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东郊有一片林地, 毗邻大片草场,再过去些便是皇家园林,用以狩猎, 不过今上体弱多病,不太擅长弓马骑射,因此已许久未带臣子入园狩猎, 里边散养的那些野兽也就渐渐多了起来, 常有冒险的村民欲在山脚采药,总被那忽然蹿出来的大青虫吓一跳。
雅诺王子极爱老虎, 只是俅兰国境内没有老虎这样的东西, 野狼倒是有很多,因此狼也就成了俅兰国王室的图腾, 每一位王室成员(男子)都要纹一颗狼头在臂膀上的,因此当雅诺撸起袖子换上骑装的时候, 南宫蘋盯着他臂膀上的狼头看得出神。
雅诺便笑问她:“王妃怎么盯着我看?”
南宫蘋说:“你这只狼头太瘦了,我养的那只比你这只好看,胖嘟嘟的。”
“……?”
雅诺惊讶:“王妃不是个哑巴么?”
“以前是, 现在不是了,王子会一边骑马一边弯弓射大雕么?”
“……会是会,只是你们这里又看不见大雕,我想射也射不成啊。”
“不一定要射大雕啊, 你就不能射大雁或者别的小鸟儿么?我看你是吹牛, 不会就不会, 为什么要装自己很厉害呢?”
雅诺咬牙:“所以王妃, 今日这天上的鸟儿我就非射不可么?”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好似很熟。
一旁的齐翰飞忽然咳嗽一声,二人望过去, 只见慕淮之从营地帐篷里换了骑装出来,手上已提了一张弓,范柏忙呈上箭筒。
南宫蘋指着那些箭筒问慕淮之:“夫君也会骑射之术么?”
不等他答,范柏已抢了先,说:“王妃糊涂了,咱家王爷便是从马背上立军功才一步步到今天,哪里能不会这些呢?别说一只大雕,王爷百步穿杨也不在话下。”
“夫君这般厉害么?能不能现在就百步穿杨给我看看呢?不然范柏就是在吹夫君的牛了。”
范柏:“……”
雅诺不禁笑出声来,心道,这王妃还真是个“无差别攻击”的妙人呢。
慕淮之冷哼一声,已是翻身上马,从箭筒里抽了三支箭搭在弓弦之上,蓄力拉满,目光瞄准那百步之外片片飞花,她不过一晃神没注意,那三支箭已齐刷刷射了出去,顷刻便击中了那半空飞舞的三片红花。
范柏忙去捡了那穿着飞花的三支箭回来,递上给众人欣赏。
南宫蘋拿了支羽箭,小心翼翼取下那片红花,很是有些惊讶地说:“夫君好厉害!我也想学这个,夫君能教我么?”
慕淮之跳下马,搂着她的腰将她抱上那匹通体毛色雪白的高头骏马,随后也上了马,搂住她的腰问:“想学?”
她点点头,“这个好厉害,虽然好像有些花拳绣腿,但还挺适合我的。”
“……?”
话一出,雅诺已忍不住大笑起来,齐翰飞也是有些没忍住,但他只略微咳嗽两声,心道,王妃确是比较天真,竟说王爷的箭法是花拳绣腿……她若知道当初危难之际,王爷就是用这招“花拳绣腿”在十万军中直取了三颗敌将的脑袋,大概就不会认为这是花拳绣腿了。
因这雅诺笑得太大声,南宫蘋便扭头问了句:“你为什么笑呢?”
雅诺说:“只是因为王妃妙语连珠才笑。”
南宫蘋:“那一招百步穿花你会么?”
雅诺:“自然会了。”
南宫蘋:“那你也射来看看。”
雅诺略有迟疑:“风比刚才大了些……不好射。”
南宫蘋:“那你就是不会百步穿花了,不会你还笑这么大声,你连花拳绣腿都不会,还说会射天上的大雕,可见是撒谎骗人。”
雅诺:“……”
因自己的王妃已替自己报了仇,慕淮之也懒得搭理雅诺,喝了一声,这白色的马儿便向前方草地奔去,因跑得太快了,南宫蘋紧紧地勒住缰绳,好怕自己掉下去,一面问夫君:“我们现在要往哪里去呢?蓉儿应该也快到了,我想回去和她说些梯己话。”
“她自有人教她骑马,你用不着回去。”
“夫君是指齐将军么?我打算过两日在府上摆宴请蓉儿来听戏,也想请齐将军来一趟,夫君和他提过此事么?”
“提了,他说会抽空来。”
慕淮之策马扬鞭,带着她已越过两个山头,早看不见营地了,这秋末初冬时节霎是有些阴冷,好在今日风和日丽,日光也盛大,这才抵消了不少寒意,但骑着马纵横风中还是有些冷的,她不由靠向慕淮之,用他来取暖。
另一边,营地里,宋芙蓉姗姗来迟,今早她弄脏了些衣物,一番洗漱后又陪母亲吃了早饭,便就耽搁了些。
营地里人不多,除却一些丫鬟和小厮以外也就齐翰飞和雅诺的人在了。
雅诺见摄政王带着王妃骑马纵横而去,便也带了身边一个俏丫鬟纵马追去,因此营地里能说话主事的就剩下齐翰飞和范柏了,范柏自要在营地里安排些事儿,因此没跟去,不知齐翰飞为什么也还在这儿呢?
齐翰飞在营地的帐篷里生了火,用木架子烤了只鸡,还没熟,他便坐在篝火架子前什么也不干,光看着那簇簇火苗。
宋芙蓉掀开帘子进了帐篷,齐翰飞也恰好抬眼,二人目光一对,宋芙蓉先垂下眼睑,她先和范柏招呼了一声,问了蘋儿去向,这才转过脸来问齐翰飞:“将军怎么不去骑马?”
齐翰飞拨弄着木架子上的烤鸡,温声道:“在下本就是骑马来,日日和马匹打交道,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蓉姑娘可是想骑马?”
宋芙蓉拿了张矮凳坐下,伸手烤了烤火,搓着手心说:“我不太会骑马……就不去了,今日本是王妃邀我来,盛情难却,现如今王妃却先玩儿去了,我还是坐着吃吃烤鸡比较好。”
齐翰飞拨弄木柴的手一顿,望了她一眼,说:“在下只烤了一只鸡。”
“……?”
宋芙蓉望着油光水滑的烤鸡迟疑地问了句:“所以……将军是打算吃独食么?”
“……”
一旁的范柏笑了半天,心道,这齐将军也是个妙人,鸭子都飞到嘴边了,还不知道张嘴咬一口。
齐翰飞见宋芙蓉盯着烤鸡很是专注,便知道她想吃,遂烤好之后,他拿了块板子,又抽出一把刀来,将烤鸡几下就砍做了碎块儿,剔去了骨头,用油纸包了给她。
宋芙蓉有些惊讶,捧了鸡肉问他:“将军不是烤给自己吃的么?”
齐翰飞面色不太自然,咳嗽一声道:“在下不饿。”
宋芙蓉目光灼灼,也不客气,大口吃起来。她今日在家没吃饱,现已饿了,也就不再客气。等她吃完一只烤鸡也饱得差不多了,就是有些渴,于是到处找茶喝,齐翰飞便递了自己的水囊过去。
她抱着水囊仰面就喝了好几大口,险些呛到,齐翰飞本想拍拍她的背,手刚伸出去又觉不妥,便又收回,等她咳嗽完了,才问了句:“蓉姑娘要不要骑马走一圈?”
宋芙蓉犹豫了会儿,说:“干坐着……确实有些闷,你又不会说笑话给我听,不如……你教我骑马行么?”
齐翰飞怔了下,颔首,他也不多话,起身就去马厩牵了匹黑色的矮脚马过来。
宋芙蓉有些哭笑不得,说:“这只马好可爱啊,可是好像骑这个不甚爽快,我想骑高马……行不行呢?”
齐翰飞迟疑片刻,说:“这只矮脚马……是摄政王妃问我要来送蓉姑娘的。蓉姑娘不喜欢?”
宋芙蓉愣了愣,心里好开心,她那日不过和蘋儿随口一说也想要一匹矮脚马,蘋儿居然就记下了,而且,还是问齐翰飞要的,当真是她的好蘋儿呜呜……可见那会儿她在摄政府时没有白疼了蘋儿。
“喜欢喜欢,我先谢过齐将军了,那你能带我骑一匹高马出去跑一跑么?”
齐翰飞犹豫了,一时间在“男女授受不亲”和“我这么大了还没有娶老婆连摄政王都有老婆了我也应该有才对”两种心思下反复横跳,最终情感还是战胜了理智,他选择抛下男女大防。
“好。”
宋芙蓉欢欣鼓舞,又问:“那我需不需要换身轻便的衣裳呢?我也带了骑装来的。”
“无妨,风大,蓉姑娘多穿些可以保暖。”
“……”
真是考虑周到。
鉴于今日风确实很大,宋芙蓉便没换骑装,她让丫鬟拿了个包袱给她带着,里边鼓囊囊的,齐翰飞扶她上马后问:“这是?”
“狐裘,我怕冷,一会儿风大就穿上的。”
“……”
齐翰飞利索地上了马,只是他不知道两只手该往哪里放,抓住缰绳吧,总会有故意抱她的嫌疑,不抓绳儿吧,这马儿又跑不起来,一会儿若这马不听使唤或是受了惊疯跑起来还会人仰马翻的……
于是他再度抛弃了男女大防的礼节,两手饶过她的腰抓住了缰绳。
女子的衣物多用熏香烘染,因此很香,他有些晃神,因从未与女子如此这般亲近过,便有些喉头发紧。
宋芙蓉见这马儿半天不走,回头便问:“将军?你在想什么?”
“……无事。你坐好,抓住缰绳,别松手,一会儿跑起来别被抛下去。”
宋芙蓉:“所以……这马儿今日一定要跑起来么?”
齐翰飞:“不跑怎么叫骑马?”
“……”
她无可反驳。
因她也是第一次和男子这般亲密,一时间也有些面红耳赤的,心跳也好快,齐翰飞的呼吸不时扫过她耳后颈项,惹得肌肤犯了痒,她想挠,又不敢放了缰绳。
齐翰飞并没一开始就让马儿疾驰,而是先教了她一套理论。
“握紧缰绳,两脚前掌踩住马蹬,不要坐得太实,身子要随马儿的步伐晃动,若要马儿转向,两手紧提马缰,左转向左拉,右转向右拉,若需马儿奔跑,两腿要夹紧马肚,切记,无论如何也不能松掉缰绳,这是你对马儿唯一有效的控制。”
宋芙蓉一面听一面记,最后却忘了个精光,只因齐翰飞说话的时候,如耳语般在她耳畔轻声细语,又因马儿不时颠簸,他的唇会不慎轻轻擦过她的耳后……她哪里还记得这许多,自然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跨过一个山坡,齐翰飞忽然勒住缰绳,又利索地下了马,一面安抚了一会儿马儿,对宋芙蓉道:“刚才那些蓉姑娘可是记住了?你自己骑一段路看看。”
宋芙蓉:“可是……这马儿若跑起来怎么办,我控制不住它会摔下来的……”
齐翰飞正色道:“这匹马儿很温顺,除非受了什么刺激,否则不会无故疾驰,若马儿失控疾驰,姑娘切记,不要跳马,不能大叫,要抓紧缰绳,慢慢拉紧,对马儿吁几声,它会慢慢停下来。”
“可是我怕摔下来……”
齐翰飞从随从手里又牵了匹马儿过来,说:“姑娘别担心,在下会骑马随在你身后跟着。”
“那就好,你要跟紧了,万一这马儿不听我使唤跑出去,我若是摔坏了身子,没人要了就赖着你娶我了。”
“……”
一旁的随从已是低头笑起来,齐翰飞面色不太自然,略微咳嗽一声说:“……蓉姑娘莫说胡话。”
宋芙蓉抓着缰绳看着前方草场说:“可不是说胡话,我是认真的,将军要小心提防。”
“……”
这马儿果是很温顺,宋芙蓉便渐渐放下了戒备,一面骑马一面和身后不过几步远的齐翰飞闲聊起来。
齐翰飞话少,不甚擅长与人交谈,因此多半是宋芙蓉自己在说,齐翰飞不过偶尔应一两声“嗯”、“是”、“或许吧”之类的,宋芙蓉也不觉得他闷,他答一句她就又说几句,很是怡然自得,只因和齐将军在一起,就是什么也不做她也不觉得无聊。
又走过两个山头,远远地望见有篝火生起,一匹白色的马儿被栓在一颗歪脖子树底下吃草,宋芙蓉以手在眉心搭了凉棚远眺,再定睛一看,果是南宫蘋和摄政王。
她于是指着那里回头对齐翰飞说:“齐将军你看,是蘋儿他们。”
齐翰飞应一声,腿夹紧马肚子几步跟上她,一手扯了她的缰绳,道:“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宋芙蓉本来想说好,可一想到这样或许就不能和齐翰飞独处了……而且人一多,她也不好意思再让他带着自己骑马的,于是便说:“不如……我们不去了吧?王爷和王妃也许只烤了一只鸡,不够分的。”
齐翰飞:“……”
一旁随从又笑,齐翰飞便说:“你回去同范柏说一声,让多捕几只野雉,王妃和姑娘一会儿回去怕不够吃。”
那随从应声,骑马往回去了。
宋芙蓉吐吐舌,心里有些担心,齐翰飞不会以为她食肠很大吧?呃。
那边歪脖子树底下,南宫蘋喝了一捧水才看见宋芙蓉和齐翰飞远远地往西面去了,而她和慕淮之在东面,烤着野鸡小憩,不过他们只逮到一只野鸡,她又饿了,慕淮之便架起篝火替她烤了一只。
因为没有盐等调味料,这鸡要烤得十足酥脆外皮金黄才能吃的,于是烤了好久才得,慕淮之用一根削细的木架子穿了,又剔去了骨头,将鸡腿肉和鸡胸肉全部留给她,他就吃一些下脚料,这野鸡没什么肉,他大抵只能吃鸡皮。
小丫头一口一口吃得格外香,好似山珍海味也没这个好,慕淮之不由笑了笑,问:“你爱吃这个?”
“嗯!夫君烤的鸡太香了!夫君原来也会下厨么?”
“不会,只会烤鸡。”
“……”
南宫蘋嚼着鸡肉,满足地就着泉水咽下,待吃得半饱,慕淮之不知又从哪里拿出几颗青绿色的小果子来,看着有些像大青李子,但比大青李子个头要小很多,这个季节,野果也都快掉光了吧,也不知他去哪里找来的。
“甜不甜?”他问了句,一面也吃了一颗果子,呵,酸得掉牙。
他看她也不怕酸,还一下吃了两口,便夺过来扔了,说:“太酸,别吃这个了。”
“可是刚吃完烤鸡有点腻……”
她说着,又咬了一口,虽然很酸,倒是可以解腻。
“夫君你看那边,是不是有几个人藏在草丛里啊?”
慕淮之警觉地朝她指的方向看了眼,还真是。他最近新婚燕尔,又是陪她出来玩儿,倒是降低了些许警觉,今日她倒是比他先察觉这些危险信号。
不多时,慕淮之将篝火灭了,立刻扶了她上马,他亦骑上来,抓紧缰绳便疾驰起来,这时雅诺王子从西面追了过来,两匹马儿并排疾驰,南宫蘋都快被颠出胃液了……
也不知夫君为何忽然骑这样快,难不成是因为这雅诺王子太烦人,夫君要甩掉他么?
摄政王的马儿跑这样快,雅诺自然不甘示弱,亦扬鞭紧追。
“王爷怎跑这样快?别吓着你的王妃了!”
“闭嘴,后边来者不善,你瞎了?”
“……”
雅诺便往后看,大惊,后边也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几十个黑衣人,大白天的还真是吓人!
于是他也抓紧缰绳策马疾驰起来,一面不忘说些风凉话。
“依我看那些黑衣人是来找王爷麻烦的,我在大宴又没有结仇,肯定不是来找我的。”
慕淮之冷哼一声:“从来没听说杀手杀人还会额外留什么活口。王子不懂我们中原那句老话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
雅诺也就慌了,他虽和王妃吹牛逼说自己会射大雕,但也仅仅限于射大雕了,至于和人互砍这种事,说实话,他不擅长。
换句话说就是,他武艺很低,出门在外活到现在不死全靠护卫拼命,可偏巧他仗着自己是俅兰王储,大宴应该没什么人敢动他的,于是今日出门便只带了几个亲随,这些亲随又武艺一般般,万一那些杀手真不长眼呢?
说时迟那时快,雅诺王子为了保命,已提前抽出了随身佩戴的俅兰大砍刀,那些亲随也跟着抽出了大砍刀,唯独摄政王依旧策马疾驰,不理会后边那些人。
雅诺问:“王爷还不亮家伙?”
慕淮之冷道:“没追上你亮家伙做甚。打空气?”
“……”
雅诺情知是自己莽撞了,倒显得他很怂似的,于是收了大砍刀,不料他的刀才刚收回去,后边杀手的长箭便下雨一样飞射过来,他躲闪不及,被射中了一只胳膊,忍着痛咬牙切齿朝慕淮之问了句:“你不说他们追不上么?!”
“人不是没追上?”
“……?”
是哦,人没追上,但箭可以追上。
慕淮之早提前抽出腰间长剑快狠准地格挡掉了那些飞箭,因此他和南宫蘋都没有受伤。
雅诺心里简直一万句脏话,却只得咬着牙忍痛纵马疾驰,怎料后边又是下雨一样射了飞箭过来……
雅诺再度急忙抽了大刀出来格挡,但他技艺不精,只挡掉了一些致命的,这次好巧又被射中了另一条胳膊,他奶奶的两只手都中了箭,所以他现在要如何纵马疾驰?!
那慕淮之却和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看都不用看就知道箭从哪里飞来,只见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握着长剑挥舞着剑花,剑花速度快到令人眼花缭乱,几下就劈落了那些长箭,而他和王妃身上还是丝毫不损。
雅诺开始怀疑那些杀手的真实目标……怎么竟挑他射呢?!
前边不远是树林,可以很好地暂时甩掉这些杀手,于是几人不约而同疾驰进了林子里,天色又快黑了,这对他们摆脱杀手十分有利。
雅诺忍痛抓着缰绳跟着慕淮之跑了又一阵,终于暂时摆脱了那些杀手,路上已有几个随从中箭掉队,如今跑进林子里幸存的加起来不过只有五六个随从了,众人只好在一处暂且先安顿歇息。
南宫蘋去河边取了些水来,又顺手采了一些止血化瘀的草药,她是医者,于是按照受伤程度,她要先给雅诺先清洗伤处,可是就在她给雅诺清洗伤处时,慕淮之却毫无预兆般地在她身旁倒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82.
本来, 南宫蘋已经准备替雅诺拔箭了,可慕淮之忽然倒下,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遂她一分神,“哗”一下就将箭头给拔了出来,连皮带肉的, 雅诺差点痛晕过去。
“王妃你轻点儿!”雅诺要死不活道。
南宫蘋也没心思理会雅诺了, 和一个随从扶了慕淮之坐好,让他靠在一颗大树底下, 她先掐了掐他的人中, 没动静,她又要掐, 这时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她低头一瞧, 呃,是慕淮之。
那随从本是雅诺的人,于是回去照顾雅诺了, 也没注意慕淮之是死是活,南宫蘋一思量,于是压低嗓音问慕淮之:“夫君你怎么样了?我以为你死了……”
“……?”
慕淮之作了个嘘声的动作,她于是闭嘴, 假意靠在他身上, 实际上是要问他话。
“夫君身上可有伤么?为什么晕倒了?”
慕淮之微睁开眼, 扫了雅诺那边一眼, 那边已手忙脚乱起来,没人注意这边,他便微启唇道:“没晕, 装的,别声张。”
她点点头,又在他身上摸索一阵,发现他没有受伤这才放心。
慕淮之见自己的王妃还是很关心自己的安危的,心里很是受用,只是这丫头下手还是没轻没重的。
他揪住她乱摸的小手,咬牙切齿:“你、在、摸、哪、里?本王硬了。”
“……?”
小丫头眨眨眼,低低道:“夫君硬得很不是时候……可以让它暂时软下去么?”
“那你别动它。”他微喘气道。
南宫蘋于是收回手,又附在他耳边道:“夫君你先躺会儿,我去给雅诺包扎伤口,他们太笨了,不认识我们中原的草药。”
“男女授受不亲,别理他。”
“夫君别像小孩子似的了,雅诺两只手都中了箭,如果不替他包扎他会残废的,而且现在我们人少,万一那些人追过来,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帮手不是么?”
慕淮之的目光浮起一丝寒意:“你怎知雅诺是友不是敌。”
南宫蘋愣了下,说:“暂且先不管这些,反正我看见有人受伤不去救我心里会很难受的!”
“……”
慕淮之只好继续装死,南宫蘋找了些枯叶子盖在他身上,他差点气笑了:“给本王盖这些叶子做甚?”
“天冷,可以保暖的。”她一脸无辜。
慕淮之:“道理本王懂,但你能不能给本王露颗脑袋出来透气儿?”
“好的夫君。”
她将他脑袋上的叶子拂去,好不留恋地转身去了雅诺那里。
雅诺的箭头已经扒出来了,但是他流的血是黑的,那箭头应该淬了毒。
“王妃快替我们王子包扎吧,我们也不知哪些草药可以止血……”
南宫蘋点点头,让一个随从将衣服的布料割了几块下来,然后她又要刀剁碎那些草药,雅诺睁开眼,笑了笑,不怀好意道:“不用这么麻烦,在我们那儿遇上这样事儿,直接将草药含进嘴里嚼碎了,再吐到伤处上抹平,王妃也照做吧。”
南宫蘋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二话不说,直接扯了一把还沾着泥土的车前草和大蓟草,全部塞进了旁边一个随从的嘴里,那随从很快嚼烂了草药,然后直接托起雅诺的一条臂膀,将嘴里嚼烂的草药全部吐在了他伤处,还不忘多吐了两口口水上去均匀抹平。
雅诺:“…………???”
好一个摄政王妃。
因为怕篝火暴露行踪,因此他们没敢点火,但夜里寒风刺骨也不是个办法,众人只好堆在一块儿借着体温保暖,当然,雅诺和他的随从是臭男人,南宫蘋不会和他们挤在一块儿取暖的,就是她不计较,夫君也是不肯的。
她等雅诺他们睡着了,悄悄打开了雅诺他们的包袱,摸出一块儿素饼来,随后拿去给慕淮之裹腹。
慕淮之有些嫌弃雅诺他们吃剩下的饼,绝口不吃。
南宫蘋叹口气说:“夫君现在是装死,但你不吃东西就可能是真的要饿死的哦,还是吃几口吧?那我喂你吃好不好?”
慕淮之:“好。用嘴喂。本王现在动不了。”
“……夫君怎么也和雅诺一样无赖啊。”
“那本王饿死。”他说。
“……”
南宫蘋只好咬了一口饼,低头送进他嘴里,如此这般喂了几口,后来……所以夫君到底是在吃饼还是在吃她啊。
夜半她困倦不已,一不留神就靠着慕淮之睡着了,她不知道的是,雅诺那边却有动静,慕淮之早已察觉,他继续装死,于是听见那边的人如下对话:
“主上,趁此良机,要不要把中原的摄政王也一并结果了?”
“他真的晕倒不省人事了?”
“千真万确。一不做二不休,上天一下子送给主上两个礼物,今后俅兰和大宴就都是主上的了。”
“既如此,那便不留活口。”
“是!”
话音刚落,几个杀手便轻轻走过来,举起刀就要刺向慕淮之的脖子,不料刀才举起,已被慕淮之用剑给劈断了。
刀剑之声噼啪作响,南宫蘋被吵醒,眼前的景象看着不像是在做梦……
她看见夫君和几个黑衣人打起来了,但那几个黑衣人完全不是她夫君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就被夫君用剑挑撂了大刀,他们没了武器更是不敌,后果便是被夫君一剑结果一个,那些黑衣人还来不及叫一声,脖子上已渗出一圈血痕,随后纷纷倒下了。
南宫蘋不敢起来,于是继续装睡,她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
而另一边不远处,雅诺的下脚地也是如此噼啪作响,慕淮之并未过去增援,而是回头将她抱起,又吹了声哨,那匹通人性的白马便从林子里跑了过来,慕淮之知道她醒着,也不多废话,抱她上了马,叮嘱道:“记着,往西面跑,去营地找齐翰飞,他知道该怎么做。”
南宫蘋勒住缰绳不肯走,“夫君不和我一起走么?”
“发现你的这批杀手已经解决,但他们还有一批杀手,人太多,本王若护着你难以对敌,不如你先走,趁你没被发现之前,你可以走出这片林子回去报信儿。”
慕淮之不等她回应,已拍了拍马屁股,白马嘶叫一声往前跑去。
南宫蘋一面回头,一面抓紧了缰绳,按照夫君教她的骑马要领,用腿夹紧了马肚子,又伏低了一些身子,纵马飞奔往西而去。
等另一批杀手听见马蹄声赶过来时,自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已被慕淮之结果了性命。
慕淮之望了眼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长舒一口气。
她在这里,他总归放不开手脚,又担心她受伤,因此才让她先走,至于通风报信这种事儿不用她,齐翰飞若连这点儿警觉性都没有,在战场上已死了几百回了。
等慕淮之提着剑赶去雅诺的歇脚地儿时,雅诺的随从已经快死绝,只剩下两个随从还在誓死护卫雅诺,而雅诺两只手都收了伤,自然不能防御,他一面咬牙勉力抵抗,一面从袖子里取出了筒子,拔了盖儿,那火星子嗖的一声往天上冲去,这是俅兰国报信儿用的,只是不知道这回还有没有用。
说时迟那时快,那杀手的刀就要结果了雅诺性命时,慕淮之不过发了几枚暗器,那几个杀手便应声倒下,随后而来的杀手自然也不在话下。
方才因为她在,他要时时留心她的安危,也不想在她面前杀人,因此放不开手脚,可这回不一样,他已许久未在战场上大开杀戒,正是需要酣畅淋漓一番,因此这些人一齐冲,他不仅不慌,反倒正中下怀。
雅诺在旁看着慕淮之舞着剑龙飞凤舞的天人姿态,一时心惊不已……因父王已和太后联手,那么理所应当的,摄政王便能算是他的敌人,他也曾想过,这摄政王在塞北威名赫赫,那么城破之日,该何人有能耐结果这摄政王呢?
他曾以为摄政王不过是花拳绣腿,那些战场上的威名,不过是由无数将士的鲜血堆积——‘一将功成万骨枯’罢了,哪知却是他浅薄了,摄政王当真是勇猛无敌,进退有度。
慕淮之手中不过一柄长剑罢了,却是无人能敌,那剑在这无月无星的寒夜里发着幽冷的光,在这刀光剑影之中,雅诺只看见那些杀手一个接一个倒下,而他根本看不清慕淮之的剑是如何刺中的杀手,连漫天飞舞的枯叶也被慕淮之的剑花顷刻间劈成稀碎。
等这批杀手全部倒下,慕淮之的玄色衣袍却只洒了几滴血珠子而已,空气里涌动着渗人的血腥味,风一吹,雅诺真想呕出来,他虽是王储,也经历过血腥的权利斗争,但没上过战场,也是第一次看见脚底下这么多的死人……一时胆战心惊,生怕慕淮之杀红了眼,连他都给解决了怎么好?
他哆嗦着捂着伤处,嘶了两声,一边退后几步,先拍马屁说:“王爷好剑法!”
话音才落,慕淮之的剑便对准了雅诺的喉头。
雅诺一动不敢动,咽了口唾沫,道:“别别别别别别!有话好商量……我好歹是个王储,王爷你想想,我若死在你们大宴的国土上,俅兰会如何?”
慕淮之冷笑,目光里是似有若无的漫不经心,令人胆寒。
“王子也还算拎得清。若你死在我大宴的国土之上,俅兰王正好可以借此为由,挥师讨伐大宴。”
“你知道还敢杀我?!”
“王储而已,没了可以另立一个。”
“……?”
雅诺不禁打了个哆嗦,头皮发麻。
慕淮之说得很对,不论是王储还是他们中原的太子,没了就换一个人上,国君都能换人,何况太子乎?
他若是死了,父王正好可以借此为由讨伐出兵大宴,至于王储,他的父王还有五个儿子呢,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死了,父王有的是儿子当储君。
他原本以为这些杀手的目标是慕淮之,但听方才那两个杀手的对话,目标却是他呀!
那人还叫另一个人主上,如果他死了,谁会获利?
他不信父王会如此狠心,连他这个亲儿子也要杀,那么这些杀手极有可能是他的某个兄弟……俅兰国没有这么多规矩,储君不一定得是王后所生,立储君只需立长,若他一死,下一任储君自然就是他的弟弟们的其中一个了。
实际上,他前头还有三个哥哥,自然被他熬死了,否则他也做不了储君,若他一死,下一任储君就是排行第五的迪亚王子。
那么这些杀手极有可能就是迪亚的手下。
雅诺思量一番后,对慕淮之道:“不瞒王爷,我父王已和你们的太后联手,将来是要出兵清君侧的,无非是时机未到,或者,还没有一个合适的借口,既然王爷已然知晓我们俅兰的目的,那今日我是凶多吉少了,但王爷你想想,我不死,比我死,更有价值,不是么?”
慕淮之笑了,他将剑收进剑鞘,负手而立道:“本王喜欢和聪明人讲条件,若非如此,你现在已是剑下亡魂。”
“……”
雅诺心里简直一万句脏话飘过,只是碍于他受制于人,只能忍了。
“你们中原有句老话我还是知道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现在不想和你们那位太后联手了,我要做她的敌人,那么我就是王爷你的朋友了,既然是朋友,那万事都好商量,我既能做储君,那理应不是个草包,在俅兰,我也是很有些势力的,我可以里应外合,替王爷铲除你看不顺眼的人,如何?王爷可要与我结盟?”
“本王可没有看不顺眼的人,不过为了‘大局’二字。”
“是是是,久闻摄政王乃国之栋梁,为国为民,一些莫须有的骂名自然不能伤王爷分毫……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这么说吧,我要做俅兰的王,王爷要铲除太后和她虞家的势力,我们可以联手得到各自想要的结果,不好么?”
慕淮之冷笑,说:“俅兰王的意图可是清君侧,不知王子该如何应对。”
雅诺也冷笑:“这该被清君侧的对象,也没规定不能临时换人,不是么?”
慕淮之:“好一个‘临时换人’。既如此,本王拭目以待。”
“王爷是爽快人,那便击掌为盟!”
雅诺和慕淮之击了个掌。
既然慕淮之不打算杀他,那么他就有利用价值,或者说,他们对对方都有利用价值。
父王已经老了,有些事情糊涂也是正常,既如此,他的父王不如早早下位颐养天年,位子交给他来坐也未为不可.
营地里,范柏已经看到雅诺王子发出去的信报了,也不知是摄政王遇袭还是王子遇袭,不管哪一个遇袭,都是大事儿!
他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欲要报官调兵遣将,但又师出无名,且摄政王或是王子遇袭,也会惊动京中各方势力,现在局势不稳,不能轻举妄动。
正急得不得了,外边忽一阵马蹄声,他掀开帐子去看,正是王妃骑着马回来了。
范柏忙过去扶了王妃下马,一面问:“怎么只有王妃自己回来?”
南宫蘋顾不得别的,只问齐翰飞在不在?
范柏:“真不巧,齐将军教蓉姑娘骑马去了,你们刚走他们也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别是王爷他们出事儿了吧?”
南宫蘋点点头,把在林子里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全说了,范柏一拍大腿。
“这还得了?我得进城报官才行!”
而另一边的山谷里,齐翰飞和宋芙蓉也遇袭了,有一批俅兰杀手许是错把他二人当成了王储夫妇,这才一路追杀了过来,齐翰飞虽一人就能抵挡这十几个杀手,但宋芙蓉在,他难免被掣肘了手脚,于是只能先暂时骑马甩掉他们。
不料那批杀手轻功了得,草上飞似的,豹子都没这么能跑,因此他们的马儿也就很快被追上了。
齐翰飞当机立断,在一个山谷弃马而逃,这里乱石嶙峋,山洞很多,有些是通的,有些却是堵的,可以迷惑那些杀手,拖延时间。
因此二人趁着天黑摸进了一个山洞里,不远处泉水叮咚,齐翰飞判断附近应该有溪流,这山洞也通的,于是牵着宋芙蓉的手往深处走去。
宋芙蓉的腿之前中了支飞镖,她忍着痛没有说,这时终于支撑不住了,一个趔趄倒了下去,齐翰飞扶她坐好,低头便看见她小腿上渗出的血水。
“姑娘受伤了怎么不说?”
宋芙蓉咬着唇,脸色惨白,道:“那些杀手追得紧,我不想将军因为我耽误了逃命。”
“这镖是淬了毒的,在下要替姑娘疗毒,会有些疼,姑娘忍忍。”
宋芙蓉点头,齐翰飞撂起她的裤腿儿,从兜里拿了支火折子出来,又去捡了些干柴和干草在山洞里生了火,现在没什么工具可用,只能用他的刀了,又没有麻药,她受不受得了?
若这镖无毒也就罢了,可以回营地后再处理,但此镖有毒,不及时处理,她会没命。
一番思量后,齐翰飞从怀里取了一柄小刀出来,放在火上烤了许久,然后让宋芙蓉忍着,他要取那毒镖出来。
宋芙蓉很怕,但别无他法,只好咬住了随身带的狐裘不让自己出声……她这般姿态,齐翰飞下刀时却犹豫了。
这会很疼,一个大男人都不一定受得住,何况一个女子?
“将军……你来吧,我准备好了。”
“……”
齐翰飞咬牙,一狠心,将小刀扎了下去,他要剜开一层皮肉将里边的毒镖挖出来。
宋芙蓉已是脸色惨白,咬着狐裘也不管用,禁不住放声惨痛地叫了出来,但这样会引来那些杀手……
齐翰飞咬牙,找准了毒镖的位置,用刀又深刺了几分,剜开血肉后,他勾下脑袋,封住了宋芙蓉的唇。
宋芙蓉瞪大了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轻狂之举太突然了,她竟忽然感觉不到疼楚,只呆呆地仰着脖子被他堵了唇,一丝声调都发不出来了……后来又有些疼,但毒镖已挖了出来,齐翰飞扔了刀,却用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深吻下来,她呜呜呜地推了两下,又羞涩地抱住他的脖子,承受他的非礼之举。
不知几时他才放了她,而她的唇已有些肿了……
“你……镖都挖出来了,你何故又亲……”她红着脸,说不下去了。
齐翰飞却面不改色,盯着她绯红脸颊,道:“一不做二不休,亲一次和亲两次无甚区别。”
“……”
好无礼的人,登徒子!
齐翰飞见她低头不语,想是他做得过了,但做都做了,不如挑明,于是他又说:“在下并非有意轻薄姑娘,事到如今,姑娘……可愿嫁我为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83.
半晌寂寂, 唯有那噼啪作响的火苗子发出动静。
隐约的,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听着不像是方才的杀手。
这些杀手应该是秘密潜入京中的, 因此不太会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
宋芙蓉只是呆呆地怔愣,因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绕是她早已心系于齐翰飞,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哪有不害臊的,便不好意思了一会儿, 垂眸不语,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齐翰飞耳聪目明,他侧耳听了会儿动静, 知道这是援军来了,因此便起身要走, 一面想起她来,又回身蹲下,拿了几块碎布替她包扎了伤处。
“此地应是安全, 姑娘在这里稍候,在下要出去接应援军,以防王爷和雅诺王子遭遇不测,待归来自会护送姑娘回府。”
宋芙蓉点点头。
齐翰飞看了她好一会儿, 转身便要离去, 却又被人拉住了衣袖, 他一怔, 回头看她。
她有些犹豫,却还是坚定不移地看着他的眼睛,问:“将军刚才说的话……作数么……”
“什么?”
宋芙蓉一咬牙, “你说要娶我……”
齐翰飞颔首,道:“若姑娘不愿意,齐某也不会强求,方才之事齐某也不会说出去有碍姑娘名声……方才那般举止……实乃权宜之计,非是有意轻薄姑娘,还望姑娘海涵……”
宋芙蓉一急,出口道:“我……愿意。”
齐翰飞眉心一跳,凑近了,抓住她一只胳膊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嫁你为妻,大丈夫一言九鼎,你不能食言而肥,若你走出这里就忘了这事儿,我是不依的,就是告御状也要告你的……”
齐翰飞也不知是喜还是忧,总之他这张脸一向如此,不苟言笑,有时候比摄政王还要吓人呢,至少摄政王还会哄王妃,相比之下齐翰飞才是一等一的“莽夫”了……
宋芙蓉沉浸在这样的喜悦里,一时得意忘形,又看齐翰飞一张脸如此漠然,她便以为是她自己唐突了,怕丢了女儿家的面子,于是便又赌气道:“好了好了,将军有要事便去吧,我也不是非要你娶我。”
齐翰飞却捉着她的手腕,目光冷下来,凑近了问:“姑娘可是出尔反尔?”
“什么啊,我可没有,你若只是因为方才轻薄一事才想娶我,我也不会强求你,若你有喜欢的姑娘,我……”
后边的话她说不出口,若他真有喜欢的姑娘了,她本来是想装大方成全对方的……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心胸,若他有了喜欢的姑娘,她才不会祝福他呢。
齐翰飞攥紧她的手腕不放,一时捏得她有些疼了,她蹙起眉。
“疼……你放开我……”
“齐某不放,你既答应了嫁我为妻,出尔反尔便是戏弄齐某,齐某可不是那些讲风度的翩翩公子。”
他越说越吓人,宋芙蓉惊得往后挪了挪,他不依不饶,一面威胁地放话,一面攥紧她的手腕不放,说话时的气息轻扫过她唇间,令她面红耳赤,她想起方才和他……
“齐某最后问姑娘一次,姑娘可愿嫁我为妻?”
宋芙蓉心里咯噔一下,问:“若我说……不愿呢,你难道要杀了我么?”
齐翰飞骤然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两步拱手道:“是齐某唐突了,既姑娘真的不愿,齐某不会强逼,方才吓到姑娘,请姑娘恕罪。齐某还有军务在身,暂且先去,姑娘请保重。”
“……”
宋芙蓉见他不解风情,便索性不管不顾嚷道:“谁说我不愿意了!我都说了愿意愿意!你耳朵聋了听不见是吗!占了便宜就想走你想得美!天下没有这样道理!你不想娶也得娶!”
齐翰飞倒是被她忽如其来的泼辣惊到了,一时立在那儿不敢如何。
他方才已是有些唐突了,若再唐突,快到手的夫人可能就真的飞走了,所以他又蹲下来,放柔了嗓音又问:“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轻薄了我……就必须娶我!”
“齐某日后必去宋府提亲。”
“嗯,我……等你。”
齐翰飞颔首,也不说别的,便撂开宋芙蓉的裤腿,两手握着她的脚踝抬起来。
虽二人已挑明了亲事,可他如此这般……宋芙蓉有些吓到了,红着脸羞道:“你忽然做什么啊……”
齐翰飞:“这镖有毒,齐某要替姑娘吸出毒血才行。”
说罢便用唇覆在她腿上伤处,又将吸出来的黑血吐掉,如此来回反复吸了十多次,齐翰飞用清水漱了口,又从怀里取出一支瓷瓶,倒了一粒丸药出来,塞进她的嘴里。
“这是混元丹,可解百毒,姑娘先吃一粒压制毒素,待回了城再另请名医另行诊治。”
宋芙蓉咽下了丹药,问他:“将军什么回来接我啊?”
齐翰飞道:“你既已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便不能将你一个人放在这儿,所以要带你一起走。”
宋芙蓉点点头,说:“我不愿嫁你为妻的话,你是不是就把我一个人撂在这儿了?也不会替我吸毒血出来?”
齐翰飞蹲下来,让她趴到背上,她照做了,他背起她,才说:“或许吧,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宋芙蓉将脑袋靠在他背上,嘀咕道:“你亲都亲了,才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齐翰飞一怔:“抱歉,是齐某唐突无礼了。”
“也不知道蘋儿他们怎么样了,将军知道那些杀手到底什么来头么?”
齐翰飞已将她背出洞口,凝眸远眺着远处驰援而来的军队,缓声道:“这批杀手实际上有两伙人,一伙是追杀摄政王的,还有一伙,目标是俅兰国的雅诺王子。若齐某没猜错,朝中有人想要一石二鸟,那人想要摄政王或是雅诺死,无论行刺结果如何,对那人都是有利的,若成,那人可坐收渔利,不成,那人也可摘得干干净净,将行刺罪责一并推给俅兰国的杀手。”
宋芙蓉:“若是王爷和王子都活得好好的呢?那人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齐翰飞:“这批杀手十分阴毒,一定要取二者性命,因此武器皆是淬了毒的。”
宋芙蓉经此一说,便感到腿上的伤处隐隐作痛起来。
这时远处有一批人举着火把前来,齐翰飞骑马迎上去,宋芙蓉坐在后边,紧搂他的腰。
为首的是个将军模样的人,那人朝齐翰飞拱手道:“末将来迟!请将军责罚!”
话音才落,宋芙蓉便忍不住打了几回喷嚏。
兵士们都纳闷怎么有姑娘家在呢,便到处看,黑乎乎的山谷又看不见人,找了一圈,随后才看见齐翰飞马背后头有个姑娘正巴巴地搂着他呢……
众人有些纳罕,因这齐翰飞可是战场上厮杀惯了的,也不是没有被他救下过的姑娘要以身相许的,可齐翰飞偏偏不愿意,于是凭实力单身至今……
这怎么忽然就开窍了呢?
宋芙蓉见他们都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一时有些羞赧,说:“山里好冷啊,我没忍住……”
齐翰飞扭头道:“姑娘冷么?”
说罢便下了马,取了狐裘亲自替她披上,又吩咐一队兵卒道:“你们几个护送这位姑娘回城,其余人等随我去寻王爷。”
“是!”
那些兵士齐声高呼,把宋芙蓉吓了一跳,她骑着马,几个士兵护送她走出了山谷,她依依不舍地回头又看了一眼齐翰飞,心里头泡了蜜似的。
今日出来骑马虽凶险万分,可也算有惊无险,她一条腿虽是受伤,可她也将心心念念的齐将军收入了囊中,这也算因祸得福了吧?.
营地是待不得的了,因此范柏回城时也将南宫蘋带了回去,并加派了护卫围了摄政王府一圈,保证一只苍蝇也莫想非进去。
范柏如此忙活,南宫蘋便和他说:“夫君无事的,雅诺也无事,其实不用这么多官兵去找人。”
范柏却说:“王爷的身手如何,小的自然是知道的,但那逃命回来的随从跟小的汇报,那批杀手总共几十个人呢,这么多尸首堆在林子里没人收尸也是不大好,死者为大嘛,总得叫些人去收尸掩埋了才好,免得吓着去那里采药砍柴的人。”
“……”
呃,原来是去给杀手收尸的。
南宫蘋在府上待了一日,哪儿也不能去,虽然王府极大,她走一天四处慢慢看也是走不完,但如今她哪里还有心思游园呢,出又出不去,那些暗卫和兵士将王府围得铁通一般,不让她出去的,可她好想出去,一天过去了,不止夫君没有半点儿消息,宋芙蓉他们也没有,叫她怎么静得下来呢。
天色将晚,各家各户已都点了灯,王府自然也不例外,因府上的姨娘几乎都已遣送出去,因此后院大抵都是空的,管家只分派了几个嬷嬷照看,如今十室九空,偌大一个王府只有一个王妃,另外两个姨娘也都是不受宠的,这些婆子以为不会有人来,便偷起懒来,院子里的花草都不剪。
南宫蘋因有心事,一不留神便走到了从前宋芙蓉住的春曦院,毗邻这儿的便是风荷院,不止这些院子,就连侧妃规格打造的濯沐院也空下来了,以前老夫人在这里还有些人气,如今也清净了许多。
一不留神,她被花枝影里的荆棘刺到了手,白皙纤细的手臂上一条划痕渗出血沫儿来。
红菱杏儿忙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孙嬷嬷一面呵斥道:“这院子谁人照管的?这些花花草草怎都没人修剪枝桠了呢?留着你们光吃饭不干活儿有什么用,你们是打量老夫人回南去了,这王府没人管家了是不是?王妃不过忘记了这里院子,你们难道也跟着忘了不成!”
这话说得不好听,那管事的几个婆子原以为王妃是个不管事的,王爷又不怎么管后院的杂事,便就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起来,每天不是杂耍投骰子赌钱就是喝酒闲聊,这花园子也不怎么管了,今日依旧几个人搪塞回了总管事的嬷嬷,几个人看天色快黑了,便聚在廊檐下就着几碟小菜吃酒赌起钱来。
因孙嬷嬷忽然高声嚷起来,那些婆子也就听到了,一个人忙出来打听什么事儿这么吵,一看竟然是王妃。
“不得了了王妃娘娘来了!你们这些不晓事儿的还吃酒赌钱呢!”
几个婆子一听是王妃带人来了,都唬得不行,忙整了衣冠发鬓出去,几人先朝王妃行了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陪着笑说:“王妃怎么想起来到我们这里来了……”
孙嬷嬷便啐了一口那婆子,道:“什么你们这里,王府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这里?我看老姐姐你是喝酒喝懵了的,这天还没黑透呢,你们就一身酒气在那里吃酒玩乐起来!”
“若是王妃今日不来也就罢了,你们岂不是快活似神仙了么!先不说这些,你们整日吃酒,也不去街上打听打听现在城里是什么动静儿,十里堡那里正闹瘟疫呢,好些绿林山匪结伴儿进城专好打家劫舍,我们王府还好,那一般的人家早被洗劫了好几次了,你们还有脸吃酒,等那些个强盗一伙人闯进来了看你们怎么交待呢!”
几个婆子也是吓得跪下了,一个年长有体面地忙叩头道:“是我们老糊涂了,还求王妃开恩……以后再不敢吃酒不管事儿了的。”
另外几个也忙叩头求饶,孙嬷嬷只不依,对南宫蘋说:“也不是我想撵她们走,实在是不成样儿了,这样下去还得了?王妃虽年轻刚做了主母,却也不可纵容了她们,免得那些人以为王妃年轻不懂得管家,就在下边胡作非为起来,王妃是主母,就该有主母的行事,不可轻饶了她们,这样下去人人都以为王妃好说话,就更不把您当回事儿了,王妃您想,老夫人在这里管家那会儿子,这些人敢这么喝酒赌钱么?”
那几个婆子一听竟是要撵出去了,愈发求饶哭起来:“求王妃娘娘开开恩……我们几个再不敢吃酒误事了的,您看在我们几个也是府上老人了,就绕了我们一回吧,保证不敢再吃酒赌钱,王妃要打要骂都好,就是别撵了我们出去吧……”
几个婆子哭天喊地的也是可怜,南宫蘋念她们也算是初犯,便有心饶了,只她也知道一个道理,御下不严乃是罪责,她身为主母,理应替夫君管理好后院的,因此思量一番后,她叫了梁嬷嬷来。
梁嬷嬷是夫君的奶母,又管家多年,有什么事儿找她商量准没错的,她第一次当家不好随意处罚,罚轻了,这些人不当回事儿,罚重了,这些人会心生怨恨,因此她要问了人才罚。
梁嬷嬷很快就来了,听了下人说这几个婆子的罪状,竟然比孙嬷嬷还要生气,便和王妃说:“这些婆子仗着王妃年轻不懂管家就胡作非为起来,怎么得了!照我看不如打一顿撵了出去,换一批懂事的人进来也好。”
那些婆子又哭告起来,梁嬷嬷和孙嬷嬷只一味故意唱红脸。
她们自然是有意唱红脸,好让王妃唱白脸的,这样恩威并施才好,因此都说要打一顿再撵出去。
红菱却笑了,她们知道孙嬷嬷和梁嬷嬷是给王妃立威信呢,因此也就故意添油加醋地说:“王妃就打她们各人三十大板子吧,再撵了出去了事岂不好?”
杏儿也跟着起哄,对那些看热闹的婆子丫鬟们说:“你们也看到了,若像她们几个不做事儿,专爱吃酒赌钱胡作非为的是要没脸又没体面撵出去的!”
那些婆子于是哭得更厉害了,还说宁愿罚半年例银也不肯出去的,一边哭一边求,几乎吵嚷得各院的丫鬟婆子都过来凑热闹,一时间竟挤了几十个人乌泱泱地来看几个婆子的笑话,众人里也有和这几个婆子不合的,都情愿这几个被撵出去,因此只冷眼旁观偷笑。
南宫蘋听他们你一言我一句掰扯了半天,肚子已是饿了,便叫了那几个婆子来面前听话。
那几个婆子便收了哭声过来又跪下磕头,她想了想,就说:“你们几个今日吃酒赌钱定然是有错的,你们认不认呢?”
那几个婆子都点头说认。
“既你们认了罪责,今日又许多人看着,也算是见证,我便不是凭白无故冤枉了你们几个了,可是你们有错就该罚,这样吧,既然你们肯改过,我先不撵你们出去,你们年纪又大了,也不好打你们板子,没得打伤了还要请大夫治,打死了还要找地方烧埋,再说府上死人也很不吉利……”
几个婆子听到这儿已是唬得脸都白了,心道这王妃哪里不会当家了?动起真格来那是要死人的呢!
“但错了就要受罚,天经地义,就罚你们半年例银吧,只是你们已经有过一次,我让管家记账上了,下次再有这样事儿就不听你们求饶了,如再有下回,只能打你们板子再撵出去了,你们可愿意领这个罚呢?”
那几个婆子忙都点头说愿意愿意,又磕头谢恩的。
虽说罚了半年例银,可王府这样金山银山的地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主子随便赏的东西也值好多钱了,她们在府上又用不了几个钱,无非是这半年拿不出多余的钱给家里用罢了,等过了半年就又有钱拿了,她们哪里不肯呢?
几个婆子领了罚谢了恩就下去做事了,那些看热闹的也就都散了。
经此一回,下人没有一个再敢胡作非为偷懒的了,都说这王妃看着是个小姑娘,可管起家来也是很有些风范的,那几个婆子吃酒赌钱已好些日子了,王妃这样处置也不重,可见王妃虽严厉却也会体恤下人,因此下人们都很敬服。
这样小事儿一来二去就传到了杨柳二位姨娘耳中,这二位姨娘自是胆战心惊。
原本二位姨娘上回就被慕淮之下了令要送出去了的,但因为杨姨娘忽然身子不好,就没送出去,柳姨娘也就跟着也没送,这二位姨娘听说了王妃处置下人的手段,也是有些慌了。
二人商量着如何应对。
杨姨娘道:“这王妃也不知是不是以前装得太好,今日总算露出狐狸尾巴来了,等时日久了,王爷也就看穿她的真面目,到时候我们也该有些机会的。”
柳姨娘道:“你也别想这些了,王爷宠爱王妃又不是一天两天,从前她还不是王妃那会儿,王爷也待她和我们不同,要说一个女人手上有什么令箭能治人,那也是夫君给的,你还看不出来么?我们是再待不下去了的。”
杨姨娘:“照你说……是要出府去了么?”
柳姨娘:“那不然还能怎么样?和王妃争宠么?争得过么?你也不看看王妃如何的国色天香,我们虽也自有一股婉转风流体态,可比王妃,那就是流萤与明珠争辉了!”
“再者王妃也和我们说了,我们若自请出府去,可得万两赠银,这些银子已是一辈子吃穿不愁,带在身上也好嫁个不错的人家,何必在这里独守空闺呢?”
柳姨娘说罢,杨姨娘也开始犹豫了,要说拿着万两银子出去嫁人,一定比被王爷遣送出府去要强得多的……
于是第二日,二位姨娘一早就去蘅逸轩给王妃请安,也说了自己愿意出府去的意愿。
南宫蘋很是高兴,当即叫了范柏来,让他从府库里支两万银两出来给两个姨娘做嫁妆,范柏听了后也不多问,即刻就去办了,开了库房取了银票,额外还各人送了几箱金银珠宝傍身。
“这是二位做姨娘的身契,如今作了废了,你们二人便出去吧,这些银子若有人惦记,也可来求助王府,自有人替你们主持公道。”范柏彬彬有礼。
两个姨娘喜不自胜,忙谢了恩,也不多留,收拾了姓李第二日天不亮就从角门走了,范柏派了马车护送二人各自归家。
二位姨娘在车上闲聊,竟感激起王妃来。
“你瞧瞧,这么多的金银珠宝和银子王妃说给就给了,那府库也是说开就开了,范柏何曾听过别人的令?王妃说的话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照做了呢。”
“是呢是呢,可见王妃是和王爷一样平起平坐的主子,我们也算好的了,听人说那萧氏在庄子上和庄头的儿子生了孩子了,好端端的皇室后裔,竟自己把自己作成了农妇了。”
二人唏嘘不已,又为自己的造化感到开怀。
才送走了二位姨娘,宋芙蓉就来找南宫蘋打探齐翰飞的消息。
南宫蘋却又问宋芙蓉有没有慕淮之的消息,二人对坐,竟一时面面相觑起来……
这边正说话呢,外边范柏匆匆来报说:“禀王妃,王爷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84.
蘅逸轩上下人等一时都高兴, 忙忙碌碌一团,及至范柏张罗各人按往日办事儿,上下人等才各自归了岗, 斟茶的斟茶,倒水的倒水,各色小点心也一并摆上。
只见他们的主子一身玄色衣袍进来, 这袍子已是有几分皱了, 想是在外头办了几天事儿,因此也就将就没有换衣裳, 范柏忙叫了几个丫头烧水, 又抬了水去净室里,一应沐浴器具也都俱全。
因摄政王回府, 自是要和王妃说些梯己私密话,因此宋芙蓉便起身告了辞, 想着明日再来打探齐翰飞的消息也好。
南宫蘋送了芙蓉从角门出去,芙蓉拉着她的手说:“既你家王爷平安无事回来,想必齐将军也是无碍的, 你替我打听打听,若有他的消息,你记得让人给我捎个口信儿吧。”
“所以你和齐将军已经挑明了么?”
宋芙蓉脸色一红,点了点头, 说:“他说会去宋府提亲……我先回去了, 你有消息就让丫头去宋府告诉我一声, 那我先走了, 你快回去吧。”
二人分别,南宫蘋小跑回了蘅逸轩,又去了净室, 里边水雾袅袅,几个丫鬟却都在净室外边候着,隔几道帘子,她们也不敢进去,待王妃一来,一个丫头就说:“王爷在里边洗着呢,我们是不许进去的,只是王爷总得有人侍候,不若王妃送了这些进去吧?”
丫鬟将干净的衣物和巾帕递来,南宫蘋也不推脱,抱了东西便闯进去。
慕淮之正泡在浴桶里闭目养神呢,听见动静便轻抬眼皮,见是自己的王妃,他便招手让她过去。
“几日不见,昭昭怎么胖了。”
她嘟了嘟唇,道:“哪有胖了啊,我明明和以前一样的。”
“本以为本王不在,你会茶不思饭不想,谁想竟不是。”
慕淮之哼了声,一手扯了她的腕拉近了,她来不及跑,便被他拉到浴桶边上,手上一块香皂掉进桶里,溅起水花,溅得她脸上身上都湿了些,情知他是故意的,她便也泼了些水花去他身上脸上,他也不理,犹自拉她过来,一面让她勾下脑袋,似乎有话说。
她很听话,勾下脑袋来,问:“夫君有话想与我说么?”
“昭昭可有想我?”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瓣,浅尝辄止。
“……有一点点想的。”她诚实道。
“只一点点么?”
“好吧,其实不止一点点,夜里夫君不在,我有些睡不着了……”
慕淮之笑了笑:“为何睡不着。”
“不知道为何……大概是习惯了夫君在我身边吧。夫君此次在外边待了几天,可是解决了那些杀手了?他们为什么要追杀我们啊?还有雅诺王子,他身手好像很不好,又受了伤,如今他还健在么?”
“……?”
慕淮之轻抚着她的脸颊,敛了敛神,说:“雅诺虽受了点儿伤,却死不了,至于那些杀手都是些死士,活捉的也在押运途中自尽了,因此无甚线索。”
那些杀手受何人指使,他自然有线索,只不过小丫头太单纯,知道太多这些权利斗争的尔虞我诈对她也无益,因此他只搪塞了过去,但她居然关心雅诺,这令他感到有些不满。
“怎么忽然关心起他来?你是不是忘了,本王才是你的夫君。”
他咬牙切齿,手上一用力,便将南宫蘋整个拉了过来,她躲闪不及,借着一股力便栽进了浴桶里,哗啦一声,整个人都泡进水里湿透了。
这浴桶很大,恰能容下两个人,她一时跌坐在浴桶里,想起来又起不来,无功挣扎了两下,也就乖乖从了。
温香软玉在怀,又已几天没碰她,慕淮之绕是定力再好,在她面前显然也是功亏一篑。
小丫头一面躲一面又忍不住回应他。
也不知是不是几天不见夫君,她也是有些意乱情迷起来,也就不管那些虚礼了,很是大胆地跨坐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
因她不是会藏着掖着的小丫头,想要什么便会表达出来,因此她见夫君并没什么动作,便一边亲他,一边上手,虽没有章法,也令他骨软筋酥,恨不得将她揉碎了去。
“夫君……”
她如同低喃似的,尾音带着些娇俏的调儿,慕淮之眸色一深,细碎又霸道的吻便顷刻落下来,她不禁仰起脖子承受。
她搂着他的脖子,柔软唇瓣贴上他的唇。
“昭昭,坐下。”
慕淮之咬她耳珠诱哄道。
雾气蒙蒙里,她雪白肌肤泛起玫红。
小丫头眼尾染上妖艳的颜色,说了句:“我不会……”
慕淮之抱起她。
她蹙起眉,摇头撒起娇来:“夫君……”
慕淮之微张唇,卷了她的舌。
晶莹玉润的小娘子却比平日更为诱人,雪白肌肤染了颜色一般。
她微红的唇瓣微张,婉转语调轻溢,夫君夫君地唤。
慕淮之毫不怜惜,她想起来,又被按下去。
不知几时了,天色已完全黑下来,外边的丫鬟们也都知里边是何情形,主子不叫人,她们是不敢进去的,因此都候在外边。
一个大丫鬟打量着王妃已进去半个时辰了,里边也停了动静,她便红着脸在帘子外边问了句:“王爷王妃可是好了?”
里边没人应,丫鬟们不敢私自闯进去,又等了会儿,王妃才有气无力地唤了声:“你们进来吧……”
丫鬟们鱼贯而入,慕淮之已穿戴整齐,丫鬟们便悉心收拾净室,这净室的水洒得一地都是,浴桶里的水也都洒了大半出来,架子上摆放的香皂巾帕一类也都丢在地上,王妃原先穿的衣裳也湿淋淋地和王爷换下的衣裳堆在一块儿,要说王妃现在穿着什么?
呃,准确一些来说,王妃没穿,被王爷用一块大巾帕子整个裹了,粽子似的抱着呢。
几个丫鬟见此情形也不敢说话,慕淮之大踏步抱了怀里的王妃回了屋。
小丫头缩在床上生气儿呢,慕淮之开了箱柜,找了几件衣裳出来,他拎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问:“这件好不好?看你爱穿这个颜色。”
南宫蘋点点头,“衣裳也要一个颜色,披帛也要……”
慕淮之又开箱柜找了找,却是没找到紫色的了,便蹙了眉:“怎都没有了?”
“哦哦,这几日我都穿这个色儿,想是拿去洗了还没送来,夫君你看看箱柜里还有没有缃黄色的吧,我也喜欢这个色的衣裳。”
慕淮之便又找了找,缃黄色的倒不少,她的箱柜里各色衣裳自然都有,搭什么色的都好搭,只是她爱穿紫色,却是少了几件,于是待她穿戴整齐,红菱杏儿进来替她梳头时,慕淮之便叫了个管事的嬷嬷来。
“明日找金缕阁的人来,王妃要裁几身衣裳。”
那嬷嬷应声而去,没一会儿又返回来,说:“也不知王妃要裁些什么衣裳,老身好去金缕阁叫人备了好的料子裁,因宫里有几个娘娘也常叫金缕阁的人进宫裁衣裳,又有几个郡王妃也爱去金缕阁,年下又是做衣裳的时候,因此有些上好稀缺的料子就紧缺了,若王妃要裁衣裳,金缕阁自然会替王妃留着那料子的,只是不知王妃想做什么衣裳?”
慕淮之沉吟一二,就说:“如今天气愈发冷,那些个轻薄料子就不用了,裁几身保暖的。”
那嬷嬷便说:“金缕阁前日倒是有个掌柜来府上送了些样衣给王妃瞧的,只是王府当时不准人随意出入,因此那人就没放进来,他说店里进了一批好的皮毛,狐裘、熊裘、狼裘、貂裘、羊裘、虎裘、豹裘、鹿裘、犬裘、兔裘都有,这狐裘是最好的,自然要的人多,可是要让他们专用最好的狐裘给王妃做呢?”
南宫蘋问:“为何狐裘是最好的呢?”
那嬷嬷说:“王妃有所不知,这狐裘并不是用一整张狐狸皮制成的,而是‘集腋成裘’,只取狐狸腋窝部分的绒毛,这样做出来的狐裘颜色纯白,雪一样的色,又轻又暖,也叫做‘狐白裘’,因此是最难得金贵的。”
慕淮之便说:“王妃爱紫棠色,再用些好料做几身里头穿的。”
嬷嬷应声道:“哎,紫棠色和狐白裘也很是相配的,王妃穿上一定好看得不得了,那掌柜还说有几块上好的熊皮褥子,拿来垫在椅子或是榻上很是暖和,我就让送了来,已和账房记了账了,明日有人过来替王妃量尺寸,正好就把熊皮褥子的帐给结了吧。”
慕淮之颔首,挥挥手让那嬷嬷下去。
二人在昭仪堂用了晚饭,夜里,小丫头自是又被某人按着强要了两回才罢休,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正坐下吃午饭,一个嬷嬷带了宫里的一个内侍来传太后懿旨。
太后旨意是要她进宫去。
上一次是要她进宫侍疾,被慕淮之挡回去了,这回却是传她进宫替丽妃看诊,因太后听说她如今是京中有名的大夫,丽妃又滑过胎,因此太后要接丽妃去自己的慈宁殿养胎,丽妃只好去了慈宁殿,但指名要南宫蘋进宫替自己安胎,不要太医院的去,因此太后便下了这道懿旨。
照理说,太后和丽妃是不对付的,明眼人都知道丽妃那次滑胎和太后脱不了干系,这回怎么愿意去太后的慈宁殿养胎了呢?
事情蹊跷,南宫蘋又不好不接旨,犹豫一番后还是接了,那内侍阴笑着说:“那便请王妃随咱家进宫去吧,摄政王那里自有人去传话的。”
南宫蘋便带了红菱杏儿进了宫,应是要住宫里一段时日,那内侍让带些衣裳进宫好换的,红菱杏儿便包了几身衣裳,又带了一件狐裘,未时左右便乘了宫里派来的马车从丹凤门进了宫。
内侍引了南宫蘋去慈宁殿西面的一间偏殿里,因有地龙,屋里又置了炭火,因此温暖如春,只需穿平常衣物即可,她褪下狐裘,刚坐下喝了一口清茶,丽妃的宫女便来请去里间替丽妃诊脉。
其实进宫之前,南宫蘋也隐约听了些风言风语,比如,丽妃的孩子怕不是今上的,因今上一向体弱多病,且有孕的嫔妃也都以滑胎告终,若说一两个妃嫔身子不好养不住胎也就罢了,怎能个个都养不住呢?
其中必有缘由,只是宫闱秘事,也不好说的,因此知道这玄妙的人也就只能是心知肚明却是不敢胡说,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久而久之,对于这样传闻,许多人也就司空见惯了。
南宫蘋算了算丽妃那次滑胎的时间,离现在过去也有小半年了,其实丽妃再次有孕也不是什么蹊跷事儿,半年足够养好身子了,只是不知丽妃这胎几个月了呢?
丽妃窝在榻上,盖着条老虎皮的毯子,咳嗽两声,又唤宫女倒茶,一面让南宫蘋过去。
南宫蘋已拿出了脉枕,让丽妃伸出手,仔细把过脉后,她却不言语。
丽妃道:“我听闻王妃已能开口说话了,你师父虚元天师果是神仙,想必王妃也是不差的,虚元天师我请不到,只能请王妃来了,王妃不会怪我吧?”
这丽妃话里有话,南宫蘋却是个没心没肺的,自然不去深究丽妃话里的言外之意。
丽妃也是身不由己,她何尝不知太后要拿她做人质呢?
一来她腹中胎儿是今上的骨肉,太后不会允许这个孩子降生的,二来,恐怕太后已然知晓了她和雅诺曾经的情谊,便要以她来要挟雅诺,这样雅诺就只能对太后唯命是从……可是,雅诺虽喜欢她,可对雅诺来说,她定是比不上俅兰的王位的,王位之争,雅诺还会顾及她的性命么?只怕不能。
她已听从了父王的命令来大宴和亲了,事与愿违,她不过想要一个孩子,却也这么难,如今她想要替自己争一争了,这个孩子她要保下,至于如何保……她要借助摄政王的权势。
南宫蘋既是慕淮之的王妃,那么她只要和南宫蘋的安危绑在一起,不怕慕淮之不保她。
“王妃,我肚里胎儿有何不妥么?”丽妃问。
南宫蘋道:“娘娘的胎儿很稳,已两个月了,只是娘娘有些忧思劳神,不利于胎儿的,我给娘娘开一副安神养心的方子吧。”
丽妃点头。
宫女取了纸笔来,南宫蘋写了方子递上,一个内侍便匆匆来报:“太后娘娘到——”
丽妃于是下了榻,和南宫蘋一起请了安,太后入座,笑道:“丽妃既有孕,以后不必如此行礼。摄政王妃,丽妃的胎儿可有不好么?”
南宫蘋道:“好的,丽妃娘娘身子也养得很好,太后娘娘别担心。”
太后嘴角一抽,呵,她才不关心丽妃的胎好不好。
这丽妃倒是吃一堑长一智有点儿脑子了,上一胎流了,这一胎居然想到要摄政王妃来保,好一招李代桃僵。
她堂堂太后,虽是在宫里呼风唤雨,能动任何一个妃嫔、皇后,自然也能动丽妃,却是动不了这摄政王妃的。
自她的侄儿虞中孝被慕淮之一剑封喉,她是真怕了,这慕淮之,他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当着她这个太后的面他都敢杀人!
若这丽妃的胎不保,那便是摄政王妃的罪过,可谁敢动摄政王妃?
那岂不是要和慕淮之撕破脸么?
所以丽妃这一胎,她这个太后也只能暂时先保一保,若不保,便是一场腥风血雨提前来临……她派出北境联络的人回禀说,北境情况有变,她最大的盟友俅兰,怕是要有一场政变了,一旦俅兰政变,那边换了新王,她的这招“合纵连横”怕是不一定有效了,因此她还不敢轻举妄动。
因此她要暂且先等一等俅兰的风声,那边若换了新王,她必须要与之结盟,否则她的大计将难以推行下去。
呵,竟是要被丽妃牵着鼻子走一回。
太后略坐了坐,便说身子很乏,于是带人回了。
又过几日,慕淮之特意进宫见自己的王妃。
因南宫蘋在内宫,慕淮之不便去,于是让女官去慈宁殿传了话,约南宫蘋在御花园见面,南宫蘋便去了。
慕淮之穿着摄政王的仪服,很是威风凛凛,一见她来,他便将狐裘替她披上了,又问她在宫里习惯不习惯?
她说:“习惯习惯,宫里的点心特别好吃呢!丽妃娘娘让我陪她在宫里多住几个月,直到孩子出生再放我回去,我答应她了。”
“……?”
慕淮之气笑了,“你就不考虑本王?我们刚成婚还不到三个月,你就让本王独守空闺,这像话么?”
南宫蘋:“那怎么办呢?我已答应丽妃了,不能食言的,何况她之前滑胎过,这一胎她很是看中。”
“你就舍得本王。”
慕淮之咬牙说罢,拉她进怀里,低头便堵住她的唇瓣,肆意逗弄,直将她的呼吸都要吃进去,园里没什么人,可她还是害羞的,便推开他,等了会儿,园里没人来,又抱住他说:“夫君别像个小孩子一样,我很快就回去陪你了。”
“哼。”
慕淮之拥紧她,又拉她去了一处花架子下欺负了一回,小丫头后来捂着唇,眼泪花儿都冒了出来。
他已是默认了她待在宫里直到丽妃生产。
自然,他肯随了她的决定,并非因为她答应了丽妃,而是因为她入宫陪着丽妃,原本也在他的计划内。
太后虽是老妖婆,但还不至于蠢到敢动他的王妃,何况他在太后宫里也安插了眼线,一有异动便会向他汇报,再者几个禁军统领也都是他的人,若有变,她会第一时间被保护起来。
太后一直在招兵买马,他的探子已查明,那些兵马却是秘密龟缩在子息城内,呵,太后的安排,真是意想不到。
且太后一直想要他的王妃做人质,那他便将计就计。
何况保丽妃这一环,也有雅诺的因素。
行刺事件后,雅诺并未声张自己遇刺一事,并已带着使团回俅兰,想必很快,俅兰境内就要有一场腥风血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85.
年关将至, 金陵定国公府那边来了家书,问摄政王何时带王妃回南过年。
慕淮之虽有心要带王妃回去见那边的亲戚族人,但因政务繁忙, 加之局势不稳,也就回信说来年再回,那边少不得又下了几封家书来责备, 又说他们不回去, 老夫人就要自己再来一趟神京。
于是正月隆冬时节,端韫夫人便携了两个孙儿两个孙女儿两个儿子儿媳又来了神京, 很是热闹。
这京中人过年和金陵那边差不太多, 无非一样的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糊了新窗子, 又挂起红灯笼,新画的桃符张贴于门首, 对联也是一色新颖别致。
神京富庶繁华,一向是不宵禁的,过年也不例外, 不少酒肆茶坊都是通宵达旦营业,路边小贩也有一宿不歇业的,临近除夕,京中也有好些个富商为了与民同乐, 就在护城河边燃放烟火, 也有戏班子搭台唱戏, 东西南北四街还有花灯会, 夜里能亮至四五更,才子佳人月下猜灯谜,着实是京中一大佳话。
这日除夕夜, 南宫蘋和丽妃告了假,请辞回王府住几天,丽妃便欣然应允了,今上也因要嘉赏她替丽妃安胎有功,赏赐了她好几箱金银珠宝,还有一些新奇物件儿呢。
待她乘车马回王府,王府正门开着,那门上小厮见是王妃回来了,几个都过来请安,又有回去报信儿的,一时丫鬟婆子都来迎她进去,及至走到正厅上,里边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慕淮之的小侄子慕齐业在石阶上玩儿小灯笼呢,抬眼一扫,望见一个天仙似的姐姐站在门口张望,他自然还记得这是他的小婶婶,便撒开腿跑过来,抱住她仰着头道:“小婶婶去哪儿玩儿去了?我们来了几天也不见你出来,一定是躲起来不肯见我们了!”
慕齐业的脸蛋儿胖胖的,又软乎乎的,南宫蘋没忍住捏了一把,问他:“你和谁来的?”
慕齐业说:“我和祖母、二哥哥三哥哥三姐姐四姐姐、阿爹阿娘还有二叔二婶婶来的。小婶婶你什么时候可以说话了呢?吓了我一跳呢!刚才都不知道是你在说话呢!”
“治好了就能说了哦,我问你,这次你们来要玩儿多久呢?不知道你祖母是不是要在这边住几个月呢?因我要进宫照顾丽妃娘娘,所以家里要有人管家的……”
慕齐业便说:“这有什么难,祖母这回来要等小婶婶有了小宝宝才肯走呢!”
“……”
二人正说着话呢,里边慕大哥慕大嫂还有慕二哥慕二嫂都出来了,互相见了礼,大哥二哥不过说了几句话又进去了,大嫂二嫂则拉着南宫蘋的手说长说短的。
慕家大嫂庄氏见儿子将南宫蘋的衣裳都弄皱了,忙拉了慕齐业回去,横眉道:“你又闹你小婶婶了是不是?这灯笼你又从哪里拿的?昨天你就弄坏了四五个,今天又来,叫你小叔叔回来打你!”
慕齐业忙扔开灯笼,抱着母亲说:“母亲别和小叔叔说是我弄的好不好?我再不玩儿这个了,一会儿也乖乖吃饭饭……”
庄氏便打了他一下,让他回去陪祖母解闷,他就去了。
慕家二嫂梁氏忙让奶母抱了刚半岁的小儿子过来给南宫蘋瞧,笑说:“弟妹你也抱一抱,那回他们来这边我没来,在金陵待产呢,这小子生下来你们也没回去过,本想着今年你们回金陵过年有的是机会,谁知你们又不回了,老太太想你们得很,拖家带口又来烦扰你们,这小子你还没瞧过呢,快抱一抱,沾沾喜气儿,你也好早生贵子!”
庄氏也笑了,说:“是呢是呢,老太太如今就盼着抱你们俩的孙子孙女儿,我们的不管生几个老太太已都不稀罕了!”
一番话说得连丫鬟婆子们都笑了,里边的端韫夫人也听见外边说话,便叫了个婆子出来打探,那婆子道:“这里风大得很,几位奶奶就回屋里说也不打紧,怎么站风口儿说起来!王妃可别冻坏了,老夫人就盼着见你呢,谁知王妃又进宫去了,老夫人可是念叨了好几天,王妃再不回来,老夫人就要进宫去求恩典放你出来过年呢!”
丫鬟婆子们便簇拥者她们进去,屋里炭火足,又有地龙,因此很是有些热,端韫夫人抱了慕齐业坐腿上,一面笑意盈盈地招揽南宫蘋过去,南宫蘋先福了福,走过去在婆母身边坐了。
端韫夫人又让慕齐业自己去玩儿,一面已拉了南宫蘋的手说:“他们说你能说话了呢,怎么好的呢?”
南宫蘋点点头,道:“是我师父治好的。”
“你师父是哪个?”
庄氏便笑说:“母亲糊涂了,弟妹的师父是你知道的,就是虚元天师呢。”
端韫夫人恍然大悟,“哦,是虚元天师啊,他名号很响亮,只是很难得见,听闻他很是爱云游四方的,是位得道仙人。”
南宫蘋笑了笑说:“我师父也是肉体凡胎的,不是什么仙人呢。”
端韫夫人又说:“你能说话了自然很好,我一来这里就知道,你管家也是很有些本事的,他们都夸你呢,如今你和淮之也成婚几个月了,这里什么时候有了好消息我才真真放心呢。”
说着便指了指南宫蘋的的肚腹,南宫蘋虽是懵懂天真,却也是很想要有一个宝宝的,不过她也觉着奇怪,怎么还没有动静呢?
冬日天黑得快,这边不过才说了一会儿子话,天就黑了,正厅摆了饭,慕淮之也回来得很及时,他先给母亲请了安,又和哥哥嫂子略说了一番话,便撂下一干人等先回了蘅逸轩换下官服。
他早听闻王妃已回府,自然,她自己不回,他也是要去慈宁殿亲自要人回来过年的,不怕太后不放人。
屏风架子后边,南宫蘋也在换衣裳,身上只一件单衣,玲珑有致的身段,柳腰不盈一握,她又自带兰麝之香,花影壁橱里,自是格外的娇妍可人。
一双手自后搂住了她,她低头一瞧,那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是干净,极是好看的,又闻见淡淡的檀香,她便知这人是自己的夫君了。
“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刚回。昭昭可见过母亲他们了?”
“见了的。”她话才说罢,衣襟的盘扣便被人轻轻挑开了,雪团被裹了去,使坏一般地捧着逗弄,她拍拍他的手,“夫君……要吃饭了。”
“菜还没上齐,一会儿去不迟。”
“……”
帐子于是被放了下来,床帷也垂下了,还没点灯,因此有些昏黑,柔软的褥子渐渐在身下变得皱巴巴起来,她被撞得发髻上的珠钗也掉了下去。
因那珠钗很是好看,镶嵌了名贵玉石的,才戴了一两回,怕掉地上弄坏了,她便伸手去捡,却被慕淮之扣了腕,十指紧扣地摁在她脑袋两侧。
“夫君……珠钗要摔坏了……”
小丫头一面哼哼唧唧,一面又极力咬了唇不敢出声,因家里好些人在,又是吃饭的时候,那边肯定要过来叫人的,一想到那么些人在,她却和夫君如此如此……一时便有些害羞起来,明明在自个儿屋里,这样被欺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她今日莫名其妙就是害羞,不敢吟出来,可又被撞得忍不住。
一时半会儿,恐怕夫君也不会好的,她这么担忧也于事无补,索性也就回应他,想要他快些结束,又想起来在丽妃那里偶然得了些避火册子,上边的花样好多,令她瞠目结舌,有一次今上夜半来看丽妃,竟就和丽妃缠绵起来。
她本是无意闯入,却还是隔着帐子看见了一些,因丽妃肚腹已开始显怀了,今上便将丽妃面对面抱坐在腿上……
都说非礼勿视,后来的她不敢看,便回去了。
第二日丽妃有些不好意思,叫她来看诊,问胎儿好不好,又嘱咐她说,和今上这事儿不要说出去,宫里难免有人要说她狐媚惑主的。
南宫蘋便答应了丽妃,丽妃随后开了箱,将几本避火册子送她,说这上边都是俅兰那边的“独门秘术”,若会了,没有男人能逃出手掌心的。
她也略看了看,只是有些还是不太会,比如什么“双球术”、“丹果儿术”、“吸腹术”……对她而言自然不甚能领会,她不知其中奥秘,唯独照着画册学了些皮毛,于是……就上手试了一下。
哪知才碰了一下,慕淮之眸色变了变,埋首微喘了会儿,掐了她的腰咬牙切齿地问:“谁教你这些花样儿?”
她的小手从小球上撤了回来,无辜至极:“不告诉你……”
慕淮之于是咬着她的耳珠,霸道地送至最深处,她低低地呜呜咽咽告饶起来,脑子晕晕乎乎的,云里雾里,便是被狠狠地灌满了。
外边已有两个老夫人派来的丫鬟来催去吃饭,小丫头哼哼着不肯应声,慕淮之退出来,抱她去了净室洗干净,一面出来让那两个丫头去回话,说马上就来。
两个丫鬟在已在外边听了好一会儿了,哪里不知王妃是被王爷怎么样了呢,于是红着脸应了声就走了,她们悄悄回了老夫人,老夫人却是很高兴,对桌上其余人等说:“他们夫妻两个自有梯己话说的,我们别等他们,先吃了吧,一会儿上街去,来了几天了还没好好逛逛,岂不是白来一趟。”
两个媳妇儿也是过来人,一听这话的意思便也明白了,却是不点破,只张罗着上菜倒酒斟茶,众人先吃了会儿,慕淮之才带了王妃姗姗来迟。
好在屋子里暖和,这些菜也都没凉,二人入了座,丫鬟摆上碗筷,慕淮之先给南宫蘋夹了些她爱吃的,又问她:“宫里伙食不好?你瘦了,多吃些。”
她一面吃东西一面不理他,他情知方才狠了些,小丫头后来受不住哭起来,他也没停,许是为了这个,这会儿子和他置气呢,他便哄道:“一会儿带你去赏花灯好么?”
小丫头特别好哄,眼睛一瞬亮起来,高兴地拉了他一只手就说:“我还想坐船游湖,夫君陪我也坐船好不好?”
“好。”
一屋子的人看着二人笑,端韫夫人也是笑眯眯的,原本她对这个媳妇儿还有些说辞,毕竟成婚这样久,肚子还没动静,她可是一直担心小丫头身子坏了,怕没法生养的……如今这么一看,这丫头婚后被养得白白胖胖的,虽是骨架子纤细,可也是哪儿哪儿都有肉呢,光是看着也讨人喜欢,身子也该是没问题的,再者淮之又很喜欢她,疼得什么似的,怕是很快就要有好消息了。
一时众人吃了饭,因是除夕,本是有守岁习俗的,京中又不宵禁,便都要出门去逛,于是就结伴上街,女眷则乘了软轿,男的就走路陪着去。
东西二街的花灯挂得到处都是,猜灯谜的人络绎不绝,只是能猜中的少,慕淮之的大哥二哥都要拉他去酒肆里喝几盅,只因刚才家宴老夫人在,他们不敢喝太多,不尽兴儿呢,死活不肯放他走。
三兄弟拉拉扯扯一番,还是范柏激灵,过来就和慕淮之说:“夫人那里买了好些新奇玩意儿,夫人却没带荷包,没银子付,等着爷赶过去付账呢。”
慕淮之便对两个哥哥说:“大哥二哥先去醉仙楼雅间占个位,我去去就来。”
大哥道:“你不来我等下可去找你的!”
二哥也说:“你别拿你媳妇儿当幌子!”
慕淮之也不辩驳,随范柏去了。
“夫人真买了不少玩意儿没给钱?”
范柏笑道:“哪儿能呢,就是夫人没带荷包,老夫人也要给媳妇儿付账的。”
说着,二人已穿过重重花灯疏影。
南宫蘋恰好就在一家花灯铺子前观望,一手握着几根糖葫芦,一手拿着一串小灯笼,慕齐业就在她旁边扯着她的裙摆问她要糖葫芦吃呢。
“小婶婶给我一串吃吧!你一个大人吃这么多别人会笑你的!”
南宫蘋说:“他们笑我我也要吃的!”
庄氏和梁氏都笑了,老夫人却是已先回去了,说身子乏要在家里歇着,明日初一才好去各府拜年迎来送往的。
慕淮之走过去,一只手便提起慕齐业扔到一边,很是冷着面说:“别弄脏你小婶婶的衣裳了,这身新做的。”
慕齐业见是摄政王小叔叔,便不敢闹,乖乖地问奶母要了帕子擦干净手回来。
“手手擦干净了!”
慕淮之:“擦干净了也不许抓你小婶婶的裙子。”
慕齐业:“……”
庄氏过来抱起慕齐业,道:“你别闹你小婶婶,我带你去那边看皮影戏。”
慕齐业嘟嘟嘴:“皮影戏不好看,我要和小婶婶去游湖!”
慕淮之在一边泼冷水:“游湖轮不到你,自有我陪你小婶婶。”
“……”
慕齐业哇一声哭起来,闹着要和小婶婶去坐船游湖,南宫蘋过来用糖葫芦哄道:“婶婶给你吃糖葫芦,别哭了好不好?”
慕齐业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山楂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打泪嗝儿问:“小婶婶让我和你去坐船好不好呢?”
南宫蘋还没答,慕淮之很是不给面子的在旁又泼冷水:“不好。你想得美。”
慕齐业又哇一声哭起来,庄氏便说:“你这么大了还哭哭啼啼的,回去哥哥姐姐又笑话你。”
慕齐业哭着嚷道:“我不管!我就要陪小婶婶坐船游湖!”
庄氏:“我和你二婶婶带你去游湖一样的。”
梁氏也在一边安慰:“是是是,我和你妈陪你坐船一样的,别闹你小婶婶,一会儿你小叔叔回家用柳条抽你。”
慕齐业一愣,吸了吸鼻子,又看一旁的小叔叔还是那样霸着小婶婶,他又气又不敢闹,怕小叔叔真拿柳条抽他,只好抱住庄氏说:“那我们走吧……”
刚送走了小家伙,范柏就小跑过来说:“有一艘最大的画舫没满客,只是已经开到湖心去了,请爷和夫人坐小船去湖心再登画舫一样的。”
二人便去了湖边,又乘一艘小船去了湖心,那画舫张灯结彩,果是好大一艘,在湖心宛如楼阁一般,灯火如炬,但船上客人不多,因这样的画舫,能登舟的都是些身份贵重的,据说这画舫是宜亲王买了下来,专用来招待贵客。
他们的小船刚靠过去,已有人出来接应,范柏认得,那是宜亲王世子萧玉楼身边的小厮,这萧玉楼便是平乐郡主的兄长,如今郡主和他家王妃好,那么理应他们和这萧世子也该是有些交情才好。
二人登了船,船上几个侍女模样的人过来引进了船舱,这船舱内里布置得和寻常屋子一般无二,若不是画舫轻轻摇晃,都要以为这里是岸上呢。
萧玉楼半卧在椅子上喝酒,面前一个半蒙面的佳人抱着琵琶演奏,一旁又有个姑娘弹着古筝。
慕淮之和南宫蘋进了舱,萧玉楼本来还卧着,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可南宫蘋一来,他就立马坐得端正了,并起身给慕淮之拱手行了个礼,慕淮之道:“不必拘礼。”
萧玉楼等慕淮之坐了才敢坐下,又叫人撤去酒水残席,另外摆了好些点心小菜上来,又斟了好茶好酒上来。
“我和夫人叨扰了。”慕淮之把盏道。
萧玉楼明白慕淮之不愿意暴露摄政王的身份,忙执盏回道:“公子言重了,萧某自己也是寂寥,正愁无人做伴……”
慕淮之却说:“这两个姑娘不是伴儿?”
萧玉楼微微呛了会儿,说:“公子说笑了,她们不过是解闷的琴师……”
南宫蘋这时问他:“萧公子不陪夫人去街上玩儿么?”
萧玉楼已听说摄政王妃能说话了,并不很惊讶,他先拿眼瞧了她一回,又低眸道:“天底下的夫妻有几人能似公子和夫人这般恩爱,萧某没这样福分……”
说着说着就又不说了,萧玉楼很是有些落寞,因他也曾对南宫蘋有意,只是没能成,这也是他一大心病。
他知这是他自己没有造化,且那时他不过只想纳她为侧室罢了,慕淮之却是直接八抬大轿娶了她做了正妃……就光凭这一点,他的确比不上慕淮之。
萧玉楼让那两个琴师都过来斟酒,琴师便住了琴,一个给萧玉楼倒酒,另一个坐到慕淮之身边,慕淮之直言道:“这里不用你。”
那琴师还蒙着面呢,听了这话,斟酒的手一顿,加上船身忽然摇晃得厉害,酒水便洒在了慕淮之身上。
琴师便要用帕子去擦,慕淮之已伸手挡开,起身拂了拂袖,琴师很是尴尬,惶恐道:“公子恕罪……”
萧玉楼便道:“愣着做甚?还不赶紧替公子更衣。”
他又对慕淮之道:“萧某有几身衣裳备用,在后厢,天冷,还请公子移步去换了吧。”
南宫蘋也说:“夫君快去换了吧,这样穿会着凉的。”
慕淮之只好去了后厢,那蒙着面纱的女琴师便也跟着去了后厢要伺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86.
船舱里一时只剩南宫蘋和萧玉楼还有另一个琴师, 侍女们都在外间侍候,不多时,另一个琴师也是毛手毛脚, 不慎打翻了酒壶,萧玉楼并不怪罪,只挥挥手让其退下。
那琴师便退了, 须臾, 萧玉楼起身道:“萧某也去换身衣裳,慕夫人请稍候, 萧某去去就来。”
南宫蘋点点头, 兀自端了一盏清茶喝了,却忽觉昏昏沉沉, 有些想睡,她又执了茶盏看了一眼, 心里疑惑,自己又没喝酒,怎么感觉好似醉了呢?
这里现又一个人没有, 忽一阵冷风灌进船舱,好冷,可身上又是热热的,她便裹紧了夫君的狐裘, 缩在蒲团前闭了眼睛。
而里间, 萧玉楼本是要换衣裳的, 可他刚走近后厢要掀开帘子进去, 便听见里边人压低嗓音在说着什么,听声调,是那个蒙面女琴师的声音, 这琴师怎么如此大胆,竟直呼摄政王的名讳?
他定了定神,便在外头道了声:“公子可换好了衣裳?萧某失礼,也要进去换一身,不知可否……”
话还没完,帘子已被人从里边撕坏,慕淮之将帘子扯了下来,胡乱堆做一团,背着手极其恶劣地横了萧玉楼一眼,萧玉楼感到一阵恶寒,怎么忽然这么看他?
萧玉楼还在纳闷呢,却见里边的女琴师不是别人,正是令家的那位四姑娘明霜,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令明霜竟褪去了衣衫,上身不过一件亵衣,下半身的裙子也皱巴巴的,发丝散乱地披在香肩,极是香艳……萧玉楼移开目光,拱手对慕淮之道:“这琴师怎如此大胆?”
慕淮之冷哼一句,“这要问你。”
“……”
说罢便拂袖而去,萧玉楼一时摸不着头脑,又见令明霜很是楚楚可人,便生了恻隐之心,拿起地上的衣裳替她披上。
“小姐怎么扮做琴师上了船?难不成方才你和摄政王……”
令明霜当即掩面而泣,抽噎道:“萧世子也看见了,慕淮之欲轻薄于我,我不从,他便要用强的,若不是世子来了,我恐怕已失了……”
后边的话她没说完,只伏在萧玉楼身上哭哭啼啼起来,很是惹人怜惜,不忍将其丢下,加之她亦是貌美,此情此景,便是任何一个男子也是把持不住要动了恻隐之心的。
萧玉楼自然也不能免俗,心底已是荡起了涟漪,便搂了她入怀,说:“想不到摄政王竟是此等卑鄙无耻之人!可他权势滔天,谁也奈何不了他,小姐放心,此事……萧某绝不会说出去。”
令明霜本是假意悲哭,一听他说不会说出去,差点破功,又哭道:“我也是名门世家之女,今日受了此等屈辱,还不如一死了之……”
她知道慕淮之不会纳她进门,所以她今日之计,本意就是要让人以为慕淮之轻薄了她,这事儿若传扬出去,就算慕淮之是摄政王,担着一个强。奸未遂的罪名也是极不光彩的,何况,端韫夫人又来京了,若此传闻传出去,不怕端韫夫人不逼着慕淮之纳她为侧妃。
她知道这一招阴险,又已全然不顾及自己的名声……算是自绝后路的一步险棋,可她如今已是别无他法,若再没有好人家求娶她,她便真的要去常伴青灯古佛了,所以……她一定要替自己争一争。
她哭了哭,假意推开了萧玉楼,欲破窗跳进湖里,早被萧玉楼一把搂抱了回来,一番拉拉扯扯后,令明霜伏在萧玉楼怀里,哭道:“世子为何不让我死?如今我已是不清白了,与其无名无份地活着被人当作笑柄,不如死了好……”
“小姐莫要轻生,你死了自是一了百了,那你的爹娘亲人该如何呢?好不容易养大了你,就这么死了如何是好?依萧某看,既事情已到了这步田地,不如你……”
萧玉楼紧搂了她,后边的话却是未说出口。
他本来想说,不如你就跟我吧,可这话他又忽然不敢说了,一来,家里的河东狮不好惹,二来,令明霜既是慕淮之看中的女人,他这么要了去,岂不是和慕淮之作对么?再者,南宫蘋在这里,他不想她将他看作是那等处处拈花惹草之人。
于是缄默许久,又放开令明霜,说:“小姐莫寻死,来日方长,可从长计议。”
萧玉楼说罢便退了出去。
船舱里,慕淮之正抱着南宫蘋,一只手替她拢了拢衣裳,一面眼神示意萧玉楼过去,萧玉楼会意,忙过去听候训示。
慕淮之执了一只白瓷茶盅,撂在萧玉楼面前:“世子好糊涂,你船上都进了些什么人你可知么?”
萧玉楼不解,问:“萧某不知王爷何意?”
“你这酒水不干净,被人下了蒙汗药了,方才我出来,那个女琴师竟顺走了我夫人身上的珠钗玉佩并一些贵重首饰,这可不是什么女琴师,是女匪。”
“……”
萧玉楼忙拱手道:“萧某犯了不察之罪,还请王爷恕罪。只是……若那琴师是个女匪,里边那位衣衫不整的姑娘,难道也是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竟是流露出几分讥讽,心道:好一个道貌岸然的摄政王。
这时,南宫蘋却幽幽醒转过来,慕淮之低头亲亲她的额,问:“可好些了?”
“夫君……我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不过是你不分场合困了便睡。”
“……”
南宫蘋便坐了起来,揉揉眼睛,发现萧玉楼还在,这里又是船舱……她慢慢记起来,之前朦胧间,那个女琴师竟顺走了她发髻上的珠钗,又拿走了她手上的镯子,连耳坠都没放过呢,当时她想叫,又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女琴师抱着一堆她的首饰,跳下一只小船扬长而去。
“夫君,我碰见女飞贼了,那个女琴师就是,我好像还记得一些的。”
“幸好她只是女匪,如若不然……”慕淮之略微停顿,目光扫向萧玉楼。
南宫蘋问:“不是女匪的话,夫君会如何呢?”
慕淮之:“剁了他。”
“……”
萧玉楼不禁眼皮一跳,他怎么觉得,慕淮之不止想剁了那女匪,还一并也想剁了他呢?.
年节一过,慕淮之的大哥二哥大嫂二嫂就要回金陵那边,端韫夫人因还想等着这边的好消息,便欲再多待半年再回去,于是众人在二月初三这日启程。
慕齐业不肯回去,吵嚷着要留下来陪祖母,少不得被慕淮之又是一顿恐吓,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因南宫蘋要进宫替丽妃安胎,因此王府后院管家事宜便先交给了端韫夫人照看,端韫夫人自是信手拈来,那些下人没一个敢造次的。
这日端韫夫人从宜亲王府陪宜王妃听戏回来,便叫了蘅逸轩里几个大丫鬟过来问话。
几个大丫鬟不明就里,问的也答不上来,端韫夫人很是生气,厉色道:“你们一天天的光吃饭没长眼睛和耳朵是不是?一问起来三不知!我不过问你们,王爷有没有纳妾的想法,你们只当我糊涂了不肯说是不是?我知道,你们几个都是伺候王妃的,心向着王妃也没错儿,现如今王妃进宫里去了,这王府怎么一个姨娘都没有了?是什么时候放出去的?”
一个大丫鬟犹豫了会儿,怕老夫人生气责罚,便就说道:“原先几个姨娘里,那个萧姨娘因为……给王爷下了合欢散,王爷就将她发放到庄子上去自生自灭了……”
端韫夫人拍案而起:“这还得了?!合欢散这样的东西她也敢用……这个撵出去了也好,有坏心的留在府上也是祸患,另外两个又是怎么了?我记得有一个杨姨娘,还有一个柳姨娘,怎么也不在这里了?”
另一个丫鬟也站出来说:“那两位姨娘是王妃送出去的,各自给了一万两做遣送费……奴婢听说,这杨氏和柳氏过完年就嫁了人做了正头夫人了,过得也还不错。”
端韫夫人一听是南宫蘋送出去的,便有些不喜,只是事到如今,她也不好发作,于是憋了一下午的气,入夜后等慕淮之回府,她便叫他来濯沐院陪自己吃饭。
慕淮之褪了朝服后过来,先给母亲请了安,又坐下喝了茶,丫鬟们摆上碗筷,端韫夫人挥退了丫鬟婆子,只留下两个贴身的大丫鬟和一个婆子伺候。
“你喝碗鸡汤吧,补补身子也好,听范柏说你这几天忙着朝务不好好吃饭,这怎么好?”
慕淮之便喝了一碗鸡汤,有些咸了,他便叫了婆子过来,吩咐:“鸡汤咸了,以后老夫人的饮食弄得清淡些。”
那婆子忙应了,立刻叫了人进来撤了鸡汤下去,不多时厨房的人又送了一锅虫草薏米老鸭汤上来。
端韫夫人让丫鬟捞了捞汤水,便问:“怎放这么多白果?我记得淮之是不爱吃白果的。”
丫鬟说:“王妃喜欢喝多放白果的,厨房做惯了,一时没改过来……”
端韫夫人本要说些什么,慕淮之却说:“白果挺好,儿子从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
“……”
端韫夫人吃了几口汤饭,状似不经意道:“你也不要事事都依了她,夫为妻纲,就是你宠她,也得有个度才好,怎么好惯坏她的?”
说到这儿,老夫人让丫鬟婆子全下去,关了门,只开了扇窗子透气。
“如今你这府上连个姨娘也没有了,这怎么好呢?哪个王公侯伯家里没有几个姨娘,就是那乡下有点家资的财主也要纳好几房姨娘开枝散叶,你总归比起那些人贵重多了……我这些天去老姐妹儿府上吃茶听戏,一时听到了些不好听的话,我也不当回事儿,谁料这些疯话竟越传越多,于你名声有损,这还得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你的王妃不肯,你有意纳妾,所以才顾忌很多?”
慕淮之耐心听母亲说完,不疾不徐地正色道:“母亲也知道这些是疯话,儿子在朝中一些人那里本就名声烂如泥淖,如何现在才考虑名声?儿子早和母亲说过,此生只要王妃一人足矣。”
“……那这些疯话是怎么流出来的?你若真想纳一两个美妾,不用顾忌你的王妃,她那边自有我去和她说。”
“美妾?”慕淮之喝一盅酒,兀自哂笑一回,说,“谁能美过本王的王妃。”
“……”
端韫夫人见儿子真的无意纳妾,便也就作罢了,若换作以前,她必然要多说几句,可她也知道自己的儿子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他想做的事,谁也别想拦着,就说娶王妃一事吧,他说娶就真给娶了,言出必行,她一个做母亲的除了劝谏,也干涉不了太多.
三月暮春时节,因丽妃的胎儿快七个月了,很是稳健,今上龙颜大悦,为了迎接即将诞生的皇长子,也是为了给皇长子积福,便宣布再一次大赦天下,已出榜张贴广告了百姓,京中亦是一片喜庆洋溢。
此时北境因俅兰国忽然暴发了内乱,那俅兰派出戍边的将领也都被调回,因此俅兰局势比之前更为不安,好几个小国因俅兰内乱,便开始倒戈,且由于大宴边防甚严,这些小国打了小半年了没捞到什么好处,又粮草短缺,便勾连一气,转而去骚扰正处于内乱的俅兰,大宴因此得以稍微喘了会儿气。
因边关平静,朝中一些好拍马屁的臣子便谏言这是今上福泽深厚,大宴才得以逢凶化吉,加上皇长子即将诞生,这些人又谏言,说大宴以马上得天下,之后孝惠帝和庆嘉帝崇文轻武,大宴因此而遭受罹祸,遂应效仿先祖,文治武功,这才能真正安邦定国……
这些臣子上谏,希望今上每年举办两三场狩猎,一能强身健体,二能检验皇子和诸王公臣子极其子孙是否能文能武云云。
今上不堪其扰,本不想理会,奈何丽妃也是善骑射的,只是做了皇妃后已许久没在马背上驰骋,听了这些谏言,也劝谏今上开狩猎,不可一味崇文弃武。
今上很是头疼,倒不是因为他欲崇文弃武,而是因他自小体弱多病,不善骑射,因此落了心病。
他做太子那会儿,先帝也常带了臣子皇子们去武德山骑射打猎,他虽有心让父皇对自己刮目相看,也曾苦练骑射之术,奈何身子不好,一次狩猎时从奔驰的马背上摔了下来,差些就摔成了瘸子,不良于行了小半年,于是那些妃嫔所出的皇子,个个都在背后笑话他是个没用的废物……
他便因此很有些畏惧骑马打猎一事,于是登基后便荒废了狩猎这一君臣同乐的盛事。
如今局势已有了好转,丽妃就要诞下皇长子了,他很是欣慰,认为上苍终究还是不忍他这嫡系一脉绝了后嗣,加之丽妃也劝他重开狩猎,他便有心记着,找机会与摄政王商议了此事。
慕淮之的意思是,可行。
今上于是定了四月初九这日率群臣去武德山骑马打猎。
当日风和日暖,初春百花齐放,草木葳蕤,一路上皆是满眼翠绿,今上龙心大悦,到了武德山行宫,便下令各文臣武将先小试牛刀,又让下赌注,日落之前所获猎物最多的,可得今上一个恩典,只要不违背礼仪仁德,皆可提出。
此言一出,无论王公侯伯还是文臣武将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南宫蘋亦去了武德山猎场,因丽妃想去,今上拗不过,只好也让丽妃随行,南宫蘋做为丽妃的首席医女,自然要跟着去的。
丽妃因想吃路边的酸梅,便让一个宫女去摘,回来还没洗,丽妃便吃了几颗。
南宫蘋忙见状忙拿来尝了尝,又仔细辨认了这野果能否吃……丽妃笑道:“这些野果却比宫里的好吃多了,前日有个岭南的刺史进贡了几箱荔枝,我尝着不甚好,好多都烂了,不如让皇上命人在京中也种些荔枝树吧?这样不就能吃到新鲜的了!”
今上恰好来看丽妃,听了这话,于是立马叫了宫里专管花卉草木的人来问话。
“丽妃要种荔枝树,不知可行否?”
那宫人道:“能是能,只是这荔枝在岭南生得好,在京中却不一定了,陛下也听过‘南橘北枳’一说吧?这枸橘在南边能长成甜口的大橘子,在北边却只能结成又苦又涩的枳了。”
丽妃很是有些失望,只好说:“能不能种你们都试试,种成了有赏,不成也不怪罪你们。”
那宫人便看今上的意思,今上道:“丽妃既说了,你们就种,好生种,种不成朕可是要罚的。”
夜里,南宫蘋陪丽妃吃了晚膳,就请辞说要去找慕淮之,丽妃便准了,去的路上弯弯绕绕的,她走了好久才到了慕淮之住的大殿,里边没人,只几个宫女在洒扫,那些宫女忙过来请了安,一个道:“王爷还在猎场呢,怕是一时半会儿不能回。”
南宫蘋便要让人带她去猎场,正说着话,范柏却回了,麻利地过来请了安,一手提着只还活着的孔雀说:“本要去请王妃来,谁想您自个儿来了,这是王爷捉的孔雀,给王妃玩儿的。”
“好漂亮的孔雀啊。”
范柏将孔雀放下,这孔雀便昂着脑袋雄赳赳走了几步,一会儿又不动了,歪了歪脑袋,竟开起屏来,一身蓝绿色的羽毛光彩夺目。
宫女笑说:“定是王妃娘娘过于美丽,身上穿的衣裳宛如霓裳羽衣,这孔雀以为娘娘比它美,开了屏了!”
范柏却说:“王妃小心些,这孔雀开屏一为求偶,二为受了惊为了防御才开屏,恐怕我们这么多人围着它,它怕得很。”
南宫蘋便退后了些,那孔雀抖了抖羽毛,渐渐又收了屏,范柏叫人牵去后边的空地里喂些大豆和高粱。
这时慕淮之回来,一身骑装很是英武逼人,范柏引去了后边,说:“王爷总算回来了,王妃喂孔雀呢。”
“昭昭,过来。”
慕淮之去了后边,淡笑着唤了声,南宫蘋便洒了把豆子在地上,回去搂抱了夫君,问:“夫君还猎了什么给我啊?”
“老虎要不要?”
“不要,我有小狼了,小狼吃的肉比我还多呢,老虎吃肉比小狼还多,一顿不知要吃多少肉,很难养的!”
大伙儿都笑了,范柏道:“王妃想养就养,王爷是吃不穷的。”
南宫蘋便问:“夫君,这次的也是只小老虎么?”
“不是,母老虎。”
慕淮之随即让人抬了只大铁笼子来,那笼子十几个人才抬得动,里边赫然是只成年的母老虎,吼声震天,宫女吓得抱团四散。
“呃……这么大的母老虎不要说吃肉了,定是能一口将昭昭也给吞了,而且……夫君你什么意思啊,是指桑骂槐,说昭昭也是只母老虎么?”
慕淮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87.
今上虽不善骑射, 却也对那些飞禽走兽甚为喜欢,今日各王公大臣及宗室家里善骑射之术的都欲借此向今上讨一个彩头,因此角逐甚是精彩。
至夜幕时分, 今上宣了内侍一一清点各人所获猎物,只听得一声一声的传讯自帐外响起——
“康宁伯世子猎野雉三只!雄鹿一只!”
“敦安郡王世子猎灰兔五只!白狐狸一对儿!”
“南义郡王猎麋鹿一只!锦鸡一对儿!”
“安平郡王猎牡鹿一只!”
“和顺郡王猎白兔三只!”
“靖国公世子猎野雁一对儿!獐子一对儿!”
“抚顺伯猎狍子一只!”
“昌明侯猎红狐一只!”
……
一声声唱喏下,众人却没听见摄政王猎了何物, 还纳闷着摄政王这样骁勇善战之人怎么会什么也没猎到?
这时内侍高喝了一声, 命几个太监去兽圈里抬了铁笼子出来。
众人还不知是什么,太监已掀开麻布, 里边一只母老虎吼声震天响, 吓得臣子夫人嫔妃宫女太监都破了胆。
今上霎是好奇,起身走到笼子边细看这大青虫, 虽有些畏惧,但有铁笼子关着, 也就没那么顾忌了。
一旁内侍又让人将蓝孔雀牵出来,这蓝孔雀抖动着一身艳丽无比的羽毛走出来,皇后和丽妃都欲要上前观看, 内侍这时高声唱喏:“摄政王爷猎母虎一只!蓝孔雀一对儿!”
那些个欲拍马屁的臣子都出列恭贺称赞摄政王,一通马屁下来才想起来还得恭贺今上,今上受了礼,转而问慕淮之:“摄政王是如何猎了这样大一只老虎来?好威风!”
那宜亲王、明豫郡王、嘉豫郡王、东安郡王、西渭郡王、镇国公、忠勇侯、玉明侯、平安伯却是一无所获, 几个正暗自懊恼, 却听见摄政王居然猎了一头大青虫和一对孔雀鸟儿, 又是惊奇又是佩服, 也走过去拍马屁,心里却很是叫苦不迭……素来狩猎皆以猎得虎、豹、熊为上乘,这摄政王一来就猎了一头老虎, 后边还让他们这些人比什么比?!
谁还有本事再猎一头大青虫呢!且还是活捉的!
这孔雀素有百鸟之王一说,其一身羽毛又很似上古神鸟凤凰,因此大宴皇室很是崇尚此鸟,若猎得此鸟,便认为这是天降祥瑞,因此太后和皇后都暗自欣喜,欲要占为已有,太后问:“摄政王既猎了两只孔雀,如何这里只有一只?”
慕淮之:“还有一只已归了臣的夫人,这一只便是献给太后的。”
太后很高兴,让人牵了孔雀,皇后却有些不喜,她是皇后,一国之母,这只孔雀理应给她的,太后却又来分了……奈何她得听命于太后,遂就算再不喜欢,也只能忍气吞声满面笑意地恭维太后一番。
因摄政王拔得头筹,今上便欲赐摄政王一个恩典。
当然,这恩典于别人自然是不可多得,可对摄政王就不一样了,无非就是走个过场,摄政王若想要什么,还需要和谁商量?自己要过来就是了!
慕淮之考虑到今上面子,只好说:“这虎是百兽之王,乃震山之兽,还请皇上放归山野。”
今上虽有心想圈养,只因宫里百兽园那只已在去岁老死了,正缺一头大青虫呢,但摄政王既有心放了,他也只好乖乖放手,便应了此求。
入夜后,今上在行宫摆宴,丽妃因略感不适,便没有来,南宫蘋自然也没来,因此慕淮之也不久留,不过吃了几盅酒水便说今日困乏要回去歇息。
这丽妃不在,摄政王也去了,今上也觉没什么意思了,便也就赏了会儿舞姬跳舞,吃了几口菜便退了,皇太后也说今日舟车劳顿,皇后也因身子不爽没来,如此已来,好好的一场行宫宴就这么提早结束。
夜里,武德山风云大作,又电闪雷鸣,南宫蘋睡不着,下了床,披了间衣裳便要偷偷出走,外边守夜的宫女忙过来询问:“王妃要去哪儿?雨下得大,还是回去歇了吧,已四更天了。”
南宫蘋见这瓢泼雨势吓人,加上电闪雷鸣的,雨雾一片看不清路,她也不敢乱走,便就回去躺下了。
只是她睡不着,一股烦闷又恐惧的愁云笼罩心头,她想起阿娘归天的那一天晚上,也是一个这样一个风雨交加之夜。
那时亦是暮春时节,雷雨频繁,她其实不怕打雷,可那一夜却吓得缩在被子里发抖,她听见阿娘痛苦地吟着,阿娘还让她不要出来,她很听话,便在被子里坐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嬷嬷过来抱着她大哭,她不知何意,随嬷嬷去了阿娘的屋子,阿娘已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嬷嬷告诉她,阿娘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让她不必伤心。
可她怎么能不伤心呢?
那天她眼睛都哭肿了,爹爹又恰好不在府上,主母薛氏只是嫌恶地过来看了一眼,便叫人买了棺木殓了,连守灵都不让,叫人草草埋了。
阿娘下葬后半月,爹爹才回府,那时爹爹还不信阿娘已死了,竟疯癫起来,说阿娘回南疆去了,年底就回来,她见爹爹竟比她还要伤心,反过来安慰爹爹。
后来爹爹疯了半月,才一如往常,每日去翰林院供职。
她以为有爹爹在,日子还是可以过的,可惜阿娘才去了半年,爹爹也因在先帝面前说错话被贬了,之后,爹爹也郁郁而终。
爹爹临走前拉着她和澈儿的手说,要把他埋在阿娘的坟边,她答应了,可惜那时她和澈儿都还太小,哪里能和薛氏讨价还价呢?薛氏没有完成爹爹的嘱托,让人扶柩回南,把爹爹葬进了祖坟。
有时候她会想,阿娘一个人在这边,会很寂寞吧?
外边风雨雷电如鬼魅一般盘旋,南宫蘋陷进了梦魇里,她害怕地缩在角落,希望这一夜快快过去,可她越这么告诉自己,越是想起阿娘的死状,还有那一夜风雨交加里她的无助……宫女过来点安神香,见她缩在角落,正要过来询问,那大殿的门扉却开了。
宫女才要拜,慕淮之已挥手让她下去,他掀开帐子,瞧见自己的王妃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昭昭?别怕,过来。”
南宫蘋抬起头,看见慕淮之过来了,她便不管不顾扑进他怀里,一面忍不住低低哭起来,泪水很快将慕淮之的肩膀打湿,他拍着她的背,问:“可是做噩梦了?”
她摇摇头,吸了吸气,慕淮之替她揩了泪花,一面低头吻了吻她:“别哭了,是不是想夫君想得睡不着,所以哭了?”
“……”
小丫头摇摇头,咬着唇说:“才不是因为你才哭的。”
“那是因为什么?除了本王,你还为谁哭成这般?”
“为我阿娘和爹爹……阿娘和爹爹想葬在一块儿,但主母不让……把爹爹的灵柩迁回金陵去了……”
说着又哭起来,慕淮之眉心一跳,便知她是被什么魇住了,何况她爹爹和阿娘已逝去多年,怎么现在忽然哭成这样?
或许,他的小丫头一直都藏着一块心病,只是在还没有遇见他的时候,她身边没有任何倚仗,她没有安全感,便不肯和任何人透露这般心事,他的昭昭,其实也有极其脆弱的一面。
“昭昭和我说说你阿娘和你爹爹的事可好?”慕淮之亲亲她的耳朵道。
“夫君想听的话,那昭昭说给你听……”
后来,小丫头说着说着便睡了过去,慕淮之却几乎一夜未眠,抱着她靠着被褥坐了一夜。
翌日放了晴,窗前枝桠上的小鸟儿叽叽喳喳,将南宫蘋吵醒了,醒来她才发现慕淮之抱着她靠在床沿坐了一夜,唔,夫君真好看,她于是忍不住……偷亲了一下。
慕淮之睁开眼,勾了唇笑,“醒了?”
“嗯。夫君一夜没睡么?”
“睡了一会儿,被你偷亲就醒了。”
“……”她红着脸,低头,“那夫君多睡一会儿吧。”
他凑近了,轻轻道:“你再亲一下。”
她于是又亲了一下,“好了。”
“昭昭好乖。”
说罢便压了她在身下亲,他耐着火气,大手在她身上游走,直拨弄得她微声轻喘,目光迷离起来,宫女进来服侍,见此情形,又红着脸退了出去。
一番浅尝辄止后,慕淮之替她拢了衣裳,勾着她的发丝,很是坏地咬了她的耳珠道:“昨夜本王就想要你,谁知你哭成那样,本王一时下不去手,现在……轮到你还债。”
“夫君原来不是过来安慰我的……”她气得打他一下。
“不是抱着安慰了一夜?”
“……”
他说着,已是撕扯开了她的衣襟,她如同被剥开的鸡蛋,即将被人一口吃进嘴里再吞入腹中……几时结束得她已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被他抱去温泉池里清洗的时候,他在池子里又霸道地强要了一回。
后来,小丫头声音都嘶哑了,他最过分的时候,她被欺负得声音支离破碎,呜呜咽咽的,好似哭得比昨夜还要颤抖。
最后被他卷成粽子一般抱上岸,宫人都羞得低头不敢看,慕淮之却面不改色,抱了怀里的小娘子大步回了正殿,挥退了众宫女,替她抹了药,又抱着哄了还一会儿才哄好。
“夫君就知道欺负昭昭……”小丫头缩在他怀里,没好气地埋怨,“每次夫君都骗人……”
“哪儿骗了你?”慕淮之掐了掐她软乎乎的小脸蛋儿,吹弹可破,让人忍不住咬一口上去,“再者,不欺负你,我欺负谁去?”
“……”
南宫蘋已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那些人说她的婆母端韫夫人有意要给夫君纳妾,因为她嫁过来已快一年了,还是没有生下小宝宝,婆母不答应,所以要给夫君纳妾,她还听说,夫君看中了一个小姐,还说他道貌岸然……□□未遂?
呃,他每次想欺负她,都能“遂”呢。
这些话总规不是空穴来风,夫君在外边难不成已有人了?还是个很刚烈的小娘子?不肯从了他,他就用强的?
说实话,夫君确实很是精力旺盛,每每她已有气无力了,他还是那般生龙活虎,这回又是撞得她散架了似的……难不成是因为她每次都不堪承欢,夫君如狼似虎,就在外边偷吃了么?
她越想越生气又伤心,这样伤心又勾起昨夜伤心事,又想到端韫夫人,最后又想到平乐马上就要生了,丽妃也七个多月了,而她却毫无动静,她便以为是自己的身子真的坏了,生不了孩子,于是伤心地又哭了。
慕淮之刚刚才哄了好久,这会儿她竟又哭了,能怎么办?自然是继续哄。
“怎又哭了?我真的……弄疼了?”慕淮之怀疑是自己过火了,忙要察看那里,却被她推开,他一怔,上前抱了回来,说,“好好好,不看了,昭昭害羞。”
“不是因为这个……”南宫蘋擦擦眼睛,又很认真地看着他,问,“夫君……我们都这么久了,昭昭是不是生不了宝宝啊?”
“你在质疑本王的能力?”
“……?”
南宫蘋道:“平乐郡主下个月就要生了,丽妃娘娘再过两三个月应该也要生了,为何只有昭昭的肚子还是平平的呢?”
慕淮之抚了抚她的肚腹,煞有介事道:“这里不是很圆滚滚么?”
“……?”
她收腹吸气,很是无辜道:“是夫君刚刚灌得太满了。”
“……”
慕淮之眸色一深,沉嗓道:“不是这个原因。”
南宫蘋默然一会儿,低头不语,随后抬起头,依旧十分无辜道:“可若不是夫君灌满了的话,这会儿子……怎么流了好多出来啊。”
“……”
慕淮之忽地凑近她,咬牙道:“南宫蘋,不许再说这个。”
“……嗯。”
宫女摆了午膳,二人入座,南宫蘋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想着有关于慕淮之的那些疯言疯语,诚然,夫君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她好像总是喂不饱他。
“吃饭怎像小孩子似的?”
慕淮之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边的糕粉,她咬了一口甜糕,问:“夫君想要宝宝么?”
他笑了,“昭昭想不想?”
她点头,“万一昭昭生不出来怎么办?”
“怎么会,若你担心此事,一会儿宣太医过来替你和本王都瞧瞧。”
“……可是已经这么久了,是不是昭昭的身子那时候病了就坏掉了啊?”
慕淮之蹙眉,道:“不会。若你真想要一个,本王天天都可出力。”
“……?”
南宫蘋将甜糕整个吞了,想到他要天天都将她灌满……一时又退缩了,嘀咕道:“那昭昭不要生了……”
“怎么又改了主意?”慕淮之似乎略微不满,“你不愿意替本王生孩子?”
“也不是,昭昭只是怕自己生不出来,夫君会去纳妾给你生,若真是那样……不行不行,昭昭不愿意……夫君不要去灌满别的女人。”
“……”
慕淮之见自己的王妃又口出狂言,忙挥退了一众宫人,咬牙:“南宫蘋,闭嘴。”
“……哦。”她咬了一口甜糕,“可是……昭昭没有和夫君开玩笑,若是夫君和别的女子做了那样的事情,昭昭宁愿和离的。”
慕淮之一把扯了她过去抱腿上,咬了她的耳珠,警告一般的语气说:“若不是你正吃饭,本王现在就办了你。”
“不要了夫君,昭昭累了!”
慕淮之哼一声:“累了便歇着,莫再说‘灌满’这样的胡话。另外,本王不会和别的女人生孩子,除了你。”
南宫蘋略略放了心,抱住他亲了一下,说:“万一……昭昭是说万一,若是昭昭真的不能生,夫君不就断子绝孙了么?”
“……”
慕淮之并不在意所谓的香火这些,他要给她一个孩子的理由,无非是若他的毒解不了,只剩三五年寿的话,孩子可以是她在慕家受到庇护的一个倚仗罢了,若他可伴她一生一世,就是她真生不出孩子,于他而言也不会有什么,何况他曾征战沙场出生入死,早已将这些抛却身后。
“慕家子孙很多,你若生不了,从慕家族亲里过继一个在我们膝下养着也无妨。”
“这样真的好吗?我怕……婆母不会同意的。”
慕淮之:“母亲那里自有本王去调停,你无需忧虑。”
“嗯!”
“可是吃饱了?”
“嗯嗯!”
“今日天气甚好,带你去打猎去不去?”
小丫头眼睛一亮,开心地跳下他的腿,问:“夫君可以教我射箭么?”
“你想学,本王也可教你一教,就怕你连弓都拉不开。”
“……我哪有这么文弱。”她驳道。
午时,慕淮之轻装上阵,一身玄色骑装英姿焕发,惹得好些未出阁的官家小姐侧目惊叹,可惜摄政王已有了王妃了,那小王妃今日也在,穿一袭紫棠色,日光疏影里,竟是惊为天人的美。
无论远观还是近看,摄政王和王妃站在一块都是一对璧人,且王妃今日也未珠钗罗翠,不过在发髻上簪了支如意簪而已,略施粉黛罢了,一袭紫衣却衬得她高贵美丽得不可方物。
萧玉楼因昨日未能猎得东西,又见摄政王毫不意外拔得头筹,心里已是有些自惭形秽,今日慕淮之环抱了小王妃在马上扬鞭而去,在他面前故意扬起一阵尘土,呛得他直咳嗽,他一时又气又羡慕嫉妒……唉,小王妃愈发美丽了,嫁为人妇后,竟另有一番酥入骨髓的美,一颦一笑皆是勾人心魄,不怪他惦记到现在。
正暗自神伤着,人堆里一众世家小姐里有一个清丽身影格外引人注目,萧玉楼打眼一瞧,原来这个妙人正是令家四姑娘明霜,她今日一袭缃黄色衣裙,亦只略施粉黛,却已是能够艳压群芳。
原本令家是没资格来这样场合凑热闹的,不过因为令家二哥近来因进献了一批稀有的好香料而在皇后娘娘那里得了些宠信,便被提拔做了户部里一个主事,虽只是七品小官儿,但若做得好,晋升有道,一步步做到员外郎再到郎中,或是平步青云做到侍郎或是尚书,那就不得了了。
因今上爱热闹,那些拟名单的堂官儿便将令家二哥也加了进来,这令明霜便也就跟来了。
萧玉楼走过去,施了一礼,道:“这么巧,小姐今日也在。”
令明霜亦福了福:“世子可有伴儿了?我亦会骑马,只是不会拉弓,世子能否同行教我一教?”
“自然可以,小姐请。”
二人各自上了马,令明霜欲逞能,便纵马跑起来。
萧玉楼惊叹,心道,这令小姐看着柔弱,骑马纵横起来也是那般身轻体健的,仪态也不输男子分毫,便也纵马追了上去,一时二人追上了前边的一行人马,为首的是慕淮之。
慕淮之跨一匹毛色雪白的照夜玉狮子,一手搂着自己的王妃,一手抓着缰绳,马儿缓步,行至一出密林,他忽地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勒住缰绳,小王妃连忙捂了嘴,一动不动定在那儿。
见南宫蘋如此做派,令明霜不禁鄙夷地冷笑一回。
慕淮之早拉开弓,嗖的一声,那羽箭已射中了天上两只鹞子。
令明霜远远地望着他,一时出了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88.
密林幽静, 竟有几分阴森,好在正是正午时分,日光大盛, 驱散了几分阴森可怖之气,众人或是拉弓射鸟儿,或是放置了捕兽夹, 只等猎物自己上门。
因今上也有雅兴参与围猎, 摄政王考虑到今上体弱,不善骑射, 也为了维护今上颜面, 便吩咐了奉宸苑的长官,特意在林子里放了不少豢养的獐子、袍子、麋鹿和一些兔子, 这些畜牲攻击性不比老虎、豹子和棕熊强,既可以让今上享受围猎乐趣, 又不至于被野兽所伤。
林子里已放出来一批獐子、袍子、梅花鹿并十几窝兔子,众王公臣子欲大展拳脚,于是分头而动。
萧玉楼也有心猎一些东西令人刮目相看, 便和令明霜提议:“那一带常有梅花鹿出没,不若小姐与我去那边如何?”
令明霜回望了一眼慕淮之,不动声色,点头应了。
萧玉楼扬鞭先去, 令明霜骑马跟上。
南宫蘋见二人跑远了, 又见那边鸟儿惊飞, 便也要去凑热闹。
“夫君, 我们也去那边猎梅花鹿吧?”
“不用过去,那边人多,你技艺不精, 抢不到猎物。”
“……”
慕淮之随即叫了范柏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范柏一笑,忙应了几声,不多时,几个随行侍卫披上了鹿皮做的大衣,又在头上戴了鹿角,吹起鹿哨,又有人模仿起鹿类求偶□□时的叫声。
过了好一会儿,二十几只梅花鹿便奔进了他们所在的林子,一批侍卫负责包围驱赶鹿群,随行的侍卫则递上箭筒和宝弓,慕淮之取了箭,搭住弓弦,瞄准,松弦,又是嗖一声,已射中了一头梅花鹿。
他又取了一支羽箭,手把手地带着南宫蘋拉弓,对准了一头梅花鹿,一边在她耳边指教:“不可分心,瞄准再射。”
她点点头,被他带着手,拉起弓弦,瞄准。
那头被她选中的梅花鹿正低头吃地上的野果儿,似乎很容易得手……但因她是初学者,能拉起弓再将箭射出去就很不错了,中不中无所谓。
当然,她也确实没中,那羽箭还没飞到梅花鹿跟前,就已在半空以一个优美的弧度提前坠落了……
慕淮之:“……”
她不服气,又试着射了几箭,羽箭接连坠地,况且这弓弦拉久了,手也酸酸的,兴头一过,她便不想再射了,扔开弓骑着马闲逛,就当游山玩水。
“原来这个这样难,我看夫君一箭一个准儿,以为这个很简单的……”她不禁嘀咕了好几句。
范柏在一旁笑说:“王妃哪里的话,若真这么好学,那人人都是百步穿杨的高手了。”
慕淮之一笑,拿起弓,取箭,瞄准,嗖一声,又中了一头梅花鹿。
因她已无兴致,这些鹿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只是那射中的两头鹿不要白不要,范柏叫人即刻带了回去,剥了皮洗干净,夜里好做烤鹿肉吃,何况,这鹿血也是大补的东西,虽说他们王爷也用不着喝这个,但好东西岂能浪费了。
日落时分,南宫蘋已是很乏了,又在马背上颠了好几个时辰,屁股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她央求慕淮之带她回去,慕淮之很是淡漠地问:“不是你说要学骑马打猎?”
“可是这个好累哦,我不要学了,屁股都已颠疼了!”
“南宫蘋,闭嘴。”
“……哦。”
慕淮之忽地捂住她的嘴,但很显然,那些随行侍卫都已听见她口出狂言了,但又不敢笑,只好忍着。
这时一个打前阵的侍卫骑马从密林深处而来,报说:“禀王爷,陛下的马匹不慎踩中了捕兽夹,马儿发狂,将陛下给颠下来了……”
慕淮之挑眉,问:“陛下伤势如何?”
“太医诊治后说只是脱臼,陛下现已回了行宫修养。”
天色快黑了,慕淮之于是也纵马回去,不料半道上碰见萧玉楼和令明霜在猎梅花鹿。
这些梅花鹿都有奉宸苑的标记,正是方才放出来的那批,他们两个将马匹拴在一颗老树底下,地上一头已经咽气的梅花鹿。
萧玉楼正等着自己的人过来拖这头梅花鹿回去,因此和令明霜在空地坐着歇息。
慕淮之拉了缰绳,吁了一声,照夜玉狮子便停下,萧玉楼和令明霜都起身过来行礼。
“不知王爷今日可是猎了什么稀罕物?”萧玉楼煞有介事地问了句。
慕淮之:“无他,不过猎了两只梅花鹿。”
萧玉楼心想,还好,摄政王今日也算收敛了锋芒,没再去猎些老虎狮子豹子大黑熊之类的猛兽,若还像昨日那般豪横,他们这些人也不用猎了!
众人趁夜色降临前出了林子,各自回了行宫住所。
南宫蘋才换了身衣裳打算歇会儿,那边就有一个面生的女官过来传话:“丽妃娘娘请王妃过去。”
南宫蘋也未多想,跟着那女官就去了,不料这女官带她穿过好几处偏殿,竟一径走到了行宫外边。
行宫本是依水而建,后边就是一条溪流,如今暮春时节,这山涧一派芳草萋萋落英缤纷之色,若是踏青,也能怡情养性……当然她现在无心赏景,拉住那女官便问:“姑姑,你要带我去哪儿呢?”
那女官回头,阴森地笑了回,垂眸说:“陛下猎了一头梅花鹿给丽妃,丽妃却不能吃鹿肉,又无甚胃口,因此想吃后山的野果儿,但奴婢们都不认得那些野果儿是否有毒,因此请王妃同去,也好指教。”
“……丽妃若想吃野果,你们去采了回来,我再辨认即可,为何我也要跟着去爬山呢?我今日累了,不想再走动。”
女官道:“这可由不得你。”
“……?”
那女官忽地近前,用一块帕子捂住了南宫蘋的口鼻,不过几下,南宫蘋已没了意识昏睡过去。
这女官深吸了几口气,竟抖着手,揭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她不是别人,正是令明霜,而这易容术,还是她受制于太后之时偷偷学的。
太后手下有一批能人异士,不想竟被她偷师学艺了去。
她望着昏睡的南宫蘋,心里涌起一阵快意。
一旁的贴身丫鬟忙问:“姑娘要将王妃怎么样呢?她可是摄政王之人,若事情败露……”
令明霜冷笑:“败露?我又不是杀她,败露什么。你去,给萧世子携个口信儿,就说我回林子里寻帕子,不慎崴了脚走不了路了,请他来帮我一帮。”
“姑娘……还是放了王妃回去吧。”丫鬟有些害怕,劝谏道。
“你去还是不去?”
“……”
丫鬟领命而去。
令明霜将南宫蘋拖到一颗大树底下,又喂了她一颗迷情丹,之后她便躲在附近观察。
若萧玉楼来了,南宫蘋恰好醒过来,她又吃了迷情丹,正是认不清人的时候,难保不会将萧玉楼认作是慕淮之……而萧玉楼之前在林子里便喝了一碗鹿血充饥,那鹿血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呵,萧玉楼能抵得住这般诱惑么?
令明霜正得意,料想到南宫蘋失身于萧玉楼,她便心底激荡起一股畅快。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狠毒……但这是南宫蘋逼她的,谁让她抢了她的东西,还要在她面前故意露给她看。
她抬眼,望着满天星斗,忽地脸色一僵,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冷冰冰的凉意渗透肌底,她缓缓回头,只看见一个女子立在她身后。
这个人……她见过,可是她想不起来了。
“你是……谁?”
“姐姐不记得我了?我是纯儿啊。”
“纯儿?”
令明霜陷入回忆的泥沼里,这一瞬间,她想起了很多,与慕淮之的青梅竹马之谊,与他的点点滴滴,他那么难以忘记,就像毒药腐蚀骨髓一般,连她的回忆也要纠缠……犹记得那一年她去庙里还愿,因菩萨圆了她一个念想,慕家和令家终于定了亲,她发愿要在寺庙里吃斋诵佛七七四十九日,后来功德圆满,回程的山路上,山匪扼杀了她的美梦。
她想起来,这是慕淮之的小师妹,他拜入了全阳天师门下,有一次他回金陵,带了一个小师妹回来。
那时候她刚和慕淮之定下亲事,整颗心都泡在蜜糖里似的,对所有人都不设防,慕淮之的师妹,自然也是她的妹妹了,她将纯儿视作妹妹,只要她有的就会也给纯儿一份,纯儿也总是叫她明霜姐姐,很是亲热,她以为,纯儿是站在她这边的,这么些年过去了,纯儿怎么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呢?
“纯儿……你把刀放下,别和姐姐开玩笑好么?”
纯儿笑了,用刀轻轻划着令明霜细嫩的脖子,几乎要切下去,令明霜感到一阵疼楚,睁眼,黑漆漆的天穹如泼墨一般,林子里倦鸟惊飞,她闻见了铁锈的味道,混杂着草木清香,竟是出奇的好闻。
“姐姐你怕什么?纯儿不过和你开个玩笑罢了。”
“……”
她知道这个纯儿已经撞破她的伎俩,心里一阵怅然,怅然计划的落空……
“你是来救她的么?”
“你说南宫蘋么?”纯儿笑起来,逼近她的脸,目光迸发着诡谲的快意,“她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令明霜一怔,道:“那你放开姐姐好不好?别玩儿了。”
“玩儿?我没和姐姐玩儿,你做了这样有失体统的事情,难道姐姐想全身而退么?”纯儿哈哈大笑起来,“师兄若知道了,定要将姐姐大卸八块的……不过姐姐可是美人儿,大卸八块了也可惜,不如我替天行道了吧?放心吧姐姐,我不会把你大卸八块的,还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比较有趣。”
令明霜被她的疯狂吓到,忙解释:“纯儿,你误会姐姐了。”
纯儿笑意盈盈:“误会什么?你不是喜欢我师兄么?好啊,从前他们都说你心地最为纯良,哪里想到你也是这般龌龊的人,唉,我还是告诉姐姐吧,原本南宫蘋是没有机会抢你王妃的位子的,还记得你那年去庙里还愿,回程时遇上山匪一事么?那些山匪都是我找来的,姐姐该谢谢我才对,若不是我把他们几个都杀了,保住了姐姐的清白,姐姐早已是山匪的玩物了,我不忍心姐姐曝尸荒野,还去山崖底下找了姐姐三天三夜呢,姐姐真是命大,竟没死透呢。”
令明霜早已怒不可遏,竭力抓着纯儿的肩膀,双眸里快要渗出血水来。
“竟是你破坏了我的一世姻缘么?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何曾待你不好过?为什么……”
纯儿一副无关痛痒的神色,任由她摇晃自己,目光漠然。
“不为什么,谁让你想抢走我的师兄。”
“……”
令明霜咬着牙,她真想一刀杀了这个人。
纯儿望了一眼那边,萧玉楼已经到了,她笑了笑。
“姐姐,不如你去代替南宫蘋吧?”
令明霜一怔,“什么?”
纯儿忽地掐上令明霜的两颊,撬开她的牙关,塞了一粒丸药进去。
“你给我吃了什么?!”
“迷情丹啊,从你身上搜出来的。”
“不要!快给我解药,求你了纯儿……”
纯儿点了令明霜的穴道,用帕子盖住她的脸,她已是动弹不得,躺在草地里,望着满天星斗,一滴清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然后,萧玉楼找到了她。
他目光迷离,似乎已中了迷情丹,而她和他一样,情迷意乱。
她承受着野蛮力道,羞耻,却又想要得到更多。
萧玉楼在她耳边呢喃:“蘋儿……蘋儿……你是我的了……别怪我……”
她低低哭起来。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头来连萧玉楼也要来羞辱她.
听见有谁叫她,南宫蘋醒了过来,眼前是红菱和杏儿。
杏儿端来一碗清水,说:“王妃睡了一天,奴婢都急死了。”
“我这是怎么了?”
杏儿低低抱怨:“昨夜王妃怎么走到林子里?可是迷路?王爷将王妃带回来,后来……”
“后来怎么了?”
红菱低低笑了一回,说:“王爷让宫人都下去了。”
“……”
南宫蘋脑袋还有些沉,过了会儿才想起来一些。
她记得自己在林子里晕过去,后来夫君找到她,那会儿她已经中毒
夫君将她带回行宫,初初怜香惜玉,后来不管不顾,先是床帐,西洋镜前,最后在温泉汤池。
宫人已摆了饭,但南宫蘋不想吃,她乏的很
慕淮之今日不打猎,本想守着她醒过来,却又传来今上和丽妃遇刺的消息,一时间人心惶惶,行宫里闹得几乎人仰马翻,他不得不先暂离了她去主持事务
他已派了一队羽林军到禁苑林子里搜查,羽林军却是无功而返,并未搜出来什么可疑之人,那行刺之人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倒是有另一件风月事忽地传遍了整座行宫,起因是羽林军昨夜在林子里搜捕要犯,却无意撞破了宜亲王世子萧玉楼和令家四姑娘苟合一事。
羽林军寻到那儿的时候,二人正颠鸾倒凤。
萧玉楼的夫人李燕回是有名的河东狮,自己的夫君一夜未归已是很生气了,第二日却听见了此等丑事,便风风火火带了人要去撕了那狐狸精,谁料萧玉楼这回倒是很硬气,不仅承认了与令明霜之事,还要将令明霜纳为侧室,李燕回这样性子岂能容忍夫君这般行事?
上去就给了令明霜左右各一个耳光,一面怒骂其是贱人,萧玉楼也给了李燕回一个耳光,李燕回就哭天喊地闹起来,又和令明霜扭打在一起……于是这事儿便彻底压不住了,本来嘛,王公子弟在外边拈花惹草本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但经这么一闹,就真成了见不得光的大丑事了。
宜王妃气得要死,一面要安抚儿媳,劝儿媳大度,一面又要整治令明霜,可令明霜的兄长近来在皇后娘娘那里受了宠信,皇后背后又是太后和虞家,宜王妃便只好让萧玉楼收了令明霜做侧室,他们选择息事宁人
经过这么一闹,今上和丽妃又遇了刺客,原本为期二十日的狩猎便只能终止,三日后拔营回城。
又过半月,宫外传出平乐郡主难产的消息,已经一天了还没生出来,靖国公府的人听闻这一胎也是摄政王妃保下来的,于是忙忙派了人进宫请旨,想要摄政王妃出宫去给平乐接生,太后便放了人去
平乐郡主已经喊了快一天了,这会儿子已没了力气,满额头汗地躺在床上,人早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南宫蘋一到,楚霁明便过来拱手作揖道:“请王妃务必保住郡主,若二者只能取其一,一定要保大。”
南宫蘋应下了,就是楚霁明不说,她也是一定会保平乐的。
平乐见她进来,忙哭了哭,说:“哪里想过生孩子这样艰难,都说是去鬼门关走一遭,还真是呢!蘋儿你别瞒我,是不是生不出来了?”
南宫蘋先问了产婆、太医和医女,都说郡主是‘连环生’,胎儿头朝上脚朝下,约莫是难产了,怕是生不下来,也许还会血崩……南宫蘋摸了摸胎儿的位置,随后一番推拿,吓得那些医女和太医都大惊失色,她只说:“不是不正,只是有些不对,现在好了……郡主,我让产婆替你扩一下产道,这样好生些,会疼,郡主忍一下。”
平乐咬牙:“我都疼了这样久了还在乎这一下两下吗!快些吧!”
南宫蘋于是低声对产婆说了几句,产婆先是有些不敢,后又应下,赶了太医出去,又命人倒热水、备剪刀……
楚霁明在外边急得焦头烂额,恨不得自己替平乐生,奈何只能干着急……半个时辰后,里边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兰兮阁,随后是产婆出来道喜:“恭喜郡马爷!母子平安呢!”
楚霁明冲进去,也只略看了一眼那皱巴巴的小婴儿,便蹲下来抱住平乐:“乐儿辛苦了……”
平乐虚弱地哼了哼,又沉睡过去
已入夜了,听闻楚霁明喜得贵子,慕淮之从宫里出来便去了靖国公府,刚进兰兮阁,只见他的王妃正抱着襁褓,里边裹着小婴儿。
他快步走过去,南宫蘋笑着抱给他瞧:“夫君你抱抱,这小家伙好可爱啊。”
慕淮之略微嫌弃地扫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儿,淡声道:“刚出生的孩子都丑。”
南宫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89.
虽慕淮之表现得如此冷淡, 但南宫蘋还是一心认为夫君不是那么讨厌小孩儿之人,要问为什么……嗯,可能是一种道不明的直觉吧。
她抱着小家伙, 一面伸手逗了逗,小家伙还睁不开眼睛,紧皱眉头, 似乎不愿有人打扰他, 虽说孩子还是皱巴巴的,可这小家伙很乖, 除了刚出生那会儿哭啼了一会儿, 后来竟不吵不闹呢。
“夫君你过来抱抱吧?”
她也不等他答,已将襁褓塞过去。
慕淮之只得伸手抱了, 眉心一皱,略显嫌弃。
南宫蘋在一旁偷笑, 怎么说呢,人人都说摄政王手腕冷硬,哪里知道他面对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子也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都不会抱了呢,好似抱了一块烫手山芋。
“夫君,别把孩子捂太紧了,你劲儿不用这么大的……”
“我没使劲儿。”
“……”
好吧。
这小家伙虽包在厚厚的襁褓里, 可面对一个成年男子还是显得过于渺小了, 小兔子似的, 小家伙似乎察觉到抱着自己的男人是大宴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 于是便啼哭起来,哇哇大哭,惊得里边两个奶妈子跑出来问:“哥儿这是怎么了……”
奶妈子一见是摄政王抱着孩子, 又不敢上来说什么,只陪着笑和南宫蘋说:“哪里敢劳烦王爷哄孩子,还是交给我们吧。”
南宫蘋把孩子抱回去,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舍得将孩子抱给奶娘。
回府后,慕淮之先去了书房,范柏带了几个人来回话,这几个人都穿骑装,身形魁梧,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一人出列道:“回主上,十里堡已是暴露了,但不知太后为何还不下手?如今孔雀营已有半数人染上瘟疫,京兆府和兵马司都派了人,已将十里堡一带围成铁通一般,京兆府对外称十里堡瘟疫盛行,意思是让十里堡自生自灭……属下究其源头,应是有人在十里堡一条溪流里放了大量带鼠疫的死老鼠,那里的村民不察,喝了水,最先染上的瘟疫,其后孔雀营的人也无法幸免。”
慕淮之立于窗下,疾风卷了春雨打在身上,竟是刺骨冰凉,他微一沉吟,沉嗓问:“死伤可多么?”
那人回道:“铁打的人也禁不住这瘟疫横行,除了那些后来隔离的,那半数染上的已死了有百人了,现十里堡的人又出不去,总不能……活活困死在里边吧?孔雀营乃是铁骑营精锐,若折损太多,恐怕到时难以抵挡贼寇,况王爷的安危也需孔雀营,属下的意思是,我们得突围,这些兵卒不是孔雀营的对手,若我们奇袭,不难成功。只是若奇袭突围,铁骑营的身份必然暴露,太后恐会借此大做文章。”
“另外,属下已得到吴义保将军自北境传来的密报,俅兰内乱已近平息,那俅兰王似乎打算提前禅位给自己的儿子,但究竟禅位给哪一个王子,还尚无定论。”
范柏问:“难不成这王位不传给储君倒传给别的王子?”
那人道:“俅兰国不似我们中原,他们不论嫡庶尊卑,谁有能力谁最强谁就可以做王,潜伏在俅兰的细作传回消息说,斯乞里国无视和俅兰的盟约,竟攻打起俅兰边境,俅兰王选派了王储雅诺前去应战,这雅诺却是没上过战场的,难保……有去无回,现俅兰王庭是第五王子迪亚在把持,恐怕……雅诺大势已去,要不要,我们改与迪亚合作?”
慕淮之却敛神轻笑一声,执了一盏茶水,茶水却已冷了,他未在意,啖了一口茶,目光锐利扫向那回话的头领。
那头领被这股目光逼得不敢直视,忙垂眸听候。
“再等等。”
只有这三个字。
那头领还欲回话,书房外忽响起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声,又一股兰麝香萦绕钻入鼻头,沁人心脾,是何女子胆敢擅闯王爷的书房?
他正被这兰麝香笼罩得如痴如醉,那女子已如脱兔般闯了进来,一袭紫衣翩翩,像飞入迷途的蝴蝶,引人深陷其中。
范柏忙退了下去,这头领便也离去,抬眼一望,那小王妃已扑进慕淮之怀里,和他耳语着什么。
“夫君还在忙么?已经摆饭了,要不要端来这里吃?”
“无需如此。今儿怎如此高兴?有喜事?”
“有啊,方才郡主派了嬷嬷来,请我明日再去一趟,好似要我做孩子的干娘呢。”
“哦?你自己还没有一个,就要做别人的干娘。”
“不行么?那夫君也做孩子的干爹好了,这样就扯平了。对了夫君,我一会儿要回宫了,丽妃娘娘离不开我。”
慕淮之环住她,略微不满道:“本王也离不开你。”
“等丽妃娘娘的孩子生下我就回来了。”
“那我们的孩子几时生下来?”
“……?”
这个问题她却是没想过的,一来嬷嬷总说她还小,身子也还没养得很好,不适合生养,二来……她现如今总在宫里陪伴丽妃,不过偶尔才有机会出宫一回,哪有时间呢。
“夫君很想要一个宝宝么?”
慕淮之轻车熟路绕到前边,解了盘扣,轻裹了雪团,道:“我们总得有一个。”
“……”
慕淮之在案上垫了些衣裳铺着,便已急不可耐闯进来。
她来不及反应,已是弓起了身子,本能地瑟缩起来,因已半月未如此这般亲密,她有些不适应,况今日夫君又有些野蛮的,衣裳也未褪去。
窗下的黄鹂鸟儿叽叽喳喳叫唤起来,小丫头呜呜呜地吟,后又被他翻过身去,她的背脊贴着他胸膛,又热又冷,又是逃又是贴向他的,竟有几分欲拒还迎。
慕淮之哪里受得住她这样,想起那回在武德山行宫里她中了迷情丹,缠要时也是这般推拒,折磨得他快疯掉。
“那次谁带你出去的?”他咬着她的耳珠,一手扶着案桌,将她又翻回来,面对面抱着。
南宫蘋咬着唇不说,竟换来重重的好几下。
她抖着身子哼哼唧唧,断续道:“一个……姑姑……但我不认得她……后来她将我迷晕了……夫君怎么……怎么找到我的……”
慕淮之的发丝垂下来,手背青筋凸现,握了腿弯,拉开,勾下脑袋,难耐地亲着她的唇瓣:“本王眼线者众,随时回禀,找你不难。”
万幸的是,他来得及时,她未被旁人动过,如若不然,那个人,他定要找出来碎尸万段。
一阵风打进来,她冷得缩了缩脖子,慕淮之抱起她走到窗边,关了窗,之后便将她抵在窗台亲吻,一面温柔起来,小丫头舒服地哼哼着,已开始懂得回应他。
因这些日子都未曾这般要她,遂他不过忍了忍,便难耐地在那片许久未尝过的地带驰骋起来。
许是触及到了最要紧的一点儿,本就湿润的河床变得愈发狭窄,柔软地吸附着,一瞬,决堤的岸口便泄了洪。
小丫头像一尾被冲到岸边的鱼,有气无力地大口呼吸着新鲜气息,由他抱着一路去了净室。
半个时辰后,宫里头一个嬷嬷来接人,是太后派来的,因这摄政王妃不是等闲的,夫君那般厉害,就算做人质,也没人敢把王妃怎么样,因此这嬷嬷来了也不好催,便在客厅规规矩矩地候着。
后来直等到戌时左右,摄政王妃才从书房出来,摄政王随在其后,这嬷嬷忙过去请了安,又传了皇太后懿旨。
慕淮之便叮嘱王妃:“你好似胖了,也好,多长些肉也无妨。”
“我哪有……”
南宫蘋不肯承认自己胖了,正要驳他,他抵近了在她耳边道:“大了。”
“夫君指什么啊?”
慕淮之毫不忌讳地扫了一眼她胸前,她面色一红:“登……登徒子!”.
慈宁殿里,皇太后正喝养颜茶,近身伺候的女官回了句什么,太后扔下茶盏,怒不可遏:“哀家当她有什么出息呢!此事万不可声张出去,传哀家口谕,皇后凤体欠安,责令其在凤仪殿好生修养,以后不必来晨昏定省了。”
女官犹豫,问:“那奸夫……如何处置?”
太后怒道:“腌臜东西拖下去砍了就是!”
女官退下了,不多时,去接南宫蘋回宫的嬷嬷来回话。
“王妃去丽妃那里诊脉了,说胎儿无碍,再有三个月该生了。”
太后冷笑:“这丽妃还真是有福气的,别的妃嫔一年到头也见不了皇帝一面,她倒好,滑胎没几个月就又有了,替皇家开枝散叶自然是极好的。”
嬷嬷欲言又止:“若丽妃诞下皇子,恐怕……皇后的地位会难以为继,纵有太后撑着,可无嗣……总归令人不服,奴婢听闻皇上似乎有废后之意……”
“废后?皇帝也是糊涂了,他自己的位子还坐不安稳,就敢废后了!若不是我们虞家震慑,摄政王早掀了他的金銮殿了。明日请兄长入宫一趟,哀家有要事与之商议。”
翌日昌明侯虞祝兴入宫觐见太后。
隔一道帘子,虞祝兴很是有些不满道:“太后娘娘不知作何打算?这丽妃即将诞下皇长子,皇后该如何自处?臣听闻太后让皇后养身子,可这在外人看来,皇后分明是被太后给软禁了,难不成……太后也有意废后?”
太后蹙起眉,说:“也怪兄长没有个嫡出的女儿,否则哪里轮得到她做皇后。”
虞祝兴一时想到自己的嫡长子虞中孝被摄政王一刀毙了命,已是恨不得现在就反了,只是时机为到,便只能伺机而动。
“听娘娘的意思,这皇后可是犯了什么错了?”
太后:“初生毛犊不怕虎而已,她也不想想是谁扶她到了那个位子,竟敢和哀家叫板,呵,不中用了。”
虞祝兴自思:看来是要废后了。
“兄长可按计划行事了,先如此如此……放出消息去,我们顺水推舟,给皇帝做个顺水人情,至于丽妃么,一个外邦女子,生下的皇子便可算是血脉不纯,没有继承大统的可能,不足为虑,倒是俅兰那边可有消息了?慕淮之留在京中的铁骑营已基本是废了,若俅兰肯与我们结盟,我们便是有了六成的把握,待大军压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怕没人取他项上人头,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虞祝兴道:“派出去的人报了消息,这俅兰王有意将王位禅让给五子迪亚,只是这迪亚残暴血腥,是个疯子,我们头回派出去谈判的人竟被他砍了!”
太后拧眉:“就没有别的人选了?”
“有是有,只是那雅诺看着不似决断之人,如今又被俅兰王外放,沙场刀剑无眼,若是死在沙场,不就没了?其他几个王子都还是黄口小儿,能有什么用?我看还是迪亚最合适,太后不妨先开出优厚条件,待其上了钩,事成之后太后做了这大宴的主人,呼风唤雨,还怕不能毁约么?”
“兄长说得很是。”.
皇后被禁足一月后,宫闱里忽传出消息,说这皇后有意毒害丽妃腹中之子,太后为了保住虞家颜面,便将此事压了下去,将皇后禁了足,所幸丽妃无碍。
与此同时又有人传,说……丽妃腹中胎儿不是今上的种。
前些日子太后秘密处决了一个侍卫,传言那侍卫便是与丽妃通奸之人,今上听了后怒不可遏,责令不许再传谣言,还第一次动了君威,将两个嚼舌根的太监拖下去杖毙了。
虽今上不信此等传闻,可谣言是压不住的,一传十十传百,纵然今上深信丽妃,却也被这些谣言攻击得几近崩溃。
今上还是和丽妃吵了一架,却没有责罚丽妃,只是后来他都不来慈宁殿看丽妃了,丽妃每日垂泪。
而此时被禁足在凤仪殿的虞皇后听了外边龙种的传闻,心里又惊又怕,她不知为何这样的传闻会抛去丽妃头上,因为她清楚,和侍卫偷情的不是丽妃,而是她这个中宫皇后。
她就算再笨也隐约察觉到了太后的废后之意,今上又不喜欢她,她不过是虞家送进宫的一个傀儡,没用了就扔掉的那种,丽妃又深得隆恩,若丽妃诞下皇子,她该如何自处?所以她才铤而走险,若怀上孩子……不料太后却压下了此事,又将丑闻嫁接到了丽妃头上。
哦,她懂了,太后想一石二鸟罢了,根本不是要保她这个皇后。
若可以离间丽妃和今上,还能间接废掉龙种,太后何乐而不为?
这血统有疑的皇子,无论如何也是做不成储君的,就算丽妃真诞下皇子,这样脏水破上去,也是没用了.
入夏的一天夜里,丽妃忽腹疼难忍。
宫人在外边求见,南宫蘋惊醒,披衣去开了门,是丽妃的贴身女婢。
“请王妃快去看看吧,我们公主似乎快生了……”
南宫蘋急匆匆去往丽妃处,只见阖宫上下忙得人仰马翻,太医和医女未到,这些人只能忙乱地守在丽妃身边哭。
丽妃羊水破了,按照她推算的日期,比预产期早了一个月,不过已快九个月了,生下来也不算早产。
丽妃疼得满头汗,一面虚弱道:“王妃,我是快生了么……好疼……”
南宫蘋点头:“娘娘快躺下,以免羊水流出太多,要保存体力,虽然很疼,但不要大喊大叫,深深地呼气吸气哦……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对……”
丽妃咬着牙照做,感觉好些了,但生孩子哪有不疼的。
“皇上……皇上他来了没有?”丽妃咬牙问了句,疼得满额头汗。
宫女们面面相觑,一个说:“已经让人去德宁殿传话了……”
丽妃便知道今上还有疑,不肯来,她已有些心如死灰……过了会儿,外边人却有人来报:“皇上来了,本是要进来看娘娘,可不合规矩,太后娘娘不让进,皇上就在外边等,皇上还让人传旨,晋封娘娘为贵妃了!”
丽妃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咬牙切齿地吸气呼气……
翌日破晓时分,小公主降生了,丽妃却已精疲力竭,沉沉昏睡过去。
丽妃醒来的时候,今上正抱着小公主哄呢。
“皇上……”
今上见丽妃醒了,忙抱了小公主过来给丽妃看:“你瞧,长得像你,眼睛大大的。”
丽妃笑了,说:“眼睛都睁不开呢,哪里看出来大了?”
今上道:“朕说大就大,你别起来,快躺下,司天台送了几个名儿来,你看看喜欢哪个?”
丽妃问:“皇上……到底信不信我?”
今上一怔,又释然道:“信。那些嚼舌根的人以后若再提,朕绝不饶了他们,何况……雅诺早不在这里。”
丽妃脸色一变,道:“我没做对不起皇上的事!皇上原来只是不信我和侍卫,竟是在怀疑我和雅诺是么?”
“朕不是这个意思……”
“皇上出去吧!”
“……”
今上坐了会儿,将孩子交给奶娘,走了。
南宫蘋进来的时候,丽妃正哭呢,小公主也在一边的襁褓里哇哇大哭,丽妃道:“别哭了小家伙,你父皇都不肯认你呢!”
南宫蘋让奶娘抱下去喂奶,安慰丽妃道:“娘娘保重身体,哭太久眼睛会肿的!”
“……”
这边一个哭一个安慰,丽妃竟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暮色四合,外边忽然吵嚷起来,噼噼啪啪的,似乎是刀兵碰撞发出的声音,丽妃止了哭,问一个宫人:“外边怎么回事?”
一个宫女着急忙慌跑进来说:“不好了娘娘!有反贼闯宫了!已经到了丹凤门,宫里头也有叛乱的禁军将慈宁殿围了!”
“什么?!”
丽妃和南宫蘋正慌乱,惊疑不定时,女官扶了太后进来。
太后冷笑道:“传哀家旨意,丽妃秽乱宫闱,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不得出。”
丽妃不甘示弱:“我是斯乞里的公主!永远都是!你凭什么贬我为庶人?天大的笑话!”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侍卫进来将丽妃拖下床,可怜丽妃才刚生产完,身子是最虚的时候,这么一拖,气急攻心便晕了过去,南宫蘋本想偷偷溜走,太后哪里放过她?
“来人,给哀家扣了摄政王妃。”
那几个侍卫却都不敢了,他们畏惧摄政王,因此犹豫不定。
太后随即冷笑道:“怎么?你们连哀家的旨意也敢违抗是么?给哀家扣了她!”
那些侍卫只好扣了南宫蘋,南宫蘋挣扎两下,太后已走到她跟前,皮笑肉不笑道:“在你夫君来赎你之前,你最好给哀家乖乖的,否则,哀家只能送你夫君一具冷冰冰的尸首了。”
“……”
好吧,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乖乖地让侍卫带去了一座冷宫里,不过丽妃在另一座冷宫,太后狠毒,连小公主也一并扔进了冷宫,好在是个公主,若是个皇子,恐怕已被太后命人摔死了。
至于今上,自然已被太后给软禁了——
那道封丽妃为贵妃的圣旨还没出慈宁殿呢,太后便已命人将今上给扣了。
虽然她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不过还是从那些看押她的人口中听了些——
原来,北境已经失守了,俅兰现在是第五王子迪亚掌权,迪亚逼父退位,杀兄弑弟,稳坐王庭后,又亲帅大军,与月羌、楼卢、渠山、夜照四国兵马汇合成了一支所向披靡的王师进攻北境。
三十万大军压境,北川四镇一夜失守,据说守将吴义保已战死,其余将领也是死的死伤的伤退的退,现只剩十万兵马驻扎在北境最后一道屏障狄庐府,而这十万兵马,还有一半是民夫,亦就是说,北境约莫只有五万有武器的兵卒可用。
三十万大军……如何抵挡?无异于螳臂当车。
而雅诺,已在与斯乞里国做殊死抗争时下落不明——俅兰王默认雅诺一死,便只好禅位给了五子迪亚。
这迪亚野心勃勃,妄图一统中原称霸天下……大宴的命数会如何?
她不得而知,只能乖乖待在冷宫里,什么也做不了,冷宫的黑夜压抑又漫长,但她有预感,夫君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会来接她回家的,一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90.
半月以来, 那些宫人每日送来的只有一些残羹冷炙和窝窝头,又干又硬,还馊了, 南宫蘋吃不下,可不吃东西又会饿死……所以只能忍着吃了,不吃还好, 一吃她就想吐。
一天夜里, 来送饭的女官很是面生,但似乎又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正琢磨不定, 那女官已用锁匙开了锁,外边几个内侍听到动静过来查看, 这女官已顷刻间从指尖飞出几枚银针,这招式动作, 她似乎在哪儿见过……呃,夫君使暗器的时候,也是这般手势。
那几个内侍来不及叫一声便已倒地不起, 口吐白沫死了。
南宫蘋大惊,莫不是这人来处决她的?呃,应该不是,难不成来救她的么?也不像。
她慌乱间打碎了地上一只碗, 捡起锋利的一块儿握在手心, 那人却出声道:“别动, 我带你出去。”
是纯儿!
但她想不明白, 纯儿为什么救她。
她是太后的人质,用来和慕淮之交换筹码的,遂太后命人严加看守, 这里边几个太监被解决掉了,可外边还有一大批被太后控制的羽林军……凭纯儿一个人,如何带她逃得出去?
“外边有很多羽林军,你还是走吧。”南宫蘋打消了和纯儿一起走的念头。
纯儿冷笑一声,从袖口伸出一把匕首抵在她脖颈,一边轻轻地划,冰冷的刃口好似轻轻一动就要割开她的血管,她吓得一动不动,感觉喉头发紧,这种感觉很糟糕。
“你不是来救我么……”
纯儿脸色阴鸷,低低在她耳边狞笑一声,说:“我不是想救你,是不得不救你,你死了,师兄也活不成了。”
南宫蘋:“我死了……夫君难道会为我殉情么?”
纯儿:“……?”
“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师兄是图王霸业之人,岂会为你去死!”
“那就好,我可不希望他为我殉情。”
“……”
外边忽一阵脚步声传来,接着是太监掐着嗓拿腔作调的尖锐嗓音,纯儿目光一滞,压低嗓道:“出不去了。”
南宫蘋:“那你走吧。”
纯儿横眉:“废话,你以为我会陪你在这里吃牢饭么?”
“……”
话音刚落,纯儿吃了一粒丸药,立马瘫在地上,也口吐白沫,装得很像。
她好奇,蹲下来把了纯儿的脉息,竟连脉息都没有!她又探鼻息,竟也没有!总之,这纯儿是个稀奇古怪之人,什么丸药都有。
纯儿那几个内侍摊在一块儿装成死尸,冷宫里灯火又黑,若不仔细,的确难以发现。
皇太后带了人进来,见地上有几具死尸,脸色一惊,几步走进冷宫里,看见南宫蘋还坐在床榻上,又放了心,对一旁亲信道:“这几个人是何人所为?”
一个内侍过来禀道:“好像是中了毒,奴才听闻这摄政王妃善医术,难保不会用毒,许是王妃毒死了这几个,想逃出去的。”
太后冷笑:“逃?不自量力。”
太后并不多留,回去之前让人用枷锁拷了南宫蘋,又绑缚住手脚,这下她是真动弹不得了。夜半,之前跟在太后跟前的内侍又来了,昏暗月色下竟形同鬼魅一般,南宫蘋惊坐而起,却没出声,那内侍压低嗓道:“王妃别怕,我是摄政王的人,来给王妃传口信儿的。”
这内侍屏息侧耳等了等,确认安全后才继续说:“王爷的意思是,王妃只需等,什么也别做。”
南宫蘋警觉地退后,说:“我怎么相信你是夫君的人呢?你有没有凭据?”
那内侍笑了,说:“日后自有分晓。”
这内侍说罢便退了。南宫蘋睡下,竟是半月以来第一回睡得安稳。她做了梦,梦见夫君来接她回家了。
翌日天色刚亮,她被一阵恶寒惊醒,可明明是六月仲夏,怎么会冷呢?而且,绑缚她手脚的绳子松开了。
外边依旧把守森严,她悄悄走过去一开门,外边的羽林军便目露凶光要她回去,还拔刀示威,她只好又回去。
今日没人给她送饭,她只好喝了一碗发苦的茶水,又吃了几口昨日剩下来的剩饭,都已馊了,就像吃浸泡在污水沟里的木渣子似的,她吐了出来,等她吐完,冷宫的门却开了,一队羽林军闯进来,二话不说便劈开了她身上的枷锁。
她不知道羽林军要带她去哪儿,一路上她也不吵不闹,直至被带去慈宁殿,皇太后端坐其上,今上也在,只是今上面容愁苦,仿若一个被抽走了神识的空壳一般,已成了一具真正的傀儡架子。
太后抿了一口茶,发话道:“将丽莎公主带来。”
今上的目光这才有了些许温度,但依旧如濒死一般了无生趣。
不多时,丽妃被带过来,她已形容枯槁,和今上一般了无生趣,只是比起今上的浑浑噩噩,丽妃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磨灭的锐利,那是求生的意志。
太后道:“丽莎公主,哀家要你写一封信给你父王,若他肯助我一助,哀家保你和你的孩子性命无虞,否则……”
太后给人使了个眼色,一个嬷嬷抱了小公主来,小公主哇哇大哭,十足可怜。
“若你不肯,这孩子就摔死吧。”
丽妃大怒:“你敢!”
太后:“哀家如今还有什么不敢的?你只需如此如此……”
丽妃浑身胆颤着提笔写下了一封信,信上内容当时只有太后和丽妃知道,之后,太后“大发慈悲”,将丽妃和今上关在了一处。
又半月后,南宫蘋从那那名传话的内侍口中得知,太后那次逼丽妃写信,信上内容便是李飞被逼,杜撰了自己和迪亚王子的私情,迪亚许诺待攻下大宴,会封丽妃为王后,并分与斯乞里五座城池为条件,请斯乞里大开国门,让迪亚的三十万大军借道从斯乞里直通大宴西北三城。
太后如此使诈,原因是狄庐府处处是峡谷要塞,易守难攻,若迪亚要从狄庐进军,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从逼仄的天堑峡谷通过,但这样极易遭到大宴守军的埋伏,很可能功亏一篑,另一条路,便是横穿一条黑河,但那黑河水汹涌无比,渡河而过并非良策,因此迪亚帅军久攻狄庐不下,加上粮草短缺,若再不攻破狄庐府,等大宴调集的援军一到,恐怕会被大宴扭转乾坤,因此迪亚让太后周旋调停,太后于是想到了这个法子。
本来斯乞里臣服大宴已久,又与大宴接壤,可以算作是唇亡齿寒的盟约关系,斯乞里怕是很难投靠太后和俅兰,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大宴早已危机四伏,斯乞里夹在中间其实并不好过,难保俅兰不会攻打斯乞里,与其如此,倒不如与俅兰合作还有一线生机,加上太后杜撰的丽妃与迪亚的关系,以及那虚构的许诺五座城池的交换挑件,斯乞里王只短暂地犹豫了两天,便接受了俅兰和大宴太后方面的要求,准备大开国门。
只是太后和迪亚没有想到的是,丽妃那封被迫写下的书信被慕淮之的人截胡了。
慕淮之阅后,命人重新伪造了一封书信送去迪亚那里,又修书一封给了斯乞里王,于是迪亚和太后的阴谋未能得逞,只得强攻狄庐。
迪亚是残暴血腥又狂妄自大之人,尝到了权利和血腥的滋味后已是欲罢不能,他下了军令,不攻下狄庐绝不班师回国,又许下了高官厚禄和丰厚奖励激励军士,那些军士亦被这样丰厚的诱饵所迷惑,因此攻城时格外地视死如归,宛似发疯的野兽。
面对一群猛兽,易守难攻的狄庐快要守不住了。
但事情还是有了转机,大宴派出齐翰飞领兵十万奔赴狄庐,且粮草充足。
齐翰飞下令誓死守城,第一战,他命人在敌军必经之峡谷的最高处埋伏下两千兵卒,以石狮子头那么大的石头做伏击武器,若敌军通过,便滚下巨石。滚石俱下,敌军措手不及,第一波打头阵的兵马一万,被滚石活活砸死八千,剩下一千退回营地,一千通过峡谷被大宴兵卒擒获成了俘虏。
这样的滚石机关足足撑了十天,但滚石不是取之不竭,且峡谷最高处寒冷无比,不少将士被冻死,齐翰飞下令撤退,但让人在峡谷最狭窄处投放了大量火药,只需在敌军再次强攻时,派死士在峡谷点火引爆,伏击必成。
这次伏击,迪亚又损失一万三千兵卒,却都不是主力,只是一些手无寸铁的民夫。
迪亚虽残暴血腥,却不是没有脑子,所谓兵不厌诈,他们之后的几次突袭皆遭到了大宴守军的伏击,因此迪亚将主力军全部殿后,用抢掠北川四镇时所获的俘虏和一些百姓充做民夫引诱守军提前用了机关。
迪亚决定,修整半月后再次强攻,兵分两路,一路强攻峡谷,一路渡黑河而过,他料定,大宴守军已粮草不足,火药用尽,再无可用伏击手段。
七月初七乞巧节,这一天没有任何提示,南宫蘋遥望漆黑却璀璨的苍穹,根据星象方位估计推算得知,今日是乞巧节。
虽战局已闹得人心惶惶,但并不影响城内百姓维系往日的吃穿用度,不难想象,城内应是一片张灯结彩的景象。
暮色四合,她吃了干巴巴的窝窝头,坐在角落望着窗下的影子出神。
亥时左右,那个常常给她通风报信的内侍又来报信儿,可惜这一次他被太后的人一刀给砍了。
南宫蘋用自己的帕子盖在他的脸上,虔诚地为他颂了《太上救苦经》。
本该念七天七夜的,但第二日来了人搬走了他的尸首拉去焚烧了。
当天夜里,太后将今上和丽妃、小公主都困在一处,南宫蘋也被带去了那里。
太后的羽林军乃是从各地厢军搜罗调集,加上宫内一支两万的神策军,还有四万武威军,这支听命于太后的羽林军足有六万。
而北境失守,此前慕淮之从各地集结人马,又从京师禁军里抽调了五万,这才调集了十万兵马,命齐翰飞领兵奔赴北境支援,如今十万兵马已在狄庐府御敌,而原本驻扎在北境的十万军士如今却只剩两万,粗略估计,除却这半月阵亡的,北境如今集结在狄庐府的兵马总共只有九万了,京师只还有五千禁军没有纳入太后麾下,换言之,慕淮之目前在京师可以随意调动的只有这五千兵马。
若是那支铁骑营未受瘟疫侵袭,太后是不能和慕淮之叫板的,只因铁骑之下所踏之处皆是王土,但如今铁骑营损伤过半,营内现在只分“染上瘟疫没死的”和“染上瘟疫快死的”两种人,可以说是大势已去。
天上下起小雨来,轰隆隆的雷声盖过了丽妃和今上心腹随从的哭声。
太后犹自闭目养神,终于又一次雷声轰鸣,太后忽睁开眼,问:“摄政王来了?”
一佩刀的羽林卫头领道:“回太后,摄政王帅军从太和门进了。”
太后:“他带了多少人马?”
“似乎……只有一千。”
太后哈哈大笑起来,涂了厚厚白粉的一张脸像皴裂的烙饼,她用涂了蔻丹的长指甲轻轻剐蹭额头上显而易见的皱纹,轻轻扣在几案上的另一只手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
“好一个慕淮之,今日哀家要他有来无回。传令下去,令埋伏在太和门的弓弩手先莫要轻举妄动,带他交出兵符,哀家送还他一个王妃,让他们去地底下再做一对鸳鸯吧。”
一柱香后,羽林卫头领回禀说:“摄政王进了太和门后不肯前进,说要在太和门的甬道和谈。”
太后冷笑:“筹码在哀家手里,他凭什么和哀家讲条件?取下王妃头顶的凤冠,拿给他看,若他不来,哀家送他一颗王妃的人头。”
南宫蘋被取走了凤冠,发鬓散乱,她连忙整理了几下,和夫君见面,她不想那么落魄。
须臾,雨停了,慕淮之骑着照夜玉狮子,一身玄色蟒袍,英姿勃发,眉眼间几分渗人的戾气。
她好像看见了那个最开始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即使他没有穿戎装,但那潜藏在眼睛里的光芒难以掩盖。
皇太后并不废话,让两个刀斧手架了刀在她脖子上,一边一个,这感觉很糟糕,她想挠痒痒都不敢了。
“摄政王,交出兵符吧,哀家赐你全尸。”
慕淮之下了马,从衣襟里取出兵符,毫不留恋扔掷在地上,太后如获重宝,将兵符紧紧攥在手心,好似捧着什么不可多得的宝贝,已是痴狂状态。
“很好,摄政王很是识时务,哀家念你为大宴南征北战劳苦功高,就额外赐你留一条全尸吧。”
慕淮之讽笑,并不看太后:“本王的王妃,可以还给本王了。”
太后让刀斧手撤了刀,南宫蘋如释重负,一边扭了扭脖子,一面扑进慕淮之怀里,慕淮之撂起她一丝头发,蹙起眉:“打结了,昭昭不洗头?”
“……夫君,我能活着见到你就已经很好了。”
“回去就能洗了。”
太后冷笑,一个眼神扔过去,已有两名女官端了毒酒来。
“送摄政王和王妃上路。”
南宫蘋脸色一变,吓得抱紧他,不敢睁眼,感觉腰上一紧,之后是刀兵相碰的噼啪声,她听见一声极缓极轻的“别怕”二字,像羽毛刮过耳朵,有些痒。
感觉自己被人腾空抱起,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在照夜玉狮子的背上,慕淮之抓紧缰绳,喝了一身,照夜玉狮子如雷似电般冲破层层羽林卫的阻隔,狂奔而去,身后是万箭齐飞,她紧张地缩在他怀里,听见身后喊打喊杀的声音响彻云霄,再一眨眼,前方已是太和门,但门扉紧闭,她紧张地问:“夫君,门关上了怎么办?”
“这不就开了?”
她望向前方,果然,太和门开了,门边十几具死尸,应是之前的守卫,而此前太后埋伏的弓弩手早已成为刀下亡魂,原来,慕淮之的人早已接管了太和门,之前不过是做给太后看,令太后放松警惕。
终于,照夜玉狮子如一头雄狮般风驰电掣奔出了太和门,早已恭候多时的左右孔雀营骑兵一拥而入,快刀斩乱麻般解决掉了首批追捕而来的羽林军,其后的一批眼见摄政王得势,又有大名鼎鼎的玄铁骑护卫左右,于是不敢冒然再追。
众人护卫慕淮之奔至城外十里堡,十里堡已是尸横遍野。
孔雀营昨夜奇袭突围,兵马司的兵卒没有防备,已被杀得片甲不留,好在孔雀营作为铁骑营的精锐主力并未损失太大,他们杀出重围,只等慕淮之将王妃接回后便要按原计划杀进宫勤王护驾。
但慕淮之另有打算,于是勤王护驾的计划暂且废弃。
孔雀营的人不解,询问摄政王是否有意举兵称帝?若有此心,他们必定誓死捍卫摄政王黄袍加身。
原来慕淮之不是无兵可用,十万大军便驻扎在离京师不远的子息城内,他一退再退,无非是想隐藏实力,等太后的野心昭然若揭再一举将其击溃,但太后狡猾,也有一支兵马龟缩在子息城,他不知太后在子息城还有多少兵马,目前双方都不知对方底细,若他轻举妄动先亮了底牌,难保太后不会鱼死网破先杀了皇帝。
“太后必以本王谋反拥兵自重,本王不动,陛下反可以先留一条命,今日之后,太后必挟天子以令诸侯,各路勤王之师如今已向神京进发,若陛下一死,太后便没了把柄,所以陛下暂且无碍,本王若冒然攻进皇城,恐怕正中太后圈套,成了真正的谋反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依王爷的意思,我们该如何?”
“传本王令,子息城先不要动一兵一卒,继续龟缩。”
“是!”
太后果是散布了摄政王谋反的消息,七日后,已有两支勤王之师赶到京城,但统军将领并没有领兵京城,而是驻扎在城外。
这日夜半时分,军营中忽起一阵骚乱,原来是抓住了一名刺客,这刺客被绑缚到虎贲将军李骁跟前,扒开衣服后,李骁确认是孔雀营的人,因李骁曾也是慕淮之的部下,因此选择息事宁人。
他让人解开绑缚刺客的绳索,问:“为何来我军中刺探军情?摄政王果真已反了么?”
那人道:“不是刺探,只是给将军报个信儿,信不信由将军。再者,主上若要反,会等到现在么?宫中如今是太后把持,陛下已被软禁,后妃也杀了大半,那些个臣子已有半数被太后控制,奏折也都是太后在经手,太后屡次谎报军情,假传圣旨,致使北境前线将士折损大半,狄庐就快失守了!这太后有意扶持南义郡王称帝,而将军你曾随主上南征北战,太后自然默认了你是主上的人,如若将军带兵进宫护驾,恐怕还没走到太和门就已被太后埋伏的弓弩手取了首级了,将军的六万虎贲军也将落入太后之手为虎作伥!”
“……”
李骁为人正直,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但不代表他是个蠢蛋非要上赶着去送命。
听了这话,他凭借多年为官的老道经验推测出了这次政变的清晰脉络。
他此次出兵勤王无疑是掉进了一个大坑,并且还有其他几个蠢蛋也和他一样掉进了这个大坑,但这大坑若走过了却也是个机会,封侯拜相乃是每个为官者的毕生夙愿,他虽南征百战十余载,却是还没捞到什么像样的爵位,所以这次站位,将决定他以后的仕途。
呵,这场政变无非就是太后要与摄政王夺权,他们一个是老谋深算的狐狸,一个是城府极深的雄狮。
而从目前的形势看,太后这只老狐狸似乎玩脱了,妄图借助邻国势力直捣黄龙清君侧,这太后也不想想,人家都有本事打进京师清君侧了,还留着你一个老太婆做什么?不如削了你自己做了这块儿地的主人!
难不成太后以为自己可以反悔再去和打进京师的迪亚谈判?
太后简直老糊涂!
或许太后不是糊涂,而是狼子野心!
如今最后一道屏障狄庐即将失守,他们却在这里内斗?
若是选太后,等迪亚打进京师,等于全部玩完儿!
他们还得再将迪亚撵出去,并且还不一定撵得动!
所以如果真要选一个人站位,他选摄政王。
他笃信,大宴还有救,因为他曾亲眼见证过摄政王力挽狂澜冲破重围的惊人之举。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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