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骊公馆的脱衣舞秀在上流社会之间很是闻名,而今天,公馆负责人请来了当红的流量偶像为大家跳舞,因此额外热门。
夜晚的走廊里视线昏暗,侍者用白瓷盘端着茶点路过,余光只瞥见包厢门口站着四位高大威严的警卫,一丝不苟,肃穆沉静,侍者匆匆收回视线,不敢多看一眼。
二楼的包厢是个半封闭空间,里面半明半暗,前方延伸出了观景台,抬眼便可以将舞台香艳糜烂的表演收进眼底。
屈听洄站在上面,默默注视着底下的表演。
美丽的偶像性感而飞扬,从一开始开场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伴随着古典音乐缓慢的律动,逐渐褪去一件又一件的衣服,最后只剩下光滑的肌肤和裸露的……
一只修长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沈琮另一手握着装满白兰地的水晶杯,他盯着底下的脱衣秀,悠悠道:“差点儿意思。”
屈听洄面不改色:“你的品味,也就值这点儿意思。”
沈琮连夜坐飞机来德伦,兴致勃勃邀请屈听洄出来,却以屈听洄的名义定了这个包厢,败坏人家名声,缺德得要命。
沈琮笑:“屈检的洁癖还没治好啊?”
八年前,屈承南联合沈馥沈州长,干掉了科黎的某家显贵。
两家顺理成章地瓜分了这盛极一时的顶豪家族。
有了利益联结,屈家和沈家现在也算是一丘之貉了,尽管这次沈家在大选中选择不站队,但沈琮这几年和屈听洄交情不浅,沈琮也逐渐地蹬鼻子上脸。
“听说你又把渐渐惹毛了?”
沈琮揽着屈听洄的肩膀,笑个不停,他拍了拍他胸口:“你说你怎么这么讨人嫌啊哈哈哈……我第一次见你,你们就吵架,气得渐渐拿石头子砸我,现在还吵,要不要我充当调解员给你们调解一下的?”
屈听洄闭上眼睛,对沈琮这个人感到无语。
他刚想讥讽沈琮几句,没想到——
“屈先生,有人想来问您的好。”
侍者进来,报了个名。
查尔斯电器公司的负责人,德伦竞争委员会向检查署提出了并购审查的提案。
只要屈听洄点头,竞争委员会立刻启动审查程序。
当然,检察长也可以直接否决,没有检察长的决议,竞争委员会不敢动。
他扒开沈琮的猪蹄,随口道:“让他进来。”
“屈检——”
男人进门扬起大大的笑容,张开手臂。
屈听洄露出虚假的微笑,与他拥抱。
男人先是与屈检碰杯,抬头一饮而尽,他顶着一副谄媚的笑脸,花言巧语,口角春风,漂亮话像洁白的珍珠粒子一样哗啦啦地冒出来,换作旁的世家子,早就谦虚地摆摆手了,但屈听洄就不是,他就这样,握着装满了茶水的瓷杯,平淡而安静地听别人吹捧他,时而露出一些如沐春风的微笑,他们看到,心下便狂喜,更将好话说尽道尽,当吹捧达到高潮时——
点到为止,送客。
因此,某些好不容易有机会来屈检人前送脸熟的商人、官员,常常比外人更是是摸不着头脑,最起码外人都知道检察长不近人情。
而今天,还没有点到为止——
屈听洄坐在沙发上,等着他为自己的公司陈辩。
魏誊转身,吩咐助理出去叫人,没一会儿,包厢大门开了,有人推进来一个巨大的推车,推进来的速度很慢,看起来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上头。
事实也的确如此,上面是一个巨大的笼子,包厢内灯光昏明,为推车上的物件蒙上了一层神秘感,直到渐渐推近,屈听洄才看清了笼子里的东西。
一只通体雪白的矛隼。
这一只太难得,可见查尔斯集团是下了血本的。
可惜屈听洄不吃这套。
魏誊握着双手谄媚笑道:“早就听说屈检对饲养鸟类有些兴趣,这不我们专门从遥远的穆多曼州为您捕来这一只,通体雪白,可是难得,希望您喜欢。”
屈听洄靠在皮质沙发上,双腿交叠着,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垂着眼听魏誊给他献殷勤,好话说了一箩筐,他都没回半句。
直到魏誊象征性地喊了句屈检?
屈听洄才慢悠悠地抬眸,漆黑的瞳孔盯着他,魏誊咽了咽唾沫。
“你们自己违反了市场规则,玩垄断并购那一套,坑害其他小公司,现在被抓包了,委员会要审你们,如果不是要面临巨额的罚款,你们也不会薅尽身上的毛来找我,不是吗?魏总。”
魏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没戏了。
包厢里寂静了两秒,两秒后,魏誊弯下膝盖,竟然直直跪了下来,就在屈听洄脚边,他跪得毕恭毕敬:“我有话要说,屈检。”
屈听洄的声音在头顶传来。
“您说,我听。”
魏誊极力压抑住内心的紧张,字斟句酌地说:“听说,您和新瓦德的小贝总前几天闹得很不愉快。”
沈琮罕见地抬眼,看了魏誊一眼。
前几年,屈家和贝家闹得都不愉快,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前几天,国际赛车场那一出,人传人,大家都信了屈检察长和贝家那位关系不好。
当众拂了检察长的面子,有的人比检察长本人还急。
有太多人想替检察长把场子找回来了。
魏誊低着头,诚惶诚恐,一字一句道:“新瓦德算个什么?我们稍微给他们下个套,就能够他们吃一壶了。”
屈听洄今天肯给他机会,还是因为这脱衣舞秀实在是太没品了,他要给自己找点活干。
原本垂着眼百无聊赖地听他说,这句话一出口,屈听洄掀起眼皮,漠然地盯着魏誊。
魏誊眼见自己的话引起了屈听洄的兴趣,瞬间涨了些气焰,有些兴奋道:“现在小贝总初来乍到,空降搞得那么高调,新瓦德的股东们肯定看不惯他,他自己也肯定急于做出某些成绩来给新瓦德那帮子股东们看,这不,前段时间刚和赵云家签订了收购合同,赵云的爸老赵总,我可听说背地里玩的可花,我们要是从舆论方面来下手,并购这件事不就黄了?成绩不也就没了?到时候谁不说他贝岑轩一句眼光不行?”
魏誊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期许与希望。
屈听洄居高临下,冷峻而晦暗,魏誊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朝魏誊伸出手,魏誊欣喜若狂。
屈听洄捏起魏誊的下巴,魏誊眼中闪烁着即将胜利的光芒。
啪!
魏誊的脸偏过去,不可置信。
尽管屈听洄亲手枪毙局长的事件沸沸扬扬,但是众多高层还从没见过检察长打人的场面。
上流社会都默认,亲自动手,手脏。
但亲自动手,非同凡响。
晦暗不明的灯光下,屈听洄将他的脸蛋扶正,又打了他一耳光。
魏誊不明白屈听洄为什么这样,明明贝岑轩那么不留脸面地掀了他的场子,这是摆了明的要开罪人,任谁不记恨?
可如今这场面,好像检察长并不愿意坑害那位,还要打心眼里当宝贝似的护着。
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他求救似的望向沈琮,沈琮却靠在沙发上打游戏,瞥了眼魏誊,瘪瘪嘴,用口型说了句。
魏总,爱莫能助呀!
下一秒,包厢大门被打开,几位警卫朝魏誊走过来。
魏誊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架着拖出去了。
包厢里又恢复了寂静,舞台上的脱衣秀依旧在继续,不过两个人都没兴趣了。
沈琮看向屈听洄,挑了下眉。
“听说陈上校休假了,猜不猜,他今晚在冷水湾?”
此时此刻在冷水湾,黑夜寂静而空荡。
书房里,佣人端来水果与甜点,而贝岑轩和陈晞,正在悠闲地下国际象棋。
日理万机的陈上校,从合议国空军基地俄恩岛一休假,就坐飞机来到德伦,探望自己唯一的弟弟。
白方皇后棋子落在柚木棋盘的e5格,发出嗒的一声响,清脆非常。
贝岑轩问:“这次假期什么时候结束?”
“七天之后。”陈晞盯着棋盘,说:“明天再待一天,后天回裂空。”
几秒后,他走了一步马,吃掉了对面一个中心兵,看起来,是贝岑轩在劣势。
贝岑轩看出局势来,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他推进了一个兵,看起来是要发动进攻,但又给对方留下了可回旋的余地。
贝岑轩抬眼问:“听说陈理事又在给你安排相亲?”
陈晞应了声:“是。”
随即移动自己的皇后,切断了白方的路线。
贝岑轩一听这个,棋也不下了,垂着眼眸勾唇,嗤笑一声:“他呀,真是比你还恨嫁,恨不得把你卖个好价钱。”
陈晞无言以对。
贝岑轩又好奇,探头:“谁啊,见面了吗?”
陈晞却说:“少管我,多关心你自己。”
贝岑轩悠悠道:“我又不急,财长也没那意思。”
陈晞轻飘飘一句:“你不急,外人有的是急的。”
贝岑轩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垂眸,又移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兵。
他自嘲说:“况且,谁能看得上我一个Beta?”
陈晞:……
“又自我贬低。”
“事实而已,不是自我唾弃,我这样的,在圈子里本来也没有市场。”
陈晞顿了下,看他一眼:“最近德伦都在传,你和他在赛车场吵翻天了。”
“随他们怎么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他悠哉悠哉念起了诗句:“任他众口铄黄金,我守冰壶一片心。”
真是,宠辱不惊,去留无意。
贝岑轩眨眨眼:“哥,你说你是驴耳朵吗?竖起来都能伸到德伦来听八卦。”
总之,兄弟两人好不容易见一次面——闲聊,斗嘴,在棋盘上打架,贝岑轩他玩性大发,说东说西,陈晞被他无语到,开始怼他,贝岑轩略略略略……
陈晞的黑方逐渐占据优势,他的棋子压过了中线,威胁着贝岑轩的国王阵地。
陈晞嘱咐道:“你可别再昏了头,屈听洄和屈承南父子两个现下正风光,而白州长手上又没实权。”
话说的不好听——白笠被白复群控制着,就只是个傀儡州长,屈听洄手握实权,就是德伦的大半个领袖。
不出意外,他将会是德伦上下四百年,风云翻变的历史之中最年轻的一位州长。
屈家现下和贝家是对立境地,而陈棣又是副理事,位合议国二把手的高位,财长目前也是站陈理事这一边的,新瓦德集团将在下一次大选中为陈理事提供政治献金。
现在的国会,是屈承南和陈棣一人一半,分庭抗礼。
将来现任总理事任期一到,竞选来临,屈承南和陈棣势必会争上一争。
陈晞怕屈家父子再出什么诡计,哄骗自己这呆傻的弟弟。
贝岑轩拍拍胸脯:“放心吧,我有分寸。”
说着,将一个隐藏在角落里的车,移动到了d线,挨着原本就在d线的车,两个车叠加在一起,稳稳地占住了这一条竖线。
叠车。
但好在陈晞的兵马守得死,只要守住关键点位,就是叠车,也冲不进来。
陈晞调动黑马补位,守护d线。
贝岑轩移动另一枚棋子。
陈晞察觉出这是一个破绽,调动黑后与一车攻向王翼,而d线的防守却不再牢固时——
贝岑轩拿起了自己的皇后,轻轻落在两个车的后方,形成了一个“车+车+后”的同列阵势,像一把架好了的枪,稳稳地对准陈晞的黑方阵营。
陈晞唇角勾了一下。
好嘛,给他下套,三重火力集中在一条线上——阿廖欣之枪。
黑旗的大部分主力都在白棋的王翼,而中线和后翼却是人手不足,d线更是危机四伏,陈晞想用黑马来挡d线,却直接被前方的白车吃掉了。
简直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用再下,已经说明了结局。
贝岑轩笑了,对陈晞眉飞色舞:“我赢喽,菜逼。”
愿赌服输。
陈晞无奈,好吧。
他道:“想要什么?”
贝岑轩又皮,他说:“给见见准嫂子。”
说的是那位相亲对象。
陈晞面无表情:“没见面,没可能,别想了,下一个。”
“帮我查一件事。”
“说。”
“赵诚。”
陈晞的两指原本在把玩国王棋,听到这个,瞬间顿住。
贝岑轩:“再帮我调查他一次,我总觉得还有其他疏漏。”
当年,赵诚和那些个打手,在那场事故中当场殒命,一个不留。
很明显,他就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幕后黑手根本没打算留他。他身患白血病的儿子也在不久之后离开人世了。
但是这仍然是一个可深入调查的点,人的人际关系网可以渗透进整个社会,贝岑轩需要重新调查这件事。
尽管当时贝家所有人都觉得是屈承南干的,但是苦于没有证据。
那件事之后,贝律恩便与屈承南割席了。
从此,曾经的年少往事烟消云散,你走阳关道,我走独木桥,大家彼此分道扬镳。
现下贝岑轩刚刚回德伦,又正式入职新瓦德,局势再次发生变化,人人都想着攀他这棵花枝,人人也都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说不准幕后黑手就在暗里监视他。
他不好直接自己派人调查,只好让陈晞来做这件事。
所谓陈上校——身在空军部队——俄恩岛的首席指挥官。
没人敢把手伸进军队里。
所以到底是谁呢?
真的鬼吗?
第127章 德伦八年后(10)
送走了陈晞,贝岑轩迎来了一段空闲时间。
这段日子不少人都盯着他看,他要利用这段时间立一下闲云野鹤不谙世事的人设。
所以他给德伦的法援中心递交了申请,现下申请通过,被派到了郊外的一所高中,做该校的司法社工。
他在国外辅修了心理学专业,并成功拿到了学士学位,并有过法律学习经验,司法社工于他而言,是最合适不过的学有所用。
多和活泼开朗的人打交道,心情也会变好,这是他的心理医生告诉他的。
青春活力美少年们是好的。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屈听洄。
学校的走廊明亮而宽敞,他与屈听洄就这样面对面碰上了彼此。
贝岑轩诧异:“你怎么在这?”
屈听洄举了举挂在脖子上的工作牌,微笑道:“我是你的同事。”
呵呵。
贝岑轩心里两眼一翻。
他扯扯嘴角:“检察长真是够闲的。”
屈听洄:“没事不是更好嘛,说明德伦被我治理的很好。”
行吧,贝岑轩无言以对。
就这样,他和屈听洄成了共用一间办公室的真同事。
他们两个都是有正经工作的人,因此办公室并没有布置地多么温馨。
德伦的司法社工并没有时间上的硬性要求,司法中心只要求他每周来学校一到两次就可以。
本子,笔,电脑。
就够了。
屈听洄端了一盆蝴蝶兰到他桌上,他对他很温柔。
“多看看花,心情会变好。”
贝岑轩还因为那天这人乱亲自己的事而别扭,觉得他现在无事献殷勤,实在可恶得厉害,因此并不理他,只抱着手臂看向窗外,看那秃驴一般的风景。
屈听洄眨眨眼,望着他,阳光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落满了细小的绒毛。
很可爱。
他戳了戳贝岑轩的肩膀:“你理理我嘛。”
贝岑轩说:“检察长,我们两家关系很好吗?你是揣着糊涂装明白吗?”
屈听洄却眨眨眼,说:“我的行为与屈家割席,不代表任何立场。”
我喜欢你,不需要任何立场。
事实上,屈听洄也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经常在空闲时间,在不同的地方做社工,帮助德伦的弱势群体。
司法中心派来这两尊神佛,吓得校长那是一边擦汗一边摆笑脸,一边弯腰一边倒茶,一口一个贝总,一口一个屈检,生怕自家学校出什么丑事,让检察长一锅端了。
但其实,这所学校管理得还算可以,最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学生们活泼开朗,学习氛围也很好,餐厅的菜花色百般,鸡鸭牛羊肉个个不缺,学校不论环境还是设施,都有可圈可点的地方。
为了熟悉校园,贝岑轩出去逛了逛,从教学楼再到食堂,从食堂到小花园,再到操场。
屈听洄则陪着他逛。
贝岑轩:“这里还挺不错的。”
屈听洄说:“学生是一直以来的弱势群体,我们要确保学生本人的利益,不只是在学校,还要包括家庭。”
这一点,贝岑轩是认可的,他摊摊手说:“对啊,毕竟家庭是导致未成年抑郁、自杀的一个重要因素。”
几周下来,贝岑轩和屈听洄也是相当的负责。
开了个讲座。
对有心理问题的学生进行了一对一问诊。
认识了几个校内的不良少年,并对他们进行了家庭调查,与相当程度上的管控。
这周,贝岑轩照常抽空来学校工作,在餐厅碰见了一个很特别的孩子。
起因是他在餐厅吃饭,正要找座位,忽然迎面撞上了一个学生,学生的菜汤撞了他一身。
这孩子吓了一跳,睁大眼睛,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看这孩子挺惊慌的,便安抚他说没事的。
这孩子坚持要去给他洗一下。
贝岑轩这衬衣是干洗衣物,不能水洗,他倒也不在意,只想着一会儿回了办公室,换件新的就行。
他指了指学生的手,那上面也是湿淋淋的沾了菜汤。
说,先去洗洗手吧。
洗手间里,贝岑轩为了减轻他的心理负担,便用湿巾随手擦了擦衣服,被洇湿的痕迹的确浅了不少,但衣服也的确不能要了。
贝岑轩随口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周小隽(juàn),那学生答。
他一说名字,贝岑轩还真有点印象,倒不是什么先进班长三好学生,也不是年级前几,更不是什么闻名全校的恶霸人物。
而是年纪倒数……
贝岑轩低头:“你袖子上沾水了。”
周小隽这才注意到,哦了一声,挤了挤袖子上的水,说没事。
贝岑轩说:“先撩起来吧,湿着手腕,怎么写字?”
说着,贝岑轩就要替周小隽把他的袖子撩起来。
周小隽哎了一声,往后撤了一步,忙说没事没事。
贝岑轩心思敏感,立刻觉出不对来。
周小隽立刻岔开了话题,又连说了不少对不起啊老师之类的话,贝岑轩让他走了。
他望着周小隽清瘦、略有些拘谨局促的背影。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也没有很激进,而是让周小隽缓了几天,几天后,他再一次找上了周小隽。
这次是请他在课余时间,来做自己的小助理,并承诺给他每小时100块的工资。
100块啊,还按小时结,这在学生当中可是巨款中的巨款,周小隽当机立断,欣然答应。
所谓小助理,也只是个噱头,司法社工闲得要命,哪里用得到助理,就算用助理,他贝岑轩也哪里会用一个学生。
不过是让他干了点闲活,比如扫扫地,擦擦桌,一小时一百块,周小隽干得可卖力可起劲。
可就算再怎么卖力,也的确没什么要让他做的,打扫完卫生,帮贝岑轩整理完资料,周小隽就趴在桌子上无所事事了。
老师工作压力大,学校的办公室都配有咖啡机,也有手冲咖啡的工具,样样俱全,是上一任社工留下来的,倒是个和屈听洄一样热爱手作的精致人。
于是乎,贝岑轩便教周小隽做起了咖啡。
咖啡豆是他自己带来的的,尖身波旁,一种低因咖啡豆,很适合贝岑轩这种身体不太好的人。
先称20g咖啡豆,再研磨成粉,然后煮水,要90℃水温,这是浅烘焙度,再然后打湿滤纸,给滤杯预热,再是闷蒸,注入咖啡粉2倍以上的热水,慢慢倒别着急,倒完了等它30秒,心里数着12345……
诶,对,对,就是这样。
分段注水完,等滤杯中的咖啡液滴滤完成,轻轻摇匀即可。
“怎么样?”
周小隽抿了抿唇,显然是在回味。
他说:“……不酸,也不苦,有樱桃和柑橘的口感,像山上的春风一样柔和。”
“挺好喝的。”
“嗯嗯。”
贝岑轩接过杯子,也喝了一口,随即望向周小隽。
贝岑轩演技拙略,根本不能自然地将咖啡泼出去,他也懒得装了,直接将咖啡液体泼在了周小隽的袖子上。
周小隽一声惊呼,贝岑轩也佯装惊讶,顺势将他的袖子撩了起来——
白皙细瘦的手臂上布满了可怖的淤青和血痕。
贝岑轩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转而质问道:“告诉我,是谁干的?”
周小隽一下就急了,“你算老几啊!你凭什么侵犯我隐私!”
他抓起自己的书包,转身就跑了。
贝岑轩上去追:“你给我回来!”
两个人一大一小,在走廊里演上了追逐战,所幸贝岑轩所在的是行政楼,不是教学楼,因此他们俩的动作并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
贝岑轩拽住他的书包带,周小隽气急了,转头狠狠推了贝岑轩一把。
天旋地转,贝岑轩的头狠狠撞在柱子上,咚的一声响。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几乎化作一股黑浓烟,要将贝岑轩吞噬。
他几乎是无法控制地,向一侧栽倒在地上,发出很重的声音,脊背发抖,眼神不住发黑,爬都不爬不起来。
周小隽僵直在原地,显然被吓得不知所措,跑也不是,又不敢扶,只有双腿在发抖。
“我……”
“渐渐!”
屈听洄从远处跑来,眼神里流露出的焦急与心疼不是装的。
周小隽看着这一幕,屈听洄将贝岑轩抱在怀里,不停地呼唤他。
忽然一瞬间,Alpha向他投来了一个狠厉阴鸷的神色。
周小隽更是慌得全身发抖,他一咬牙,心一横,转身跑走了。
饮水机的热水哗啦啦流进杯子里,屈听洄关停饮水机,拿着杯子走向躺在床上的的贝岑轩。
这是学校给他们安排的休息室。
贝岑轩还没从刚才眩晕里缓过来,他用胳膊挡住了眼睛,四肢绵软无力,整个人病恹恹的。
屈听洄坐在床边,望着他说:“你有眩晕症,伴随血管迷走性晕厥。”
刚才他直接在屈听洄怀里失去了意识,无论屈听洄怎么喊他都不回应。
贝岑轩心里感到挫败,不敢想自己竟然被一个学生推了一把,就如此轻易地晕了过去,尤其还是在屈听洄面前。
他不愿和屈听洄讲话,微微侧过头看窗外,不理不回答。
屈听洄深深望他:“回答我吧。”
“没什么好说的。”
气氛一时间又凝固了。
屈听洄默默地望着他,他握住了他纤细的手腕,指腹抚摸着他脉搏。
眼睛却盯着他的脸颊,那里有一块淤青,是刚才摔出来的。
不想说,就不说了。
“好好休息吧。”屈听洄说:“最起码,现在,别为不相干的人操心,乖。”
贝岑轩:……
晚上,他们依然在学校,屈听洄陪着他,检察长让手下去附近的私房菜馆打包了几个贝岑轩爱吃的菜,办公室里,一道一道给贝岑轩摆上。
经过下午这么一折腾,贝岑轩真的饿了。
他咬着筷子,沉思道:“那个叫周小隽的孩子,我在他手臂上发现了很明显的淤青,有问题。”
贝岑轩说:“看他的反应,那么激烈,很明显就是怕别人知道,所以肯定不是在外面出了意外,比如说骑自行车摔倒造成的。”
屈听洄看他碗里的菜少了些,又用筷子给他夹了冬笋、菠菜和酱鸭肉,活像古代给官人布菜的小媳妇,好不贤惠。
他说:“嗯,我会留意的。”
贝岑轩叹了口气,吃了最后一口冬笋,咽下去,放下筷子。
“听洄,你这又是何必呢。”
“何必这样真诚地对待我,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
屈听洄却说:“你现在生病了,我觉得我是有必要照顾你的。”
贝岑轩却摇摇头,“这个病陪我八年了,我有人照顾。”
八年过去,他不知道屈听洄在那场海上爆炸后经历了什么,他觉得屈听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当年徇私舞弊的那群人,全部得到了惩罚,包括龙浩洋,被炸得死无全尸。
这难道不合他的意吗?
他觉得屈听洄该放下一切,该重新开始了。
“屈议长他……”
“别提他。”
贝岑轩顿住,缄口不言。
屈听洄放下筷子,他望着他,沉默了片刻,最后说:“我的人生已经有数不尽的遗憾了,我想让你变成我人生之中唯一的美满。”
“人生难免不会有遗憾。”
贝岑轩说:“遗憾,就该让他过去,除了白阿姨,你已经是德伦的最高级别的领袖了,手上有实权,一举一动都能左右整个德伦的发展,你的前途不可限量,以后的日子,你不会再有任何遗憾了。”
屈听洄却摇摇头:“不是的。”
根本不是的。
偌大的司法社工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什么话说出来,都额外的震耳欲聋。
他说:“我过不去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天崩地裂的大病,贝岑轩第二天就好了。
他打听了一下,得知周小隽请了一天假,没来学校。
看来是害怕了,怕真的把贝岑轩推出个好歹来,竟然连学也不学了。
当天下午,他就去找周小隽的班主任谈话,才得知了这个孩子的家庭情况。
周小隽的妈早些年得病死了,他爸又娶了一个,他爸不是个东西,嫌他一个Omega是累赘,他后妈也是个刁钻刻薄的性格,再加上家里有弟弟,他日子不好过。
一个孩子,如果原生家庭没有足够强大的支撑,那么他的内心一定是虚无缥缈,居无定所的,像个现实里的流浪动物,会更容易受人欺负,一个巴掌,一口吐沫,无足轻重,因为人们都知道,他不是昂贵的宠物,没有一个肯为他出头的主人。
贝岑轩问最近他们班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比如说同学之间有矛盾什么的。
班主任摇摇头,学校对于校园霸凌的管控十分严格,几乎一有矛头,就必定会被掐死在原地。
不是霸凌,那是什么?
家暴吗?
还是校外有人欺负他?
如果是家暴的话,那种青紫淤青的程度,已经完全可以把周小隽的亲爸与继母送进去吃牢饭了。
总之,贝岑轩不能坐视不管。
班主任是站在学校一方的,她说的话也不能全都信,要想得到有用的信息,还得从学生群体入手。
贝岑轩直接喊了周小隽班里一个类似于百事通的男同学,他请他到办公室里喝饮料。
贝岑轩并没有直接问周小隽,而是先问了班上的其他同学,如此循循渐进之后,他问到了周小隽。
新来的贝老师长得好看,一杯奶茶一顿KFC,把孩子哄得心花怒放,什么都招了。
“他?贝老师我跟你说实话,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贝岑轩把加了芋圆的的奶茶递给他。“嗯嗯,你说吧。”
“我告诉你,他别看他表面乖巧,其实就是一个爱慕虚荣,嫌贫爱富的人!”
“比如?”
“他之前和隔壁班一个Alpha谈恋爱,那个Alpha对他特别大方,经常请他吃饭喝奶茶,有段时间班里交文印费,也是那个Alpha替他交了,后来就因为那个Alpha有一天没给他买早饭,他们就分手了。”
“后来,他又勾搭上高年级的富哥,怂恿富哥给他买这买那,新衣服新鞋的,听说连生活费都是富哥给,总之捞了狠狠一大笔,再后来,富哥劈腿了同年级的Omega,他竟然直接去富哥班里求富哥,求他别分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富哥直接泼了他一身的可乐,当着所有人的面。”
贝岑轩沉默了一会儿,半晌,他才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或许是被贝岑轩晕倒的那一下吓到了,周小隽这几天都没有来学校。
他不来,贝岑轩有的是办法找到他,不然他新瓦德手底下那么多人,简直是白吃饭了。
这次,贝岑轩让他插翅难逃!
第128章 德伦八年后(11)
助理报来消息,说周小隽最近频繁与一个男子见面,随即递上了偷拍来的照片。
贝岑轩看了看,地点是在一个咖啡厅,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周小隽与一个陌生男人坐在里面,十指相扣,彼此之间互传着柔情蜜意。
好不暧昧。
最关键的是,照片里这男的,一看就是成年人,而且不是大学生,是已经步入了社会,工作了的成年男人。
贝岑轩啪的一声,把照片盖在桌上。
思来想去,他决定,亲自去一探究竟。
下午快五点,助理汇报了周小隽的行踪,贝岑轩带着保镖就追了上去。
周小隽穿了一个洁白的长T恤,和一条黑牛仔裤,他背着自己那只奶黄旧书包,全是透着一种学生时代独有的纯洁稚气。
周小隽打了一辆出租车,他上去了。
贝岑轩在后座下达命令:“跟着他们。”
他们发现周小隽从出租车上下来,一路进了一个小巷子,穿过小巷子,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破旧的旅馆,周小隽左顾右盼了一番,确定没人,才走进去。
贝岑轩也穿过小巷子,跟上去,眼睁睁看着他拿了房卡上了楼,自己也抬脚进了旅馆。
贝岑轩敲了敲前台,冷道:“刚才那个小孩去哪个房间了?房卡给我。”
保镖直接将一沓钞票当在前台,气势逼人,不容置喙,吓得前台立马滑跪。
周小隽,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还是长得清秀漂亮的Omega,鬼鬼祟祟去这种贴满小广告的旅馆,贝岑轩很难不想歪。
贝岑轩也不管什么个人隐私了,他直接刷了房卡,将门打开,走进屋里一看究竟——
周小隽被脱光了,他跪在地上,脖子上还拴着锁链,而旁边摆放着剪刀、锤子、鞭子和老虎钳等……
贝岑轩脑子炸了。!!!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他也依旧震惊不已。
“你们干什么呢!!!!!!!你们干什么呢!!!!!!!!松手!!!!!!给我松手!!!!!啊啊啊啊啊!!!!”
他难以置信,表情崩裂开,迅速脱下大衣,冲上去紧紧包裹住周小隽。
一股来自于高级羊绒布料的,柔软的暖意将周小隽冲昏了。
保镖三下五除二制服了坐在床上的男人,男人大喊大叫,“你是谁啊!把我放开——我们是你情我愿的!!!!”
贝岑轩不容置喙,将周小隽拉至自己身后,捡起地上的锤子摁着男人的额头,仿佛随时要砸烂他的天灵盖!
他严厉地道:“他是我弟弟!!!你想干嘛?啊!我现在可以告你诱导未成年发生性关系,你知道吗?!”
周小隽回过神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下意识裹紧了贝岑轩的大衣。
贝岑轩迅速给屈听洄打了电话,他让他快来!!快来!!!!!!
贝岑轩费尽心机,以为他是被家人,或者被社会上的某些渣滓欺负了。
结果!这小子自愿跑出去给人当m!
操!!!!!
男人被五花大绑,带到了隔壁的房间,等待屈检察长,以及检察署诸位精英们的审问。
现在这个房间只剩下了周小隽与贝岑轩。
周小隽一直缄口不言,他默默穿好了自己的衣服。
贝岑轩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摁了摁太阳穴,脸上阴云密布,他沉声道:“谁引导你这么做的?你是怎么认识这个男人的?说。”
周小隽却抬起手,手指摸了摸贝岑轩的外套布料:“我早就想说了,你的衣服是定制款吧?”
贝岑轩:?
“真有钱。”
不像我。小小年纪,就是穷逼。
贝岑轩盯着他:“你想要吗?”
周小隽点点头。“嗯嗯。”
“他说完事以后管我两个月生活费。”周小隽顿了顿:“再给我买一个大衣。”
生存压力大,原生家庭不好,还有其他的物欲,就容易铤而走险。
贝岑轩望着这个稚嫩的孩子,原本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愤懑,现在一与他交流,却又心止不住的钝痛起来。
贝岑轩问他:“你没有申请德伦的助学补助吗?”
德伦的助学补助是全国金额最高的教育补助,但是有名额。
周小隽班里有一个父母双亲都没了的,那个孩子理所应当地占了名额。
贝岑轩说:“你这么做,的确会度过一时的难关,但是你想过自己的身体吗?你会得病的你知道吗?”
身体上的,心理上的病。
“你想过如果染上病,会花多少钱吗?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依然选择去干这种勾当吗?”
周小隽说:“你知道吗哥。”
“有一次我同学给我介绍了个兼职,在超市做小时工,三个小时,从下午五点做到晚上八点,八点我到家的时候,我发现他们已经吃完饭了,没给我留,也没刷锅洗碗。”
“他们吃的是涮肉,我一闻就闻出来了,那是羊肉,居然是羊肉火锅诶,羊肉多贵啊,我从来没吃过。”
周小隽红着眼说:“你的羊绒大衣特别软和。”
贝岑轩眼里映出周小隽的脸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遍体鳞伤的孩子。
所以贝岑轩抱住了他。
在国外的这八年时间里,贝岑轩曾经抽出了一年时间去非纳大陆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
尽管贝岑轩在十八岁人生最风华正茂的年纪,经历了毁天灭地般的病痛与精神折磨,可是当他踏上了贫民窟的领土,真真切切去感受根植在这里所有人心中的贫瘠时,他看到每个孩子都是那么的瘦骨嶙峋,上课时注意力不集中,眼睛看不到对未来的一丁点希望,他去家访,Alpha的父母希望他们早早辍学去干苦力工,Omega的父母希望他们早点嫁人,还能换点钱来。
他哭了,自己找了个角落躲起来抹眼泪。
那时他第二次感到无助,突然有些后悔来这个鬼地方,自己从小到大养尊处优,钱和爱都没缺过,凭什么要去感受别人的苦难。
做不出任何改变还白白让自己难受得要命。
真够贱的。
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孩子在经历原生家庭父母带来的创伤,贫穷和吃不起肉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毕竟他们的父母也正在经受社会洪流的裹挟。
可是如果从小到大都没有爱的话,那实在是太恐怖了,这个小孩是会死的。
贝岑轩的手抚摸着周小隽的脊背,这是他仅有的安慰。
不一会儿,屈听洄就赶到了,他冷漠地看了周小隽一眼,并没有对他出卖身体换钱的行为感到惊讶。
上次他把贝岑轩推倒,屈听洄看他那阴翳的眼神,他至今没忘。
周小隽有些惧怕他,因此下意识朝贝岑轩身后躲了躲。
留下一群手下审问,他们两个先带着周小隽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他们坐在医院暖色调的走廊里,等待着检测结果。
贝岑轩喘了口气:“那边怎么样了?”
屈听洄:“还在审问,那个人嘴很硬,我怀疑不是简单的嫖/娼。”
“怎么说?”
“我们在他的手机里查出来了,他频繁在芙城和简城之间来往的车票。”
那是德伦边缘的一座城市。
屈听洄:“但他的本人的户籍并不在那个小镇,甚至不在简城,那么频繁的来往,肯定有蹊跷。”
“现在已经派人去简城做调查了。”
贝岑轩嗯了一声。
周小隽很快就出来了。
检测报告显示,周小隽体内并没有携带HIV病毒,并且没有怀孕,贝岑轩才算解放了呼吸。
后面是检察署的人对周小隽进行了一系列询问,问他是怎么接触到这个男人的,具体时间,具体地点,男人对他许诺了什么,男人对他做过什么,与男人有过几次相同的活动……
周小隽是未成年,男人的行为已经完全构成了诱/奸。
审问结束后,贝岑轩看他被问得口干舌燥的,为他倒了杯水。
周小隽嘿嘿一笑:“谢谢哥。”
贝岑轩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都没理他。
他问屈听洄:“没事了吧?还有别的流程吗?”
屈听洄答复:“没事了,他可以走了。”
“那走吧。”
屈听洄和他们一起走的,那是一台慕尚,屈听洄通常自己开,周小隽看到车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
夜晚,车在路上行驶,周小隽坐在后座,将头探到前面来。
“我们去哪啊?”
“吃饭,陪你从五点折腾到天黑,我要累死了。”贝岑轩扶额道。
他顿了顿,又说:“吃羊肉火锅。”
周小隽凑到前排来,对贝岑轩说:“贝老师,你咋这么好呢?”
贝岑轩反手掐着他的两颊,让他动弹不得。
他心里还是有火气的,他气这个孩子在这样小的年纪,就如此自轻自贱,就算被发现了,还这样轻飘飘的,心里只想着吃什么狗屁的羊肉火锅。
要是真检查出什么好歹来,他就请周小隽吃巴掌。
他狠狠掐了周小隽的脸,掐得他呜呜叫。
这导致即使到了火锅店,贝岑轩也依旧没好脸色,乌云密布的模样让周小隽也不敢多说话。
平板摔在周小隽面前的桌面上。
贝岑轩:“点。”
周小隽觉得这平板烫手,他僵笑两下。
“……你点吧,哥。”
屈听洄看了看贝岑轩,主动握住了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指。
贝岑轩瞪他一眼。
周小隽让贝岑轩点菜,贝岑轩没点,他直接让服务员把所有菜品全上一遍。
吃,吃个够!
贝岑轩点了个鸳鸯锅,他不吃辣。
火锅烟雾缭绕,贝岑轩望着对面的周小隽,这孩子吃起好吃的来,那是低头吭哧吭哧干,心无旁骛,聚精会神,嘴唇都染上了红油锅的辣色。
贝岑轩看着他,眉眼也不自觉软了下来。
而屈听洄侧头望着贝岑轩,眼睛里带着政客难有的柔情。
中途,周小隽去了趟卫生间。
屈听洄将羊肉夹到贝岑轩的碗里,“这很有可能是一个组织,诱导自我意识不成熟的未成年去卖/淫,那个小镇有可能就是他们的窝点。”
他顿了顿,说:“我的猜测。”
贝岑轩无奈:“真是,洞烛其奸。”
第129章 德伦八年后(12)
第二天,贝岑轩和周小隽一起坐车回的学校。
周小隽这几天都在冷水湾住的,他从没住过这么大的房子,被贝岑轩领回家的时候眼珠子都瞪圆了。
大早晨,怀里抱着贝家厨师烤的金黄油亮的可颂。
没想到,却在校门口碰见一个男人。
周小隽的可颂都吞不下去了,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他小声说:“那是我爸……”
“我知道。”贝岑轩对司机说:“别理他,直接开进去。”
周小隽的爸被保安拦在校门口,他平日里在家颐指气使惯了,刚要在校门口大闹,贝岑轩直接派人将他赶走了。
办公室里,贝岑轩和他谈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周小隽嘟囔着说:“富哥那个事是真的,他的确给了我两个多月的生活费,还给我买了一些礼物……所以就算他泼我可乐,还劈腿,我也不怪他……”
贝岑轩:……
“不过另一个,我和他分手根本不是因为他给我买早餐!他们这是诽谤!”
“怎么说?”
“是因为我那次去他家做客,发现他家的房子竟然是租的!他家竟然在芙城没有房子?”
贝岑轩听他讲,唇角笑了下,俨然是有兴趣。
周小隽一句一句,头头是道地分析:“没有房子,就说明,他们家收入不稳定,是居无定所的,人都是居无定所的,那恋爱怎么可能是稳如泰山的?”
“他家的房子都是租的,还和我谈恋爱?两个穷逼谈恋爱是没好结果的!而且他还一直给我买奶茶买早餐,我才不要花穷人的钱!”
贝岑轩笑得不行:“那你还挺有道德,不吃绝户。”
下午,贝岑轩带着周小隽,直接开车去了周家。
他要家访。
周小隽家在一处老小区,进门之前,先打开录音笔,方便收集证据。
刚一进门。
周小隽的弟弟冲过来推了他一下:“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欸?你是谁?”
贝岑轩站在周小隽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刁蛮小子。
“我是他老师,来家访的,你爸呢?我给他打电话了。”
小孩上下打量贝岑轩,年纪轻轻便鄙夷地说,“老师?他也配让老师来家访?”
贝岑轩拧了眉,他说:“他是你哥,你说话放尊重点。”
“没有尊重他的义务,再说了,你凭什么来教育我?我妈说了!这个家里,我能使唤他!”
贝岑轩的脸色瞬间覆上了一层冰雾,他阴沉地盯着这个孩子。
指针拨动了好一会儿。
半晌,贝岑轩问周小隽:“你住哪里?”
周小隽指了指一个房间,“那里。”
周家的房子是一个二居室,两个卧室,周小隽说的那个小卧室,只有一张单人床,而周小隽的弟弟看着有十岁大了,不可能和父母睡在一起。
“我打地铺。”
周小隽指了指窝在角落里的那一团被褥。
“嗯。”
贝岑轩拿出手机,对着地上的铺盖拍了张照片。
刚拍完照,收起手机,周父就回家来了。
临出发前,贝岑轩已经指定了时间点,周父也是答应的好好的,现在他来了,周父却不在,留下一个小孩子在家里撒泼,让贝岑轩足足等了他十多分钟。
周父看见贝岑轩,眼睛都亮了,说是老师来家访,没说来了个这么光鲜亮丽的老师呀。
“呦,老师来了啊,来,来,坐。”
贝岑轩淡漠地嗯了声,直接摆起主人姿态。
毕竟,没有尊重他们的必要。
他说对周小隽说:“大人谈事,小孩别听,我嫌他烦,你把你弟给我关起来。”
闻言,周父脸色一僵,他也没想到眼前这个Beta说话这么不客气,竟然颐指气使的。
贝岑轩双腿交叠,姿态倨傲,他开始胡说八道:“今天我来呢,主要是想看看周同学的家庭状况,毕竟学校现在谣言满天飞,他们都说,周妈妈没死之前你就和你现在的妻子搞在一起了,还生了他弟弟,说你是个朝三暮四的贱人,你妻子是个仗势欺人的泼妇,你小儿子更是缩在父母龟壳里的王八。”
周小隽瞪大眼睛。
周父脸色一变,开始大喊大叫:“谁说的?!简直是脱裤子放屁!——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啊?你给我过来!!”
周父抄起落在沙发上的床刷,扬手要打周小隽!
贝岑轩攫住他的手,让他动弹不得。
“你想打他?德伦法很重视未成年家暴案的。”贝岑轩目若寒潭地盯着他:“你这种程度,是要吃牢饭的。”
周父的脸色僵硬无比,他笑着抽回了被钳制住的手,但言语之间却满是傲慢。
“老师,您别仗着自己懂法,就拿什么吃不吃牢饭来吓唬我,我也是读过书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孩子都是父母生的,犯了错当然就要打,打几下又不会掉层皮,再说了,就算打了又能怎么样?难不成他们还想单飞不成?离了父母他们什么也不是。”
周父佯装轻松,哎了一声,两手摸了摸裤子两边,重新坐下。
“正好,我也有事与老师谈一谈。”
贝岑轩:“您说。”
“是这样的,你看着这孩子每天都不正经学习,成绩也是一塌糊涂,我看继续上下去也是赔钱。”
“所以呢?”
“所以我想给他办退学。”
贝岑轩微笑:“您再说一遍。”
“老师你看我们家的条件,也是在供不起两个孩子上大学,他呀,就是天生的穷酸命,也考不上大学,我们不打算让他再上了,迟早出去打工补贴家用吧,这也算回报我这个当爹的了,这么多年还带这个拖油瓶了,找对象都不好找。”
说完这句,还不忘再说一句。
“老师,这是我们家的家事。”
周小隽红着眼瞪着周父。
贝岑轩自从来了这栋房子,他心里就憋屈得慌。
一定是有邪祟。
于是乎,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周父眼神里带着疑惑,也跟着站起来,贝岑轩比他高不少,视觉上于周父而言有压迫感。
只见贝岑轩摘下手中的江诗丹顿,丢在一旁,低头扭了扭手腕,抬手一呼气。
“王八羔子,我看你是欠抽了。”
随即!啪的一声巨响!一耳光打得周父向一旁摔倒!
周小隽倒抽一口气!目瞪口呆,捂住嘴巴!
周父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搞得脑袋都蒙圈了,他不敢相信这人能如此轻率地对他动手。
这还是德伦人民的好教师吗!
“你干什么呢你!!!你疯了你!”
贝岑轩将周父拎起来:“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你说谁赔钱?说谁穷酸?让谁退学?”
贝岑轩又一巴掌呼得他眼冒金星!就这,还不解气,他一拳打得周父颧骨磕在地板上,打得他嗷嗷叫。
“你个赔钱货,竟然供不起自家孩子上大学,我要是你,早就羞愧得切腹自尽了!长得跟癞蛤蟆一样的东西,能生出周小隽这样的孩子,你就该感谢你八辈子祖宗了!”
“你怎么还不去死啊?啊?你去死吧,好吗?我要是你,活成这个狗样子,早就跳楼了!”
贝岑轩拎着大喊大叫的周父,像拎着一个垃圾桶一样,将卧室的门锁打开,把周父丢进去,又把周小隽他弟拎出来。
他抓着周小隽的后颈,像抓小雀啾似的把周小隽一把揪过来!
“周小隽,你不是挺能耐的吗?都去干那那种勾当了,啊?你有能耐,就给我打他!”
周小隽震惊地望着贝岑轩,身体瑟瑟发抖,嘴都发瓢。
“哥,你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呀……”
“你手上的淤青还没好吧?”
周小隽摇摇头:“没好。”
贝岑轩嗤笑:“那不就得了,从现在开始,你这淤青就是你弟掐出来的,兄弟互殴,在德伦法里不算家暴,随便打。”
“明白了吗。”
周小隽震惊地说:“……竟然还可以这样……”
贝岑轩用手指指着他:“你要是连你弟弟这个小癞蛤蟆都打不过,我一会就抽死你,说到做到。”
房间里传出周父哐哐哐的踹门声和辱骂声,一下一下惊心动魄,周小隽心里升起恐惧来,
“去啊!”
贝岑轩这一句,直接将周小隽的思绪召唤了回来。
周小隽也是个厉害的,他迅速调整了心态,深呼吸,气沉丹田,扬起手来!一巴掌打得他弟这只小癞蛤蟆直接懵了。
他弟大叫一声,立马张牙舞爪地冲过来还手!
以往这小崽子打他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只要他心情不好,就可以掐周小隽泄愤,周小隽通常一声不吭。
但这次,还没碰着他哥的皮肤,直接被周小隽扇倒在地!!
他弟捂着脸哇哇大哭:“你敢打我!我要告诉我妈!叫她打死你!!”
周小隽又一巴掌扇过去,“你再狗叫一句!!”
就在这时,周母回来了。
贝岑轩懒得周旋了,他霸道,偶尔横行一回,也无伤大雅,新瓦德势大,他还真就有不讲理的权力。
于是乎,保镖冲进周家,把他弟弟和他爸打了一顿?
他妈在一边哭天抢地,别打我儿子别打我儿子!!一边大喊!黑/社/会啊黑/社/会啊!!
其实也并没有他们喊得那么凄惨,贝岑轩还没恶毒到暴打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的程度。
他只是叫人那鸡毛掸子将这个孩子的屁股抽开花了而已。
贝岑轩真要是黑/社/会,他能当着周父周母的面,把他们的宝贝儿子阉了。
砸完打完,留下周小隽的继母,看着乌漆嘛黑乱七八糟的家里,目瞪口呆,全身发抖。
周小隽抿紧唇,缩着肩,一句屁不敢放。
毕竟这对他来讲,实在是像梦里的场景。
梦里,他早就把这一家三口打得上西天了。
贝岑轩说:“看看家里还有什么要拿的东西,收拾好了,我带你走。”
周小隽眼睛里仿佛装了一整个炽热的星空,崇拜是藏都藏不住的。
走出小区,他们两个走进阳光地带,贝岑轩插着兜大步流星,周小隽一路小跑跟着他。
贝岑轩问他:“爽吗?”
周小隽隔空打了一套军体拳:“爽!”
贝岑轩笑。
第130章 德伦八年后(13)
果然不出屈听洄所料,那个引诱周小隽的男人果然不简单,德伦总检对着他的过往踪迹,顺藤摸瓜在简城的一个小镇,找到了一个中型罂粟花培育基地。
德伦法禁止私人私企非法培育罂粟花。
不仅如此,在培育中心的附近,连根拔起还查出来一个叫“神灯会”的邪教组织。
这中间也是比较曲折的,屈听洄查这件事并没有声张,而是让了警署刑事调查部成立了一个独立调查小组,潜入简城,秘密调查,没有惊动简城高层。
这一秘密起来,可真是查出来一个大炸弹。
为了避免社会舆论发酵,屈听洄又特意把案子往下压了压,目前还没有媒体人知晓。
现下警署派了州级特警强力涌进胡桃镇,势必把他们一锅端了。
贝岑轩也跟着屈听洄去了,甄宇也在场。
他看到贝岑轩,明显一愣,随即微笑。
“渐渐,好久不见了。”
年少的时候,甄宇还是个戴着厚眼镜镜片的温吞少年,一见到贝岑轩就莫名其妙地脸红,讲话都是小心翼翼的,现在一改往日。
曾经与他们相处时的局促与不安消失的一干二净,转而是一个温润而游刃有余的角色,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做屈听洄身边的战略顾问。
甄宇现在说是一句新贵都不足为过,喊他一声渐渐,也是昭示了二人曾经老友的关系,与其他人都是不一样的。
屈听洄带着一大群特警闯进来的时候,所谓的神灯会正在进行某种启动仪式,跳着某种奇怪的舞,大厅正中央摆着一个很大的功德箱和玉盘,玉盘上盛满了一种奇特的褐色药丸,说是要用舞蹈和东西捐献功德,才能换来“仙丹”,吞了仙丹,方能渡过九九八一层红莲业火,得道成仙!
屈听洄以非法传教要查封这里,教徒们恐慌至极,生怕他们供奉的神灯遭到亵渎,于是现场发生了暴乱,他们要拿大刀来砍特警,其中一个拿着大刀哇哇哇啊啊啊地朝着贝岑轩冲过来,屈听洄一脚把他踹出去十米远,掏枪直接把他打死了,紧接着又是一子弹穿过人群,轰然打碎了神龛之上的镶金又带钻的神灯。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那些穿着太极服的教徒们被死死震慑在原地,手里拿着的武器却动也不敢动,都呆愣地盯着屈听洄手上的枪,最后任由州警为他们戴上手铐。
气得神灯会的领头人物被手铐拷走之前,满眶眼泪、颤颤巍巍盯着屈听洄。
黑//社//会……都是黑//社//会……你成不了仙了……你成不了仙了……你是黑魔仙转世……
法医在那些仙丹里检查到了罂粟碱、吗啡等成分,可以致幻,看来和罂粟花基地是一家。
神灯被屈听洄打坏了,但是,贝岑轩竟然从上面发现了机关,是个小暗格,里面有东西。
竟然是一个缩小版的卷轴。
屈听洄打开卷轴,赫然用毛笔写着几个规整的小篆:【特敬神灯派无极慈慧弘恩佑民泰安广济安圣母】
贝岑轩直接晕字了。
屈听洄认得一些小篆字体,一眼击中要点:“写的是特敬神灯派无极慈慧弘恩佑民泰安广济安圣母,安圣母,安娘娘,前面已经有了一个泰安了,有什么又加一个安?我记得合议国神仙系统里没有安圣母这个人。”
贝岑轩想了想:“我觉得这个人,或许真实存在,只是借了着教派给自己封了个封号。”
两个人对视,几乎是异口同声的一句。
“她想成仙?”
屈听洄说:“应该就是了,这个安圣母或许才是神灯会的领头人,应该还活着。”
在这次行动中,被逮捕的教徒加上领导人员一共二百多个人,调查部做了统计,性别比持平,未成年较少,大部分都是有自己思考能力的成年人。
令贝岑轩震惊的是,他们全部被洗脑了,没有一个人是被强迫了的,都坚定又疯狂地信仰着他们的安圣母。
被抓进警署里也不老实安生,不是啊啊啊地叫着警长大人警长大人我肚子疼,得要安娘娘的抚慰,就是跪在拘留室里双手合十,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安娘娘保佑我得道成仙……
简直太不好管了!!
要是周小隽也被骗进来,说不定也会变成这幅不人不鬼不仙的模样。
将近两百多个人被逮捕,想不震惊简城的领导层都难!简城市长和底下一众小领导赶去赔笑脸。
市长得知检察长亲自过来的,吓得两腿都哆嗦,进门之前都让秘书扶着,颤颤巍巍。
进门先是扬起了笑脸:“检察长,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紧接着又开始嘲秘书大吼:“胡桃镇的镇长呢!!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背着我搞这种勾当!把他们给我抓起来一个一个审问!!”
屈听洄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你很无辜吗?”
“你管理失职了。”
简城市长吓得颤颤巍巍,抬手一直擦额头的冷汗。
“不过呢。”一旁的贝岑轩发话了,他朝市长走过来:“这件事我和屈检打算隐瞒下来,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好了,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半个字,你们的职业生涯就此终结吧,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明白明白!!!!!!”
屈听洄觉得现场逮捕的领头人物并不是真正的幕后老板,他只是神灯会和培育中心的一个经纪人。
所以他直接让人用了点军部的吐真剂,撬开了神灯会领头人物的嘴巴。
原来,他们只是委托与被委托的关系,领头人收钱办事而已。
审讯室里昏暗不已,屈听洄问他:“你们有没有见过面?”
领头的含糊不清地回答:“见过……”
屈听洄接着问:“在哪里见过?长什么样子?”
“杏桃镇……”
杏桃镇,简城的另一个小镇,距离胡桃镇非常远,与胡桃镇呈对角线距离。
这是一间破旧的办公室,没有窗户,四堵墙牢牢围着一个小小的空间,自然也无光,需要打开灯来。
屋子里有一台老式唱片机,书桌收拾的一丝不苟,但是落了灰,可见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人来过了,书柜里堆满了书籍,看封面和标题,都是英文原版书。
空气中弥漫着苍老的,腐朽的味道。
贝岑轩是特邀的独立调查顾问,因此可以进入办公室寻找线索。
他戴着调查部发放的乳白橡胶手套,手指拂过书柜上的一排排书,偶尔抽出一本来翻一翻,但大多都无所收获。
突然,在一本《格林童话》面前定住。
他盯着这本书,仿佛穿过书封看到了另一种别的,奇幻的东西。
这本书看起来并不崭新,还是软皮书封,不管是版本还是书页,都能看得出年代久远。
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指导着他,在耳边同他耳语,告诉他,要拿起这本书来,翻看一番。
鬼使神差之间——
贝岑轩将这本书从书架上抽了出来,翻开看,英文原装版的《格林童话》,印刷破旧,书页泛黄,翻起来透着疲软,并没有刷啦啦的气场。
指尖一卡,书页停止了翻动。
贝岑轩从里面捏出来一张小小的相片,大概有五寸这么大,有明显的撕裂痕迹,显然是一个残损的。
照片里的人是一个看起来健气英发的男人,大概有二十岁左右,他眉眼深邃,脖子上的铜环也掩盖不住高大的气场。
赫然是年轻时的新瓦德创始人——贝兆龙。
贝岑轩瞳孔骤缩。
在照片的反面,有六个字。
贝兆龙 安娜。
贝岑轩认得,那是爷爷的签名字体,几十年来从没变过。
心头瞬间咯噔一下,他迅速将照片扔进自己的衣兜里。
从办公室出来后,贝岑轩面色有些凝重,他将屈听洄拉到一边,问有没有查到什么。
屈听洄看了他一会,说:“幕后老板叫安娜,大概就是所谓的安娘娘了。”
贝岑轩问:“还有呢?”
屈听洄:“他们在房间里提取到了指纹。”
贝岑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尽快去指纹库里做匹配吧。”
“但是那几枚指纹距离现在的时间有点长,鉴定需要很久。”
顿了顿,屈听洄又说:“还要对那群教徒进行全方位的身体检查。”
德伦经济发达,邪教众多,曾经有教派组织几千名教徒集体在家中上吊自杀。
难保这个神灯会背地里对这群人做些什么身体实验,屈听洄必须要谨慎了。
贝岑轩说:“可以,我让我名下的医疗团队来协助你们。”
屈听洄点点头,“谢谢。”
从简城回来后,贝岑轩一直心神不宁,时不时地伴随着耳鸣,吃了药也不管用。
他决定去找一下屈听洄,找他坦白一下自己的发现,一直瞒下去也是没必要的。
如果这件事真和贝兆龙有关系,贝岑轩肯定也不会包庇。
贝岑轩直接去了检察署,直奔屈听洄的办公室。
检察长日理万机,所以很奇怪,这一路上,竟也没人问他来找屈听洄是做什么的。
贝岑轩推开屈听洄的办公室门,里面空空如也,他直接推开了办公室里卧室的门——
屈听洄赤裸着上身,金环摘下来放在一边,他在换衣服。
他的身形比年少时更要挺拔修长,手臂线条流畅又紧实。
这些,尽数袒露在贝岑轩眼前。
屈听洄看到他,也是一愣,他迅速把颈环带上了。
可贝岑轩依旧看到了。
屈听洄的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泛了白的疤痕。
尽管贝岑轩知道自己已经和他分开了,有些事不管是作为前男友,还是外人,都不应该去问,去逾越。
但下意识的关心却比理智先开了口。
“……这个疤,是哪里来的?”
屈听洄穿着衬衫,低头系扣子,漫不经心道:“有次不小心被挟持了,绑匪弄出来的。”
说谎。
贝岑轩冷冷地盯着他。
屈听洄穿好衣服,站起来,拉着贝岑轩走出了卧室,将贝岑轩摁在了检察长的位子上。
贝岑轩抬头不明所以。
屈听洄倚在一旁的桌上,恢复了那套游刃有余的微笑:“有什么事吗?渐渐。”
贝岑轩忽然就失去了与他交谈的欲望,他都不肯对自己说实话,自己又有什么需要找他商量的呢。
他心里同他赌气,嘴上却平淡:“没什么。”
“对不起,打扰你了,我走了。”
贝岑轩起身离开。
还没走几步,贝岑轩便停住脚步,一只略有些粗粝硬朗的手握住了贝岑轩纤细的手腕。
……
贝岑轩落荒而逃,夺门而出的时候红着耳朵。
直到回到车里的时候,贝岑轩才咬牙说出一句:“这个该死的屈听洄……”
诡计多端!精虫入脑!!
安娜很有可能已经潜逃国外,目前在国内,贝岑轩查不到有关这个人的任何踪迹,甚至于连照片都没有。
这件事暂时先搁下,贝岑轩得先解决了周小隽的事情。
贝岑轩手底下的精英法务团队办事迅速,他们非常顺理成章地剥夺了周父的抚养权。
这么多年,周父并没有尽到一个父亲抚养孩子的义务。
根据德伦的未成年条例,父母对未成年子女负有法定的抚养义务,如若在此期间,故意不为子女提供生活上的必须费用和物品,便构成间接性的遗弃罪。
不仅如此,德伦的家庭条例严格规定,即使没有构成身体方面的暴力,就算是家庭成员孤立一人或者通过言语羞辱——也在家暴的范围内。
所以贝岑轩毫不留情,直接以社工身份起诉了他爸爸,将人扔进了监狱——三年的监禁改造。
审判庭上,周父声泪俱下,诉说着自己这么多年养孩子的不易,同时又说着自己多么多么爱周小隽,只是因为偶尔的生存压力过大,所以没有给孩子一个好的生活环境。
同时他控诉这个叫贝岑轩的恶魔,长着一副天使般的容颜,和颜悦色地来到他家里,说是家访,却是派了一群人,对他和他儿子实施的一系列暴行!
父子、兄弟互殴,他们受了伤,周小隽也受伤了,彼此彼此,只能算纠纷,和贝岑轩有什么关系?
贝岑轩冷冷地观望着这一幕,一旁的周小隽躲在他身后,默默地抓着他的一只胳膊,半张脸靠在他的肩膀上,眨了眨眼睛。
后来经过调查,原来周家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周小隽的亲生母亲当年出嫁带过来的,属于婚前财产,死后转化为遗产,周小隽和周父都有继承权。
周母临死之前没有留下遗嘱,周母的娘家人法律意识淡薄,没管这件事,后来也和周家人渐行渐远,周父便将房子据为己有。
这些年他们倒反天罡,将房子真正的主人当赖在这里的客人。
于是乎,贝岑轩直接向法院提交了申请,指出周父在继承房产后,没有按照法定遗产分配原则分配房产,并且存在作为父亲的失责行为。
他要求法院重新裁定遗产分配。
并且,他让律师给周父申请了限制令
限制令规定,周父出狱后,不许再出现在距离周小隽的五百米之内。
最后的最后,限制令也有了,房子也被贝岑轩收回来了,全部份额现在归周小隽所有。
他亲自派人,将周家母子扫地出门。
周母平日里趾高气扬指使人的做派全没了,她又没工作,一家全靠周父养活,这下人进去了房子也没了,她和她儿子可怎么活?
邻里街坊都在议论——这位帮助了周小隽的神秘人。
他们说,真是赶尽杀绝啊。
周小隽母子,罪不至此啊。
贝岑轩并不在意这个。
他只是用德伦法律,为一个从小飘零的孩子,争取到了应得的权益。
周母没了往日的趾高气扬,她趴在地上,扯着周小隽的裤子求他。
“小隽!小隽!妈妈求你……求你了!你去给那位老总说说好话,你爸他是咱们家的顶梁柱,他不能去坐牢啊!你现在已经攀上贝总!何愁没有房子住!我们家没有这一套房子可就要真的风餐露宿了,小锋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周小隽低下头,看着女人头发凌乱、苦苦哀求的可怜模样,竟然生出了恻隐之心。
可一瞬间,他们曾经冷漠的、轻蔑的、大吼着让他有本事滚出去的嘴脸,再次出现在眼前。
那个弟弟,对他大喊着说,这是我家,你滚出去啊!
所谓的父亲,当时在客厅里看电视,正用遥控器换台,听到这句话是,只笑了一下,理都没理这争吵。
继母就坐在父亲旁边嗑瓜子,看着他们兄弟二人吵架,她也笑了一下,看着儿子的眼神无比宠溺,她觉得自己的儿子天生勇武,以后在社会上也能吃得开。
他赤红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全身颤抖。
他一脚踹在周母的脸上:“你们滚啊!如果不是现在我遇到了贵人,肯为我出头,你们现在还不一定是什么臭嘴脸呢!我恨不得你们都去死!!!”
办公室里,周小隽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吃着薯片,晃荡着两条腿,一会开一会合,贝岑轩瞪他一眼,一巴掌拍得他坐得规规矩矩,板板正正。
周小隽小脸皱巴巴的:“我都没有监护人了,我以后跟着谁啊?我还是未成年呢!”
贝岑轩抓着个机会开始嘲弄他:“你也知道你是未成年啊?”
周小隽双手合十:“我真的知道错了。”
贝岑轩扇他后脑勺一下。“你喊我一声爸爸,我让你跟着我。”
周小隽眨眨眼:“爸爸。”
这几天,贝岑轩惩奸除恶的欲望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难得开心,于是拎起车钥匙。
“走,爸爸带你去购物。”
贝岑轩今天开了辆阿斯顿马丁Valor,香槟金简直拉风得要命,周小隽脸上的表情差点兜不住了,捂着嘴掩饰住兴奋。
贝岑轩并没有带他买很贵的奢侈品,只是去了中古广场上一些很平常的门店,买了鞋子帽子,裤子上衣……都是几百到几千不等。
这样的价位,给学生穿,正正好好。
还为他添置了一块电子手表,买了喜欢的平板和电脑。
贝岑轩以前注意到他的书包也旧了,给他买了两个新书包,是有名的运动品牌。
路过一家店,周小隽明显顿了一下。
贝岑轩注意到,便说,进去看看吧。
店里挂了几件驼色大衣,周小隽明显就喜欢,但他还不好意思说。
贝岑轩心里腹诽,臭小子,好意思出去干那种勾当,不好意思管他要件衣服。
又想抽他了。
贝岑轩瞥了眼吊牌。
不到两千,一千八百多。
不贵,面料一般,更不是大牌。
于贝岑轩而言,非常廉价。
贝岑轩拿出一件来递给他:“你先试试。”
事实证明,周小隽这小子眼光不错,大衣穿在他身上还真是为他增色了不少,盘靓条顺的,比店里的假模特穿着都好。
贝岑轩很满意,刷了卡,给他拿下。
贝岑轩还给他买了很多零食,给他十分钟,在本市最大的超市零食区,随便挑。
又去一家有名的裁缝店,为周小隽定制了几件周到妥帖的衣服。
他还拿了几件西装给周小隽试,周小隽试好了,在贝岑轩面前转圈,问他怎么样。
贝岑轩觉得不行,从架子上挑了一条领带,亲自给周小隽系上。
他一边系,一边问他:“开心吗?”
周小隽直愣愣的,他微微抬头,望着贝岑轩为他垂下的鸦羽一般的眼睫,望着山根处那一颗灵巧的小痣,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哥哥时,就觉得特别非凡。
他使劲点头,小声说:“开心的。”
“那我问你,你做那种事的时候,开心吗?”
周小隽一怔,这个问题像拌面条一样在他脑子里拌了两遍,才算想通了。
“……不太开心。”
贝岑轩说:“所以,记住了,永远都不要做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情。”
“绝望的时候,可以出卖劳动力,也可以出卖脑力,虽然你并没有脑子……总之,不能出卖身体,这叫自轻自贱,如果你自己都看不起你自己,外面那群豺狼虎豹就更不把你当人看了。”
领带系好了,现在倒是人模狗样了,应该再喷点发胶,梳个大背头,就是真的小大人了。
挺好玩的。
贝岑轩笑得不行。
他又拿来一个贝雷帽给他扣上。
“真的想对自己好,就更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身体好了,做什么都是一马当先。”
贝岑轩拍了拍他的臂膀:“自己就是最珍贵的,谁都买不了你的身体,就是总理事,也不配。”
他将手指放在周小隽嘴上:“每天默念一百遍。”
周小隽眨眨乌黑的大眼睛,“嗯嗯。”
忽然之间,周小隽搂住他,下巴垫在他的肩上蹭了蹭,痒痒的。
他听到这个孩子小声说:“哥,你怎么这么好呢。”
贝岑轩冷笑:“不给你买东西就不好了?”
周小隽说,不是的。
明明我们都没有血缘关系,你却比我亲爸都对我都好,好一百倍,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是我亲爸,却像仇人一样对待我呢。
父子,母子,血缘明明才是这世上最深刻的羁绊。
可这世间却是有无数父母子女反目成仇。
为什么呢。
他觉得,他和贝岑轩之间,也是有羁绊的。
在这之前,他都不敢相信,原来自己的人生还可以这样奇幻。
非要来形容的话。
那大概就南极冰川迸发了滚烫的火山熔浆,热带雨林下起了冰冷的漫天大雪,地球直冲冲撞上了哈雷彗星,爱因斯坦获得了文学奖。
不可能变成了现实。
再形容的话,那就像是虞姬遇上了项羽,黄蓉遇上了郭靖。
而贝岑轩,就是他的江上霸王,他的靖哥哥,是他的盖世英雄!
不过人家黄蓉可比他出身好多了。
周小隽抱他抱得更紧了些,他现在才发现,一直以来强大冷酷的阿轩哥哥,原来这么瘦,搂起腰来,只有那么一截。
周小隽想一直抱着他,闻他身上独有的香气,那是任何定制或是大牌香水都无法复刻的味道。
他小声说:“……只有妈妈才会这样对我。”
他俩逛街逛累了,找了个公共座椅休息,喝着三十块钱一杯的奶茶。
三十块一杯的奶茶,一顿好几十的KFC,周小隽从来不舍得喝,不舍得吃,现在贝岑轩请他炫个够。
上帝,大概就是他哥贝岑轩这样!
周小隽给他捶起了腿,好不殷勤,一个劲儿的夸他哥,说他哥是天上的太阳仙子,普照大地……
贝岑轩冷笑:“下回还推我吗?”
周小隽轻车熟路地撒娇:“对不起嘛。”
贝岑轩拍了拍他的后颈,视线却落在周小隽的耳垂上,他注意这颗痣很久了。
琳琳的耳垂上也有一颗,类似的痣。
贝岑轩收回视线,默默喝了口奶茶。
休息好了,贝岑轩拎起车钥匙和一些手提袋,站起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米灰的轻西装,白衬衫,脖子上系着条黑腰果花小方巾,底下配得一条同色系的裤子,身段雅致又利落,时尚又漂亮。
“走了,去办手续。”
“办手续?什么手续?”
“过户手续啊,你都认我当爹了,我能不认你?”
周小隽怔了怔,他望着贝岑轩的背影,显然是被这个巨大的惊喜砸晕了。
两秒后,他猛地冲上去,扑到贝岑轩的背上。
贝岑轩眼前一黑,差点叫他扑倒了。
他哇哇哇哇地大叫,笑得嘻嘻嘿嘿的,那兴高采烈的模样,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最不可多得的宝物。
太阳落下山来,他挽着贝岑轩的胳膊,半个人贴在贝岑轩身上,好不亲昵。
“爸爸,我想嫁给你,我们结婚吧!我给你当小老婆!”
贝岑轩特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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