!”沈月渡笑得一派纯良,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师尊不会抛下我。”


    说完,又抬头去望着她,面庞上掠过点点的小心翼翼,“对吗?师尊。”


    “嗯。”观微别过头,转身便坐到屋檐下。


    沈月渡背着她的神色阴郁不清。


    转过头时,他眨了眨眼接着便继续练剑。


    一晃眼院子里那个小少年忽地抽高拔了尖,身形修长,宽肩窄腰,腰上坠着那枚拜师礼的玉佩,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在腰侧叩击。


    知微只能在观微的记忆范围内行走,她却总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是夜,观微推了窗,正伏案画符。


    窗下墙角正坐着个玄袍男子,月色下清隽的身影绰绰。


    沈月渡每夜几乎都在他师尊的窗口处坐着,有时观微开了窗子点了烛火做事,有时观微整夜整夜地关着窗打坐冥想。


    他总是坐到夜深了,要回自己的屋子,抑或去往下山的方向。


    下山回来之后总带着一身沉重的血气,而观微早已教过他这山的结界是如何不动声色地打开。


    相比于观微,沈月渡花了更多的心思在这个阵法上。


    观微照常拾掇案面,抬眼隔着瞥了男人所在的墙角,便吹灭了灯。


    一室幽暗,偶尔沁进梅花的苦香。


    翌日,观微依旧同他比划剑术,今日教完她便是已授尽她毕生所学。


    沈月渡手上是一把普通的铁剑,而玄女剑早在几年前便由他亲自放了回去。


    玄女剑搁在桌案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师尊,徒儿恳请往后不再用玄女剑,”沈月渡低头拱手,身姿挺拔如青松,“师尊的剑,是道侣才可使用的。”


    观微不着痕迹地皱眉,但也淡淡应下,“好。”


    闻言,沈月渡心中一阵苦闷,在这数年的相处中,师尊直到如今仍觉得他还是那个小孩。


    “师尊,我……”沈月渡顿时有些按耐不住内心的焦躁,对上了观微的视线。


    “何事?”观微瞟他一眼,又取了笔手上写着符咒,微光透过纸窗扇泄进来。


    那双乌黑的眼眸,不沾染世俗的尘埃,干净得比他那日所见的霞光还要纯粹。


    垂在身侧的手倏忽攥紧,攥得指节泛白,“无事,师尊。”


    他顿觉心中的阴暗扭曲被这一道光照了个无所遁形,只能团着令人厌恶作呕的感情,一次又一次被坠进深渊,粉身碎骨。


    “不适?”师尊的话将他片刻出了神的思绪扯回。


    “不,师尊,我没有什么不适。”沈月渡握紧了铁剑。


    只要陪在师尊身边就好,他沈月渡不过是一只连蛆虫都算不上的东西。


    “好。”观微话音未落,剑光明灭,身形轻若流风映月。


    而沈月渡出的剑总是同她不一,如野兽扑食般的打法,他猛地拧转身子,很快便发现面前的师尊是幻影。


    手中长剑嘶鸣,迸出一道剑光,在直直斩向观微时硬生生停了下来,旋即他立即发觉背后这个亦非师尊。


    真正的观微此时正坐在屋檐下,浅啜茶水。


    “沈月渡。”


    她冷不丁地声音出来,让沈月渡猛地僵住,手心是直直坠下的冷。


    观微收他为徒数载,除去拜师那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喊他沈月渡。


    他险些压制不住阴沉的目光,几个字从喉咙里发哑地挤出来,“师尊……”


    “我不管你去做了什么,”观微冷冷地拿眼瞥他,“劝你别拿你的命当玩笑。”


    前一句让他如坠冰窟,后一句让他的喉咙无端端地生出些燥意来。


    “师尊……”他还想辩解什么,而观微早已脚尖一点,去往了山顶。


    沈月渡的心好似被挖空了,还横着刀一深一浅地剜出肉来。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师尊方才所坐的地方。


    那只被她唇角轻轻贴过的茶杯,还安然地放在桌上,一只节骨分明的手克制极了的握住它。


    指腹极缓慢地摩挲过那道唇痕,一遍,一遍。


    旋即这被擦得几乎要磨平了的茶杯,浅浅的唇痕处贴上干涩的薄唇。


    他眯了眯眼,锐利的目光径直穿过树林,刺向藏匿其中的知微。


    知微忽然全身一冷。


    “主人……主人,醒醒醒醒!”


    随着而来的是软软毛茸茸的触感,蹭得知微脸泛着痒。


    小猫眨巴眨巴眼,团吧团吧挨在主人脸旁,急得两只大圆眼攒着泪光,旋即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她。


    “不是说今天叫醒主人吗?本喵已经很久没见主人睁眼了——”小猫气得胡须一动一动,从本体那传来的情绪惹得小猫焦躁得浑身发毛。


    “主人,是不是不喜欢我呀,为什么要下那个咒术呢?”说到这小猫顿了顿,眼眸垂得很低,“对不起主人……”


    “嗯?”一声清冷的疑问,小猫猛地抬头,对上她那双冷眸,顿时往后缩了缩。


    知微哑然,不知怎得小猫往后缩的模样,让她想起方才在记忆里看见的沈月渡,亦是这般怯生生。


    “主人!现在已刚到第五日,观微去了山顶……”小猫忙不迭转移她的注意力。


    知微锁着眉当即下了床榻,拿过玄女剑便推开了门,一开门顿觉天地剧变,周遭的梅花纷纷落尽,只剩空空干瘪的枝头,庭院的树好似失去了生机一般耷拉着树冠。


    雷灵也浑然消失,知微瞥一眼,见西边那小屋出来个人,他穿着一身与师尊相衬的月色衣袍,琥珀色的桃花眸漫不经心地扫过她,唇角噙着散漫笑意。


    “你好。”沈月渡背着剑朝知微打了招呼,便要抬脚往外走。


    知微利落抽了剑,毫不犹豫地一剑劈向他。


    沈月渡倒也不急不恼,她的剑斩过来带着冰冷的剑气,知微几不可察地皱眉——他赤手空拳地握住了她的剑尖。


    “我知道是师尊托你将我拦下,”沈月渡不在意似的笑了笑,握着剑尖的手更用力了几分,“可,如果你是我,你会就甘心?”


    知微闻言也只是淡淡地望着他,袖中亮出几纸符咒,“咻咻咻”地连发在乾坤艮兑方位,生出一道法阵。


    “你拦不住我,”沈月渡挑了挑眉,“对了,你在外头的那个情郎等得确实很急。”


    言罢,他屈指弹了弹知微手中的剑,震得她的虎口发麻,又随手捏碎了那些法阵。


    “你给他下了鬼咒?”沈月渡


    知微的玄女剑被他握着剑刃狠狠甩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圈,剑尖扎进青砖缝隙里,嗡嗡地颤着。


    她虎口那一片皮肤火辣辣地疼着,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看着沈月渡从她身侧走了过去,月白色的衣摆轻轻飘扬。


    她想抬手去拦。


    却倏忽想到他那句话。


    她看着沈月渡的背影沿着山径越走越远,月白色的身影被那些枯败的梅枝吞没了一截又一截,直到最后连那一角衣料也看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在发麻的手,然后慢慢地攥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师尊下一世,也许没有下一世 悲催男子中


    小猫从她脚边蹿过来, 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圆眼望着沈月渡消失的方向,在脑中轻轻唤了她一声:“主人……”


    “嗯。”知微说。


    她弯腰将剑从青砖缝里拔出来, 剑身上被沈月渡赤手握过的那一截还残留着一道血印。


    她看了那道印一眼, 没有擦, 收剑入鞘, 抬步朝山顶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靴底踩过那些枯败的落叶和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小猫跟在后面跑着, 圆滚滚的一团, 时不时被碎石绊一下,又颠颠地追上来。


    山顶的风比她预想的要大。


    知微走到临近那片空地的时候,那阵风迎面灌过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遮住了眉眼。


    她抬手拨开, 望见那片空地上的景象时, 脚步顿住了。


    观微站在空地的正中央,素白的衣摆在风中猎猎翻卷,墨发被吹散了大半, 映得她肤白若雪。


    她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正在缓缓旋转的云层,云间隐隐泄出雷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灰云后面慢慢苏醒。


    她的剑已经出了鞘,淡青色的剑身横在身前。


    她已经过了数道雷劫, 每一处都烧穿了衣料,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肉, 可她站得笔直,脊背挺着,像一棵被雷劈了也不肯弯的松。


    沈月渡站在她身前大约十丈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风中站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背对着观微,面朝着山道的那一头,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血气的长剑。


    知微蹙眉,那剑是谢离手上的剑,竟然是沈月渡的佩剑。


    这剑在沈月渡手上与在谢离手上完全不一样,暗纹流转着充斥戾气煞气的血色,细细去听,那些煞气里还有无止无休的哀嚎。


    剑被他握在手上,真正出了鞘,天地间隐隐飘来更多涌黑的煞气。


    山道那头传来声响。


    成千上万的道门弟子从山道尽头涌上来,穿着各色道袍,举着剑阵的灵光,像一片铺天盖地的潮水漫过了山脊。


    沈月渡冷笑一声,看着那片潮水涌上来。


    他将手中那柄血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在他握住剑柄的一瞬猛地亮了一瞬,像一只沉睡的兽被唤醒了,睁开了一只血红的眼。


    “来。”他说。


    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地落在每一个冲上来的道门弟子耳中。


    为首的人似乎正要张口来几句,他却不甚耐烦地挑眉。


    沈月渡动了。


    他的身形极快,众弟子惊呼间早已倒了许多,血剑所过之处划开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他只是用煞气晕晕住他们。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也堪堪刺中他一剑,一道剑痕从左肩划过,衣料裂开,血珠顺着他的手臂滚下来,滴在剑身上,被那柄血剑一寸一寸地吞了进去,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又亮了几分。


    “这是什么邪剑?喝了他的……血居然便得更厉害了?”刺中他的那人惊呼。


    “还挺聪明?可惜……”沈月渡染了血的脸极其邪肆。


    知微站在山脊的另一头,看着那群人将沈月渡的身影吞没,又看着他破开那层吞没冲出来,再被吞没,再冲出来。


    他身上的月白色衣袍从月白变成浅红,又从浅红变成暗褐,可他始终没有退一步。


    天雷还在落着。


    第七道,第八道。每一道落在观微身上时,她整个人都被雷光包裹住,那光芒从她身上炸开来,像一棵树在瞬间被点燃又瞬间熄灭,等她再露出来时,面色更白了几分。


    第九道雷降下来的时候,知微忽然看见了什么。


    沈月渡正一剑劈开面前三道剑阵的灵光,那柄血剑上的血色纹路忽然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他的身形微微一滞,剑势慢了几分,那三道剑阵的灵光便从缺口处涌了进来,一道剑气从他肋下穿过去,一道削在他的肩头,第三道没有击中他,可那股余波将他震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他的后背几乎离观微仅几米远,他脚步停住,没有回头,再一次将那柄血剑横在身前,稳住身形,然后继续挥剑。


    血剑上的纹路还在亮着,亮得比方才更盛了几分,像一盏灯在燃尽之前最后那一下回光返照。


    可那些细碎的裂纹正在从剑柄处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干涸的土地正在裂开,每多一道裂纹,沈月渡的面色便白一分。


    知微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月白衣袍上那些已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看着他挥剑越来越慢,看着那柄血剑从暗红变成深红。


    第十道雷降下来的同时,那柄血剑发出了最后一声嗡鸣。


    知微看见沈月渡的剑势忽然停住了。


    这里早已只剩数十个弟子,两位长老。


    剑阵的灵光从他背后穿过去。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那些剑光穿过他身体时溅出一道又一道的血花,他站在原地,任由那些剑光一剑一剑插进他的身体。


    “微月,把我所有的力量都拿去吧。”被血浸得发暗的,看不出原本相貌的他,轻轻一笑,拍了拍这把剑。


    这把剑剧烈抖动痉挛,发出凄厉的哀嚎,尖锐得像哭泣。


    而言出法随的契约已经生效,沈月渡身上仅存的灵力光辉渐渐弱下来。


    他哑着嗓子,用气音嗬嗬地隔着雷劫,膝盖先一步砸到土里,直直地跪了下来。


    “噗——”


    血雾再一次炸开,落在草地上,又被泥土艰难地吞咽。


    他手上捏住腰间一枚玉佩,生生扯开一抹笑,即便血淋满身早已看不出他的面容。


    那日霞光满天,彩云若仙庭缭绕的绸带披帛,映得小小的沈月渡也误以为自己是干净的漂亮的。


    可,沈月渡看见了,远远比那样美的美景还要美的仙人。


    数个年头,他一直陪在师尊身旁。


    晚霞烧得正浓时,沈月渡端了粥碗坐到檐下,与观微隔着一只粗陶碗的距离。他喝一口粥,抬头看一眼天边那一片正在化开的橘红,又低头喝一口。


    “师尊,你看那边。”他忽然伸手指了西边,指尖还沾着粥汤,莹莹的一点白,“那片云像不像你前日画的那笔符咒!”


    观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天边那一片云确实像一道潦草的墨痕,边缘被霞光晕染成浅金,正在慢慢散开。


    她没有应声,只是将碟中最后两块山药夹起来,搁进他的碗里。


    沈月渡低头看着那块山药,唇角弯了一下,眯着眼像只偷了鱼的小猫,含含糊糊地说:“师尊你自己也吃。”


    “饱了。”


    “师尊真好。”


    晚风从山间穿过来,将他散落的发尾吹得拂过她手背,凉丝丝的。


    沈月渡抬手将头发拨到耳后,又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碗,确定她吃完了才满意地收回目光,将两只碗叠起来。


    “明日我早起煮粥。”


    “嗯。”


    他站起身,碗叠在掌心里,往溪边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天边的霞光正从他肩后漫过来,将他月白的衣袍染成暖橘色的,他的影子在夕照中拉得很长。


    “师尊,”沈月渡笑颜盈盈,“明天也一起看,以后也一起看。”


    观微坐在檐下,望着他站在那片霞光里。


    “师尊。”


    眼前一片黑红,直至五感彻底流失。


    师尊,阿渡不知有没有下一世,下一世阿渡愿意用一切来换……


    换师尊的一眼。


    知微忍不住皱着眉头要往前走去,却发觉这镜花辞树在渐渐破碎消散。


    而在雷劫中的,早已变成了一个素白的身影抱着浑身插满剑的尸身。


    “咔嚓——”知微听见声响,警戒着转了头,望见了一个小男孩眼神空洞地站在凤崇身侧。


    “你想要什么”


    凤崇弯着腰循循诱导。


    小男孩呆滞的黑眼珠转了转,伸手抓住凤崇的衣袖,“我想,我想成为太子,让母妃不再总是被他们暗算。”


    闻言,凤崇挑了挑眉,含着笑道:“你可想好了,同妖做交易”


    小男孩听见他所言,脑袋重一个激灵,身子开始重重挣扎起来,像极了溺水的人。


    却也无济于事,他的脸色逐渐变得灰白。


    而一旁的凤崇展开扇子,扇了两下,一道灰烟被一缕缕吸进扇子中。


    凤崇赶在这身子滚进泥土之前,化作一道白光钻了进去。


    知微最后一眼,便是见到那孩童的目光闪起了奇异的红色暗纹。


    “喵喵喵喵!主人这里要破了!”小猫跳到她肩上,隐约嗅到几丝血腥的气息。


    按在身侧的剑柄上,知微见到无数梅树如同飘散死去的蝶翼一般,随风散落。


    眼前是之前进来的树林,再也没有了那几间木屋,庭院,石桌。


    “咳咳……师妹!”谢离虚弱地靠在树边,捂着胸膛睁大眼睛地望着面前不知从哪突然蹦出来的知微。


    他身上背着那把血红色的剑,所以它真正来说,名为微月。


    似乎谢离从未正式地唤醒过他,只因它由锻造成形的那一刻就被那人注定了一切。


    “从我逃走已过去多久”


    知微淡淡地问。


    “两个月有余。”谢离放下捂着胸口的手,装作很潇洒地靠在树干上,“那疯狗找你找了两个月多。”


    知微冷下脸来,臂弯里的小猫露出一双厌恶的眼睛瞪着谢离。


    他才是疯狗!


    “他……”


    “对啊,他可是整整两月有余未合眼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生生世世困在我身边 终于露出猫


    “既已找到你, 我便回去复命罢。”


    谢离挑了挑眉,枕着手臂便要悠哉悠哉离开,实则用余光偷瞄这位冷情的师妹。


    “慢, ”知微出声阻止, 手中织成一道金色笼子, 将小猫圈在里头, 屏蔽它的五感。


    顿时,小猫就不干了,在金光笼子中四处乱撞, 猫爪止不住地一下一下想把笼子挠破。


    “主人主人主人!”


    知微瞥了小猫一眼, 素色的衣摆浅浅浮动。


    它完全没有法子能打开她的金笼子,只能气鼓鼓地望着她和那狗犊子谢离,“主人主人坏!”


    不消片刻,金笼被挥散, 小猫立在原地扭过头去也不搭理面前的知微, 哪怕知微主动递了只手过来。


    “当真不?”知微毫无涟漪的眸子投在它身上。


    “我……”小猫别着头,睁了一只眼瞧她又飞快地闭上眼,把头扬得更高, “哼——”


    旋即它便隐隐约约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以及脚步走远的沙沙声。


    气得小猫胡须一颤一颤, 闭着的眼角溢出点泪光,主人怎么真就走了……


    “喵——”它忙睁开眼, 大大的琥珀色眼瞳湿漉漉,却猛地撞进一双淡漠的眼里。


    “什么。”知微蹙眉, 一把揪起毛茸茸的后颈,小猫像一只任人摆布的小娃娃,还带着泪眼笑开了圆滚滚的脸。


    它在知微怀里滚了滚, “主人没有抛下我!”


    知微不作声,已经让小猫开心得蹭啊蹭。


    暗夜缀着点点繁星,月辉团团地缩在天边的玉盘中,星汉若流水潺潺不停转换。


    知微的指尖攀上窗台,朱色窗缘硌手而冰冷,她已倚靠在此等待多时。


    “喏,解鬼咒的药我炼制出来了。”谢离慵懒不着调的声音从窗里传出来。


    沉默了一会,知微听见瓷碗重重搁在桌上的声音,谢离声线有些颤抖地道:“你真是要气死我才好罢,不喝你等着闭上眼忘了她吧,她跟着那假太子快跑了才……”


    又听得一声巨响和闷哼,谢离恼得不行几乎是吼出来,“受这么严重的伤你还有力气用灵力……”


    听到这,知微攥着窗沿的手又紧了紧,旋即眼中很快冷下来。


    “我可不想管你和知微什么情情爱爱,我不过是怕你忘了阿练的事。”


    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随后门扉打开闭合的声音透了出来。


    知微望了望天色,临近深夜他才喝了药。


    果不其然,“咣当——”瓷碗摔裂的声音,一记闷响倒在床榻上,“在吗?”谢离在门口处敲了敲,等了良久才敢推门而入。


    “嘶——这白若胭的药这么好用吗?半口倒啊。”说着说着谢离不禁也有些困惑了,但是挠挠头把他往榻上一推。


    “喂!喂!”谢离又大着胆子叫了他几声,便拍了拍手,得意洋洋的声音从墙内透出,“竟然能把他药倒,也不知道师妹那边……”


    知微漠着脸,偶尔也会惊叹一下谢离的脑子。


    很笨……


    而和谢离做交易,更蠢……


    一阵门扉开合后,忽轻忽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贴在屋子四侧的黄纸此时骤然显形,上头充斥着劈里啪啦的雷电,夹在指尖的母符被她轻轻拍在窗扇,下一刻她不动声色地翻了进去,落地时并未发出一丝声响,素白衣带搭在窗台上像只点水的蜻蜓飞走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静静地凝视着他合上眼的面容,闭上那双浸满了水的眼眸,才发现他的五官和轮廓似苍劲的高山,利落得近乎无情,薄唇仅点下不多的桃色,两个月有余未合眼,便在他长长的睫翼底落下浅灰。


    知微冷漠地探出手,唇轻启,“五神六感,七情六欲,听吾赦令,神魂扶诸。”


    灵力从她手中如雾一般弥散,纷纷要进入面前合眼的男人身体中。


    忽然,知微指尖一刺,一抹幽蓝的气息缠上她的灵力,她心头一震。


    梦貘心?


    一道温热倏忽束紧她探出的手,滚烫指节重重压上她单薄凸起的骨节,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收紧缠住她。


    知微压下眉梢,神色冰冷地挣了挣。


    那节骨分明的手,足足大了她的掌有两寸不止,攀着手腕不由分说地打开她的五指,强硬地扣上。


    “微微,”萧琮策早已坐了起来,宽阔的肩膀搭着半落不落的玄色暗纹外袍,衣襟被他扯开大半,顺着温热的呼吸,蜜色的胸膛一起一伏。


    “我没有想到你还愿意回来。”


    闻言,知微拔剑直直架在他的脖颈处,压得他的衣襟又低了几分。


    借着月光,他抬起那双桃花瓣似的眼,里面困着形单影只的知微,似乎在压抑着某种喑哑,却又是一只被抛弃的野兽一般。


    “你知我要什么。”


    知微淡淡道,将剑更贴上他的脖颈,见他的另一只手用力攥上玄女剑,握着剑的另一端微不可察地一抖。


    “微微,你去了镜花辞树。”他很笃定地说,漂亮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记起来什么?”


    知微将剑搭在他脖颈,闻言并未搭理他。


    “好,若想要什么便都从我身上拿,太微鬼篆亦是。”见她的反应,萧琮策也只是轻柔地松开手,目光从未移开过。


    他衣衫不整地半坐在榻上,抬着那双含着水的琥珀色眼眸。


    知微冷下脸来,把剑收了回去,转身便要走。


    忽然有一双手,扣住了她的腰,力道蛮横不至于弄伤她。


    “微微,你看看,”冷香丝丝缕缕地碾过她寸寸肌肤,不同于先前柔柔的嗓音,取而代之是冷淡阴鸷,旋即她的下颌被掐住被迫抬起,“你还逃得掉?”


    知微冷着脸,便见得这法阵早已变化得面目全非,一星一斗间流淌着冷硬的灵力,与她充满毁灭的雷法灵力截然相反,这灵力浑厚平静却也压得野蛮。


    “沈月渡?”


    “不是,”萧琮策强硬地将人锢进怀中,阴冷的眼眸微眯,“但,尽管这是前世的名字,听起来倒也刺耳。”


    她忙侧头,手腕翻转要撞上他的麻穴,被眼疾手快地挡下。


    “玄女,召……”


    话音未落,她被人单手拦腰抱起,长长的白裙翩跹,随着动作晃来晃去,令牌撞得嘎吱作响。


    嗡鸣的玄女剑被他冷着脸一手按住,随后下了一道封印咒,封在剑鞘不得弹出,不停地撞着剑鞘,却始终无法突破。


    玄女剑被冷酷无情地扔在桌上。


    知微的双手极快地劈向他的脖颈,又被他漠然地一颠,稍稍拉远了一点距离。


    岂料,男人瞥她一眼单手擎住她的双手,将她的手压过头顶,“咔哒——”一声,什么冰冷却带着柔软的物件,撞上她的脚踝。


    很快,她便察觉脚上多了几分重量。


    “这是我耗费些东西,专为你做的,”他的手搭在那微凉的链上,喉结滚动,“你难以逃脱。”


    知微从容不迫地望着他,却让他心脏刺痛。


    即便是如此,她也不在意他……


    “谁教你的?”知微望进他那双眼里,抬腿扯了扯,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皱着眉。


    萧琮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前世某处藏书阁。”


    “你锁着我有何用?”知微面无表情地推他,却纹丝不动,“觉着我也是个好用的棋子?”


    萧琮策这会又装起那柔弱的模样,似乎被她的言语伤得有些僵住,“微微,你知道我不会这样。”


    她掀起眼皮,冷眸中带着几分讥讽。


    “我无所谓你将我当成什么,”知微厌恶地压着眉头,“我只想报仇,不要妨碍我。”


    他鸦青的睫羽盖住眼中的情绪,独有的低沉嗓音,含了丝丝森森寒意,“代价?”


    知微一字一句透着凌厉的冰冷,“放开我。”


    萧琮策沉默片刻,忽然轻嗤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冷意,“若我说不。”


    “你困不住。”知微淡淡瞧他一眼。


    他深深地望着她,不接话。


    “那便困到你习惯为止。困到你不觉得这是困为止。困到……”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轻得瘆人,“……你觉得这笼子是家为止。”


    指腹克制地抚上她纤长的眼角,心头压山倒海的不快攀着喉管,烧上他的喉间,快要将他的冷静烧毁。


    望着眼前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朝思暮想的脸,浅色的眸子里缠满了缱绻与疯狂,爱意和占有欲早已将他溺毙。


    而唯一能救她的,只有她投来的一眼,仅仅一眼罢了。


    前世也是如此,他从未真正在她眼中看见,爱与迷恋。


    似乎一直是如此,如此令他束手无策。


    沈月渡也曾在榻前,紧紧地用目光痴缠着面前的女子,攥紧的五指几乎勒出了血。


    还能如何呢?


    师尊……


    我还能怎样呢?


    知微,我还能怎样?


    无论怎样做,都不及你看他人的一眼,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忍受你看他人的目光?


    哪怕将思绪用力地拽回来,也不能容忍你的目光会落在别处。


    知微……


    知微……


    难道要将我的整颗心剜下来,可笑……倒也不是不可。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桃花眼里一片空茫,唯独瞳孔深处有一点火星,始终不肯灭。


    知微不应他,便闭上眼养神,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


    “微微……”


    “喂!这哪来的法阵啊?你在里面搞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微微你摸摸我 小猫是你的


    谢离见拍了半天法阵里头也没个动静, 便加重了力道,“莫非是师妹设下的?”


    这貌似也有点道理,毕竟萧琮策并没有这个能力……不对, 他是天生的灵力鼎, 只不过不愿入山门。


    况且, 若是知微真一剑劈死他, 那他要如何复活阿练?


    说着说着他也心下摇摆,“师妹应该不会杀了他吧,不对啊要是失忆前的她或许不会……”


    一阵嘀嘀咕咕, 让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嘎吱——”门被推开, 惊得谢离脸色煞白,人未到他便先一步感受到那股阴鸷杀气。


    “你……”谢离咽了咽口水不怕死地探出脑袋,往里看却只能瞥见一角素白。


    似乎这师妹还是在他床榻上?!


    谢离瞪大眼睛,张开了嘴, 惊疑不定道:“我……你……你……”


    门扉被轻轻合上, 那一点素白衣角也被门扉遮掩了去,一袭玄墨缓缓转过身。


    “我……我虽然确实对不起你,但是你曾说过我们所有人都可越过你听命于她。”谢离字字像连起来的珠子一样炸开, 说着便往后退,“况且我是有事禀告。”


    萧琮策双眸深沉如夜, 似古井里无端端冒出的凉薄寒意,叫人脊椎发凉。


    见状, 谢离也不得不庆幸自己有正事在身,随即松了一口气。


    谢离下意识地掐诀开了个屏蔽的法阵, 面色罕见严肃地半跪在地,单手放置于胸前,“殿下, 当年观微仙人非议其一是,月渡山的卦象,说是人类血脉的新一代荒主。”


    他瞟谢离一眼,示意他继续。


    “当年似乎的确如此,卦象中人类血脉的荒主会踏平人界,而她死在雷劫中后,妖荒便群龙无首至今。”


    “嗯。”


    “且近来妖荒被炸了,那假太子顾不得这边的事。属下猜想这假太子许是要一统妖族人族,先夺得人族首领地位,好进一步成为新的荒主。”


    说这话的谢离也有些觉着不大对头,既是要做荒主做人族首领,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杀害了如此多的百姓?


    “主人!喵喵喵!”窗外传出划拉着窗扇的沙沙声,呼噜呼噜的喵叫有一下没一下地响起。


    知微盘坐于榻上,被它闹得神色微动。


    “嗯我在。”知微极慢地睁开眼,手上攥着一枚精细的骨头,上头萦绕着淡淡的血气与幽蓝。


    缓慢地挪了挪腿,银鎏金嵌着珐琅的彩色龙鳞,龙鳞在阳面流连似溪水涧得天中月光晃晃而明,在底则似万间灯火长明于月夜,若她并未看错这器具上还点了珠玉,缀着的桂色点玉如冷桂吹香雪。


    其中灵力流转,但总带着似曾相识的感觉。


    “喵——”小猫惨叫一声,被法阵毫不留情地弹开。


    知微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对着空气道:“萧琮策,让它进来。”


    在不远处阵法中的萧琮策顿了顿,然后跪在地上正和他谈正事的谢离便眼睁睁地看着他忽然勾起极淡极淡的笑,浅冷的眸子也染上丝丝暖意。


    “喵!主人我在客栈找了你好久!”小猫终于喘口气地爬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她怀里,眼睛眨呀眨,吸了吸鼻子道:“还以为主人不要我了。”


    小猫趴在知微膝头,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圆眼湿漉漉的,仿佛真的被方才那一下弹得不轻。


    知微低头看着它,没有立刻出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过它的毛。


    “这个。”


    知微将手中的骨头抬起来。


    小猫原本还在蹭她的手,余光瞥见那枚骨片,忽然僵了一僵。


    它的猫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变成了竖瞳,又迅速变成了圆圆的大眼睛,爪子搭在知微的袖口上。


    “什么时候做的。”知微问。


    小猫沉默了片刻。


    它的胡须轻轻翕动着,眼睛滴溜溜转:“来京城的路上。”


    知微哑然,听猫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还有?”


    “喵喵喵喵喵!”小猫顿了顿,又道,“主人做完之后,我们还掉入了幻境,就是那个观微身陨所化的。”


    她垂着眼帘,看着那枚骨上幽蓝的光随着灵力的流转明明灭灭,思及何处便道:“他当时也在?”


    小猫猛地抬起头来,它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


    琥珀色的圆眼瞪大了,望着知微那张低垂的侧脸,面上那副清清冷冷的没什么表情的模样,艰难挤出几个字:“……主人,姓萧的不在。”


    “嗯?”


    “不在的。当时只有主人的那个蠢师妹,叫什么阿七阿八……”小猫说得很急,“主人信我,那人真的不在。”


    知微闻言不语。


    这小猫撒谎的样子太好识破。


    “月渡山出了什么事。”知微垂着眼眸,同它对视。


    小猫的尾巴抖了一下。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知微那双乌黑的眼眸沉沉地望着它,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在舌尖上滚了又滚,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月渡山……在主人失忆之前,确实出了一点事。但师父和师妹都没有大碍,他们只是……暂时太忙了。”


    太微鬼篆被她收到袖中,她耳尖微动,听见了门外很轻的脚步声。


    “嗯。”她说。


    门被推开了。


    夜风从门缝中灌进来,带着外面冬夜的寒气,还有一股极淡极远的香气,似乎是腊梅混着炭火,暖融融地裹着一层冷意送过来。


    知微侧过头望去,萧琮策正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侍女,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只鎏金的食盒。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青色的常服,衣料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袖口镶着一道窄窄的银线边,衬得他那张本就温润的面孔越发柔和了几分。


    可她知道,温和的面容不过是他疯狂的面具罢了。


    可惜她也从未真正厌恶过他……


    他进门后目光便似一只吞吃猎物的蟒蛇,紧紧地缠绕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


    旋即萧琮策抬手示意侍女将食盒放在桌案上,自己又回身从门外接了一只大件的物什过来。


    一只鎏金的暖炉,炉身錾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顶盖镂空,里头炭火正烧得旺,暖意从炉壁上一寸一寸地漫出来,将这一小片屋角的寒气都驱散了大半。


    他将暖炉放在榻边,又转身去拿什么。


    侍女陆续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合上,屋里便只剩了他们三个……或者说两个半?猫毕竟不算人,小猫还在知微膝上缩着,两只耳朵微微向后压着,翻着白眼看着萧琮策将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开来。


    食桌上的盒盖掀开之后热气腾腾地往上涌,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盅汤。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狐裘披风,毛色雪白,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搭在她的榻边。


    “天冷了。”他说,声音低低柔柔的,唇边噙着温和的笑,“那件披风你明日披上。”


    知微的目光依旧没看向他,但她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萧琮策在榻边坐了下来。


    他坐得不近,却也让知微能闻见他衣袍上那股冷香。


    他俯身将那盅汤端起来,揭了盖子,热气便扑了她一脸,带着鲜甜的香味,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又舀了一勺,举到知微面前。


    “自己吃还是我喂。”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面上,唇角弯弯,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却沉着化不开的阴郁。


    知微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摇了摇头:“暂时不饿。”


    萧琮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


    “那便放着,”他道,“等饿了再吃。”


    他话音刚落,小猫忽然从知微膝上蹿了起来,浑身的毛炸开了一圈,冲着萧琮策的方向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喵叫。


    它弓着背,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两只圆眼瞪得溜圆,喉咙里滚着一串呜呜的低吼,“你凭什么把她绑走?”


    知微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起眼来看了看萧琮策,神色冷淡,漠然地开口道:“我以为你们自己人是不会互相质问。”


    萧琮策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指尖搭在膝盖,正轻轻叩着膝头。


    “他不是我的,而是你的。”


    听出这弦外之音的小猫更是气得浑身炸起来。


    知微没有接话。


    “玉佩在哪?”她又撩起眼皮看着他。


    “微微不早已将我的身子尽数摸遍了?”


    小猫闻言,也张大了嘴巴,看看他又看看她。


    “它一直在你身上。”萧琮策直勾勾地盯着她,从未移开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


    知微皱眉,还不待她细细思索。


    萧琮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他伸手,指尖落在她抚着猫的那只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随后顺着她的指节慢慢地滑上去,擦过她虎口处那道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


    “微微,别摸它了好吗?”他乌黑得发亮的柔软长发,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指尖,那张被衬得越发白得惊人的脸,又缀上一双炫目的琥珀色珠玉。


    眼底漾开浮云卷霭般的潋滟水色,映在烛火之下明月流光。


    可她知道这不是一只毫无爪牙的猛兽,只是它不知发了什么疯,只对着她敞开肚皮,甚至求着她杀了它。


    “你摸摸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离我老婆远点 知微被


    知微被他那双勾人的眼眸浸得思绪都有些沉甸甸, 一时忘却了要将他推远。


    男人浅浅弯起唇角,桃花眸微微眯起,里头映着唯一的她, 也只有她。


    抬着这样一张令人发愣的面容, 极缓慢极缓慢地, 墨黑的发顶试探般撞上她的手腕, 柔软散发着冷香的发尾轻轻扫在她的手心,挠得她心底发痒。


    知微垂着眼眸,让人难以分辨她的喜怒, 但手僵硬了一瞬, 便被那男人擒获。


    萧琮策勾着她的手,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拂着指节。


    旋即,她木讷讷的脑袋又呆住了,指节被一寸一寸地被迫摩挲着他有些发冷的肌肤, 循着高耸精致的鼻梁, 落在脸颊上,终于落在细嫩冷薄的绛唇上,被他用齿舌柔柔研磨。


    他叼着那一方细小的皮肉, 笑得从容像鹅毛大雪中凭空化形了的雪狐狸,那眼神又更似一只阴戾灰狼在诱惑他的猎物。


    “滚开主人是我的!”小猫感受到心底滔天的欣喜和得意洋洋, 不由得暴怒,猛地拍榻而起, 势必要把这个绝世白莲给撕碎,“你个冷血怪物, 根本比不上我更爱主人。”


    吼得知微耳朵发疼,她压下眉眼一时也回了神,将手收回来。


    萧琮策稍稍拉远了距离, 衣襟不知何时被扯得凌乱,泛着微红的喉结缓慢地滚了滚。


    “微微,早些歇下吧。”他人畜无害地笑了笑,转而深深地看了小猫一眼,不寒而栗,便要起身。


    知微淡淡地瞟他一眼,忽然有些莫名地想笑,但她仍正色道:“衣襟。”


    随着门扉张合,小猫对着那人的身影呲牙咧嘴。


    她平静地托起那盏汤,随口问道:“他从前如何?”


    小猫闻言一怔,舔着爪子小心翼翼地思索,打了个马虎眼,“还能怎么样嘛,就这样呀!主人主人喵喵喵喵!”


    知微瞥它,自知不会套出什么话,只是这小猫应当与他有关,以及它是一个类器灵的存在。


    不过她至今仍未发现这小猫究竟是个什么,身上的灵力极其驳杂。


    “张嘴。”知微舀起一勺,送到小猫嘴边。


    小猫的琥珀色眼眸睁得大大的,扑闪扑闪得连笑意都遮不住,它张大了嘴含上汤匙,“嗷呜——”


    正在远处殿中商议要事的萧琮策忽然感到口中一甜。


    梗塞的情绪滚着妒火烧得他额角发抽,他压抑着冷厉的眉眼极其阴森,屋檐落下的灰影渡在他脸上,跪在地上的谢离直想翻白眼,伴君如伴虎……


    “过了时辰,”萧琮策的手在一旁的漆金花梨木上敲了几下,“去帮她逃了。”


    “啊?”谢离面目充满着疑惑,嘴巴虚虚张着,心下暗自怒骂着这小两口调情能不能放过他?没天理了!


    “离……”


    “离她远点不许碰她——属下耳朵都生出茧子来了……”谢离不耐烦地打断他的吟唱,怎么平素里脑子还算好的一个疯子遇到她不仅更疯了,脑子也不好使了。


    感受到谢离对真正的主人抱有一丝杀心,身后的血色黑剑不停地嗡鸣,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黑气,发了疯似的要跳出来杀了谢离。


    谢离顿时面色微妙,压住心中那一点点的萌芽,有气无力地按住了它。


    “你这把剑什么时候还给你?”谢离嗓音虚浮地问,虽说他知道萧琮策不会真的拿回这把剑,他背着这把剑的确实力大涨,可也挨不住这剑时不时对他动杀心。


    “护不住她,”萧琮策声线冰冷,“废铁。”


    听见废铁二字,微月忽然停了下来,死一般寂静。


    夜深了,主殿四面窗牖闭得严丝合缝,灯烛摇着昏黄的光把地砖上的影子碎得模糊。


    谢离伏在屋脊上,把呼吸压得很低很低。


    他心下暴跳如雷,萧琮策那疯子自己的锁链子自己不来解,倒推他出来做这偷鸡摸狗的勾当!


    阿练若是有眼,这会都要笑掉大牙。


    他翻身下来时衣袂带起一阵风,吹得殿中那盏灯晃了晃。


    谢离贴着柱子向内窥看,见知微已经歇下了,散着长发枕在榻上。


    小猫蜷在她颈窝里呼噜得像只小暖炉,琥珀色的眼睛半开半阖,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迅速地翻了个白眼,旋即又把脸埋进主人发间。


    锁链不是铁打的。谢离第一眼便看出来了。


    那链子通体泛着金银的微光,漂亮极了倒像是他脑中跃跃欲出的一样法宝,从知微裙尾沿着榻柱蜿蜒而下,末梢钉进地砖里。


    他伸手去摸,触感温润如玉,心里当即咯噔一声。


    谢离试着运气去震,那锁链纹丝不动,反而发出一声极细极低的嗡鸣。


    他额上沁出薄汗,正盘算着要不要回去请那位亲自来,耳畔忽然落下一道冰凉的声线,比夜风还薄。


    “嗯?”


    知微早已坐起身子,冷淡地望着他。


    谢离有些尴尬地同她对视,“来救你,但是不知道怎么解开。”


    说罢他呆头呆脑地扯了扯手上的锁链,扯得知微足尖轻晃。


    谢离忽然听得脑子中一道清冷的叹息。


    “微月。”


    只两个字冷厉地响彻他的脑海。


    谢离背后那柄黑剑骤然一颤,剑鞘上漫开的血气倏地收拢,剑身自己挣出一截,冷光如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锁链正中。


    那银链断得毫无声响,寸寸碎成齑粉,却未散落,缓缓凝成一圈细巧的环,落在知微裹着鞋袜的脚踝上。


    谢离半跪在地上,眼睛直了。


    那是一枚镯,龙鳞金银双色绞成极细的缠枝纹,其间嵌着几粒米珠大小的玉,润白透粉,像初雪里露出的梅花瓣。


    它贴着知微的踝骨,不松不紧,随着她无意识的脚趾微蜷而轻轻晃了晃,流光溢彩得像件不应当出现在凡间的器物。


    “还看?”


    脑海中不耐烦带着暴戾的声音陡然响起,惊得谢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识得那个印记。


    那是萧琮策的本命印,印在人身上,便等于把他所养的人马都双手奉上。


    就连萧琮策自己,若持印者下令,也不能不从。


    这人疯成这样,倒是不留余地。


    知微蹙着眉,勾着这个极其漂亮的镯子晃了晃,再稍微使劲也丝毫不动。


    “脱不下来。”


    小猫从她颈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对着那镯子哈了一口气,又缩回去,尾巴尖甩了甩。


    谢离干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许是什么法宝。”


    知微抬眸看他,眼尾略略一压,不怒自威。


    “你来救我?”


    言下之意便是,天明了那人若是来了可要发疯。


    谢离把抱怨的话咽了下去,换了个不着调语气:“能怎么办?我又不能看着我的师妹就这么被锁在这儿。师妹你说是不是?”


    他说“师妹”二字时故意拖长了尾音,眼里的笑意明晃晃的不怀好意。


    知微没理他,单手捞起小猫拢在臂弯里,踩着今日铺的地毯,换上靴子。


    那镯子随着她步伐轻轻晃荡,金银的流光在暗处明明灭灭。


    “多谢。”


    她推开侧窗翻了出去,衣袍掠过窗棂时带起半片月影,眨眼便消失在檐角的黑暗里。


    凉薄如水的夜风从知微的指尖滑过,撩得她发丝浮动。


    她来到之前那座亭子,月中薄雾点点斑白,风掀起雾气的一角,分明外表巧夺天工,靠近此地便觉骨头刺冷。


    知微抱着猫,闪身躲在石桌后,摸索着其中的玄妙,却空摸得一手脏泥,令她也有些额角抽动。


    秀眉在玉面上被轻轻推起,攒成一座钟灵毓秀的山,衬得她的冷眸乌黑发亮。


    “师姐!”一道青色的人影毫无顾忌地翻进了亭子,撞得知微肩膀轻晃。


    来人耳边缀着的翠色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晃个不停。


    知微早已察觉到她在路上的跟踪,青色的身影藏也藏不住,溜了她几圈便要忍不住探出头来看自己。


    费了点心思将她甩开,又不知她怎么跟上来的。


    知微匿在暗处的眼神寒光流转,亭子不远处传来几个巡逻军的疑惑,“方才怎看得个影子?”


    “可别吓唬人了。”


    “咱还是快些巡逻了回去罢,天寒地冻的。”


    话语声越来越近,脚步声亦然。鸳鸯在池边并眠,稍微有点声响惊得扑通作响,溅起几个水花洒得知微脸庞一冷。


    一旁的阿梧双手合十,柳叶眉扬成八字,包子脸苦得皱巴巴的,用气音道:“对不住师姐……”


    小猫闻言翻了个白眼,伸手要将她推出去,却被主人一把截住。


    它不住地仰着头眨眼,知微仍然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对着它轻轻摇了摇头。


    “啪嗒——”靴子踩在地面的声音,仅仅离她们有数步之遥。


    “参见六皇子殿下。”旋即几声接连的扑通声,他们半跪在地,对着忽如其来的人行礼。


    六皇子……


    知微眼眸垂了下来,纤长的手指蜷了蜷。


    与此同时,阿梧凭借与师姐生活了数年的经验,看出她的情绪有点波动,而绿豆大的脑子却思考不出她的好师姐是怎么回事。


    萧琮策并未分给他们一眼,而是噙着疏冷的笑,将目光投向了亭中石桌。


    “更深露重,殿下您这是……”


    话还没说完,身旁的同僚便着急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偏头去看同僚,同僚面有菜色地与他挤眉弄眼。


    见他不明白,却还是停下了话语,同僚感到心中稍微一轻。


    谁敢和这六皇子瞎说什么,指不定明天睁眼就不知身处哪个牢里,噢不对,应当是永远都睁不开眼了好,不然还得遭受非人折磨。


    “在亭中坐坐。”


    沉默片刻,他们早已习惯六皇子不会搭理任何人的怪脾气,可破天荒的,今日竟然回了话,笑得还怪瘆人,一众巡逻军大气不敢出,冷汗直冒。


    “这……这……”


    带头的那个声音抖得像筛子。


    也不搭理他们,萧琮策先一步踩上亭子的青砖,他微微一顿,眸光愈发阴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为首的抬眼望见便带着人连滚带爬地逃离。


    在石桌后的阿梧瘪着嘴,欲哭无泪地比划两下,师姐咋办啊?


    知微平静地看她,那双墨色微亮的眸子定定,旋即她看见师姐迟缓地摇了摇头。


    摇完头,知微的手搭上腰侧的剑。


    毫不犹豫地,他直直朝着知微藏身的那一侧走去,脚步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放得极缓极缓,像一根根琴弦在她心中被猛地拉紧,好似有风吹草动都要崩然裂鸣。


    “微微。”


    他走得很近很近,便临着亭帘停下,冷不丁叫出这一声。


    阿梧轻哼了一声,双眼瞪圆了用手捂着自己的嘴,一副要把自己憋死过去的模样。


    萧琮策好整以暇地掠过石桌一眼,恰巧此时鸳鸯在池中交颈,水在黑暗中荡漾起一圈圈破碎的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意外落入妖荒 又在那装了


    “我该拿你怎么办?”


    低低喑哑的嗓音, 在痴了入魇般地喃喃自语,将他自己困在牢笼里,却心甘情愿。


    阿梧瞪得圆圆的眼睛极快地眨了眨, 师姐这是怎么回事, 下了山沾花惹草的, 前头有个会易容的侠客也就罢了, 后头还有个皇子???


    正思索着,阿梧动了心思想挪着屁股偷偷瞟那人一眼·,不料撞上师姐冷冰冰得要杀人的眼神, 吓得她一抖。


    愣神的功夫, 那劳什子皇子似乎打算要离去,脚步越来越远。


    知微听得完全没有声音,除去水池中偶然的滴答声,便站起了身, 一眼瞥见地上落了个物什, 在月光的映照下时不时闪过一点温润的光。


    小猫一脚把阿梧踢开,站到了知微的侧肩上,又从容不迫地给阿梧翻了个白眼。


    犹豫片刻, 知微半蹲下身子,伸手探向这枚圆润的玉玦, 触及便是通体的刺骨冰冷,冻得人骨节一僵。


    阿梧疑惑地望着师姐手上这圆圆的玉, “长得还挺好看的这个,师姐怎么了?”


    不知是指尖碰到何处, 这玉玦忽然生逸出一团凝练浓黑的雾气,氤氲着却极快将她们包在雾里,视线骤然变暗。


    “喵——”


    “师姐师姐这是怎怎么了?”阿梧茫然道, 嘴边好似咬到什么,便弯着腰呸呸呸地吐起来。


    知微蹙眉将小猫抱在怀中,黑暗里精准地拽住阿梧的手。


    一阵天旋地转,左右摇晃得阿梧要将五脏六腑吐了个干净的震动,饶是知微也不大好受。


    “呕——”阿梧实在忍不住地呕吐。


    这震动却忽然停了下来,周围死一般宁谧,黑雾渐渐散去,入目便是广袤一望无际的黄沙,干涸的荒原。


    知微稳稳踩在荒土上,这荒土寸草不生,脚下又在簌簌翻动。


    “喂!你们什么妖阿怎么踩在我蛇阿三的脸上,不要命了吗?”


    脚下的泥土说话了,阿梧吓得人都石化。


    沙土簌簌地从脚下翻开,活了似的蠕动着拱起蛆一般的弧度,把知微顶得东倒西歪。


    她稳住身形低头去看,那一片黄褐色的地表正以惊人的速度隆起,裂开的黄土纵横着几道细纹,渗出黏腻的湿气。


    阿梧还僵在原地张着嘴,好半天才把下巴合上,一张包子脸皱得不行,指头抖抖索索地指着地面。


    “师、师姐它说话话话……”


    话音未落,脚下的隆包猛地炸开,泥石飞溅间一条粗壮的蛇尾从地底抽出,拍得黄沙四溅。


    阿梧被气浪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鞋跟陷进沙里拔了半天才稳住。


    尘土散开后,一条通体土黄、鳞片粗粝的大蛇从地缝里立起半身,三角脑袋上嵌着一对绿豆大的竖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们。


    阿梧定定地和它对视,身子仿佛没有了知觉。


    那竖瞳转了转,在知微与阿梧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像发现了什么稀奇玩物似的亮了一亮。


    蛇阿三吐了吐信子,分叉的舌尖在空气里咝咝地探着。


    “哦?是人族?”他慢吞吞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鳞片摩擦沙粒发出瘆人的沙响,“这荒渊多少年没见着活的人族了,还是两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


    阿梧被他凑过来的三角脑袋吓得往后一缩,脚后跟踢到埋在沙里的石头,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忙脚乱地往后蹭着退。


    小猫从知微肩头立起来,浑身的毛炸起,“喵!”


    知微冷着眼看了看脚下,沙子还在细微地翻动。


    她又抬眼看蛇阿三,那竖瞳里的贪婪赤裸,猩红的信子一伸一缩,已经把她从头到脚都舔过一遍似的。


    她指尖不着痕迹地探进袖中,摸到一沓符纸。


    蛇阿三的尾巴忽然从身后绕过来,裹着一团沙尘朝知微的腰腹扫去。


    那尾巴又粗又沉,带起的风把阿梧的青色裙摆掀得猎猎作响,知微侧身一避,尾巴擦着她腰侧的衣料险险掠过。


    知微抬手夹出两张符纸,指尖一捻便朝蛇阿三的三角脑袋拍去。


    符纸触到蛇鳞的瞬间炸开两团冰蓝的光,霜花沿着蛇阿三的额角迅速蔓延,冻得他嘶吼一声。


    可那霜只凝了片刻便化了,蛇阿三甩了甩脑袋,竖瞳里浮起一层薄怒,他退开两步盘起身子。


    “倒是有点本事。”他笑眯眯地说,“那就陪你们玩玩游!”


    说罢,那双蛇瞳猛地一缩,周围的沙地骤然塌陷了一大片,黄沙如瀑布般朝地底倾泻。


    知微脚下一空,下意识地旋身跃起,靴尖在塌陷的土上点了一下借力,翻身落在几丈外相对坚实的地面上。


    阿梧就没这等运气了,她大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流沙里,双手扑腾着去抓旁边一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枯枝,枯枝咔嚓断成两截,她尖叫一声就要没顶。


    知微眼疾手快地从袖中掷出一张符纸,符纸在半空化为一条青色的藤蔓缠住阿梧的手腕,她手腕一收将人从沙里拽了出来。


    阿梧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脚边,满头满脸的沙,耳朵里还在往外漏沙子,眼睛都不敢睁,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师姐师姐师姐——”


    一连串的师姐跟鞭炮一样炸出来。


    “别吵。”知微淡淡地打断她,目光越过阿梧的头顶看向前方。


    这里是妖荒。


    且方才她所感受到的脚下反动,应当是另一种妖物——沙蝎。


    沙蝎这种妖物单个并不算棘手,可一群涌上来,饶是金丹期的修士也要脱层皮。


    “阿梧,”知微侧头,“把土裂符给我。”


    阿梧刚从沙里把自己剥出来,闻言脑子还混沌着,手却已经忙不迭地往自己袖子里探去了。


    她翻了半天摸出一叠皱巴巴的符纸,抖开一看自己也傻了眼,土裂符的朱砂纹路不知何时被汗水浸透,有几张连笔迹都模糊了。


    她急得直跺脚,对着知微露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师姐我——”


    “用你那边的。”知微已经没空看她了。


    蛇阿三的尾巴从左侧横劈过来,带起的沙尘扑面而来,呛得发紧,她侧身躲开的同时又掷出两张火符,烈焰在蛇鳞上噼啪炸响,烧得蛇阿三吃痛地缩回了尾巴。


    可那火烧得也浅,只在鳞面烙了几道焦痕便熄得一干二净。


    知微冷眸一凛,反手便要结法印。


    与此同时,阿梧手忙脚乱地抽出一张符纸,也不及细看上面的纹路,心里一横便朝蛇阿三的方向拍了出去。


    符纸脱手的瞬间她忽然觉得不对!


    那张符的纹路怎么这么复杂?不对不对,土裂符没有这么密的回形纹啊!但是已经拍出去了!


    果然,阿梧知道自己又闯祸了。


    一道闷雷般的震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脚下的沙地轰然炸开数丈高的沙浪。


    蛇阿三首当其冲被气浪掀飞了数丈。


    知微的脸色一变。


    那些裂缝越扩越宽,金沙涌出的速度越来越快,片刻间整片沙地就变了颜色,黄褐被金色的沙潮吞没,沙面底下涌起密密麻麻的蠕动。


    然后数万只沙蝎破沙而出,通体鎏金般的甲壳闪着光泽,六条足肢粗壮得像铁铸的,尾针高高翘起,针尖泌出一滴浓黑的毒液。


    “小娘子们,改日再叙!”


    蛇阿三的三角脑袋一歪,竖瞳里那点贪婪的光登时散了,连尾巴都来不及收,整个身子往下一缩就钻进了地里,眨眼间连个影儿都瞧不见了,


    阿梧这下彻底慌了。


    她一把抓住知微的手腕,指头抖得几乎握不拢,眼看着那片蝎子朝她们涌来,嘴皮子打着磕绊:“师姐我、我错了……”


    知微反手拽了她就走。


    靴底踩着松软的沙面几乎使不上力,每一步都深陷下去再拔出来,身后的沙蝎群已经越来越近了,尾针上的毒液散发着一股浓厚的异味。


    她一边跑一边从袖中摸出剩余的符纸,看也不看就朝身后掷去,火符水符风符乱成一团,炸得身后沙土飞溅。


    有几只沙蝎被炸碎了甲壳流出一滩淡黄的汁液,可更多的却踩着同类的尸体涌上来。


    跑了大半柱香的功夫,知微的呼吸也开始不稳了。


    她的嘴唇有些干裂,脸颊糊着层沙粒,靴子里灌满了沙,每跑一步都磨得脚踝生疼。


    可身后那片蝎子完全没有停下来的义务!


    就在这时,远方的天际线骤然暗了下来。


    起初只是一线灰蒙蒙的雾,像在天边抹了一笔淡墨。


    可那墨色扩张得极快,片刻间就漫成了铺天盖地的昏黄,天际被砂石吞噬,风声从远处滚来,像千军万马在嘶吼。


    沙尘暴。


    阿梧的头发被骤起的风吹得糊了一脸,她呛了一口沙,咳得撕心裂肺。


    知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沙蝎,那些妖物在沙尘暴面前也停住了,金色的甲壳在昏暗中黯然失色,一只只慌乱地往沙里钻,再顾不上追赶她们。


    知微咬着牙,抬眼瞥见一苍劲黢黑的崖洞。


    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们几乎是滚进去的。


    沙尘暴裹着千钧之势撞上岩壁,整个山洞都震了一震,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微的尘雾。


    知微把阿梧往洞深处推了一把,自己也踉跄着跟进去,终于避开了洞口的黄沙。


    她半跪在地上喘了片刻,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火,烧得喉咙干疼。


    小猫从她肩头跳下来,抖了抖浑身的毛,气得不打一处来,“蠢货!”


    知微缓过气来才抬眼打量这个山洞。


    洞不算深,也就几丈见方,四壁的岩石乌黑发亮。


    洞顶垂下来一根粗壮的钟乳石,可那石柱上挂着的不是石笋——是一具干瘪的骸骨。


    那骨头被一根不知什么材质的细绳吊着脚踝倒悬下来,头骨离地面约莫一人高,眼眶空洞洞地朝向洞口。


    知微的目光从骸骨上移开,才注意到洞底还有一个人。


    那人盘腿坐在一堆将熄未熄的火旁,火苗低矮,映着岩壁上的乌黑反着光。


    他戴着帷帽,垂下的白纱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连下颌的轮廓都看不分明,只隐约能见一只手从袖中探出来,骨节修长匀停,正握着根木棍拨弄火堆,使那点余烬又亮了一亮。


    火光照在帷帽的白纱上,将那人照得落了层温融,却半点也透不进纱里去,明明亮着,偏偏又好像什么都很昏暗阴冷。


    阿梧缩在知微身后,嗓子眼里压着惊叫,目光在那具倒吊的骸骨和火旁的神秘人之间来回跳,手揪着知微的衣袖揪得指节发白。


    这神秘人身影还有些眼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被沙尘呛得又干又哑,只发出一串气音。


    知微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出声,自己则立起身来,掸了掸衣袖上的沙尘,目光隔着火光与那帷帽下的神秘人对了一瞬。


    她看不见那人的眼睛,可她就是知道,对方也在看她。


    火堆里爆了一个小小的火星,啪地一声,在山洞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小猫蹲在知微脚边,琥珀色的眸子盯着火旁那人的帷帽,歪了歪脑袋,小声地嘀咕:“又搁那装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你也是我徒弟 可怜阿梧在


    正当阿梧要往前再走几步, 知微伸手将他拦下,摇了摇头。


    两人一猫就着洞口坐下。


    “师姐……”


    知微闻言,抬眼瞥她。


    阿梧支支吾吾的凑在知微耳边, 小声地道:“这人我好似在哪见过?”


    “在哪?”


    “嗯, 我也不知道。”


    小猫凑着脑袋听见这一耳话, 对于这个师妹蠢的念头更上了一层。


    “师姐, 我们怎么会突然掉进这里呀?这里是哪里?”


    呆呆的阿梧现在才真正回过神来思考。


    “妖荒。”


    “啊,这里怎么会是妖族的地界?”阿梧惊讶得背后抵在石壁上,惊叫被按在嗓子里, 又抬头去看坐在火光前的男人, “他不会也是妖吧?”


    知微闻言并未看她一眼,只是有些无奈似的支着额头。


    旋即阿梧才想起自己是个道士……


    “哈哈哈哈,师姐,我忘了自己是个道士了。”


    “知道自己蠢, 就别靠近我主人。”小猫跳进知微的怀里蹭了蹭, 边蹭边冷冷道。


    “死猫说谁蠢呢?”阿梧瞪着眼,火冒三丈的扑向知微,“你快给我滚出来!什么阿猫阿狗也能进我师姐的怀里吗?”


    小猫闻言藏在知微的袖边, 露出两只圆圆的琥珀眼,“谁应就说谁。”


    “师姐, 你看看他!”


    阿梧当即藏不住气,叉着腰大吼。


    “好了。”知微感到额角微动, 生了些心思想把这一人一猫给扔出去。


    “好吧师姐。”阿梧泄了气,低着头坐在原地。


    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画着圈, 画着画着她又气不打一处来,憋着满心的气。


    凭什么,明明我和师姐才是生活了很久的, 明明我才是师姐最宠爱的!凭什么臭猫!


    她嘴里嘟囔不清,恶狠狠地瞪了小猫一眼。


    小猫看见她的眼神,便生了坏心思地在知微怀里滚了滚忙着讨便宜,微微眯着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主人,你看我多乖呀。”


    用脑袋拱着知微的手,让她摸摸自己。


    不远处坐在火光前的男人身子一僵,“咔嚓——”一声,手里的树枝都捏断了。


    捏着断枝的指节还在隐隐用力。


    “喵喵喵喵!”


    “死猫,吵死了!”阿梧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地爆发了,涨红了脸垂着头一股脑地跑了出去。


    知微蹙着眉,跟着站起身。


    “她这是发得哪门子羊癫疯?”小猫一时也傻眼了。


    知微抿着唇,拍了个跟踪符便也跟了出去。


    离开山洞之际,小猫伏在知微肩上,遥遥地望见昏暗的石洞里,那带着帷帽的身影也缓缓站起。


    “阿梧。”


    阿梧气红了眼地在沙漠里一头冲 ,等到气喘吁吁后,脚也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她环顾着周围,才发现自己一股脑不知跑到何处来。


    吹来的干燥冰冷丝丝刮着她的脸颊,阿梧舔了舔干裂的唇,咽着口水往后退几步。


    刚才应该是从这里过来的?


    阿梧苦着张脸,吸吸鼻子,“师姐……”


    可转念一想,师姐估计还在和那只破猫其乐融融呢!!


    “哼!破猫死猫烂猫!”气红了眼的阿梧对着空气抡了几拳。


    下一刻听见从袖中传来的一句:“阿梧。”


    吓得阿梧猛地抱着头蹿成一只土地鼠。


    “听得见?”


    酷似师姐的声音再一次从袖子中传出来,蜷缩着的阿梧探了探脑袋,才发现是她袖中的传音符在说话。


    “师……师姐。”阿梧被冻得发疼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滚落热泪,她才不会承认她是害怕师姐想不起她了。


    “可定方位?”


    阿梧木木的脑子转了个弯,呆愣愣地点头,又忽然想起师姐不在跟前,看不见,便瓮声瓮气地说道:“好的,师姐。”


    正当她要对着传音符输送灵力,什么东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梧如同被一盆结了冰的冷水兜头浇下,抖着唇牙齿止不住磕碰。


    “师师师师师……”


    还没等阿梧师出个所以然来,一股极其浓郁的香气猛地攒进她的鼻尖,须臾眼前一黑,便一头栽在沙地上。


    另一边的知微立刻便察觉到不对劲,穿音符定位的灵力骤然消失,而她身处黑暗根本无法得知,她究竟与阿梧离得远不远。


    “神将借目,千里洞明,急急如律令!”


    知微毫不犹豫地将梧桐笔拍在符咒上,符咒一瞬间生发千丝万缕的雷电,如小蛇一般浮游。


    “哎哟!小娘子好生神力。”身后忽然想起一道戏谑,知微猛地转过身来,便撞入满目的黑色羽翼。


    满天的雷灵被他一手攥住,噼里啪啦地在他手中爆开。


    而那生长着羽翼的妖,面目却生得何其俊美,凌冽的眉骨下一双极其深沉的墨色眼眸,漫不经心地望着雷电,电光在他手上照得他轮廓分明。


    知微神色极其冷淡地往后退一步。


    翼妖这才抬眸去看她,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倏然停住了。


    沉默了片刻,他才神色异样,吞吞吐吐地挤出几个字:“师……师尊?您不是……”


    “师尊”二字一出,知微脸色更沉,按住腰间的剑。


    “什么师尊!你又是打哪个臭水里来的鸟人?”


    知微还未说话,小猫便炸起了毛,红着眼怒骂。


    “你是?”翼妖茫然地看了看她肩膀上那只猫,下一瞬捏起鼻子,扇了扇空气,“好臭。一股师兄的臭味。”


    “你说什么?你个走地鸡!”


    知微额角抽动,并不想搭理这些哪门子的恩怨,手上掐算了八卦便转身就要走。


    “师尊师尊!”翼妖也不似之前那般轻蔑,跟在她身后便想扯她的衣角。


    而知微背后跟长了眼睛似的,衣角还未碰到便一溜烟飘走了。


    “你快滚!”


    忍无可忍的小猫一爪子拍上他的脸,爪子从软垫里全亮了出来,锋利非常。


    翼妖险险躲开。


    他眸中闪过一丝阴戾,五指虚抓电光火石间要掐上小猫的脖子。


    小猫:我没有脖子……


    知微眼神一暗,抱着小猫侧身躲开,脚尖在地上虚虚一点。


    符咒瞬息间被引爆,炸翻了漫天黄土。


    翼妖急急往后退,愣了片刻,“师……师尊,你……”


    而后,眼神低低垂下,“也罢,师尊从前便已经将我逐出师门。”


    话音冷冷的落在荒原上,他抬起头才忽然发现周围空无一人。


    紫薇低头望着手上掐的卦象,面色凝重,上显示阿无此去凶多吉少。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沙尘暴再度来袭,卷起的漫天泥沙,伴着强烈的气流一下一下的拍打在他身上,仿若千把钝刀在身上割。


    知微不得已蜷着身子,亮着金光护身咒在原地停滞。


    也许是妖荒的沙子也附带着妖力,生生将金光咒擦出些破损来,知微一面修补着细微破损,一面掐算着阿梧的方位。


    不知是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在金光咒上,法术轰然破碎。


    知微急忙要捏一个法诀,纷飞的发带岌岌可危的挂在他的发间随风飘摇,终于在最后一瞬支撑不住飞向黄沙。


    “喵——”


    小猫伸出手要抓住。


    而那素白的发带被一只干净修长的手轻轻握住,随着风的打旋紧紧地缠在那人指间。


    帽檐被他单手压着,而纱帘却在乱舞。


    他在沙尘暴中如履平地地站在知微的面前,替她挡住大半飞来的泥沙。


    还不待知微察觉,一只漂亮的幂篱盖住在她的头上,似乎是怕卡住她的头,那人还替她转了转帽子。


    知微神色冷淡,毫不犹豫便要掀开幂篱,却被那人柔柔按住。


    “会进眼睛。”


    闻言,知微躲开他的手,仍然将幂篱摘了下来,眯着眼沙子刮得刺痛。


    “多谢。”知微随手又掐起一个金光咒,顶着风往前去,冷冷丢下一句,“不必了。”


    这倒也奇怪,这人出现后不到几步,沙尘暴隐隐作停。


    一如现在,她走了十几步,风歇了大半。


    沙地松软,靴底每一步都陷下去。


    小猫伏在她肩头回头望了一眼,那人还立在原地,风将他的帷帽掀得狂乱。


    走了一阵,前方沙丘上落下一道影。羽翼展开,遮了半片天。


    翼妖落地,歪头看她,嘴角挑着笑:“师尊跑得倒快。”


    知微没应。


    小猫弓起脊背,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呼噜,“真是阴魂不散。”


    她的手搭上剑柄。


    翼妖眉峰微挑,往前踱了两步,羽尖蹭着沙面划出两道痕迹,很快又被沙子掩埋,一如他与师尊的过往,“那青衣裳的小姑娘,师尊要找她的话,随我来便是。”


    知微看着他,停了须臾,藏在袖子中的手却不停地掐算着什么,脚下正要迈出一步。


    身后有一道冷风擦着她的耳廓过去了。


    尖啸声猛地灌进耳朵。


    那剑刺穿翼妖左翅时溅出的血落在沙地上,颜色深得发黑。


    翼妖闷哼一声歪了身子,翅膀垂下来,一边低低地搭在沙地。


    他咬牙伸出另一只手去握住那把剑,剑却钉着他的羽翼无端端地嗡鸣,任他怎样也拔不出。


    翼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声,又抬眼越过知微,望着她背后的男人。


    “又来了个熟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那是旁人的事与你何干 你听不见吗


    “哗啦——”


    一盆浑浊的水猛地倒在蜷缩的青衣少女身上, 浇得她头抖了抖,旋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师姐……”


    “我呸,快给老子起来!”


    突然撞来的剧烈疼痛在腰腹间炸开, 心口因疼痛紧紧收缩, 呛得她连连咳嗽, 意识终于清醒了几分。


    “你根本不是人怎么会痛?”


    隐隐约约脑海中响起一句不甚分明的话。


    “贱人还敢躺着!”见她脸色发白地懵倒在地上, 那人又拔高了声音,一脚朝着她的身子狠狠踹去。


    常在月渡山练身法的阿梧下意识便伸手去挡,生生截下那人的脚。


    她这才抬首去看来人, 刚看清他狰狞丑陋的面目, 脑子生锈一般糊住了双目,整个人傻住。


    这……这是地场?


    她心头凉了半截,惊愕地往后爬了几步,只会支支吾吾地摇头。


    我……我怎么会在这?


    许是在师父和师姐的纵容宠爱下, 她养成了什么都往外说的直率性子, 现在也一时不察地脱口而出。


    “你这贱人除了在这还能去哪?啊?”


    那大汉恶狠狠地薅住她的头发,用力地将她扯得仰起头,眼睛一眯朝她啐了一口, “还敢还手,我草/你大爷。”


    阿梧惊得缩了几下, 又被他扯起头蛮横地掼到墙上,撞得她头皮火辣辣得疼。


    “师姐……”她无力地倚在冰冷的墙上, 痉挛地将自己蜷起来。


    那人似是不满她的举动,涨红了脸生生掐住她的脖子, 将她掐得倒伏在地的双腿倏然挣扎起来。


    看着她猛然发紫发青的脸,那人才勉强满足了一些,有点闲心来侮辱她。


    “畜牲又在做什么跑出去的梦?”


    梦……


    是梦?师姐和师父……都是梦?


    渐渐被收紧的呼吸, 她无法流出的眼泪憋得眼白爆满血丝,眩晕恶心席卷了她的意识。


    “阿梧,不要犯傻。”


    冷不丁地,耳边响起一句淡漠镇定的声音。


    大汉眼底狂乱着狞光,死死攥着手中细腻的喉管,再用力……再用力……


    正当他癫狂地笑起,见到手中少女被窒息得头一歪,眼睁睁地要断气。


    阿梧抖着手去探袖中的符纸,触到那几张有点粘连的符纸,她的心才陡然安定下来。


    不是幻觉……


    “咚——”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拍了拍生锈肮脏的铁门,把铁门拍得泥渣簌簌抖落,“快叫那贱婢出来干活。”


    “啧。”那道钳制自己的力道骤然消失,阿梧脸面肿胀地咳嗽两下,腥臭的空气拼命地灌入她的喉咙,才稍微好受了些。


    “还愣着做什么?快滚出来!”一声暴喝,她又被连拖带拽地推出门外,在凹凸不平的地砖上踉跄几步。


    阿梧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跟着前头的大婶走得极慢,落后她数丈。


    她的手缓缓地捻上耳边欲滴的翠色坠子,入手冰冷的触感却能出奇地让她镇静。


    没记错在进来这里之前,她是同师姐赌气跑到了荒原的某处地方,那会正在给定位符输送灵力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她转头那刻看见了什么?


    眼前一闪而过,是印在黛眉心含苞欲放的花钿,花钿尖还印了个金色的什么?


    阿梧拼命地拍打脑袋,想让自己记起来,却无济于事。


    但远远传来的女人的尖叫让她倏然停了下来,脚跟钉在原地似的,硬得僵冷,如坠冰窟。


    是地场那些被掳的女子……


    “你这贱婢愣着做什么?快点啊!”大婶笑盈盈地同那些过路的大汉调情,把眼往回一勾发现她仍站在远处一动不动,拔高了刺耳的调子,“怠慢了,小心你的贱命!”


    见阿梧仍不动,她糊着脂粉的脸不耐烦地挂着,三步并作两步掐着阿梧的手,用力地往前拽。


    阿梧抬了眼去看她,耳边充斥着女人难以忍受所爆发出的尖叫,不绝于耳。


    “你听不见吗。”


    阿梧低低地说了一句,声若细蚊隐隐作颤。


    旋即她使劲地挣扎,要将大婶掐得她手臂沁出血的尖爪挣脱开,却挣得那爪子刺得更深,疼得她眉头紧缩。


    “你听不见她们很痛苦吗?”


    那大婶闻言并未消停,反倒是笑得脸上脂粉落了几分,“所以呢?有什么用?小贱人……”


    “我告诉你,这里面既有自愿也有被强迫的,那有怎么样?女人不都是这些权贵的玩物?从古至今……”


    “松手!”阿梧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从来都不是。”


    那利爪生生划了道极深的伤痕,血从她青色的衣衫里晕开。


    “坐如钟,站如松,急急如律令,定!”阿梧语速飞快,手也更快地往她眉心一点。


    旋即那大婶定在原地,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瞪着她,“你……你妖怪!”


    听此,阿梧不禁蹙眉鼓着气道:“你才是妖怪!我可是……”


    那道模糊的声音又在响起,说她不是人怎么会痛,可她分明是人……分明会痛……


    她不是人,那她是什么?是什么?她不会哭,师姐我为什么不会哭?


    师姐,我是不是不是人?


    “阿梧,不要犯傻。”


    师姐那时正端坐在庭院的石凳上,蘸着墨水誊写经卷,雪般的玉面轻轻蹙着浓淡相宜的眉,那张淡色的唇漠然地吐出这句话,她亮着细星的眼眸望着自己。


    阿梧紧紧地攥着干净的青色衣袍,舔了舔嘴唇,她知晓师姐有些薄怒。


    只因她刚刚脱口而出的,“反正也无所谓,在他们眼里我只是畜牲妖怪,如何戏弄我都好……”


    “他人之言,与你何干。”知微握着笔杆的手点点收紧,面上寒冷更甚。


    “可是师姐,话是说得很轻巧……”阿梧不服气地呛她的师姐,“师姐有没有尝试过被那些人当作畜牲一样对待?来到月渡山之前我连做梦都是那些肮脏的东西……”


    “啪——”知微将笔重重拍在纸上,洇出一点墨水,那一行“宁可枝头抱香死”被晕开的墨染得斑驳,“所以,要不停地回忆伤害自己?亦不肯反抗。”


    “师姐我……”阿梧忽然想起师姐似乎也是个孤儿,一时噤声。


    待她回过神来,师姐早已推门回了自己的屋子。


    “是什么?妖怪说不出话了吧?”那大婶咄咄逼人地叱问,下一刻便要扯着嗓子喊起来,“来人……”


    “呜呜……”猛地被塞进拳头大的巾布,大婶瞪大眼不住地摇头。


    “至于是什么,那是我的事!”阿梧伸出手,在她眉间轻轻一弹,大婶便身子一歪晕了过去。


    把大婶安置好后,阿梧轻手轻脚地来到厢房门口,手心糊着层薄汗,极力忍耐着被虐待的女子不停发出的喊声,但那些喊声都不一样。


    阿梧不是没被喊去端那些折磨人的玩意过,却也只有一次。


    那些女人隔在屏风后,她刚踏进厢房时,站在屏风外等待权贵吩咐小厮拿她托盘上稀奇古怪的玩意。


    有热巾,有奇形怪状的绳索钳子类似的玩意……


    她呆愣愣地盯着屏风后的身影,肆虐入耳的却是女人们的叫声,无一例外都是癫狂痛不欲生的。


    那些投在屏风上的身影完全看不出来是个人……


    “爬过来。”


    她隐隐约约听见这些人的只言片语,而他呵斥的对象似乎并未听从他的命令,有个小厮便从里走出来,从她托盘上拿了只带着倒刺的马鞭。


    阿梧吓得托盘砸在地上,细弱的胳膊不停地颤抖,她充血的目迟疑地望向小厮。


    那小厮本就不耐烦,甩了她一个巴掌,甩得她整个人摔在地上,狠狠撞到了桌角,当即便淌下血。


    又不解恨,捡了马鞭便狠狠踹了她一脚。


    踹得她吐出几颗带血丝的断牙,阿梧再一次听见女人凄厉的叫声,她便用那双瘦弱的手,拽着地毯拖着血痕想要爬出去。


    有个大汉进来便啐了她一口,薅着她的头发撞过门槛去,撞得浑身青紫,把她扔在了走道上奄奄一息。


    阿梧回过神,装作拿那些东西,敲了门被传唤进来。


    “你没拿东西?”


    从屏风后走出的小厮也是一愣,旋即便要勃然大怒。


    阿梧当机立断,朝着他飞出一脚,“哐当——”屏风被撞得轰然倒塌,惊得场面瞬间混乱。


    “精灵……精灵,不知姓名,授尔五鬼,到吾坛庭!”


    她抖着身子,那些让她以为已经被遗忘的日子如潮水般涌来,日夜不息的尖叫,窒息。


    阿梧咬破舌尖,用剧痛换来一丝清醒。


    “令!”


    她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角屋的阴影啪嗒啪嗒几下,伸出数只惨白的手,指甲漆黑若乌铁,随后伸出几张酝着黑气的鬼脸,看不清面容。


    “东南方疫鬼,”阿梧只一眼便锁定那几个锦衣玉袍的人,“缠住他们。”


    那几团黑影嘶鸣一声,化作一阵腥风,卷向那几个贵族,随身侍卫登时与鬼战成一团。


    “”西北方煞鬼!听令!


    与此同时,一只鬼正一口吞下一位贵族,金贵的乌头靴咔吧地砸在地毯上,那几个被折磨得不是人样的女子木楞楞地趴跪着,受到惊吓后也只是四肢匍匐地乱颤。


    一件件雪白的宽大衣袍精准地盖在她们身上,窗口破进来一个素衣女子,腰间别着一柄剑,肩上坐着只捂住眼睛的小猫。


    阿梧正掐着诀,便同破窗而入的女子对上了视线,“师姐!”


    被唤作师姐的知微点了点头,脚尖刚落地直直朝着那几位女子去。


    正要将地上的女子们扶起,却在刚要触及她们时,指尖猛然停住。


    全是血肉模糊的伤口或纵横的血疤……


    知微蹙眉片刻,索性摘了腰间的剑鞘,轻轻抵在她支着地面的手,一挑便把她们挑得站起。


    另一只手迅速地合上她们的衣袍。


    “来得还挺快。”


    有人推开了门,倚着门框懒懒地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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