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女赦令, 听吾号令!”
那一柄剑挟雷灵旋身而出,万千射来的箭矢被玄女剑横扫,铮铮弹开。
车帘涌动, 一把鹤纹飞云纸伞宛若一只花缓缓展开, 将雨幕隔绝在外, 伞中伫立着一对月白衣衫的壁人。
那女子肤若白玉面色如水, 微微垂下的眉眼沉静平和,瞧上一眼便能让人生出仙人或临的念头。
立于她身畔的男子,虽说着月白锦袍面容却被昏暗浅浅盖住, 斜斜露出的那双眼漠然地俯视他们, 又好似眼里执念深重得空无一物,活像个从忘川河里爬出的鬼。
“都退下。”众着软甲的士兵往后退了退。
“六哥。”那人从士兵身后缓缓走出,束着身青色圆领交纹锦袍,薄唇扯出一抹轻蔑的笑, 那双与萧琮策极为相似的琥珀色眼眸微眯。
萧琮策忽见知微一缕长发散落, 被风吹起缠住他握着伞的指尖,阴翳的眉眼都染上暖意。
反观一众士兵这鸦雀无声,这六皇子也不应七皇子, 属实是没把人放眼里。
各位士兵面面相觑,一时也都不敢吭声。
知微将目光落在士兵前头的七皇子身上, 眼神顿时凝滞片刻。
察觉到知微异常的萧琮策面色阴沉地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在面前那个所谓的七皇子脸上顿了顿。
握着伞柄的手渐渐收紧, 木制的柄把轻轻往里凹陷。
“这是妖。”知微锁紧眉头,指尖显形的火烧得知微刺骨寒冷, 目光久久落在七皇子身上。
“六哥,二哥那枚父皇赏赐的莲鹭纹玉带饰方才忽然找不着了,”那妖怪顶着那日知微在九霄玲珑阁所见的那张皮囊, “还请六哥配合……”
“知微,我没有。”
萧琮策又慢慢蹭近了她的肩膀,他低着头好让她看得见面容。
那双浅色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平日淡漠的眉梢微微蹙起,紧紧地盯着面前的知微。
知微被他这双晃满了水色似的眼盯得心中一紧,匆匆扫了他一眼便抿了抿唇。
旁边的谢离瞧见七皇子又被晾个透心凉,不由得出声。
“殿下说了他没有拿便是没有拿。”就算是这疯狗拿了又能怎么样?
谢离没把后半段话说出来,一边腹诽这疯狗不会还在吃那劳什子醋吧。
“既然六皇子不配合那不要怪本……”七皇子手一挥,士兵便要涌上来。
“慢着。”知微白衣临风,他们虽不认识此人却也被她沉静的气势给唬住了,纷纷停了下来。
“一群蠢货!”七皇子见这群人类真就这么停下来,气冲冲地冲着前头那人来上一脚。
“你是妖怪。”知微从身后取出一枚照妖镜,镜面直直朝着那七皇子照去。
最靠近铜镜的士兵定睛一看,吓得语无伦次:“啊……啊妖怪啊啊啊啊啊!”
一瞧那镜面,上头赫然是只穿着青色锦袍的鸡。
随着几个士兵的尖叫,簇拥在“七皇子”周围的士兵顿时鸟飞兽散。
那鸡精额角青筋突突地跳动,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道幽深的暗红色灵力从鸡精身上迸发。
“喵喵……”小猫终于爬到了知微衣裙处,浑身湿漉漉的。
“你怎……”知微凝噎,忽然想起这一路小猫的确安静得不对劲。
“不要欺鸡太甚了!”那鸡精勃然大怒,手腕翻转结出法印,闪着红光的手做喇叭状。
将那喇叭状的手架在嘴上,“咯咯咯咯咯——”
威力极强,震得周遭房屋一颤,摇摇晃晃地跳起来。
知微眉头一锁,当即在自己耳根后点了两下,反手又是给萧琮策耳后一点,封闭了二人的听觉。
小猫:“喵喵喵!主人!我呢我呢!”
瞧见主人不理它,它委屈得耷拉了眼睛,只好运用灵力把自己的耳朵封住。
那萧琮策还饶有兴致地看了它一眼。
那鸡精瞧见二人封闭了听觉,当即转换法印,数万只鸡羽尖端闪过寒光,“咻咻咻——”
鸡羽在红光驱动下轰然射出,知微结道印,两只手指在金光中穿梭。
金色的光与鸡羽炸开,散出金红色的闪光粼粼。
沙石滚落,知微眸光一暗,“乾元亨利,贞明启景。此地作彼,彼境呈此,急急如律令,敕!”
一道亮得发白的金光刺疼了萧琮策的双眼,不禁微微眯起。
“你先走。”
他听见他的知微轻轻对他吐出这一句,便消失在了原地,连带着那只蠢猫。
果然,面前的仙人消失后他便露出原来那副阴冷模样。
他通过心与那只猫通灵,“她在哪。”
“……滚!”
旋即猫切断与他的联系。
他顿了顿,脸上笼罩着一层阴云,嘴角冷笑着挂上嘲讽。
“微微……你又把我抛下了。”
瞬移至数十里外的荒郊,斗法斗得昏天黑地。
那鸡精陡然一震,显出半个原型,火红羽毛的鸡翅大展,嗡嗡嗡地扇着空气飞至半空。
他抖了抖身后的火红羽翼,足足有一丈多长,羽毛边缘流淌着宛若喷发熔岩般的火光。
下一刻,鸡精双翅猛然张开,无数根火羽离体悬浮,在空中炸开火焰色的光。
密密麻麻的火羽如漫天红莲绽放,每一根都拖着燃烧的焰尾,将半空映得如同火烧云一般。
“尝尝我的满天暴火针!”
鸡精尖啸着将双翅一震。
千百根火羽呼啸飞来,方圆数里皆是火羽灼人的热意。
知微眼皮都没抬,反倒抬起一只手,“雷灵听吾号令。”
瞬间,数万根火羽悬停,仔细一看紫电光缠绕着火羽,“噼里啪啦”地不停响动。
火羽在雷电中战栗。
知微那只手轻轻攥紧,火羽轰然爆炸,声势骇人,气浪差些便要将鸡精撞飞。
羽毛褪去赤红,变作普通的焦黑羽片,轻飘飘落了一地。
鸡精瞳孔一缩:“不可能!我的本命真火——”
“火生于雷,亦臣服于雷。”知微才淡漠地掀开眼皮,眼下一颗淡淡的痣显得冷然,“太子让你杀了我。”
她这话掷地有声,也十足肯定。
“你管我要做什么,我今日定让你有来无回!”鸡精五官扭曲,双翅一合,周身骤然燃起赤金色的烈焰。
这一回火焰在它身体表面凝成一件流光溢彩的火焰铠甲。
铠甲之上金纹流转,竟隐隐浮现出三足金乌的图腾。
它双爪蹬地腾空,整个人化作一颗彗星般的光球,携裹着焚山煮海之势朝女主直撞过来。
知微瞧着这阁主的面容穿在这一具身体上着实有些不习惯。
“金乌浴火,万里成灰! ”
那股热浪扑面而来,百米外的枯树瞬间自燃。声势之浩大,足以让任何人肝胆俱裂。
……除了知微。
“引。”平静的声音响起,却带来了天色异相。
一道雷从天而降。
这道雷精准地劈中鸡精的火甲,雷电蔓延他的全身,经脉灌入雷电。
“嘭!”地一声,火鸡被炸成一只黑糊糊的东西,一头砸在土里,落了个大坑,头顶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知微忽然感到地上有什么在蠕动,她一挪开脚。
“喵喵喵喵!主人小心!!!!!!”小猫嗅到了某种奇怪的灵力味道,警铃大作。
埋藏的八枚骨钉同时弹出,细如发丝的白骨钉从八个方位钻出地面,钉尖朝天,每一枚都缠着一根极细的赤红丝线。
八根丝线在空中交汇、绞缠、绷紧,眨眼间织成一个半透明的红色光笼,将知微活生生困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
“快来啊……”小猫着急地嘟囔着什么。
知微皱眉,凝出一道细雷劈向光笼。
雷光撞上丝线,“滋啦”的一声丝线像活蛇般扭动,将雷光沿着红线绕了下去,虽随后仿佛被吞噬了一般毫无声响。
“呵。”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知微回头,那只鸡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
浑身焦黑的杂毛正一层层剥落,底下露出崭新的赤红羽翼,比之前更亮、更浓、更鲜。
“你以为我真被你劈死了?”鸡精将那道面皮撕开,咧嘴露出尖喙,笑得眉飞色舞,“我那具肉身是蜕壳,专门给你劈的。你不劈,我这新壳还长不出来呢。”
它说着抖了抖新生的翅膀,漫天赤红羽毛飘落,每一片在半空中都自行燃烧成一簇小小的火焰符文。
符文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烙印在光笼的丝线之上,整个笼子顿时亮如熔炉,赤光刺目。
“蠢人类,没见过吧。”鸡精挑了挑眉,“妖族的法宝竟然用在你这个蠢人上,真是白白浪费。”
“她可是观微的转世。”旁边那个穿着道袍的老人忽然出现,是清玄。
知微冷笑一声,“一个道士竟与这群鬼怪同流合污。”
“还嘴硬?”清玄笑得阴险,“这是妖族法宝,别妄想着能安然出来,这里头可还有玄妙。”
知微那双眸子充斥着冷戾,眉梢压得很低。
“可笑。”
手直直结印欲引雷,却发现自己脑子忽然像有千万根针扎进来,脑子一时沸腾了一般。
心脏仿佛被数只手狠狠攥紧。
知微摇了摇头,脑海中什么东西顷刻碎裂掉。
那天夜里的残忍灭门,母亲沾着血浑身血肉模糊,炸成了光点。
月渡山上,阿梧与师父围坐在石桌上逗弄她、在水下幻境里的那双眼……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温热的轮廓,轮廓也很快散进火光里。
“好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我是你道侣! 诓骗失忆微
“不要……”
模模糊糊间, 一阵极强的鸣音贯穿在她脑子里。
小猫着急地扒拉着知微的衣袖,“主人主人!”
知微摇摇欲坠,草与沙石握在她手里, 鲜血淋漓。
一滴滴血淌在地上, 好似回到了那一夜里, 母亲在她面前被一刀一刀插入, 血溢得满身都是。
那时的土地也似现在那般……
“阿娘……”头疼得知微紧紧蜷缩,那只混着泥土和血的手按紧了她的头。
忽然一个带着熟稔冷香的怀抱将她紧紧缠住,温热的呼吸轻轻吹打在她耳畔。
“知微。”他唤了她一声。
知微身上比针扎还要痛苦万分的疼痛在他怀里骤然减轻, 疼痛如潮水般褪去。
眼前一黑, 知微便倒在了他的怀中。
“喵喵喵——”细小呜咽的猫声在知微耳畔不断地响起。
一个轻飘的毛茸茸挨上了她的脸颊,挠得她有些痒痒的。
猛地睁开双眼,斜斜撒下的光刺得知微眼睛生疼。
一团不知是何物的灰色毛占据了知微小片的目光。
那灰色毛不停地耸动,知微有些茫然地盯着房梁。
……这是哪?不对……我是谁?
知微伸手将那团灰色的毛捏住, 放到阳光下。
是一只仍在昏睡的灰色小猫, 瘦得可怜。
“主人……”睡梦中小猫不禁浅浅呢喃,被拎着的失重感似乎一下子叫醒了它,它挣扎两下睁开了那双眼。
旋即知微居然在这只猫眼睛里看到了茫然震惊以及……宛如狗一般发亮的圆圆大眼。
“主人!你醒啦!!”小猫发出惊喜的尖叫, 在她手上扑腾。
知微坐起身来,手上还拎着这只小灰猫, 一时语塞。
她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这猫一眼,“这是哪?”
小猫咧开了嘴, “主人!这是萧琮策住的主殿。”
知微松开小猫的后颈,让它“啪”地一声陷入被褥。
“主人!头还痛吗?那阵法里……”小猫滔滔不绝。
知微蹙眉, 听着它的话脑海却空无一物,她连自己叫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阵法?”知微打断了它的话。
“对呀!主人那可是妖族法宝!不过幸亏他们来得早!那些暗算主人的大蠢货真坏!”小猫担忧地望着知微,大眼睛将知微眼底埋藏的茫然看了个干净。
“不过这法宝虽说被毁了去, 但主人身上的咒术还无从可解。”小猫蔫吧吧地舔着知微的手。
“咒术?”知微示意小猫说下去。
“这咒术吸干了主人的灵力,也把主人的记忆封存起来了……”
还等不及知微锁起眉头来,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跨过门槛。
知微下意识地戒备,手按在腰侧却不如她意地摸到一个东西。
刚抬起头便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从容淡定却好像隐隐掩藏着某种喷薄欲出的情绪,连一开始得镇静在那双眼睛触及到她的时候也有一丝碎裂。
那双琥珀色的宝石蒙起了大雾,让知微看不清这底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但知微知道他在扮演着,一直都知道……
触及内心的这个念头让知微罕见地愣住了。
“知微。”那人走近她,轻轻半跪下来。
“嗯。”知微状似淡定地应话,并不想让他人知晓她全没了记忆的懦弱。
可凭借这一声轻轻的嗯,萧琮策便知道她绝对是受了咒术影响,彻底失忆了。
萧琮策的眸色暗了暗。
“知微,”萧琮策又亮起那双琥珀眸,顺着桃花眼的走势,眼尾微微泛红,“那日雷刑看到了什么?”
知微冷漠地垂眸,一时也让萧琮策分辨不清她到底有没有那时的记忆。
小猫舔了舔爪子,若主人真不记得喵那这可是演技大比拼。
“你不肯应,无碍。”萧琮策对她噙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陪在你身边的那个男人是谁?”
知微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是不知道那人是谁还是记不得她身旁曾有男人陪伴过。
萧琮策退开了些,指腹摩挲着知微腿侧的榻板。
心里泛起一阵阵苦涩,失忆后的她不愿意相信他,究竟在失忆前他萧琮策在她心里是个什么模样?
“你救了我?”
冷不丁地,他听见知微出了声。
萧琮策心底苦涩地微微颔首,嗓音沙哑地道:“我赶到时咒术已成……”
内心止不住地被自己攥紧,捏得心口不住地疼。
“我和你是……”知微顿了顿,冷淡的眸子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他,“何种关系?”
“我们……”萧琮策喉结滚了滚,砸出一句让小猫都忍不住跳起来的话。
“我们……我是你的道侣。”
此话既出,震惊两座。
小猫更是忍不住从被褥里弹出来,咿咿呀呀半天也呀不出个什么来。
知微冻成冰的内心轰然崩裂了,咔哒咔哒的像一座石像一样风干又碎裂。
“不可……”知微下意识话头滚出舌尖,旋即又有些心头燥热。
或许……大概……可能?
听见这“不可”二字,萧琮策的眼神骤暗,琥珀色的眼眸沉着翻涌的郁色。
他又见知微生生将话头截住,那一袭用云锦定做的白衫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她问了一句:“当真?”
闻言,萧琮策眼神又亮了起来,仿若天上明灭的灯。
“嗯。”他这一声应得小猫直翻白眼。
“夹子精。”小猫看看知微又瞧瞧面前那个超大夹子精,咳咳嗓子想把这场误会澄清。
“主人其实……”
却忽然感到一股阴冷吹来,小猫忙不迭地对上了萧琮策的视线。
“你找死?”小猫脑子里平白无故闪出他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含着暴戾。
小猫用灵识与他对话,“你以为主人能失忆几天?她要是恢复了记忆你不得好死。”
小猫以灵识传达出的话带着丝丝冰冷,不似平日里在知微面前的活泼可爱。
这一道传话却被那人切断。
不过貌似它的主人并未真正相信他的表面之词。
“我为何中了咒术?”面对着这个所谓的道侣,知微神色不改。
“因前段时日你捉妖,那妖下了死手。”萧琮策垂着眸子,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偏执的占有。
恢复记忆那便让他死在知微的剑下。
对他来说,是极好的恩赐罢了。
知微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她竟还是个……能捉妖的?
她头疼地揉揉眉心,一丝一毫都记不起来,手指蔓上刺骨的冰冷。
“微微,”萧琮策那双潋滟了水般的桃花眸,直勾勾地望着她,好像一只可怜的落汤猫。
“我好怕……”他轻轻地握住知微的手,两人心底皆是一震。
知微的手心因他的触碰生出了些薄汗,被他握着的地方似乎长出些挠人心肺的痒。
她挣了挣却忽然反应过来他们是道侣,便生硬地停下了。
“我以为微微那时……”
面前的男人包着她的手,脸乖巧地蹭了上去,身形微微俯低。
知微压下心中的异样,想了想便知他应当在说她那时中了咒术一事。
瞧见他眼眸低垂的落寞模样,知微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把手收回来也不是往前伸也不是。
“不……不怕。”知微艰难地从唇齿间吐出这几个字,冷漠而生硬。
她心底有个声音总是在疑问:真是如此?
萧琮策望着面前这个安慰他却看着好似十分敷衍的女子,白皙的面容与她冷毅漠然的眼神,就像天上高悬的皎月。
她的冰冷纯净,让他的心陡然痛了起来,两股力量在其中撕扯要将他跳动的心攥成齑粉。
两种截然不同的念想在他胸腔里生发,将他的理智啃噬得支离破碎。
他想把她藏起来,藏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除了他以外的秘境,让她的眼中的光只为他一个人绽放,让她的万千思绪只因他一人牵动。
可他又想亲手打碎这份冰冷皎洁,想看看她哭泣时是否依旧美丽,想听听她崩溃时发出的声音是否如他想象中那般动人。
像母妃那时所说的那样,有疼痛的爱才是真正的爱。
一那种病态的占有欲,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将他勒得无以控制。
萧琮策闭了闭眼,将眼底的阴沉敛去,再睁开眼时他又变成了那个人畜无害的无辜六皇子。
忽然听见身后“咚咚咚”地东西滚落,一颗好死不死的桃子滚到了萧琮策脚边,还迫挑衅地撞了撞他的靴子。
“师……师妹?!”谢离抱着一箩筐果子走了进来,见门没有关上他才肆无忌惮。
但是刚走进来给了他更大的心灵冲击,不亚于睡醒了看到自己在皇帝的龙床上又在龙床上和萧琮策对视的冲击力。
“师妹你们这是……”两情相悦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明明他一路偷看了这两人咋相处的来着……
谢离怔愣地往嘴里塞了一口桃子,没剥皮吃得满嘴毛,反应过来时才呸呸两声。
似乎是知微察觉错了意思,却也猛地将手收回。
冷若冰霜的面容紧紧抿着唇,遮在发丝间的耳浅浅灼起热意。
萧琮策冷下脸,转了头神色阴鸷地望着他道:“何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微微过来 主宰音
“我来看望师妹的啊你这么一副吃人的模样做什么?”谢离忍不住皱眉, 上一次被他打了一拳的小腹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谢离被萧琮策那一眼扫得脊背无端蹿上几分冰冷。
还是忍不住八卦的性子往他二人交叠的手背不住地看,一边瞧他不甘心就这么走,干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双手抱臂:“巧了, 我也需要静养——上次被你打那一拳, 还没好利索呢。”一边纳闷, 却还是硬着头皮把一筐果子搁在了桌上。
“师妹这是我特地摘的!快吃!”
他说着就挑了个最大的往知微手里塞,知微下意识接住,桃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缩。
萧琮策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落在她握着桃子的手指上, 琥珀色的眸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旋即他伸手,极自然地覆上她那只托着桃子的手,将那枚桃子轻轻拨开。
“微微灵力未复,寒凉之物少碰。”他抬起头嗓音温润。
谢离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嘴里的桃毛都忘了呸:“不是, 萧琮策你——”
“谢师兄。”萧琮策偏过头,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温和的笑意,可眼底的阴沉却让谢离硬生生把后半段话咽了回去, “微微刚醒,需要静养。”
谢离惊呆, 脚还没站热呢便下了逐客令!
对外人的态度,小猫和萧琮策总是出奇的一致。
“喵!我主人要休息了快出去!”小猫躺在知微怀里滚了滚, 还对萧琮策翻了个白眼。
谢离气急,干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双手抱臂:“巧了,我也需要静养。上次被你打那一拳,还没好利索呢。”
知微面色冷淡, 但耳朵竖起悄悄地听他们在说什么,也许能捉到一丝关于自己的线索。
仰视着知微的萧琮策瞧见她的动作有些忍俊不禁,心下几分了然。
不过,他还需要处理些旁的垃圾。
“谢师兄,还请移步一叙。”萧琮策声若珠玉跳落盘,落在知微耳中温柔极了。
可落在谢离耳中,仿佛催命的号角。
他跟着萧琮策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门一关上,便隔绝了知微那道有些疑惑的目光。
谢离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人褪去脸上那层温柔的笑,翻出他布满阴郁的底。
“说。”
萧琮策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
“清玄和那鸡精的刑罚已进行了大半,清玄说他要见知微,他有要事相告。”
谢离边跟上面前的萧琮策边漫不经心地汇报。
萧琮策不应。
廊下的风吹得灯笼明灭昏暗,闹人的竹林扎在水边摇起满身的青叶,一树一树的影在白色的廊墙上迂回游走,又好似獠牙的凶兽一跃而出。
谢离跟着他走了几步,浑身如被冷水兜头罩下那样凉飕飕的,他不耐烦地去看身边这人离了那个所谓的师妹,仿佛又陷入了黑暗一般。
暗室的门推开,铁锈味和焦糊味撞出来,谢离才踏进半步,见眼前场景便猛地弓起身子呕吐个不止。
萧琮策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朝里走去。
清玄悬在半空。
四肢没了,断口参差,暗红色的烂肉和血顺着残破的边缘往下淌。
旁边的鸡精只剩一颗头颅,眼睛半阖,嘴唇翕着了半天发不出任何声音。
架着钝刀的手下正要接着往下切。
“停。”
手下见来人便鞠了个身,往旁边退去。
“不是我说……你这小子也太……”谢离扶着墙根呕吐了一会,终于将胃里翻涌的酸水压下去。
一抬头又见室内血淋淋的画面,便扶着墙壁面色苍白地盯着那个疯子。
萧琮策绕过地上的暗渍,靴底碾过不知是何物的黏腻,“吱”地一声。
他走到清玄面前,那双琥珀眸满是阴暗,带着几分不耐。
清玄费力抬眼皮,嘴唇干裂:"让……让知微来。她不来,你们什么都……拿不到。"
萧琮策偏了偏头,宛如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却看着像一只毫无生气的人偶。
那一笑笑得清玄浑身阴森森,当然他没有了全身。
“疯狗!”
清玄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人声的响动,在干涩极了的喉咙里挤出。
萧琮策不应声,走到墙边,捻亮油灯。
一簇火摇上来,他的影子在背后墙上拉得巨大,似从地狱来的恶鬼凭空降临人间。
他把拿过来那把钝刀搁在火焰上,铁面从青转红,火舌燎得刀面都疼痛不安地翻滚。
清玄盯着那柄刀,瞳孔震颤得厉害,仅剩的躯体也抖得痉挛。
待那把刀被燎得暗红,升起一点点青烟。
萧琮策一步一步走向他,目光却只注视在了刀上。
“你……你要干什么?!!!!”清玄忍不住拖着那残缺的身体向后缩,却也只是抵在架子上无济于事。
刀面贴上清玄左胸下那块仅剩的完整皮肉。
“呃——”
清玄猛地仰头,眼球暴凸,嘴大张着,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白烟滋啦地冒,焦糊味混进铁锈气里,浓得刺鼻。
“呕……”谢离差点被这气味熏得吐出来,又见面前那个是人非人状的东西在架子上不停地蠕动,皮肉都熟了大半块。
萧琮策面无表情地把刀移开。
清玄大口喘息,浑身抖着慢慢缓下来。烫伤的焦痂封住了血肉,比之前的割刑好受些。
他松了松脖颈,铁链哗啦响了两声。
就在他刚开始喘息放松之际,萧琮策掀开眼皮漠然地看了他两眼,再把刀翻面刃朝下。
钝刃剜进那片皮肉,碾断筋络,拖拽软骨,闷闷地咯吱了几声。
“呃啊啊啊啊!”
清玄的嘴张得更大,下颌快脱臼了,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音,眼白撑满眼眶,残躯剧烈抽着。
萧琮策把刀搁回去,凉嗖嗖地看了一眼方才行刑的手下。
“看见了?”
那块剜下来的东西坠在地上,混着泥土和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手下讪讪地点头,头低得要埋到地下去了。
他垂眸看了看对清玄那张汗泪涎水糊了满脸的脸,以及为了勉强保存他性命的烂泥般的胸膛,说了两个字:
“恶心。”
萧琮策冷着脸转身推门出去,又与在门边的谢离对视一眼。
背后清玄喉间又再一次撕出一声长长的,不像人的哀嚎。被门板一隔,那哀嚎似乎在室内不停地闷着撞着绝望着,但永远出不来。
廊外的暮色沉透了。天灰压着檐角。
萧琮策走回殿前,把握过刀的那只手抬起来闻了闻,微不可查地皱眉。
他取了块帕子,目光触及到那块手帕时却淡淡地柔和下来,将那块手帕郑重其事地叠好放在衣间。
萧琮策又翻出别的手帕擦净指缝,节骨分明的手如玉。
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得很急,仿佛东倒西歪。
“你…师妹惹上你这么个东西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果然是谢离,谢离目睹了方才的一切之后惊魂不定,仿佛被片片割下的是他自己。
萧琮策懒懒地垂下眼眸,抬脚走到自己的偏殿,命人热了水抬到偏殿去。
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影子碎了一地。
知微睡不着。榻上那张被褥压得太软,软得她浑身骨头都别扭。
小猫蜷在她枕边睡得正沉,尾巴尖不停地摆着摆着,她伸手把那只尾巴拨开,披了件外衫起身。
殿外的回廊九曲八绕,她顺着墙根走,心下思绪乱极了。
脚下的青砖沁着潮湿的气,踩上去有些打滑,知微扶着墙转了个弯,看见前头有扇半掩的门,里头透出一线昏暖的光。
一时不解这里为何夜半了空无一人。
她伸手轻轻敲了敲,却没有人回应。
知微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探出头。
水汽扑面,温热的、氤氲的,混着一股她熟悉的檀香。
知微愣了一瞬,抬眼。
满室雾气里,萧琮策背对着她,半靠在浴池边缘。
水没过他的肩胛,脊背的线条被热气蒸得模糊,几缕湿发黏在颈侧,顺着水珠的痕迹往下淌。
他听见动静偏过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隔着雾气望过来,眼底先是沉了一沉,旋即弯起来。
“微微。”
他没有躲也没有遮,甚至侧了侧身,露出半截湿淋淋的锁骨。水波在他胸口荡了荡,挂着水珠的肌肤泛着蜜光。
知微站在门口,面上热得很却不显。手还搭在门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湿透的发尾移到水面那层薄薄的热雾,又移回他的脸。
那张脸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眼尾也是红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块暖玉。
知微压下无措,退后了半步。
“过来,微微。”
隔着一池温水、满室白雾,她看见萧琮策把手臂搭在池沿上,水珠顺着他小臂的筋脉往下滚,落进青砖缝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知微开口,嗓子干了一下,“走错了。”
萧琮策没有接话,反倒挑了挑眉峰。
“咳咳……”他咳嗽了一声,嗓音微哑,“微微,我们是……道侣。”
萧琮策说着便抬头去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燃起了一簇簇火苗。
水波在他胸前缓缓荡,冷香混着热汽一阵阵地往知微脸上扑。
她屏住呼吸,指尖在门板上蜷得更紧了些,攥着木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都在骗我 绿茶在线湿
举步维艰, 知微一步一步挪到了浴桶前,低着头看着地面,面若白玉清冷, 却飘上点点微红。
见她行步宛若只小巧的蜗牛, 萧琮策阴暗的心又生发了些苗头。
“微微, 身体可还有些不适?”
萧琮策执起她放在旁边的一只手, 知微的手被他牵起时蜷了蜷指节,不安地颤了颤。
他笑了下,目光落在这只手上, 忍不住想将这只手揉得泛红, 恨不得每一个指节每一片皮肤都被他舔舐研磨,直到刻满他的气息他的印记才好。
知微并未回他,默了片刻。
“以前也是这般?”知微耳边悄悄染上绯红,那双如墨的眼眸还是那样淡淡地凝着, 垂在脸庞侧的乌发被水汽打湿, 沉甸甸的。
似乎惹得她的心也沉甸甸的。
闻言,琥珀色的眼眸望着她,眼眸中那个小小的她因为男人片刻的怔愣, 闪了闪。
旋即知微见他眼底蔓延出浅浅笑意,那浅浅笑意仿若春天欣欣然绽放的小白花。
他轻轻捧着她的手, 往前按去。
才触到那片温热稍硬挺的肌肤,清浅的水汽覆在她指尖, 知微抖了一下,挣了挣手却没挣脱。
她掌心感受着肌肤下的心跳, 一下比一下更快。
“远远……”那道平素清冷温润的嗓音,今日却仿佛含着万千醉人的香气一般,喑哑着在她耳边响起, “不止于此。”
知微猛地挣脱了他的手,手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热气萦绕的触感,旁的水汽比不得她整张脸的烫热。
她闭了闭眼,脑子仍浮现出方才的画面。
知微的心底逸散出丝丝缕缕的熟悉与怪异感,指尖扎了刺的痛顺着血回到她跳得极快的心,让知微整个人都有些麻。
还不待知微细想,脑子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月色清辉,山间飘落的银练似的泉水中央,水滴划过那人的臂膀,朦胧的月光在他身上格外恩宠。
是……是谁?
知微紧紧皱起眉头,头脑中发了昏的嗡鸣好像有不同的声音在喊她。
盯着知微的男人见此,唇边那抹笑也被阴沉沉地压下来,浅色眼眸瞬息间布满阴郁,这是……又在想谁?
“微微,”萧琮策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唤醒了尚在头疼的知微,她抬头看着那张薄唇翕张吐出几个字,“能不能,只想着我?”
知微愣了愣,迟疑地点了点头。
“微微……”
知微见他要说些什么,忽然一阵巨响,撞得浴桶中的水都泛起点点涟漪。
“姓萧的喵!!!!还我主人!”
“萧琮策不好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在看清屋内什么情况之后,似乎有东西在知微身后猛地静了下来,还有些风干碎裂的声响。
知微拧着眉头转了身,来人不出所料是谢离和那只小灰猫。
谢离头皮发麻地望着浴桶边的两人,他暂时的主子正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笑容面对他,笑意不达眼底,笑得谢离浑身发冷。
为什么看起来他谢离今天要一命呜呼了啊!
“喵喵喵!”小猫一下子蹿到知微脚边,末了还狠狠地踩了谢离一脚。
谢离有苦但说不出……
萧琮策漠然地压下眉间的不耐,放软了嗓音循循道:“微微,更深露重不如先休息可好?”
“嗯。”
知微抱起脚边的小灰猫,蹙起眉来又将它擦了擦,旋即绕过谢离离开了。
“说。”再转眼时萧琮策已穿上一件玄色衣衫,他懒懒地垂着眸子。
“清玄和……”谢离翻了个白眼,刚要说却被萧琮策冷冷一眼看得僵住了。
“开隔绝法阵。”
凉凉一句话出来,谢离困惑着但还是将法阵展开来,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道身影上才恍然间福至心灵。
“你还想瞒她到什么时候?”谢离在汇报情况之前忍不住问了一句,意料之内的得到的是悠悠空气。
即便如此谢离还是小发雷霆地瞪了萧琮策一眼,“清玄和那只鸡妖用真火把自己炸死了,顺带的是把隔壁牢房也炸了个对穿,里面的人也死了。”
萧琮策敛在暗影之下的面色让人无从看清,靠着木板的指节不停的叩击,思绪停摆之际他抬了抬眼眸。
“嗯。”萧琮策垂眸。
“不是……你嗯什么?这么多事要处理,死的那人是当年背叛阿练的人。你还什么都没审出……”谢离不禁深深皱着眉头,一时怀疑面前的人是否还想让阿练复活,替他报仇。
“自有安排。”萧琮策漠然应道,抬手示意他将法阵撤了去。
知微回到主殿时,殿中烛火已然燃了大半,昏黄的光线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身影在烛光中微微摇晃。
她将怀中的小灰猫放在桌上,转了个身,目光掠过殿中摆着点心的几案,落在那扇半掩的殿门上。
方才她欲隔墙角窃听,虽说不大光彩……但谢离此人看着粗枝大叶,若不是萧琮策吩咐,断然不会费心布置什么法阵。
有什么话,是怕她听见的?
知微垂下眼睫。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声响很轻。
知微没有回头,直到一片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萧琮策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来:“怎么站在这儿,不去榻上歇着?”
知微侧过脸,恰好对上他琥珀色的眼眸。
那双浅色眼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温柔,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好似神台下跪着的虔诚信徒,却也掺杂着几分知微看不明白的情绪。
“方才,”知微顿了顿,声音仍是那样淡淡的,“开了隔绝法阵?”
萧琮策给她拢了拢肩上的外衫,指尖擦过她脖颈时略略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去:“不过是些杂务,不想扰你休息。”
话是这般说,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知微分明觉出几分审视的意味。
她心头莫名一沉,退后半步险险跌坐在榻上,堪堪避开他伸过来要替她理鬓发的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僵住片刻,才慢慢放下去。
萧琮策的唇角仍噙着笑,眼底却沉了几分。
知微不再看他,转身伸手揉了揉小灰猫的脑袋。
那小猫原本蜷着身子假寐,被主人一碰,便舒舒服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知微盯着它一副满足的模样,忽然开口:“我和他……怎结为道侣的?”
小猫的咕噜声骤停,圆溜溜的猫眼倏地睁开。
知微静静地注视着面前这只小猫,小猫瞪圆了眼看看他又看看她。
喵!本喵也想知道你们怎么突然结了什么道侣的?
殿中烛花哔剥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萧琮策立在几步之外,眉眼隐在灯影里,辨不清神色。
小猫的脑海中忽然炸开一道声音,低沉而急迫:“瞒着。”
那是萧琮策的传音,字字如冰棱,刺得小猫耳尖都抖了抖。
它知道这个人卑劣,知道他瞒了多少龌龊心思,知道他看向主人时眼底藏着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
小猫若有所思地蜷了蜷。
可它也恨自己,恨自己分明清楚这一切,心思却还是和他一模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也藏着那份卑劣的心思?
不过是因为……
小猫埋下脑袋,将鼻尖抵在知微的掌心里蹭了蹭,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喵……是在月渡山结的道侣。”
知微的手指顿住了:“月渡山?”
“就是那座山喵……山上常年有雾,雾里开满了小白花,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风一吹就落得满人头……肩都是花。”小灰猫磕磕绊绊地说着,大眼睛不停地转悠,它去到月渡山的时候确是常年有雾……应当没问题吧。
小猫不住地抬头去瞄知微的神色,为了让她更信服,小猫卖力地编,“山上有一汪温泉,主人你和他就是在那里……”
小猫:你有没有为什么拼过命?
它适时地住了口,猫脸埋在知微掌中,心虚得不敢抬起来。
知微没有追问下去,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一点上,像是透过那一点看见了什么模糊的轮廓。
月渡山,小白花,温泉……这些字眼像是石子投入深潭,却激不起她任何记忆的波动。
“那我又为何下山?”知微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猫身子一僵,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游历。”
“游历。”
知微神色冷淡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柳絮一样抓不住。
可与此同时,她的胸口深处猛然一缩,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攥得她眼前发黑,攥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不可能是游历。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只知道它来得很急,也很强烈,强烈得知微不得不否定这两个字。
心脏每跳一下,那刺痛便清晰一分,一下一下,如同有人在她心口钉钉子。
他们都在骗我。
她的面上仍是那副清冷模样,可眼底隐约泛起的水光,却被垂落的乌发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微微,”萧琮策缓缓靠近她,半跪在她腿间,抬起眼眸望着她,“你在怀疑我?”
知微蹙眉,往床榻上退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他太软了…… 啊哈哈哈哈
知微越往榻中退, 他便越仗势欺人。
撞进不容阻挡的温热怀抱,称得上是温柔却让人无力抗拒。
清冽的冷香萦绕在知微鼻尖,望着那双眼让她面颊无端生出些燥热, 为了不让面前的人察觉, 知微又退了退, 脊背顶到了墙上。
“不信我?”萧琮策敛下平素里的温润, 深沉偏执的眼眸紧紧钉住了她。
他舔了舔淡色的唇,只消片刻便多了几分潋滟,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圈住了她的手腕, 一下一下地摩挲。
知微别过眼去不看他。
萧琮策眼底浮起自嘲的笑意, 却也忍不住用目光一遍一遍地描摹她的轮廓。
知微你告诉我该怎么放开你。
“婚书。”
她悄悄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还是忍不住发问了。
萧琮策抬眼看她,又盈满雀跃似的碎光,“在书房我即刻命人取来可好?”
“不必了。”知微瞧他一眼。
“喵喵喵!快滚出去主人要休息了!”小猫实在不忍看知微被他调戏着, 猛地扑上来赶他走。
“好……微微, ”他顿了顿,那张白净的脸有些耷拉似的委屈,“有急事便唤我。”
云母屏风下烛影深深, 逶迤的星河渐渐落,点点星光拖着彗尾摇摇晃晃隐没在天幕。
知微一夜未睡, 盘坐在床榻上调息运功。
她进不去她的识海,识海仿若一片被猛然冻住的冰河, 里出不来外不进去。
知微心底浮起几分厌烦,压低了她的眉梢, 显得凌厉而冰冷。
她抬手去按上那一壁冰冷,生疏地运行着经脉中少有的灵力,便察觉到更多端倪。
她内视体内经脉若河床般宽广通畅, 可为何这灵力就似那枯水季的水流一般,流在河床上简直是小人误入巨人国。
再一调动灵力,她便察觉经脉干涩发疼,简直就像是曾被何物吸干过灵力。
又联想到那日她初醒,这猫嚷嚷着那群人?在萧琮策口中她似乎又只不过是捉了一只妖。
且,最令她心生冰冷的是……
她既与萧琮策是道侣,为何他不急着寻法子让她恢复记忆,反倒是处处阻挠她?
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错综复杂,令知微额角也轻轻跳了跳。
她瞥一眼小猫,放轻了力道踱出殿内,便见一身姿婀娜女子着紫纱披帛,腰间束绿底桃花绽枝头齐腰裙,走得摇曳生辉。
知微正要装作看不见从而闪身离去。
那女子桃瓣般的唇缀着朱红,弯了弯。
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目紧紧地落在知微身上,好似同她是什么情人。
女子步步生莲却走得很急,没几步便到了她身畔。
“微微,旷别已久,可有些想念我?”瞎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倒是也不支吾,她勾着媚眼,眉眼间染着春风笑意。
“……嗯。”知微尚不知她是否得知己失忆的事情,淡淡地应了一声。
白若胭轻轻凑到她跟前,幽深的花香一阵一阵地撩扰人心。
她那双含着桃花的眸子在知微脸上转了一转,忽而便绽出些委屈的神色来,压低了声音,软着嗓子道:“微微怎的方才看见我便要走?莫不是生我的气了?”
知微被她这一问堵得怔了怔,面上神色却依旧淡淡的,垂下眼眸不去看她:“未曾瞧清是你,以为是什么不相干的人,便想避开了。”
白若胭听了这话,却也不恼,反倒弯着唇角笑了起来,眼波流转间更添了几分娇俏。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知微的腕子,带着些嗔怪的语气道:“你呀,还是这般会胡说八道。我这张脸搁在那儿,便是隔着三条街也该认得的,你却说什么没瞧清。罢了罢了,我不同你计较。”
知微抿了抿唇,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好将目光移到远处朱红的宫墙上,随口道:“他在偏殿,你若有事便去罢,莫要耽搁了。”
白若胭却摇了摇头,紫纱披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一尾漂亮的鸢尾花。
“我可不是来找他的。”
她顿了顿,忽而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贴着知微的耳畔低语,“我是来寻你的呀。”
她这话落得旖旎,却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
知微漠然地瞟她一眼。
白若胭已退开半步,故作惊讶地掩了掩唇,目光却快速地扫了一眼知微身后的殿门。
她意有所指地道:“哎呀,我方才过来时瞧见了,你竟是与六皇子分房睡的?莫不是……你们二人感情生了什么嫌隙?”
知微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只觉得额角又隐隐跳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忍耐着还是咽了回去。
这问话散在了飘过的风中,她也不恼。
反倒是白若胭见她不答话,更来了兴致,上前一步便挽住了知微的手臂,动作亲密得像是多年的闺中密友。
她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拉着知微便往旁边一条青石小径走去。
小径两侧种着密密的垂丝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好微微,陪我去后头那小花园坐坐嘛,我带了新得的雪芽春茶来,可香了。”白若胭边走边说,语气轻快得像是林间雀鸟,“你是不知道,我近来在宫里闷得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几个妃嫔成日里除了争风吃醋便是攀比首饰,无趣得很。”
知微被她拽着往前走,面上虽未显,心底却着实有些不情愿。她昨夜调息运功不得其法,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实在没有心思陪白若胭喝茶谈天。
况且,这是随便能谈议宫中事之地吗?
可白若胭的手挽得紧,她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拂了她的面子,只得由着她去了。
她身后那些守在殿门口的玄甲士兵,见六皇子殿下带来的那位贵客被白若胭半拉半拽地带走了,面面相觑了片刻。
为首的那名校尉便打了个手势,一行人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白若胭回头瞥了一眼那些不紧不慢跟在后头的士兵,桃花眼里漾起笑意,歪着头对知微道:“瞧瞧,六皇子把你护得可真是紧。便是同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一处,也要派这么多人盯着,生怕我吃了你不成?”
知微随着她的目光回望了一眼,那些士兵便齐齐垂下头去。
知微冷着脸淡淡道:“不过是职责所在罢了。”
白若胭抿着唇笑了笑,也不戳破。
小花园藏在宫墙深处,绕过一道月洞门便豁然开朗。
青石桌凳隐在一株老榕树的浓荫下,石桌上果然放着一只小巧的紫砂壶,旁边几只白瓷杯,温润如玉。
白若胭拉着知微坐下,利落地泡起了茶,茶香便随着蒸腾的白雾缓缓散开,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
知微面无表情地思索着,眼见一只精致的茶杯横然地被托着,又送了送。
“请。”
知微只好蹙眉道了谢接过茶杯。
白若胭自顾自地饮了两盏茶,又拣了块糕饼慢悠悠地吃。
她一面吃,一面拿眼风去瞥知微,见她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
终于她还是捺不住性子,搁下杯盏,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石桌边缘,带着些狡黠与好奇,软声问道:“微微,我且问你一件事,你可要老老实实告诉我。”
知微抬起眼来,眸色清浅,不置可否。
白若胭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她肯听了,眼底的光芒愈发明亮起来。
于是白若胭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语速却快了几分:“你与我那外甥萧琮策做了这段时日的道侣,他待你如何?平日里相处可有什么……嗯,不好的地方?”
她问得看似关切,可眼角眉梢分明藏着几分压不住的笑意。
知微沉默了片刻,旋即缓缓抬起眼,对上白若胭那双写满了期待的桃花眸,斟酌了一下措辞。
良久,知微淡淡地启唇,吐出了两个字:“太软了。”
脾性太软,总是红着眼仿佛含着水一般望着她……
这三个字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漾开的一圈涟漪。
可白若胭却像是被这三个字砸中了似的,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桃花眸缓缓睁大,面上的笑意先是僵住,而后便如决堤的春水一般汹涌地漫了上来。
她猛地用帕子掩住了嘴,肩膀却抑制不住地抖动着,笑得浑身发颤,连鬓边那支碧玉步摇也跟着摇摇晃晃,珠串碰得叮当作响。
“太……太软了?”白若胭好不容易压下去几分笑意,可声音里却仍是藏不住的上扬,她一面用帕子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一面又追问道,“何处太软?你且说清楚些,莫要这样吊我……”
白若胭眼角含着泪,笑得春水涟涟。
平素里见这六皇子一副阴鸷狠厉模样,没想到……
知微被她这一连串逼问弄得面颊有些发热,这才意识到方才那句话叫人听去了竟生出些别样的意味来。
她抿紧了唇,将茶盏搁回桌上,耳朵烧得绯红。
白若胭却不依不饶地凑了过来,还在一个劲儿地追问:“微微,好微微,你便再多说两句嘛~”
知微被她缠得实在没了法子,只得站起身来,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冷淡地丢下一句:“我要回去练功了。”
转了身她便要走,却倏忽抬眸见到一道人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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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微微,你看见了什么 你怎么不听
白若胭悬在唇畔的那只玉手堪堪顿了顿, 花枝乱颤的笑颜刹那间僵成石头。
她哑了笑声,从喉咙里讪讪地挤出几声干咳,那双含情美目溜了前头那位煞神一眼, “微微……”
哪知她往旁边一看, 素白的身影早已遁逃不见……
知微轻轻拨开枝头花, 锁着眉头按记忆中的石路返回, 余光瞥到一只不明灰色毛绒在草间窜了出来。
小猫头顶叶子和花草,嘴边衔住朵开得烂漫的桃粉花,正殷殷地眨了眨大大的眼睛。
“喵——”小猫与那人极为相似的琥珀色眼眸漫开水的雾气, 一人一猫在此刻仿佛重合, 仿佛他在委屈地抱住她的裙角。
望着那双眼,知微浅浅地勾起唇角,脑海中没来由地浮现方才的对话,令她颊生红晕。
她摸了摸小猫, 将它嘴边的花拿了下来, 正要与它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姑娘与狸奴说话的模样,倒让这枝头的海棠花也黯然失色。”
来人折扇轻舞, 含笑立于海棠花树下,全然一副同知微相熟甚久模样。
躺在知微臂弯中的小猫张牙舞爪地翻了个白眼, 小嘴嘟囔:“冒牌货连主人鞋子都不配提,还敢乱说话。”
知微瞥见那人衣角压着金线滚边蟒纹, 再见他被数人簇拥的架势,也明了他是何等身份地位。
她淡淡地行了礼, 忽然袖中一状似长条的物件在不停地滚着阴冷,好似要破袖而出。
知微不动声色地将那物按下,“不扰殿下雅兴, 告退。”
她抱着小猫便要离去,却听得这太子忽然出声:“姑娘不想弄清这一切吗?”
那太子手上的海棠花被无情地松了手,砸在地上卷起尘土,鲜艳欲滴的花瓣顷刻间灰暗失色,他唇角微扬,目光深沉。
“不明殿下所言。”知微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小灰猫的毛。
“姑娘当真不明?”折扇不停地在他手中转动,他胸有成竹地笑笑,“本宫见你是……几日前,那时你在六弟身旁不过是个不入流的侍卫不……或是来路不明的野丫头,怎可能这几日便成了亲?”
知微眸色冷淡,装作薄怒似的皱眉,“何意?”
那太子见她上钩了,便侧身让出身后的石路,“不若入亭中一叙?”
小猫警铃大作,正要气鼓鼓地同主人说道说道,如果眼神能杀人这太子早已被小猫碎尸万段。
任谁也未看见檐廊后萦绕着冷香的袍角。
“让她去。”脑中那道冰冷阴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还让她去,万一主人遭遇了什么不测你以死谢罪吧!再说了你这心里有多忌妒……本喵又不是没感觉到!”小猫在脑海中和那个人破口大骂。
“有我在,”那声音顿了顿,“记住你该做什么。”
“你真的忍心要看主人一直受伤一直被所有人算计吗?就算是主人,她对于你而言是一颗棋子的宿命也不会被改变?”
小猫气结,旋即继续在脑中大骂道:“我在你灵魂剥离之时便想到过你冷血,却从未想到过你简直不是人!主人怎么救你的你……”
脑海中的连接被那人猛地切断,小猫心中无力。
它不过是一个承载了他灵力和情欲的另一半玉佩所化的器灵,更只是他那狡诈的皇兄萧晟铭为设计冒牌货太子所诞生的器具。
它又有什么能力去置喙那人的决定?它能做到的只有保护主人,直至灵力彻底耗光回到那人身体……
小猫圆滚滚的眼眸不住地望着主人,倒映出她冷冽的下颌。
萧瑟的风撺掇着枯叶打了个旋,轻飘飘地攀到知微脚下,亭子四壁垂着上好的丝绸帘子,隔着帘纱隐约望见池水涟涟。
“你当真要同灭你满门的仇人成亲?”
太子似笑非笑,旁的婢女俯身为他们倒了茶水,清亮的茶汤被推至知微身前,倒影出那双冰冷的乌眸。
知微搭在腿上的手掩在袖中捏紧那只树枝,面无其事地看向了他。
“不信?”太子望见她眸中冷淡,挑起眉梢,“你的记忆与灵力皆是因他的妖族手下联合使用妖族法宝封印,想必你早已察觉体内经脉异样。”
知微抚了抚怀中的小猫,抿唇未言。
“而你,曾是我的手下又因他离间而叛变,前几日撞见你困于他的妖族手下,”那太子眯了眯眼,煞有其事地掀开了藏在手上狰狞的伤疤,“你倒瞧这气息是否眼熟?”
知微漠然地看上一眼,便知他手上的伤疤同她经脉中四处冲撞的妖气相应。
“若你还不信……”
知微倏然站起,宽大的袖子遮住了怀中不动声色的小猫,它那双眼睛亮起细微的金光。
立在一旁的花魄妖婢女察觉到一瞬的灵力暴动,似乎……是从面前这个女道士的身上散发的,花魄有些困惑间再细细掐了道妖力试探,却发现不过是那一刻的暴动,并未有使用术法的痕迹。
“你好些想想,往那主殿周边再好好逛逛,”他不怀好意地望着知微,又托起盏底去品茶,“兴许有什么发现也不奇怪。”
一路树影斑驳,她怀中的小猫抬着头,扯了扯知微的衣袖,“主人,你信他吗?”
“信,”知微垂眸看它一眼,小猫顿时屏息心中狂跳,“但他在欺我。”
“那……那主人为何还信他?”小猫急得扒拉她的衣襟。
“你们都欺我,”知微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小猫的脊背上陡然窜过一阵寒意,“还不许我拼凑?”
闻言,小猫低下毛茸茸的脑袋,两只圆眼提溜提溜,爪子不安地动了动,瓮声瓮气地应道:“喵——主人……”
她走着走着,忽然在一面雕龙画栋的石壁前停住了脚。
那石壁嵌在两道回廊之间,面上琢着繁复的云纹和蟠龙,龙爪张开,龙目圆睁,看似只是寻常的装饰。
可知微抬手在龙目之上轻轻叩了三下,指节叩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
小猫猛地一缩,猫瞳骤然收紧。
“你在此等待。”她说。
小猫望了望石壁,欲言又止,爪子不安地在青砖上刨了两下。
那在袖中的树枝不停地要撞破她的法障,阴冷得像一块冰。
“你大可唤他,”知微用眼角瞥它,小猫的脑袋要低到地里去,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或是,他已在此。”
“他拦不住我。”
话音刚落,知微掌心间陡然凝出一道蓝紫色的雷灵,电弧在她指尖跳跃缠绕,劈啪作响,将周遭的暗影都照得明灭不定。
她将那雷灵按上龙目,只听一声低沉的嗡鸣从石壁深处传来,像一扇沉重的门在缓缓转动。
石门裂开一道缝隙,腥臭的气息从那缝隙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扑得知微鬓发微动。
可与此同时,一道远高于她修为的法力从石门内猛然弹射而出,像一张网,要将她挡在外面。
知微的额角落下一滴冷汗,她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可她的双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在她脑海中一片空白之时,下意识地结出了一道法印。
分明她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可她的身体还记得。
石门轰然洞开,迎面扑来一股浓烈的腥臭,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发酸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压在空气里。
知微蹙起眉尖,脚步却未停,袖中那截树枝滚得愈发厉害,阴冷的气息顺着她的腕骨一路攀上来,像一条看不见的蛇缠住了她的经脉。
身后的石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没了去。
殿中光线昏昧,唯头顶几盏残烛摇着幽绿的焰,照得甬道两侧的石壁影影绰绰。
知微踏进去时,靴底碾过脏污黏腻的湿滑,她垂眼一瞥,是暗红色的渍,沿着砖缝蜿蜒成细流,早已干涸成深褐色的痕迹。
树枝在她袖中猛地一挣,法障发出细微的龟裂声,她冷着脸压住它,继续朝前走。
两侧的铁栏在烛火明灭间忽隐忽现,知微目光掠过那些囚牢。
朽坏的草席上摊着大片的暗色,墙上溅着早已干涸的飞沫,有些牢中依稀可辨人形的轮廓,却已不成形状,只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团辨不出面目的肉块。
白骨半掩在碎布之间,指节散落在地上,像被随意丢弃的废枝。
她面不改色地走过,目光冷淡地落在前方幽暗的尽头,拢在袖中的指节微微收紧。
那树枝仿佛感应到她的心绪,猛地震颤起来,阴冷骤然暴涨,竟一举冲破她指尖结下的层层法障,带着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尖啸,直直飞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
树枝发出凄厉的惨叫。
知微不欲作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截枯枝凌空飞起,精准地落在一具蜷在牢底的白骨之上。
那具骨骸早已腐朽得不成模样,胸腔处裂开一个大洞,肋骨半塌,双目空洞浑浊。
树枝落在空洞的胸腔内,忽然生出万缕银丝般的光芒,一根一根,密密地缠上那些枯骨,沿着脊椎一节一节攀上去,直至没入颅骨之中。
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从骸骨深处逸散开来。
那银丝越缠越密,在胸腔中缓缓聚拢、凝实,渐渐地成了一团淡薄的影,依稀能辨出人形的轮廓。
最后一缕幽魂自骨骸中浮起,与那团光影交汇,三魂终于合一,那道影子微微颤动了一下。
知微立在牢前,望着那魂魄缓缓凝形,眸中映着幽微的银光,面上仍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鬼魂无神的目光深深地望向知微,令人心头发凉。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悠悠的叹息,阴冷潮湿的气息席卷她的后颈,冷得她脊背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微微。”
那声音温润一如往昔,甚至带着些许无可奈何的纵容,却暗中翻涌着阴郁。
知微听出了他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宁静。
“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她没有回头,只觉那股熟悉又缠人的气息从身后一寸一寸弥漫过来,带着血腥气味,潮湿而阴冷。
这熟悉的感觉让她额间刺痛不已。
那声音顿了片刻,又近了些许,几乎就贴在她耳后,温热的吐息拂过她鬓边碎发,却让她浑身寒毛倒竖。
他的嗓音仍是那样低缓,像是哄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底下却藏着一把淬了毒的刃,“看见了什么?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小姐再见了 你以为你逃
知微猛地转过身, 掀开眼皮,冷漠的望着他。
一道雷电在她的手心凝聚,无端生出的风吹的二人衣袍翻飞。
他似是赶得有些急乱。
他今日又穿上了同她极像的素白暗纹长袍, 只见黑白的地牢里, 他肤色苍白如霜, 眉眼若画却透着浓烈的阴郁, 漂亮的桃花眸似暗藏寒星。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浅浅映照出白衣的少女。
“我所见,”知微的面容浸在光中变幻莫测,那双冷淡的眸子古井无波, 像一尊盘坐在神台上的雕像, “你皆知。”
“小姐……是小姐。”颤颤巍巍的鬼声从牢笼深处若隐若现。
知微拿眼瞥那鬼魂,她手上的雷法令鬼魂心生萧瑟。
魂魄的银光猛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是撑不住那样的激动。
他的身形在光影中晃了晃, 喉间那团白光幻灭, 好半天才挤出下一句来:“小姐,您不认得老奴了……“
“小姐……我是陈伯……”鬼魂唤她好几声,明明是鬼魂却听得出它的颤抖和哽咽。
萧琮策抬起眼眸, 凉凉地看了那鬼魂一眼。
“微微,”萧琮策温柔地望着她, “我们回殿里用膳,好不好?”
知微漠然地摇了摇头, “我要走。”
闻言,萧琮策轻笑一声, 薄唇轻启,字字裹挟着阴戾,“你以为, 你能逃得掉?”
她顿了顿,“嗯。”
那鬼魂在仅存的光中晃了晃,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化作小小一缕青烟朝着知微飞来。
“你走不了,”他说,阴测测的目光直直地投在知微身上,看得躲进知微身体里的鬼魂一颤,“滚出来。”
知微自是不会理会他发疯。
她往前迈了一步,抬手便是一掌劈向他脖颈,掌风带着阴冷鬼气,灰蒙蒙的一层裹在她指间。
萧琮策侧身避开,那一掌擦过他的肩头,削下一片素白的衣料,布片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没有还手,只是又退了一步。
知微步步紧逼,掌风翻飞间灰影层层叠叠地压过去。
甬道极其狭窄,两侧的铁栏将空间挤压得逼仄,她的掌几乎贴着他耳侧和颈项掠过,每一击都带着凌厉的杀意。
萧琮策只闪不攻,身形在昏暗的烛火中左右腾挪,避开了她七八道掌风,靴底踩过地上那些暗红的渍和散落的碎骨,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你若让,”知微的声音冷而平,“我便不伤你。”
萧琮策没有说话。他闪避的步法渐渐慢了下来,不是因为他躲不开,只因为他背后已是那扇厚重的石门,退无可退。
知微的下一掌直拍他胸口,他抬起左手格挡,小臂与她掌缘相撞,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两人都微微一顿。
知微能感觉到他格挡时的力道,那力道很稳,稳得像是还有余力。可他只是格开了她这一掌便收了手,甚至连顺势反击的意图都没有露出来半分。
“为何不还手?”知微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掌风不停,又是一掌朝他肋下拍去。
萧琮策硬生生用手接下这一掌。
他的面色在烛火下更苍白了几分。
知微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望着他那双眼,于是知微敛下神色,将掌收了回来。
灰影在她掌间渐渐消散,一缕一缕化作轻烟,散入甬道中潮湿的空气里。她站在原地,对上那双蒙着水雾的琥珀石。
知微轻轻叹了一口气。
“萧琮策。”她唤他。
他站在石门前,后背抵着冰凉的龙目雕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指节。
“我不走了。”知微道。
他的目光微微一颤。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烛火下泛起一丝细微的裂痕,喉结滚了滚。
“真的?”
“真的。”
知微朝他走了一步。
他没有动。
她又走了一步,走到他面前不过一臂的距离。她能闻见他衣袍上那股熟悉的冷香,也能感觉到他压得很浅很浅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她额前。
他垂着眼看她,下颌绷得很紧。
知微抬起手,掌心按上了他的胸口。
隔着素白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跳得太快太快,像一面被擂得震荡得鼓,下一刻便要破裂。
知微的指尖按在那处,感受着那心跳一下一下地撞上来,撞得她掌心发麻。
萧琮策低头看着她那只手,看着她纤细苍白的指节压在他衣襟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屏住。
“你方才说得可都是真的?”他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小心翼翼地抬着眼去看她。
知微没有说话。
她掌间那道一直藏着的法诀在这一刻推了出去。
那法诀是这鬼教给她的,阴冷如一条蛇,顺着她的掌心一寸一寸地没入他的胸膛。
萧琮策的肩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沉重击中了心口,身形晃了晃,几乎要站不住。
他下意识地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腕骨发疼。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太分明的东西:有震惊,有痛楚,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他的唇动了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甬道中昏暗的烛光在他阴冷的气息下忽明忽暗。
“……你。”
“忘了我。”
萧琮策被体内快要浸没的疼痛和阴冷逼得额角滴下冷汗。
鬼气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正沿着血脉一寸一寸地攀爬,从心口漫到四肢,像无数细针同时刺入每一处关节。
随着石门轰然推开,光与吃人的黑暗相撞,他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望着她远去的身影。
小猫趁机跳上了知微的肩头,知微顿了顿,到底没将小猫抛了下去。
双爪堪堪站稳在知微肩上,脑子中便响起一道阴鸷的声音,“看好她。”
旋即似乎因灵力不稳,连接被迫中断。
“主人体内为何有鬼气?”小猫查探到她体内经脉异常,隐隐散发着阴冷的黑气。
知微抿唇不语,她回想起那道鬼气在她体内同她说的话。
这是鬼消愁,这道法诀打出后可使中咒者在昏睡之时消去有关咒术者的记忆。
“陈伯。”她停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宏伟的宫殿。
体内的鬼气渐渐凝结成一道浑浊的人影,他垂着头。
“为何你会在那?”知微问。
“当年……”魂魄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从稀薄的记忆深处打捞起那一夜的沉船,“当年老爷和我们一块将您和夫人送出了府,我们才开始拾掇细软要同老爷一起逃难了去……”
他的声音忽然哑住了,冷风从山间吹来。
她心底某个角落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粒石子投进了一口枯井,撞得她心慌极了。
“可,那时候金侍卫忽然问我……问想不想和老爷一样家缠万贯,一辈子不为食住奔波,他他还和我说,若我届时将老爷的行踪暴露给半时辰后来的黑衣人,”他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手,掌心上那道横贯的裂痕依稀可见,“那老奴便会同老爷一样一辈子锦衣玉食……”
知微乌黑的瞳孔颤了颤,她似乎早已预言到接下来他的所言。
“老奴那时也是被金钱蒙蔽了双眼……于是答应了他。”说着陈伯的鬼影越发变淡,“可小姐,老奴才和那黑衣人说完,心中忏悔不已,但也来不及了……老奴……没有救老爷。听见那人把老爷锁在祠堂外头,老爷喊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喵!够了你这个死老头!”小猫冲他呲牙咧嘴,忙要扑上去将这个鬼魂碎尸万段,最好化作齑粉。
知微攥紧了衣角,极精致的暗纹刺绣滚在月白的云缎上,她察觉腰间多了一物。
她拂开那些令牌,摘下了那枚自她醒来便未见过却仍觉得熟悉的玉佩。
玉佩隐在她的身影之下,脸上倏忽一热,一滴水滴在了玉佩上,顺着玉佩飞舞的雕刻砸进生长着杂草的土地。
轻轻颤抖的手握紧了那一枚玉佩,握得指尖泛白,掌心压得发疼。
她握得再怎么紧又有何用?
旋即她涣散的目光重新坚定,白衣的女子闭了闭眼,再一次睁开时乌眸雪亮。
“为赎罪,”知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别耍手段。”
陈伯的鬼魂望着面前长大成人的女子,她的脸上还有泪痕,怔住了好久。
旋即陈伯扬起了一抹笑,眼角却止不住地淌下血泪,笑得比哭还难看,“小姐真是变了很多。”
她将掌心按在了自己胸口上。
那股阴冷便顺着她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渗了下去。
知微的睫羽微微颤了一下,手指蜷了蜷,识海被那团诡异的阴气拍了拍。
知微闭着眼,眉头紧锁,脸庞边黏着墨色的长发,面色惊人的苍白。
鬼气在她的体内同封印撕咬起来,撞得知微浑身发冷的钝痛,倏然鬼气找准了什么方向,拼劲全力地撞上那一点。
体内的封印正在一层一层地裂开,旁边那道鬼影也逐渐消失,连带着他淌着血的鬼脸。
陈伯的灰影立在月光里,嘴角微微弯着。
风从树底下穿过去,那影子便一层一层地淡了,先是衣角,再是眉眼,最后连那抹笑意也散了,只剩一地月白。
最后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的小姐。
“小姐……就此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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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38章 误入镜花辞树 师姐!
知微心头一胀, 一大口甜腥冲破牙关,横空溅出的血一点点落在地上。
她厌倦地擦了擦唇角,看向那只拽的她一颤一颤的小猫, “失败了。”
小猫含着泪花, 艰难地支撑着她, “主人……再这样强行破开你会受到伤害的。”
知微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 耳边听到了细微的呼吸声,她堪堪站了起来,望向了那头, “谁?”
“主人……快走!”小猫的声音在知微的脑子中炸开, 不由分说地咬着她的裙角,“萧琮策派过来的部下会护着我们逃走的!”
知微皱了皱眉,那个在牢里求她不要走的人竟会护着她离开?
“主人……主人……”小猫欲哭无泪地咬着她的裙摆才说动了她。
一人一猫慌乱逃走时,“嗡——”, 月牙似的妖力带着呼啸的妖风直直朝她撞来。
知微手上正要化了道雷法, 却听见身后妖力与刀剑嗡鸣,轻狂豪放的青衣男子手上那柄通体血气的剑铮然出鞘。
“多久没和妖打上一场了?”
谢离瞥了一眼身后离去的白影,手中血剑似是为了回应主人, 发出了凄厉的哀鸣。
夜色冷肃,知微扶着树干强装沉稳地向前走, 小猫时不时抬起鼻子嗅嗅周遭安全与否。
她昏痛的脑子,不停地倒放着她下山之前的记忆, 可惜她一旦试探着忆起下山后,便如同坠入深渊一般, 黑烟霭霭若眼盲。
“那些人可全身而退?”知微忽然立住,斜眼睨小猫。
小猫哽了哽,爪子焦躁地在地上抓挠, 除去谢离与几个部下以外,其余皆是他的死士,却大部分是凡人。
以凡人之躯战本身强悍的妖,恐怕是有去无回。
“应当差不太多,能全身而退。”小猫有意模糊了它的回应。
知微眉心一跳,瞪了小猫一眼转身便要回土坡。
“欸欸欸主人干什么!”小猫咬住了她的裙摆不让她往前,两只大眼睛都在用力,最后破罐子破摔道:“你现在回去,也没有法子了。死的便都死了,活得也会活。”
知微深吸一口气,“他们与我的仇恨何干?”
小猫一时被吼得噤声,木讷讷地嘴里含着裙摆,咬也不是不咬更不是,“他们都是死士,注定要为萧琮策送命。”
“我不是他。”
知微寒若繁星的眸子定在它身上,“你是他的什么东西?”
小猫脑子一嗡,心里暗道糟糕,面上强装镇定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主人,你在说什么呀?”
知微收回眼神不再看它,扶着树干踉跄半步,她抬眸忽然发觉周遭变幻。
此时小猫瞪圆了眼,也抬起头来摇头晃脑地望周围从未见过的树,爪子不敢轻易妄动。
入目的是流着幻光的疏梅,一片一片莹白得仿若雪花,在如墨染的枝头轻轻摇曳,香气浓得好似凝固的灵泉,风一刮才勉为其难倾泻出些清香,雪瓣簌簌飘落,零落成一地的月白。
这也便罢了,花枝后头还藏着许多漂亮的白点,知微得见它们在窃窃私语,被风一刮又往后倒了散了,还不死心地凑到一块。
“她是谁呀?长得好似观微仙人!”
“可是她身上只有一点点和仙人一般的灵气呀!怎么可能呢?”
“不过真的很像呀,放在仙人旁边要你你认得出吗?”
“蠢笨!我们雷灵又不是靠脸认得仙人!”
知微皱眉,“请问这是何地?”
这话一出把这些小白点都吓得鸟兽四散,只有零星几个白点扒拉着树枝怯生生地望着她。
小猫也有些困惑地看向她,“主人,你在和谁说话?”
那群自称雷灵的小白点激动得跳来跳去的,难掩兴奋地聊起天来。
“她居然和观微仙人一样看得见我们!”
“可她的气息和仙人就是不一样呀,她身上的灵力少得可怜,不及观微仙人千万。”
“笨蛋,咱还是快点应她吧,人家跟木头似的被晾在这里那么久——”
“咳咳咳,倒也是哦!”
那一只稍大一点的白点战战兢兢地出来,飘在空中,“观微仙人……不,姑娘,此地名镜花辞树。”
知微闻言更困惑了,此地在月渡山藏书阁并未提及,不过此处既与观微有关,那藏书阁无此记载倒也在正常不过了。
“这儿是观微仙人的居所,你们是如何进来的?”雷灵在空中摆动,似乎还瞄了一眼地上那只猫,它听见身后雷灵在说话。
“这猫是个猫?”
“瞧着像器灵?为何有如此浓重的气息,对不住本灵要吐。”
“器不器,人不人的。”
那些话语钻进了知微的耳朵,她分神去瞥了小猫一眼,小猫见主人不理它正抱着小尾巴要撒娇,好巧不巧被这一眼震慑住。
不过,观微不是几百年前就死在了雷劫之中?
“诶,不如我们带她去见观微仙人?”
“什么阿猫啊狗也能带进去啊?”
“胡说八道,你瞧着模样活生生就是另一个仙人,万一有渊源呢?”
小雷灵们又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知微上前一步,“敢问此地如何出?”
“什么如何出去?直接下山不就行啦?”
“不对,仙人分明于此设下法阵,为何他们能擅闯?”
知微闻言抬起了头,“我等皆是误入,欲寻出路。”
雷灵们又聚到一块,絮絮叨叨后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致要为她引路前往观微仙人所居住的阁楼。
“多谢。”
知微抱起小猫抬脚进了树林,一只雷灵飞至她身旁被小猫狠狠瞪了一眼,雷灵也不理睬它。
“仙人,你叫什么名字呀?”
“知微。”
“哇!名字居然也带微呢!会不会是观微仙人的转世呀?可是观微仙人明明还未……”
说到这雷灵住嘴了,浮空抖了抖。
知微和小猫都心下明了它未说完的话,观微仙人并未死去,也就意味着她们或许无意间撞入了什么禁制,回到了数百年前。
小猫在脑海中试探着连接萧琮策,却发现无济于事。
它抬头望了望知微,不知是主人下的法诀发作了还是这个奇怪的地方阻拦住了。
老梅几树疏疏落落,枝桠自然垂成帘幕,这儿的花虽开得零落,却恰好掩住这间阁楼,阁楼不大且素朴隐隐透出主人的清冷。
一位着月色罗衣的女子轻轻推开了门扉,“吱呀——”
小猫看着那位白衣女子瞪大了双眼,在嘴边的小胡须一抖一抖地倒吸一口凉气,它看看那位女子又转头瞧瞧主人。
那白衣女子便要拾阶而下,旋即她顿了顿,那双乌眸不咸不淡地投向她们的藏身之处。
“既来了,何故不出来?”
白衣女子借着月光,看清了从树干背后走出的一人一猫,她抬眼望了望月华,又淡淡地瞥知微一眼。
知微抱着猫走进院子,“你早知我会来。”
闻言白衣女子敛容,一步一步地下了阶梯,“算至。”
这白衣女子先是扫了知微一眼,随即目光落在小猫身上定了定,看得小猫浑身都要炸毛。
一人一猫便见着面前的白衣女子勾起一抹浅笑,“他还是这般。”
知微随意地拱了拱手,“请问师祖,如何出得了此地?”
“日月重合之时,”观微示意她望向天边那一轮皎月,“时值动荡,下一个重合日便出得去。”
知微略略测算,下个重合日便是在七日后。
知微没有追问。
观微既然说七日后可出,那便是七日后,问多了也无用。
她只微微颔首,抱着猫在院中那棵老梅树下站了站,月光穿过花枝的缝隙落在她肩头。
观微转身回了阁楼,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虚掩的缝隙,似乎是默许她进来,又像是无所谓她进或不进。
知微在树下站了片刻,终究抬步走了进去。
阁楼内比她想的还要朴素。
一张矮榻,一方木案,案上搁着一盏未曾点亮的青瓷灯。
角落里有一个书架,竹简和纸卷杂乱地堆叠着,有几卷散落在地上,像是主人翻看后随手一搁便忘了收。
知微的目光掠过那些卷册时,忽然在其中一卷上停住了。
只因那卷册上斜斜停放着的一只笔,分外眼熟。
她抬脚走了过去,细细端详。
这和阿梧送的那只笔一模一样。
“别碰。”观微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侧过身来看观微,这白衣女子不知何时从里间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只粗陶碗,碗中盛什么。
“那是未写完的。”观微将碗搁在木案上,目光落在那卷纸轴上,淡淡地扫了一眼,便移开了。
“这叫太微鬼篆。”观微在矮榻边坐下了,素白的衣摆在榻沿垂下来。
知微知晓这是什么,是后世被视为禁咒的术法。
小猫咽了咽口水,时不时看向自己的主人。
夜风从门缝中挤进来,将案上那盏青瓷灯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你身上,有妖族法器,”观微忽然开口,“以及太微鬼篆同源气息。”
知微抬起头来看她。
“没想到,转世后过得也如此辛苦。”观微摇了摇头,伸手揉揉眉心。
“师尊。”忽然一道低哑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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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观微观天下事却观不透身前事 师尊!看看
闻言, 知微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分明是陌生的嗓子,可她听着它唤那一声“师尊”,竟觉得这声音令她心底一颤。
像极了她那几日在主殿中听过的那几声, 放软了嗓音不厌其烦地叫她“微微”。”
观微没有应声。
她仍坐在矮榻边, 素白的衣摆覆着榻沿, 那只粗陶碗搁在膝头, 碗中的水早已凉透了,映着窗缝间漏进来的月光。
“进来。”观微才迟迟道。
窗扇被推开了。夜风裹着梅花的清冽气息灌进来,将那几树老梅摇得簌簌作响, 几片月白的花瓣穿过窗棂飘进来。
一只手撑在窗沿上, 玄色的衣衫轻轻垂下,另一只腿屈起懒懒地靠在窗子旁。
“哟,师尊怎来了几个客人?”
可知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瞬间,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那张脸她认得。
不, 不是他……
清瘦的轮廓, 面容与他如出一辙,可眉眼间染着皎洁的月光,唇边噙着散漫的笑。
皎若玉树临风前。
让知微陡然脑中一跳, 这乌泱泱的字便晃满了她的脑海。
他的那双琥珀眸比萧琮策更熠熠生辉,可他的那眼底亦沉着暗光, 像一潭深水底下潜藏着可怖的蛟龙,他将目光投向观微时, 这龙似乎隐隐欲动。
萧琮策看人时也是这般,温润的皮相底下沉着同样暗的光, 只是萧琮策藏得更好。
知微站在原地,抱着猫的手忽然有些无力,可她却也仅仅是皱了眉。
想必现在的他早就忘记她了吧。
可她拢在袖中的指节攥紧了, 攥得指节发白,那一点细密的刺痛从掌心传上来。
她想起月渡山主殿那夜,萧琮策站在浴桶边,琥珀色的眼眸隔着水汽望着她,里面总带着千丝万缕她看不懂的情绪,以及她。
小猫在她怀中忽然猛地僵住了。毛茸茸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尾巴尖都在发抖,爪子紧紧勾着她的衣襟。
它直直地望着来人的方向,圆圆的猫瞳缩成了细细的一条线。
那人似乎瞧着它这模样觉着太好笑,抿着唇笑得很是春风得意,“怎么了?一个二个都觉着是我长得太潇洒了?”
他余光瞥见观微无奈地摇摇头,旋即便疾步凑到她身旁。
“师尊,可又是头疼了?”
这男人亲昵地伸出手,作势要将观微环在怀中。
“啪。”观微冷冷地瞥他一眼,伸手打开了他的魔爪,“不必。”
他歪了歪头,那张极漂亮的脸装着困惑,轻轻贴到观微的耳畔,眼角泛着湿漉漉,“师尊,是不是弟子昨夜弄疼您了?”
此言一出,观微猛地看向知微,伸手便把他推开。
“咳,他名沈月渡。”
沈月渡闻言也只是轻轻挑一挑俊秀的眉峰,那双眼直白炽热地缠着他的好师尊。
观微感到额角跳动,掀开了眼皮刀子似地刮他一眼。
沈月渡才勉强同意将目光挪开,他目光先是落在观微面上,顿了片刻又离开,转而看向她那只猫。
“没想到,”他笑意吟吟,“后世的我手段也不怎么光明嘛。”
瞧着他意有所指,小猫悄悄把脑袋往知微的袖子里藏了藏,希望面前这个狗男人不要暴露它。
“何意?”知微蹙眉。
“我瞎说的。”沈月渡不怀好意地笑笑,整个人又像只摇尾巴兽一样往观微旁边挤,“微微,微微。理理我嘛!”
这几个字落进知微耳中的时候,她心口猛地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从她胸腔内攥紧了什么,攥得她指尖发凉。
心底却闷着一团燥热的火,烧得知微总是厌烦。
“几日后你便要渡劫,”沈月渡拢了拢观微的发梢,“届时可是这辈子都见不着咯。”
说着见不着,他却嘴上一勾。
观微顿了顿,她抬眼去看他,“你很高兴罢?”
“那当然,”沈月渡还是那一副轻快模样,“师尊一直都想真正悟道,不是吗?”
知微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唇,她从记载中得知老祖是因道行不够稳固,在飞升雷劫中死去。
后世总是对这个师祖颇有微词,甚至曾想将她的记载彻底抹去,的确大部分的道门如今都不再承认观微为师祖。
观微也只是神色淡漠,好似这事与她本人无关,“今日算卦,这罗盘碎了个七七八八。”
而沈月渡闻言眸色渐沉,捻着发尾的手也堪堪停住,在场除这只猫外的人都心底明了,什么叫这罗盘碎了个七七八八。
“师尊,放心渡雷劫,”沈月渡轻柔地将她环入怀中,“我会陪着师尊的。”
“不必。”观微亦知他是何意,随意地挣了挣。
“主人,要不我们先出去?他们两在这打情骂俏的,实在是闪瞎猫眼。”小猫躺在知微怀里嘟囔着。
知微叹了叹,作势便要往外走。
却忽然脚上生了钉子一般,直直钉在原地。
“且慢。”观微踱步至她身前,“你这灵力我可为你恢复,至于封印则需妖力方能启封。”
知微本欲启唇推拒,却发觉自己被面前的女子施下了噤声咒。
“知足吧,”那男人又蹭到观微身旁,“我想要师尊还不肯呢!师尊你瞧瞧我。”
观微刀了他一眼,他摸了摸鼻子像泄气的蹴鞠。
“师尊肯定饿了,徒儿去给师尊做些点心。”
说罢,他又翻着窗跳了下去。
“五日后,是我渡劫之日。”观微抬眼同她对视,那两双一模一样的眸子看进了彼此的眼底,“届时若沈月渡为了我大开杀戒,那便请你替我拦一拦。”
观微没有再给她拒绝的机会。她抬手,素白的指尖点在知微眉心,那一点触感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旋即化开。
知微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那灵力涌入得太快太密,像一整条决了堤的河冲进她干涸了不知多久的经脉里,每一寸河道都被撑开、冲刷、重新填满。
她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顺着鬓发滑下来。
小猫在她怀中不安地动了动,爪子勾着她的衣襟,却没有出声打扰。
观微没有停。
她按在知微眉心那根手指微微发着光,知微咬住了下唇。她听见自己经脉深处那些细碎的崩裂声,像一棵被压了太久的老树终于舒展了枝干。
那感觉说不上疼,可也绝称不上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缓慢而坚定地撑开她原本的轮廓,一寸一寸地。
“忍一忍。”观微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知微闭着眼,感受着那股温热的灵力正在她全身的经脉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观微的手指从她眉心移开了。
知微睁开眼。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泛着光,淡金色的,像日出前最后一层薄薄的霞光覆在她浑身。
她轻轻蜷了一下指节,那光芒便随着她的动作流动。
观微收回手,退后半步,素白的衣摆轻轻拂过青砖地面。
知微抬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她望着观微那张与自己极其相似的面孔,望了许久,轻声开口:“后世记载,你死于雷劫。”
知微顿了顿说道,“因修为不够。”
观微的唇角弯了一下。“那你信了?”
“从前信,”知微摇了摇头,“如今有些困惑。”
“记载所书,未必是真。”观微抬起手,素白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知微的额心。
又轻又快的触碰,像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
可就在那一触之间,知微眼前的景物忽然模糊了。
一整片月光从她眼前掠过,将她从这间素朴的阁楼扯了出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很轻很轻,落入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天地。
她睁开眼时,自己正站在一座破败的村庄里。
天色昏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层厚厚的灰,日头从云缝间漏下几缕浑浊的光。
那是个小女孩。
约莫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得近乎一根杆子的腕骨。
她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根剥了皮的树枝,树枝尖端削得很尖。
她的脸上脏兮兮的,沾着泥和干涸的血痕,额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可她的眼睛很亮,像寒夜里一颗不肯灭的星子,在风中晃着却始终没有坠落。
知微站在她面前,可那小女孩看不见她。
知微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看着她那双脏兮兮的赤足,看着她膝盖上摔破的旧疤和腿上被什么东西抓出的长长血痕,忽然觉得心口一动。
这是观微。
这是三百年前、还没有成为观微仙人的那个小女孩。
再过了一些日子,知微看见那个小女孩长大了些,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正站在一个道观的门槛外。
门内几个穿着道袍的少年正朝她扔石头,其中一块砸在她肩头上,她闷哼了一声没有躲,只是抬起那双冷而亮的眼睛望着那些人。
那些少年被她看得有些发怵,骂骂咧咧地退了回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小女孩叹了叹,“娘亲说过了我不是怪物。”
知微看见她一个人在山洞里点着一盏油灯看术法典籍,油灯的火苗在她面前晃着。
她一遍一遍地练同一个法诀,练到手指出血,血滴在纸页上,她拿袖子擦掉,继续练。
她被人从道观中赶出来,被人在背上泼了污水,被人说成是妖女、祸害、不详之物。
那些人说她的父母就是被她克死的,说她天生带着煞气,谁沾上谁倒霉。
可她也不总是会亮着眼,也会暗暗躲在山洞里嚎啕大哭。
无论多艰难,她都撑过来了。
知微看见她站在一座山顶上,风吹得她衣袍猎猎翻卷,她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淡青的长剑,剑身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雷光。
是玄女剑,她从月渡山剑阁里认主的剑。
对面是一只三头妖蟒,庞大的身躯盘踞在山石之间,正朝她张开血盆大口。
她面无表情地抬手,一剑斩下去,雷光如瀑般倾泻而下,将那只妖蟒的三个头齐齐斩断。
血溅了她一身,也只是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旋即收剑回鞘。
那些曾经欺凌她的人,后来见了她都低着头绕道走。
她强得无人能敌,可她也孤单得无人敢近。
直到她收了一个徒弟。
这一次知微看见的是一间与先前那座素朴阁楼相似的屋子,只是更旧一些。
观微坐在榻上,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面色苍白,似乎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还未恢复。
门被推开了,一个少年探进头来,约莫十四五岁,身量还未长开,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已经隐隐有了后来那种暗光沉沉。
那是沈月渡。比知微方才在窗边看见的更年轻,脸颊上还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圆润。
“师尊,”少年沈月渡站在门口,肩上还背着一只旧布袋,袋口露出半卷纸轴,“他们说我是灾星,把我赶出来了。”
观微抬眼看了他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
“进来。”
少年沈月渡跨过门槛,在她榻边坐下来,灰扑扑的衣摆与观微素白的衣摆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坐下后便将那只旧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五花八门的点心和首饰发带,“师尊这是我买的!”
“卷轴呢?”观微瞥他一眼,反倒问起了正事。
知微看见观微接过那卷纸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手在少年沈月渡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
“错了两处,下山就该记得要做什么。”
少年沈月渡挨了那一下也不躲,只是把脑袋凑过去,下巴搁在榻沿上,眼睛亮亮地望着观微。
“师尊教教我。”
画面再一次变化,观微站在村口,面前跪了一地的村民,他们身后横着几具妖尸。
那些妖尸那是她方才替他们杀的,淌了一地的黑血。
村民们正在千恩万谢地磕头,观微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地上那几具正在慢慢化灰的妖尸。
“你可知你的双亲为何被害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妖未必可怕 恐怖的回忆
那即将被烧成灰烬的妖尸忽然生出两张形影绰绰的人脸, 模糊不清但也让她一眼看出那是她的亲生父母。
观微捏紧手中的剑,眉目间罕见地生起戾气,一剑将这妖贯穿, 灰烬与黑血再一次飞溅。
可那妖身却还攒着一口气, 仰天狂笑:“你的父母都是被人所分食啊哈哈哈哈哈这一切都怪你是个……”
伏在地上的村民闻言纷纷惶恐, 不住地滴着冷汗。
她隐隐有了些疑心, 脑海不受控制地撞进回忆,那天夜里阿爹阿娘皆是被村里人喊了出去,说是分发什么赈灾粮, 那时她满心期待抱着破旧的被子, 等待她爹娘回来。
可她抱着被子等了很久很久。
第一天,她还会去想阿爹阿娘是不是因为粮食发放的地太远,所以路上耽搁了些?
次日她缩在冰冷冷的被窝里,怀中紧紧抱着阿娘给她做得小泥人, 小泥人是穿着白色衣裳在练字的微微, 阿娘总说这泥人脏,不允许让她抱上床。
可小观微眨了眨眼,翘着嘴角把小泥人团在怀里, 待会阿娘肯定便推开门进来,捏着她的脸蛋凶她。
阿娘阿娘, 微微好想你们。
观微又一次因为太饿了晕睡在被窝里,好似抱着的泥娃娃是阿娘的手。
“阿娘……阿爹……”
第三日, 日头堪堪拨开云雾,天色仍然冷得阴沉沉。
阿爹阿娘还是没有回来, 她望着屋内一如既往的陈设,连门都没打开过,阿娘走之前放下的绣剪还在桌子上。
观微困惑地拧紧了眉头, 她放下小泥人,抬脚就往门那走去。
还没走到门前,门忽然被粗暴地撞开,半边门扉岌岌可危地挂在门框上,碎屑落了门边一地。
观微还未看清眼前人是谁,便偏生以为是阿爹阿娘回来了罢,亮起两只大大的葡萄眼,小短腿扑腾扑腾地冲到门前。
“阿娘阿爹你们回……”
小观微烂漫的声音硬生生截住,旋即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王伯伯?”
那男人瘦得面色乌黑,今日不知怎地忽然焕发了生机一般颧骨都堆了点肉,“伯伯来接你去吃肉。”
“伯伯,”观微咽了咽口水,半晌她说道:“微微不饿,微微想问阿爹阿娘去哪了?”
闻言,伯伯垂下了头,因为太瘦了那脖颈险些撑不住这头颅似的,瞧着像头下一刻便要滚落在地。
“对不住,”王伯伯看不清神色的面容扭曲了一下,干瘪的泪水顺着他皱得像树皮的皮肤落在地上,“微微,你阿爹阿娘在半路被妖怪杀了……”
小观微脑子一木,僵硬地立在原地。
“伯伯……”
她话都说不全乎,本就灰白的脸又苍败了几分,“伯伯你一定是骗微微的……对不对?”
王伯伯不说话了,小观微也隐隐知晓王伯伯究竟是否在诓骗她,可她还有些不信。
“伯伯,”观微细细的声音若游丝,“可以带我去见他们吗?”
王伯伯将她抱起,一路上观微和他静得出奇,可她总觉着王伯伯看着她的眼神今日变得很奇怪。
小观微麻木地望着远处的山林,眼泪不住地淌,将她打了补丁的旧衣染得更脏兮兮的。
走了没多久,观微瞥见不远处的土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两座小土丘。
王伯伯将她放了下来,声音沙哑,“那就是你阿爹阿娘。”
脚还没着地,观微便先狠狠踉跄了一步,旋即连滚带爬地扑到土丘前,“我……我不信……不信……”
“阿爹阿娘……肯定不是,伯伯是骗我的——”
她急急忙忙地扑在土丘上,用力地抱紧了土丘疯狂摇着头,栽进了满嘴的黄土。
“阿娘——你快和我说说话啊阿娘阿娘……”
旋即她把头埋进土丘,两只手不要命地挖了起来,嘴里还咬了一口黄土,不停地咬着又吐了出来,吐了出来又用嘴大口大口地凿出黄土。
倏忽间她的嘴好像咬到了什么,她咬紧牙关将它扯了出来。
是一只红色的布囊,上头揉着泥土脏污不堪,观微僵住了,脸颊一热便呆呆地松开了牙齿。
这是阿娘总带在腰间的布包装着偶尔得来的蜜饯,平素里观微一见这布囊便要笑了花,阿娘一打开这布包便是要给她拿好吃的。
眼泪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布囊上,浸得布囊一点一点变成了暗红,她捧起这只布袋不停地在脸上蹭。
“阿娘……阿爹……”
似乎是天也忍不住了,骤然降下一场暴雨,女孩的哀叫与嘶吼的雷声一同怒号。
王伯伯蹲在屋里,与一个面黄肌瘦的女子一起在锅内咕嘟咕嘟煮着烂肉,当真是好大一锅肉。
他往外探头去看了看趴在地上沙哑地喊叫的女孩,咽了咽口水。
“快些将她喊进来,光吃这些以后不够了。”女子握着汤勺在锅中搅动,时不时散出些氤氲热气。
观微被王伯伯领了回来,整个人好似被勾了魂一般浑浑噩噩。
刚一进门,扑鼻而来极其浓郁的肉香味,熏得她止不住地弓起身子,呕吐不已。
王伯伯也没有搭理她,径直坐了下来,盛出锅中一煮熟的带肉骨头,便狼吞虎咽起来。
好半晌,他才想起知微似的,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招呼她来吃。
观微忙摇摇头,说自己不饿想回家拿些物件。
那二人又吃了起来,不搭理她,她便悄悄地掩上门,冒着雨朝家里狂奔而去。
却见到那庭院中立着一道人影,须发斑白,宛若仙人。
观微同手同脚地走到那仙人身后,脏兮兮的手扯了扯他的衣角,“你……你是仙人吗?”
立在一旁的知微攥紧了手,胸口疼得她喘不上气,面上还是冷冷清清。
那仙人转了身,知微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紧紧一缩,“师父?”
熟悉的眉眼,不过是年轻了不少,他此时正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同她说了些话便将她一并带走了。
从观微的回忆又再跌进回忆,让知微头顶泛着疼。
一出来便见着观微开了缩地千里,回到了她的故乡,那个她与父母一同居住的村庄。
观微轻车熟路地进了村子,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似乎没人。
她又循着小路敲下一家的门,不厌其烦地一户又一户,终于来到一户人家,门虽紧闭着却发出了“哐当”的声响。
门一打开,一根极粗的棍子兜头砸来,伴随着恶毒的咒骂:“死妖怪,快点去死啊——”
观微面色淡淡,轻巧地侧身而过,符咒生发将骂骂咧咧的那人定住。
“抱歉,我有事想问。”
那人似要裂开的双目死死盯着观微,眼里带着浓厚的血丝,“我呸,你这种妖怪有什么好说的?”
“当年村里有个叫观秋岑的是怎么死的?”
闻言那人忽然涨红了脸,目光闪烁不定地破口大骂道:“我怎么知道怎么死的?你算哪门子东西也配来问我。”
观微蹙眉,对上他闪烁不定的目光,淡淡吐出一句:“我是他女儿观微。”
那人陡然僵住了,梗着脖子吞吞吐吐道:“是……是你……这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半路被那些妖害死的?”
观微面色如常,“当真?”
那人目光悠悠打转,旋即下一刻恶狠狠地对上她的目光,“老子说是就是。”
观微静静地望着他,看得他心底直发毛,他正欲开口驱逐她时,忽然眉间被贴上一纸黄符。
“我再问,”观微的墨色眼眸冷得几乎要戳穿人的脊背,“观秋岑是如何死的。”
那人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嘴唇不住地颤抖,甚至咬破了舌头,可真言箴咒还是强迫着他从喉咙中挤出字。
“观秋岑那两个蠢货被我们骗了过来,说要拿米粥,只不过是我们实在太饿了,想吃点肉……然后有人提议把那妖女的父母抓过来吃……”
观微紧紧地锁起眉头,五指攥得皮肉生疼,面色苍白了几分。
“所以,”观微的声音极其沙哑,“当年之事,皆是为了欺骗我。”
观微站在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下,望着村口的方向。
一纸黄符在她指间夹着,符纸边缘的淡青色光芒明明灭灭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没有犹豫多久,只是将那道符往空中一弹,符纸便化作一道细流,飘进了村口第一户人家的窗缝。
那个人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是僵直直的。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穿着破旧的中衣,目光涣散地走到村口空地中央站定。
观微又弹了一道符,又一道,一道接一道。
那些淡青色的光芒飘进一扇又一扇半掩的门窗,一个又一个村民从屋里走出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碗筷,有的怀里还抱着熟睡的孩子。
所有人都被牵到了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站成几排,目光空洞,面色灰白。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赫然是几年前的王伯伯。
他走出来时脚步趔趄了一下,像是不太听话的木偶被线拽着拖了一步才站稳。
观微收了手。
她走到那些人面前,站在老槐树底下,月光从枝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素白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数年前,”她开口问道,“观秋岑和凝清月是怎么死的?”
没有人说话。
那些被符咒控着的人还在站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可有些人已经在慢慢醒过来了,手脚在不停地抽搐。
王伯伯先动了。他的背直起来一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观微身上,惊得往后一退。
“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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