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面上冷淡如常, 脚下步子加快,嘴也先脑子一步更快。
“并非有意。”
萧琮策怔忪片刻,急急把脸转了过去。
知微转身便走,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到两步便追上她。
“你发烧了。”一句笃定的话语, 在她身后缓缓吐出, 将知微定在原地。
清凉的水汽混着冷香萦绕在她鼻尖,冷香里掺杂了一丝丝血气。
“没。”分明脖颈烧得似煮熟的虾子,知微仍是面无表情, 手上攥紧了袖袍。
“水。”从身后抵过来一个硬邦邦却有弹性的东西, 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
知微垂眸,抵在手上的是一只小巧精致的灰绿水壶。
正在知微打算要推开,另一只手轻柔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道,打开了她的手把水壶塞了进去。
知微冷着脸, 转身要把水壶扔到他怀中。
却被一双手强硬地按住肩膀, 那双手力道拿捏得极好,制住她的动作却不至于弄疼了她。
知微侧着眸子听见他低哑的声音,“别, 会吓到你,没带帽子。”
不知怎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撞进方才活色生香的画面, 河边的雾气笼着他湿透的发,水珠从下颌滑落。那双琥珀色的眼……
思绪压得她喘不过气。
知微捏紧手上的水壶, 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热,有些不耐烦地压下心底异样的浪潮, “我不需要。”
水壶被斜斜抛起,精准砸到萧琮策怀里,“咚”地一声砸出一个小土坑, 泥沙溅到二人的靴子上。
“救命之恩,若有何所求便告诉我。”
知微的声音清冷沉静,却陡然间话锋一转,“出了这,该去哪去哪。”
话尾微微上扬,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萧琮策沉默良久,知微以为他不会再吭声,便抬起步子打算回洞穴。
他的黑发湿淋淋地粘在脸侧,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纵横着伤疤的半边脸,神色淡漠阴郁,目光死死盯着远去的身影。
“我要你。”
声音轻得几乎无法听见。
我只要你。再后半句含在喉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师姐——”遥遥的少女声音,疲惫得沙哑,仍不厌其烦地喊着师姐,“师姐!你去哪啦——”
还未走近洞穴,一团灰色的小毛球已然扑到她腿上,“喵喵!主人你去了哪里!”
扒拉着她的腿,小猫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转,鼻子耸动闻见了熟悉的冷香。
“师姐!”阿梧这会倒是眼尖得很,飞也似地跑到知微身前,鬓发散乱,裙摆上沾满泥点,“师姐你去哪啦?”
“我……”
知微话还没吐出舌尖,阿梧目光触及知微身后浑身湿漉漉的男人,惊得瞳孔一震。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萧琮策好几遍,目光从他湿透的黑发滑到紧贴在身上的衣衫。
“师姐原来你和他一块去……去洗澡了呀!”阿梧口出惊人,平日里敛容淡漠的知微不由得要伸手去揉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
“怎地不叫上阿梧,阿梧也想洗澡!”阿梧眨巴着眼,语气里满是委屈。
知微臊得慌,蹙着眉峰冷冷睨她一眼。
小猫抱着知微的腿翻了个白眼,“蠢货。”
“啊——”阿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张圆脸涨得通红,双手捂住嘴连连后退,“对不住!还是师姐你们……两个人洗吧,阿梧就不……不去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知微挤出一个“师姐我超懂你的”的眼神。
天真烂漫的阿梧完全没发现师姐的脸更冷了。
一行人各怀鬼胎地回了山洞,知微靠着石壁打坐调息,同火堆那面的男人隔得远远的。
火舌舔舐着枯枝,噼啪作响,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各踞一方,中间隔着条明灭不定的火线。
阿梧坐在洞口替二人把风,百无聊赖地揪着衣角上的线头。
她一时也看不明白了,明明这两人之前还好好地一块洗澡呢,现在又是做什么?
知微沉入识海,一片荒茫之中偶然瞥见一石血色碑,血色石碑上所书符文与太微鬼篆符文别无二致,一笔一划都透着无穷的肃杀之气。
她竟浑然不知这石碑是何时立在她识海中的。
知微伸手触碰这石碑,石碑上血光流转,周身充斥着细小的雷电劈里啪啦。
雷光如蛛网般攀上她的手指,带着微微的麻痹感。
血色的符文在她触碰之下仿佛活了过来,像一条条细小的赤蛇在碑面上游走。
抚着石碑的知微若有所思。
既然是太微鬼篆所降天罚而打开这方天地,那便再降一次兴许能打开出口。
“诶这是什么!啊啊啊啊——”
耳畔炸开阿梧的尖叫。
知微猛地睁眼,入目不再是空旷阴森的山洞,而是突如其来大片大片刺眼的红色。
红绸从雕花梁上垂落,层层叠叠如血色瀑布,红烛高烧,升腾起青色的烟。
鼻尖萦绕着浓厚的甜香,甜得她喉头几欲翻涌。她抬手按了按额角,指尖触到满头沉甸甸的珠翠。
知微指尖一顿,旋即垂下眼眸,目光沉沉。
身上不知何时穿上了沉重的嫁衣,层层叠叠的裙摆铺开在地,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红牡丹。
嫁衣上缀着珍珠,绣着并蒂莲,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得无可挑剔。
她身上的玉佩,玄女剑等等早已不知去向。
她抬眼再看去,面前是一张圆桌,桌上摆着一对匏瓜剖成的合卺杯,红线相连。
旁边是一杆裹了红绸的喜秤,一枚黄铜缠枝镜,还有一盘堆得整整齐齐的桂圆红枣。
知微缓缓起身,踱着步子,冷眼打量这莫名的婚房。
她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床帐。百子帐垂落,帐面上绣满嬉戏的童子,憨态可掬。
她伸手撩开一角,帐后是叠得方正的红缎被褥,龙凤呈祥的纹样,被角压着花生和莲子。
不知何时,她竟陷入了幻境?
门外忽然响起“咚咚”的叩门声,知微循声看向门。
“师姐怎地啦?饿了阿梧给师姐悄悄塞些糕点。”门外传来的声音熟悉无比,语调亦是一如既往地拖拉着。
知微凝眸望着门后的人影,锁着眉不答话。
“咔哒。”门被悄悄掀开一道缝,阿梧扎着双丫髻的脑袋拱了进来,笑得没心没肺,腮帮子鼓鼓的,显然嘴里正含着什么吃食。
“咦——师姐怎又不说话……”她眨巴着眼,伸手在知微眼前晃了晃,掌心还沾着糕饼的碎屑。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浩劫,役使雷灵,鬼神志形。”知微望着她,手上掐了法诀,电光在空中爆开,将满室烛火压得一暗。
驱使完法诀,发觉阿梧毫无变化,仍旧是笑脸盈盈地看着她,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
“师姐,你念哪门子金光咒啊,这儿没有鬼呀!”阿梧又茫然起来,困惑地嘟囔,“师父不是在成亲前几日便把这方圆百里的鬼都抓了个遍吗……”
她说着说着自己点了点头,像在肯定自己,又凑近了些,把手里那块桂花糕往知微嘴边递。
闻言,知微皱着眉头,看样子能把苍蝇夹死,她的目光从阿梧脸上缓缓移开,重新扫视这间婚房。
“你说什么?”
“阿梧说,前几日师姐定做嫁衣时,师父已经帮师姐把这方圆百里的鬼都抓了个干净!”似是怕知微听不着,阿梧贴心地将声音拔高。
“成亲?”
知微掀开眼皮,面色冷淡。
“是呀是呀!怎的了师姐,姐夫在前堂应付着呢,估摸着等会才来。”阿梧看知微一副不大高兴的模样,心下担忧。
“师姐是不是前些日子捉妖太累了些?不如阿梧给师姐捏捏肩吧!”
知微面无表情地不应声,也不知真正在山洞里的阿梧他们又是怎样一番光景,眼下这幻境棘手的很。
造出这幻境的人不仅瞎编就算了,还能把阿梧的言行举止模仿得如此逼真。
“让我出去。”
知微漠然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阿梧”,伸手便要去推门扉。
“师姐?新娘子是不可擅自出婚房的呀!”阿梧困惑地提醒她。
门被知微拉开,阿梧措不及防地躺在了地上。
意识到了什么,阿梧瞪圆了眼,望着倒置的师姐,结结巴巴地道:“师姐……你要去做什么呀?你……你怕不是想逃婚了罢?”
“我没成亲,亦不会成亲。”
知微淡淡扫她一眼。
“啊……师姐你认真的吗?”阿梧嘴张得能活生生吞下两个鸡蛋。
恰逢前厅敲锣打鼓,锣声镗镗,鼓点咚咚,还有唢呐尖利地拔高,吹奏着一支喜气洋洋的曲子。
一道浑厚的声音钻入二人耳中,中气十足,带着唱礼人惯有的腔调,“吉时已到,新郎请入洞房。”
“啊啊啊啊师姐师姐……你别闹啦师姐,快坐在床上吧啊!”阿梧瞧瞧她,又转头去望前厅,猛地一个鲤鱼打挺,慌乱地把门给关上。
红烛被风压得猛一矮身,复又窜起。
阿梧的脚步声嗒嗒远去了,紧接着是前厅喧嚷的人声涌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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