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愣在原地, 起初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但见夏元琅神色淡淡,说出的却是这种让人骇然的事, 让她更感觉惊诧。
她疑惑, 猛然想起来他从前和自己说过他的来历, 不解:“你不是漠北人?”
只见夏元琅摇头,说道:“我是冀州人,薛之焕的案子, 牵连了薛家在冀州的分支, 连带着我也没能逃过。可我什么都没做错, 只是生错了地方。”
“天家追杀薛家人, 我一路逃到漠北, 半大的孩子,什么都没有。是大凉的阿术律将军救了我。若非他,我活不到今日。”
江叙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从褚秉文归来说边境驿站被鞑子蹲守开始, 她就开始怀疑这个人。知道褚秉文当晚不在的人很少,那时候他随口一问,她也没放在心上, 如今却后知后觉。
所以去档案库找到了他签署的文书,果真和那份细作发出去的信件一样。
一个细作,居然潜伏得这样久……
而这个细作居然还是当初的薛家人。
夏元琅不再说话,也没有再看江叙, 像是不打算再解释任何一句。
也是, 事到如今已然没什么可解释的了。
江叙忽地朗声一句:“拿人!”
行署内涌进来几个人,将夏元琅押住了。他没有挣扎,任由那些手臂钳住了他的肩膀。
他被往外带的时候经过江叙身侧。
“等一下。”她垂眸看了一眼这个和自己同一出身的人, 心情复杂,最后只开口问了一句:“你接近她,也是有目的的吗?”
夏元琅反问:“我是大凉的细作,眼下说的话,江姑娘还会信吗?”
“先生已是穷途末路,一句实话或者假话,改变不了你的结局。但先生若是到死都没有一句实话,这一生未免虚伪。先生是读书人,应当能想明白这一点。”
夏元琅听闻,是有些意外,眼眸渐渐垂下,清瘦被背影像是被人压断,沉默良久,最后开口说道:“不是。”
“——感情使然。"
江叙低头看他脊梁被身边的士兵压得低,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他口中年少时受人欺辱的模样。
一股不合时宜的同情心翻涌,却被她硬生生压下去。回想起来简直想给自己两巴掌。
出身不能是一个人犯罪的借口,他觉得自己无辜,但被他所害的汉人又何尝有罪?他们征战沙场,保卫着大昱疆土,鞑靼人的‘铁鹞子’都没能将他们的性命带走,最后却死在了一个汉人手中。
夏元琅是死有余辜。
当晚回家的时候,江叙照常喝药,盛华给的这一副药比以往的都要苦,一口药咽下去,让她不自觉地皱紧眉头。
两口水下肚才缓过来不少。
她正蹲在灶台前处理剩下的药渣,门却突然有了动静。她一回头,只见是褚秉文回来,手里还握着一只小纸包。
“这是什么?”她疑惑。
见她腾不开手,褚秉文自顾自地把纸打开,里面有着几颗乳白色的小方块,他拿起其中一颗,递到了江叙嘴里,说道:“乳糖,如今大凉人入了朔宁城,集市上有了不少新鲜东西。我看今日集市上有人在卖这个,就顺手买了些回来。”
糖块入喉,奶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清淡的甜意,冲散了方才药物的苦涩味。
她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好吃。”
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很喜欢乳糖?”
江叙点头:“喜欢大白兔。”
褚秉文没有听懂,他以为她说的是一种兔子:“你爱吃兔子?那回头给你带回来两只。”
“不是不是,不是真的兔子。是一种奶糖,我那个年代吃的。”
褚秉文“哦”了一声,便没有再问了。
朔宁城才下过一场雨,此刻窗外湿漉漉的,像是有一团水汽一直萦绕在天空,压抑沉闷。
江叙嗜甜,因为觉得甜食能让她心情好。小时候孤儿院里的糖算作是奖励,小孩子们会为了拿到糖果而努力做什么事,这种制度下让她觉得拿到糖果都是有代价的,所以长大赚钱之后才会在这种东西上补偿自己。
甜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若是连吃点不健康东西的权利都没有,她不知道还能有些什么意思。
人不能一直靠着自律度日,这般活得太过寡淡,总得存有几桩算不上健康的嗜好。
可眼下这颗糖却好像没那么甜,让她有些不安心,总觉得像是忘记了什么事。
江叙清理完药渣,动身回了房间,褚秉文在她身后默默地跟着。江叙听到身后人的动静,顺口问了一句:“夏元琅如何了?”
褚秉文说道:“已经报给监军了,他说已经往中央递了消息,人得等那边的回信儿才能动。”
江叙听了,偏头看了他一眼,又问道:“那……妹妹那边怎么说?要不要让她去见一面?”
她知道褚秉文的不自在,当初褚宏离世时便交代他要照看褚敬澜,眼下的褚敬澜二十一的年纪,婚事是要多顾及的。
若是他们二人母亲在世还能有个人打点,可惜当年褚夫人难产离世,早早地便走了。
如今家中只剩兄妹二人,他这个做哥哥的总是要多上心。褚敬澜的性子他了解,脾气犟得很,若真是认定了这夏元琅,谁来说也不管用。
所以褚秉文也都顺着她的意思来,管是书生还是武夫,只要她喜欢就行。
可谁能想到有了这样的事?
二人进了房门,褚秉文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说道:“她今天回来。见不见的,看她自己的意思吧。”
江叙瘫坐在床榻上,长叹了一口气,见他背对着自己喝水,只觉得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愧疚。
“这事也是怪我,当初还以为他能是个和我干爹一样的人物,这才起了把他指过去的心思,却没想到害了那么多人。”
褚秉文仰头将那口水喝下去,随后转身看向她,问道:“谁能想到呢?你又不是料事如神。”
江叙苦笑一声:“可你当初还说我帮了你,说没我不行。”
她坐在床侧,只见褚秉文走了过来,坐在她身侧。见她苦笑,于是伸出一手托起她的脸,指腹触到了她的脸颊,轻拢了拢,说道:“奉书,我那话说得没错。当初若不是你的主意,父亲和妹妹还在争论不休,我立在中间也不知道该如何。”
他边说着,一手扶着她的腰将她捞起,令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以一种环抱的姿势将她搂在身前,“你确实帮了我,我也确实没你不行。”
江叙对他这种动作已经见怪不怪了,一关上房门就像是黏在她身上一样,上一世便是如此。若非她在外面总强调要避人,不然不知道他在外面会不会也做出这幅姿态来。
从前的江叙向来一个人,虽处事圆滑些,但始终不相信人与人之间有什么绝对的信任,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但与褚秉文相处日子久了,发现他好像能容忍她所做的任何事。不求回报,只贪情爱。
只见他眼下垂眸看着自己,眼藏眷恋,而后忽地开口,说道:“所以,你亲亲我好不好?我想你想得紧。”
江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只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的反应。见他这幅模样,江叙顿时起了坏心,明知他的意思,却只仰头亲了一下他眉骨,其实连亲都算不上,只轻轻地贴了一下。
转瞬即逝,一触即离,是存心逗他呢。
他动了一下嘴唇,委屈道:“不是这里,这里亲得一点也不尽兴。”
江叙笑了一下,仰头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依旧是吻了一下便要离开。
褚秉文的手却突然从她腰侧松开来,落到她后脑上按住,不让她退回去。他的鼻尖划过她侧脸,贴着她唇角轻蹭了一下,“好奉书,把嘴巴张开好不好?”
江叙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心软,顺着他的意思微微张开了嘴。
舌尖探进来时带着一点试探的意思,先碰了一下她的上颚,然后才慢慢向里。他尝到了她口中残留的乳糖甜味,还有药渣的微苦,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味道不属于她,不应该存留在这里,让他都品尝不到她的气味,于是吻得更加深入,势必要在她的口腔中找到一丝原本的味道来。
他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另一只手轻按住她的后背,令她动弹不得。
江叙被他按着退不开,唇齿间逐渐被他的气息所侵占,舌尖在她齿关间来回摩挲,像要把她的味道一点一点全部引出来。
一吻绵长又深沉,江叙吸吮得口中酸胀,还有些呼吸不上来,终于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他这才退开了些许,目光却是依旧落在她脸上。
一双本生得锐利的眸子此刻被情/欲所侵占,像是恨不得将面前人拆吃入腹。
见她此刻的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是他残留在她唇上的痕迹,衬得颜色比方才更鲜润,也……更加动人。
褚秉文看着那一层水光,最后伸出手,指腹轻轻抹过她唇角,擦去了那一层水,随后是一股情意使然,没有将手抽离,而是停在她下唇上,轻压了一下。
见她没有躲,他便更加肆无忌惮了些,感受着自己指腹下那片柔软。四指托着她的下巴,拇指从她下唇往里探,最后碰到她齿关边缘的一小块尖锐处,是她的一颗小尖牙。
手指在这颗小牙齿上慢慢摩挲,江叙却在这时忽然合上了齿关,一下子咬住了他指腹。她没用什么力道,但牙齿上的一小块凸起还是让他微微吃痛。
像是在狱中的那一面。
他为她取毒药,她却以为要杀了她,那时候真是下了死口,如今的指节上还有一块淡淡的伤疤。
——那一次咬人是为了自保,那这一次呢?
身上一阵燥热袭来,于是收回指节,俯下身要重新去找她的唇。
江叙却是忽然想起什么,率先从这种暧昧中抽离出来,伸手抵住他胸口慌忙道:“不对,褚秉文——”
他没有停,有些强硬地低头追过来。江叙的这点力道推不开他,于是偏头躲开,岂料他又跟着偏过去,手臂从她背后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情急之下,江叙眼疾手快地伸手推了一下他喉结。力道虽不重,却刚好压在他喉咙最脆弱的地方,另他偏头轻咳了一声,停下来低头缓了一下,这才疑惑道:“奉书?”
“夏元琅会不会自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二人目光相对, 一瞬间都清醒了过来。江叙一骨碌从他腿上滑下来,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褚秉文跟在她身后,两人翻身上马便往大牢的方向赶去。
朔宁城的大牢紧闭着, 二人到的时候正好有一个即将要赶过去送信的士兵叫住了他, 说今日刚押进来的人自尽了。
二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江叙转头看了一眼褚秉文,见他依旧愣在原地,于是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这才回过神来, 一路跑到了牢狱之中。
牢中泛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 不大好闻。
顺着甬路走向尽头, 只见夏元琅的尸体正靠在墙角, 头微微歪着,面色青白,黑红色的血迹顺着唇角往下流。
狱卒开了牢狱的锁,褚秉文立刻蹲下来, 伸出手掰开他的下颌,一股乌黑的血水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沿着他的脖颈淌下来, 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来晚了一步。
也是他大意,监军来了之后处处需要向上报备才能动身做事,如今夏元琅的身份被揭露,也是需要监军向中央报备才能让他动手, 不然就是僭越。
可他忘了这一茬。
一个细作, 有胆子混进来,就必然能有脱身的办法,哪怕这个办法是让自己身死。
他心中懊悔, 只觉得从前的一切都白费力气。他身边不少人都因细作泄露了消息而身死,但如今他抓到了细作,却没能来得及问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江叙一眼,是心中茫然。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有顶天立地之资,可如今他是真的摆不出这样的姿态。
江叙见状,立刻说道:“中央还没下令处置他,人他先死了。等纪相崇那边收到消息,怕是没法交代。”
“你现在就去纪相崇府上,把这事说了,算先报备。不要等到上面问起来咱们被动。”她话说到一半,蹲下身来,放低了声音:“这细作已然害死不少人,你不能再因此受牵连了。”
褚秉文顿时意会,抬手轻搂了一下她的肩,随后便起身往外走。
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江叙也站起了身,心中的思绪越来越混乱。怪不得他最后落得个通敌的罪名,原是失了手让细作自尽,后面的罪名被他担下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细作死了,顶多就是没套出有用的消息罢了,为什么最后会给褚秉文降了这么一个罪名?
难不成是章符柏趁机发作,要将都护府换人?可褚家几代都镇守于漠北,这样的罪,真的有人会信吗?
江叙依旧站在牢房里,低头看着夏元琅的脸,只见黑褐色的血染红了他的下半张脸,让她恍然想起了自己刚来这里时,那个在她面前自尽的细作。
死法一样,说不定用的毒都是一样的。
她顿时想到什么,蹲下身将手指探入了他的口中,果真摸到了他齿下的一小处缺口。
果真是一样的东西。
这两方细作身上的东西这么相像,先是寒毒,又是眼下这个自尽的药,章符柏和大凉人关系有多好,手上居然能有这么多大凉货?
那通敌的人到底是谁?
她心中又是不解,他一个帝王,九五之尊,有必要出卖自己的国家吗?
应是个巧合吧。
黑褐色的血沾染在手指上,黏腻的触感让她觉得恶心,于是就着夏元琅的衣衫便擦了起来。
擦着擦着,忽然有一个小药瓶掉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江叙拾起,只见瓶身是黑陶的,封着一层蜡。
与之一同掉落的还有一张字条,字迹潦草而细弱,是他用左手写的。
“此药可解寒毒,高烧一日后可痊愈。”
次日一早,风凉了些,朔宁城几场雨落下,已然不再燥热。
褚敬澜径直来找褚秉文,进门后也没有寒暄,直言道:“夏元琅的身份查完了,他是大凉大皇子的人,准确的说是阿术律的人,就是大皇子身边的那个将军。”
褚秉文略有所思,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个人。当时他才入燕都一年的光景,那时候大昱与大凉交好,燕都宫宴大可汗会带着几个亲眷入燕都做客。
那一年来的还是格泰,身后总是跟着一个带着面具的将军,让他印象深刻。
那阿术律应是受过什么伤,脸上的伤极其惨烈,以至于常年戴面具。褚秉文那一面正好见到有宫女被他吓哭过。
他说道:“阿术律跟着格泰入燕都那一年,章符柏应该就在那时与他有了交集。寒毒的事,应该也是那时候铺下的。”
褚敬澜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声“是。”
褚秉文见她情绪低落,知道她心中有事,便又问了一句:“你查到的这些……怎么来的?”
“他自己坦白的。”褚敬澜叹息一口,接着说道:“我刚才去狱中见了他一面。”
褚秉文就没有再问,看着她站了一会儿,最后只开口说:“你辛苦了。”
褚敬澜没有接话,褚秉文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先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抬起手,轻拍了拍她的肩,说道:“回城中歇一段时间吧。中央那边没有消息,这边也只能先守着,你留在朔宁也做不了什么事。”
——还徒增烦恼,何必呢?
褚敬澜说道:“算了,我在家中住着觉得孤单,还是军中踏实。”
褚秉文了然,她一直住在军署后的那间院子里,夏元琅从前也住在那里。如今他成了细作,那间院子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住的地方了。
他垂下目光,沉默了一会儿:“你心里怎么想的?”
褚敬澜没有立刻接话,是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聊起这些军务之外的事情。说句实在的,她兄妹二人打小感情不算深。
父亲忙于军务不常归家,母亲早早离世,褚秉文不得已才照看妹妹。可她性子跋扈,他也不是甘愿被拿捏的性子,因此小时候总是吵架。
吵架归吵架,到底还是兄妹。
后来燕都要人,他念着自己一介男儿,不会被困于婚姻,所以当年他替她去了燕都。
她留在漠北,他入燕都。许多年未见,生疏了不少。没想到他今日有闲心说这样的话。
这事不被人问起还好,这一问,只觉得喉间一阵哽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让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于这事,褚敬澜心中一直是自责的,因为她身边出了细作没能及时发现,这才导致那么多人丧命。她才从城中回来,家中五哥的妻女离世,她回城中吊丧,是觉得极为可惜。可到了朔宁才知道,她身边出了奸细,泄露了军中情报,害得五哥惨死,妻女离世……
她的声音哽咽,说道:“我离他最近,却什么都没发现……父亲,五哥,还有韩大哥,我若是早些察觉,他们是不是都不用死?”
“我离他最近,为什么我没发现呢?还……”
她言语有些混乱,最后没再说下去,只落下了几行泪,是悔恨,是不甘,是自责。
褚秉文沉默地听她说完,他生来不大会安慰人,也不大会说漂亮话。论宽慰人心,江叙比他好得多,但江叙毕竟不是她哥哥。
他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后也只能说道:“这事谁也没做错。世道崩坏,人人各有难处,你不能把所有的账都算在自己头上。”
褚敬澜低着头,肩头微微颤动了一下。褚秉文看到她落泪的侧影,忽然恍惚了一下,他好像很久没有见过她哭的样子了。
小姑娘长大了,身量比小时候高了不少。旁人都道他们兄妹二人生了一个模样,就连江叙也这么调侃过,可他自己从没这么觉得。
他妹妹比他小太多,心性也不成熟,所以才会为情所困。
他忽地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就像小时候那样:“妹妹啊,日子还长。不必困在眼前的悲伤里,爹娘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江叙服了药后便开始发烧,烧了整整一天,断断续续做了好几个梦。
梦里的触感极其真实,一个婴儿细小的脉搏在她掌心里跳动着,最后硬生生被她掐断,已然是没了气息。
她只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于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像方才被掐断喉咙的人是自己。
片刻的沉寂之后,一声巨大的啼哭猛然响起,痛苦凄厉。
她被那一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她猛然睁开眼,发现屋子里是暗的,窗纸外透进来一层淡淡的月光,窗外一片寂静,像是深夜。
后知后觉自己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还有些心慌。她缓了好一会儿,刚要动身,便感觉到自己手腕上压着什么东西。
她偏过头,看到褚秉文那张沉睡的脸。
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他佝偻着身子躺在她身侧,却因为她发了很久的高烧而没敢去抱着她,只将自己的手搭在她的腕脉之处。
江叙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说话。忽然发觉他面带愁容,眉头微微蹙起,睡着之前应是困倦得厉害。
面前人像是忽然察觉到了动静,茫然地睁开眼,见她转醒,便立刻伸手覆上她的额头,发现已然比方才降温了不少。
随后又低头去看她的手腕,发现那些暗红色的血脉已然褪去,他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抬眼对上了她的目光,声音沙哑:“你可吓死我了,方才烧得那么厉害,我叫你起来喝水你都没有反应。”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水。江叙沉默,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方才的梦,问了一句:“燕都那边……阿檀有没有来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褚秉文摇了摇头, 未来得及询问她的意图,便直接应答道:“如今信件来往不便。你若想送信,我派人跑一趟。”
“不用了, 随口一问。”江叙起了身, 后知后觉身上有些酸软无力, 嘴里还有些干,应是方才高烧的缘故。
——阿檀这么久都没送消息过来,应是失手了。
那个孩子大概是没能活下来, 她是想留那孩子一命, 和端妃身边的阿檀商议着把人送出去, 好歹是一条人命, 哪能就此了结?
太后拿褚秉文的命要挟她, 但端妃的孩子就不是一条人命了吗?
她怎么能为褚秉文的一个靠山,而去杀死一个无辜的孩子?哪怕这个孩子与她毫无关系。
世人常说,心善者难存于世。可世人又说医者仁心,当救济天下。片面的说辞无法塑造一个人的三观, 尤其还是在这个时代。
江叙自认为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不想手上沾染上人命,不想让自己像这样整日被噩梦困扰。
但她确实学艺不精, 本想着压住那孩子脖子的两侧,起码让他暂时没了气息,再让阿檀往宫外跑一趟,太后若是问起来, 便一口咬定是顺着山坡扔下去了。
死无对证, 她又不至于真的派人去搜山。
但她在慌乱之中下手重了,以至于在房中有些恍惚。在外候着的阿檀到是冷静得多,见了死人也不慌, 反而安慰江叙,让她当那个孩子就是死了。
仔细想来她说得也有理,当时太后盯她盯得紧,一点风吹草动便会引起怀疑。只要江叙认为是死了,那就是死了。
可她心中还是觉得不安,最后请阿檀等事情安稳了些之后给她送一封信,起码知道燕都中的状况。
没成想高家和太后相继倒台,她不得已连夜逃出燕都,和那里的人断了联系。
一杯水递到她手中,她仰头喝了半杯,嗓子上的疼痛这才缓解了不少,于是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褚秉文接回了她手中的杯子,见里面还剩了半杯,想都没想,仰头便将剩下的那一口喝了,回身放到了桌子上。
“刚从军中回来,没想到你烧得那样重——”
话说到一半是生生停住了。
他本想说若是早知她烧得严重,应早些回家中照看的。可转念一想自己好像做不到。
军中抓了好几年的细作自尽,临死前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套出来。他作为都护,应是要写奏本回燕都的,再此之前还要和中央来的监军对接,手上事不少,今天便是忙到深夜才回来。
可一回来便看到她烧得不省人事,心中顿时不是滋味。但他又不能说些什么应当早日归来的话,显得人怪虚伪的。
但见面前人坐在榻上,腿被被子的一角盖住,面色苍白,眼中也没什么精神,心中确实心疼得紧。
于是只轻咳一声,俯身替她盖好了被子,温言道:“你受苦了。”
他一俯身,二人便离得极近。江叙看到了他眼下的一小块乌青,面上还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之色,忽地说了一句:“你躺回来吧,你也该休息了。”
褚秉文闻言,只觉得心中泛起一阵欢喜,于是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便又回了榻上。但见江叙依旧是坐着,于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躺回褥子里,顺手把人拢进怀里。
江叙想起军中事,于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妹妹如何了?”
褚秉文轻叹一口气,说道:“还能如何,心中不自在,哭了一顿。”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拍着江叙的后脊。他确实困倦得厉害,此刻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嘴上沉沉地说道:“是我没护好她,害她被奸人所骗。”
话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怀里的江叙,有些不解:“可这个奸人,偏偏把自己的解药留着,最后还这么好心地给了你。因为什么?他知道你也是薛家人?”
“他不知道。”江叙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的侧脸上,微微仰头,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说道:“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活命。”
“从开始报复大昱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想过活着走出去。他念过书,应当知道若是大昱真的就此覆灭,他一个汉人,在大凉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
“他只是想报复,所以阿术律给他毒、给他解药,他都不在乎。至于为什么给了我——”
江叙顿了顿,说实话,她自己也不知道。应是在苏日娜对他动手时,替他说了句话,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她还有什么能让他感激的事。
她心中不确定,也不愿意再去想这人的事。她帮了他一句话,他给了她解药,一笔勾销,二人再无恩情,只有仇恨。
最后只说了一句:“不知道。”
褚秉文轻“嗯”了一声,也没有准备再接着问下去的意思。他又闭上了眼,手掌贴在她后背慢慢地拍了两下,像是在催促着她也快些睡。
可江叙眼下大病初愈,身子虽然虚弱,却不觉得困,方才已然沉睡了太久,整个人毫无半分困意,只枕着他的胳膊沉思。
如今的他比年少时生得更为壮硕,臂膀也更为硬实,在他怀中的感觉喝上一世大差不差,只是更多了几分安全感。
念起他的变化,她忽觉得感概。觉得自己的力量还是太小,站在历史这条长河里连方向都找不到。
可分明她在每一次的抉择中选了最合适的一条路出来,却还是被逼到了这样的绝境里。
那上一世的褚秉文呢?他是怎么选的?二十七年的人生,最后在史书上落得一个遗臭万年的下场,连尸骨都没人收。
——褚秉文,你总觉得那些年月我过得苦,但你又何尝不是?谁又比谁好得了半分呢?
她往他怀里靠了一下,知道他也没有睡着。
“褚秉文。”她开口叫了他一句。
褚秉文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带着些困意和倦怠。
“你一定要记着,”她支起身子,低头看着面前闭着眼睛正准备入睡的人,开口道,“不管别人如何说你的不好,我永远都会相信你,永远都会爱你,永远都会陪着你。”
褚秉文本来呼吸渐沉,知她好转了便准备安然入睡,却在听到她这句话时忽然转醒,睁开眼看着面前人。
只见她缩在被褥之中,身上寝衣松散,露出了一片白皙的脖颈,心口上的胎记若隐若现。但她却丝毫不在意,只撑着身子和他说话,言语认真,目光灼灼。
褚秉文睁眼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端倪,却突然反应过来她此刻的言语固执得可爱。于是轻笑了一声,问道:“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方才烧糊涂了?”
江叙没有力气辩解,也不想解释那些她说不清的事。于是只说道:“我没糊涂,我说真的。”
见他虽偏头看向自己,但面上带着一股疲惫之色。也是,纪相崇来了之后,军中事务就变多了,他妹妹身上才出了那样的事,应该也是不愿意再让妹妹费心,于是只得都堆在自己身上。
人太过操劳不好,劳神伤身,她刚工作那几年因为急于赚钱,学业之余还有一份兼职,每天两头跑,忙得不可开交。身体也渐渐有些乏力。
眼下褚秉文的疲惫之色不比她当时好到哪里去。于是她额头轻靠了一下他的脸,一触即离,说道,“你安心睡吧,我睡不着,就不跟你待一块儿了。”
她话音一落,便掀开了被子要起身。她本躺在里面的那一侧,若想出去便要跨过褚秉文的身子。但她才要过去,便被他拦腰拉了回去。
褚秉文翻身将她罩在床榻里面,手臂环着她的肩,长腿搭在她的腰侧,把人箍得动弹不得。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面庞上,一抬眼便看到了褚秉文那张俊朗的脸。他轻笑一声,昏暗的房间里响起了缱绻的声音:“原来我的奉书这么爱我,那以后一直说这种话给我听,好不好?”
他话中带着点祈求的意思,落在她颈后的手在她的肌肤上轻轻摩挲,带来一阵痒意。
江叙没去理会他的话,只觉得被他压得动不了,他身量高大,只有一只腿搭在自己身上也会有些难受,于是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沉声哀怨道:“很沉。”
褚秉文闻言,这才把腿放下来。本以为他会就此作罢,却没想到他伸手碰到了她的膝弯,将她的一条腿捞起,搭在了自己身上。
似是觉得这样又不大够,于是摸索到了她的手,抓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侧。看上去就像是她挂在他身上一般。
他这才心满意足,说了一句,“睡吧奉书,我不是你的阿贝贝吗?”
江叙一时间无语,当初随口一调侃,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她还想说自己不困,想将手收回去,然而才刚动了一下,便感到他的手在她腰侧微微收紧了些。
“奉书,”他声音沉闷,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语气却温和,“再动,就真的睡不着了。”
次日一早,中央那边来了消息。漠北的细作死了,中央认为是褚秉文私自用毒把人给毒死了。
褚秉文被革职查办,收归兵符。都护由纪相崇代理。
褚秉文拆开文书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搁在桌上,没有说什么。
江叙见状,拿过来看了,越看越火大,差点把那张纸揉了。
“什么叫‘私自用毒,人犯暴毙’?我们没事吃饱了撑的毒死那个细作?”
她把文书往桌上一甩,接着气愤道:“一个当了多少年文官的人,能带得好兵?夏元琅什么都没交代就死了,漠北这边是最急的,轮得到他们现在跳出来说这种话?”
褚秉文没有反驳,他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像是不太在意,可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声音平淡:“这样也挺好。本来也打算假死脱身的。没有职位,正好过安心日子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沉默了,不敢去看江叙的眼睛,是心虚,也是怕她为此而担忧。
江叙默默地看着他,是知道他的心思。
大凉随时会翻脸,漠北的防线千疮百孔,一个文官出身的纪相崇根本撑不起来。
他哪是不想管,他是管不了了。江叙看出他是强颜欢笑,都到了这个时候,在她面前有什么可瞒的呢?
江叙隔着案几看着他,他今日没有穿甲胄,只穿着一件深色常服,难得的几分松散态。
他的身形依旧壮硕,可坐在那张凳子上,肩背微微弓着,像是没了往日的精神气。江叙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苦涩。
他是保家卫国的将军,如今居然落得这样的地步……
她缓步走过去,立在了他身前,轻声开口,叫了他一句:“褚秉文。”
“不要和我说谎,你总说你了解我,我又何尝不了解你?漠北如今这样,你当真能安心放手?他们把罪名扔给你,那你怎么办?”
——难不成要像史书上写的一样,遭世人唾骂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褚秉文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扯出了一个笑脸,却是没什么笑意。自己都觉得有些怪,所以对上她眼睛之后又极快地躲开。
只淡淡地说道:“放不放手, 我说的不算了。边境这些年一直打仗, 百姓早就有所怨恨, 都盼望着战争早日结束。如今中央的撤职令一下来,城中风言风语就起来了,就算都护依旧是我, 恐怕百姓也不乐意了。”
“至于罪名嘛……”
他顿了顿, 似是思索了片刻, 随后看着江叙, 认真道:“我其实真的不在乎。”
江叙顿感意外, 忽然反应过来,这么久了,好像一直都是她在说着要给他洗清罪名,一直在引着他往正道上走, 但他自己好像从没说过什么希望自己能够名垂千古的话。
她不解:“你不在乎?为什么?”
褚秉文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目光坦然, “奉书,我不是从五百年后来的,后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人生短短几十许, 我只想顾好眼前。”
“我守着漠北, 一是因为我姓褚,二是因为你说过,我保家卫国, 你会为我自豪……”
“我不求百年之后,我只求眼下。你想我的名声干净,我只是不想让你的念头落空。”
秋末的空气潮热,窗户开着通风,风从外面吹进来,带动他额前垂落的发丝轻轻飘动,莫名地显得人落魄。
江叙看着他那副落寞的样子,心中莫名觉得不是滋味。那句为他骄傲的话,是当年二人情意上头之时,她随口说的,却没想到让他惦念了这些年。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什么战场,什么坟头草,都是不吉利的东西,放在那时的她身上是一个字都不会提的。但偏偏在那时忘了忌讳……
为什么?江叙不禁沉思,她自小没经受过什么情爱,所以看不太清自己的心思,也可能是时间太久远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当时对褚秉文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那句为他骄傲的话,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真心实意……
她是不愿意再深想,也不愿意眼下二人的对话沉浸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便偏开了头,语气放得轻快了些。
“不想让我的念头落空,你就不应该是这种状态。纪相崇那人没统过兵,在漠北一带应是不会被信服的。总归你姓褚,又是褚老将军一脉的独子,漠北城中的人怎么可能去站在纪相崇那边?”
她本说着宽慰他的话,也希望他能凭着出身和阅历去争取一番。但见他面色依旧沉闷,江叙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试探着开口:“漠北这边,是有人信了中央那边的说法?”
褚秉文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沉默便是答案,她心中了然,心中的火气一下子又顶上来了:“真是瞎了眼的人才会去信,褚家镇守漠北百年,比谁痛恨鞑子,他们有什么资格怀疑你?”
她又看了褚秉文一眼,是在观察着他的情绪,见他依旧没什么变化,于是又接着说道:“明日我就上街,看谁说你我就跟谁打一架。”
听闻此言,褚秉文才终于笑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奉书,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这事确实是我疏忽了。人被提出来之后监军就不让动,我直接撒手了,没想到夏元琅会自尽。”
“我确实……”他似乎哽咽一下,接着说道:“不如我父亲,不是个适合统兵的人——”
“褚秉文,不许认错。”江叙打断了他的言语,走到他面前,再一次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触感轻柔。
二人数次肌肤相亲,以至于这种感觉让他极其熟悉,但无论有过多少次,他都会为此动容。
每一次都会因为那一双手的触感而愣神,只希望她的手能多停留一会儿。
他未开口,只听江叙又说了一句:“他们的话都不要去听,你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你没有错……”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江叙,忽然发觉这是唯一一次不用她踮脚便能碰到。
盯着她的眉眼,让他不禁一愣神,原来仰视着爱人是这般感受。
褚秉文先是顿了一下,随后抬起手,覆在了她的腰后,透过轻薄的衣衫似是要将面前人的身体摁到自己身上。
他们本就应是天生一对,应生下来便是一体,连着同一颗心脏,有着相同的喜怒哀乐。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仰头看着江叙,只觉得二人如今用“夫妻”一词来说明都不大够,像是说轻了二人之间的情分。那是什么呢?
是夫妻,是知己,是自己。
他心中动容,于是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身,把脸埋进了江叙的腰腹之间,额头抵着她的小腹,鼻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蹭了一下。
他的手臂环抱着她的腰,缓缓收紧,令两人之间的距离更加亲密无间。他感受着她小腹上因呼吸而起的起伏,忽觉得无比安心。
若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什么战争,什么罪名,什么青史,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二人应是纠缠在一起的浮萍,不问来处,不求栖地。任凭风卷逐浪,无所希冀,只求根叶相缠,沉浮与共。
江叙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当他是因军中事有所忧愁。手从他的耳朵上松开,转而去扶住了他的头,手指插在他的发间,轻轻摩挲。
“褚秉文,不要害怕,我会永远相信你。”她的指尖依旧留在他的发中,又摸到了那一条伤疤,微微突起的感觉让她没忍住多停留了片刻,随后接着说道:“我会永远爱你。”
风从窗口吹进来,带起她的衣摆,恍惚间想起了些从前的事。当年在燕都的宫道上有人在他背后说他是漠北来的质子,说他装清高。后来回到了漠北,又有人在他背后说他不配坐那个位子。
这么多年了,这些话从来就没有停过。哪怕他一心驻守漠北城,哪怕他为着漠北地物资忙前忙后。
——褚秉文,这些年你过得也不怎么样嘛。
江叙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是能跟我回到我所在的时代就好了,若是你我生在五百年之后,也不会因此而烦忧了。”
“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没有战争,百姓安居乐业。不会有人因为战争而死,也不会有人受这种冤屈。”
“……要是你能跟我回去就好了。”
漠北的天阴沉得吓人,空气中泛着一股潮湿气,却迟迟没有雨落下,看得人心情沉闷。
漠北的气候一直没有变过,五百年之后的漠北也是这个样子,每逢下雨前,天上的乌云久久萦绕,也算是让江叙找到了一点熟悉感。
曾经的她会因为工作上的不顺心而忧愁,而如今经历了这些事,只觉得当初的事不过是些小坎坷。
在这个时代中,人能活着已是不易。
燕都的旨意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大凉无意和谈的消息传回朝中之后,章符柏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他当机立断,要御驾亲征。
大昱如今形势严峻,若大凉真的与瓦剌结盟,两边夹击,大昱撑不住。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在瓦剌与大凉正式联手之前破坏对面的结盟。
中央派了斥候先行赶往两军交界处的通天崖探路,同时密令漠北出兵,绕道伏击瓦剌防线,袭扰其侧翼。
纪相崇派了褚敬澜带兵出征,朔宁的人暗中行动,避开了驻扎在朔宁的大凉人。
临行前,褚敬澜来了一趟褚秉文的住处。
那日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随时都会下雨一般,可到头到了一滴雨也没落下。大片的乌云聚集在朔宁城的上方,久久不散去。
这一趟是江叙叫她来的,自从褚秉文被革职之后,便闷在家里不见外人,只跟江叙待着,他虽嘴上什么都不说,但她知道他心中的不痛快,也总觉得时间久了要出事的。
所以才趁着这个机会叫褚敬澜来家中待一阵,说一会儿话,起码让他别那么整日忧愁。
褚敬澜待了一会儿,开口道:“兄长,革职应当只是暂时的,没准过一阵子就好了。别太往心里去。”
褚秉文没太在意,知道都是些场面上的话,革职查办,哪是那么容易就此结案的?如今中央有意收回兵权,应是回就此发作。
于是他只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想起来安慰起我了?”
他话语冷淡,褚敬澜被他这话顶了一下,目光躲闪,而后低下头,声音轻了些:“不敢。”
褚秉文也愣了一下,顿时察觉到自己方才那句话语气重了,兄妹俩太久没这样坐下来好好说话,话一出口就生分。
燕都那两年正好是她性子成形的那两年,偏偏他不在漠北城,离开两年回来,看似什么都没变,但有些东西好像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那句话,所以便没顺着她的话说,转而开口:“我没事,还不至于因为这些事而忧心。”
过了一会儿褚敬澜抬起头,看着褚秉文,语气认真且诚恳:“兄长,我其实觉得你挺厉害的。小时候骑马,你摔了从来都是自己爬起来,不哭不闹。长大了被革职,你也不哭不闹的。”
褚秉文听着她那副认真的语气,但只琢磨了两下,忽然品出些别的意思来了。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无奈道:“为什么二十多的年纪还会哭闹,怎么听着我像痴傻儿一样?”
褚敬澜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虽没再说话,但好歹气氛缓和了些。
褚秉文看她笑了,自己扯出了一抹笑,他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水,推过去。
水杯推到她面前,他的语气却忽地正经了起来:“此次艰险,不比以往,定要小心。”
当晚江叙留她吃饭,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上来一盘饺子。她把盘子搁在桌上,说了一句:“我们家那有个说法‘上车饺子下车面’,算是给你送行,定能一路平安。”
“嫂嫂,其实我们家这也有这个说法,只是我们母亲走得早,没人给张罗这个。”褚敬澜露出笑脸,接着说道:“多谢嫂嫂张罗了,难得能吃到。”
江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发觉褚敬澜好像比褚秉文爱笑得多,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总觉得褚敬澜生得更为明媚一些。
褚敬澜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脸色忽地变了,连忙端起旁边的水碗喝了两口。
“呀,我就放了一点辣椒来提味的,没想到那家的辣椒这么辣吗?”江叙看她那样也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是想借个味道提鲜,没成想手重了。
她坐下来,替褚敬澜又倒了杯水,说:“等你回来,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做,到时候补一顿好的。”
褚敬澜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于是放下水碗,想了想,说:“想吃甜的。”
江叙思索片刻,随口提了一句:“桂花糕?”
她说完自己先反应过来,眼下不是桂花的季节,一来买不到,二来就算买到了也是高价,以眼下的状况来看,估计是负担不起。
她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柜子里还剩着的那些乳糖,便改了口:“给你做酥糖糕吧,乳糖味的。你哥之前买的那些乳糖还有不少,回头我试试。”
褚敬澜也像是顿时被说到了心坎上一般:“好啊,谢谢嫂嫂。”
褚秉文坐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夹了一个饺子,面不改色地嚼了咽下去。
褚敬澜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兄长,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吃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褚敬澜走后, 漠北的这场压抑了很久的雨才终于落下,
雷声猛然落下,褚秉文顿时惊醒, 后知后觉只是一场雨。房外的雨声不停歇, 像是天空被撕裂, 倾盆大雨落在耳中,和韩阔死那天的雨声重合。
褚秉文一时间有些恍惚,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突然慌得厉害, 只感到了一片孤寂, 于是低下头, 距离怀中人更近了一些。
江叙的呼吸声沉稳而均匀, 像是睡得熟。他本想伸手将她搂得近一些, 但又怕那样会将她惊醒,于是便自己挪了一下身。
有几缕发丝落在他的脸上,轻柔又撩拨人心弦,让他忍不住去靠近。
窗外一道白光, 将房内照亮了一瞬,借着这一瞬的光,他也看清了窗外的大雨。这雨势好像比那一晚的还要大, 怪不得会让他心慌。
正思索间,突然察觉到落在他怀中的头轻轻动了一下,但随后又没了动静,躺在他的臂弯中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褚秉文以为她是又睡着了, 便沉默着没有出声, 也没有再动。这些日子漠北这边发生的事,说是不在意肯定是不可能的。他虽没想过五百年后自己的名声如何,但中央那边革了他的职, 让他从都护变为了罪人,这种落差极大,让他难免心中有不自在。
是心中有事,所以有些睡不着。
正当他以为江叙已然睡着的时候,一双手落在了他的手臂上,只听她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褚秉文听闻,手上收紧了些,将人贴在自己的心口,下巴放在了她发顶上,轻轻摩挲一下,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道:“奉书,我想去找妹妹。”
江叙没有说话,却也没了睡意,手依旧落在了他的手臂上,是在等他接着说下去。
“爹娘走的时候都让我照顾好她,我不能言而无信,也实在是放心不下。”他继续开口说着,因为二人贴得近,这些话是悉数落在她耳朵里的。
“如今她只有我一个兄长……”
他话音未落,只感到江叙忽地偏过头,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侧脸,温言道:“去吧,那是你妹妹,你担心她,是应该的。可是你怎么去?”
她话未说完,褚秉文却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如今他被革了职,手上没有兵权,是孤身一人。
他早有思绪,眼下已然是心中有了定夺,于是直言道:“我自己去。”
江叙听闻,手上的动作一顿,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透过一闪一闪的白光,江叙看清了他的面目,只见他说得笃定,显然是不去不行的。
客观来讲,褚秉文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实在是冒险,而且说不准还会让监军发现其中的端倪,到时候又是一场风波。
可人不能靠着理智渡过一生,这样未免太过枯燥乏味,也丧失了基本的人性。换个角度看,若褚敬澜是她的妹妹,说不准她也会和褚秉文做出相同的选择。
“去吧,纪相崇那边我来应付,你万事小心,尽早回来。”
褚秉文轻“嗯”了一声,而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鼻梁沿着她的锁骨蹭了一下,从颈间一直向上,最后悬停在了她的唇上。
迟迟没有亲上去,只开口说道:“奉书,你放心。我是不会出事的,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他离得近,呼吸打在她的脸上,泛来淡淡的痒意,偏偏他又不让人痛快,只这样撩拨着人的心弦。
江叙见那一双眉眼微垂,眼中倒映出的满是她的影子,心中略微动容,许是知晓二人即将分别一段时间,是有些不舍,也是有些爱恋。
于是扶着他的头,仰头吻了过去。
她的主动向来都是一触即离,这次却不是。柔软的唇瓣衔住他的下唇,唇齿厮磨,却没有等来意料之内的回应。
她一个愣神,于是睁开眼,只见褚秉文带着淡淡地笑意,目光紧盯着她,似是要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要看着她是如何主动索求他的吻的。
若是放到从前,江叙总是会觉得害羞,会立刻停了眼下的动作不去理他,可如今算是看透了他这幅模样。
他总是喜欢撩拨她一番,然后等着她主动,再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
谁说将军纯良?他可一点都不是。
念及此处,江叙用力打了一下他的臂膀,手落在他有些结实的肌肉上,虽是没将他打疼,但让他品出了几分警告的意思。
于是他乖乖地抬起手扶住了她的后颈,将人往自己的胸中搂了一下,两只胳膊将人环在身前,低头深深地吻了回去,温热的唇交缠在一起,呼吸乱作一团。
次日清晨,褚秉文驾马离去,江叙则是在灶台前研究这个酥糖糕怎么做。
昨夜说等褚敬澜回来要给她做酥糖糕吃,可是如今发现做起来有些费时。但费时也没什么,她如今没有事务在身,时间多得很,费时便费时吧。
她把褚秉文回来的那些乳糖从柜子里翻出来,用刀背碾碎,掺了些糯米粉和芝麻,搓成了一个个团子,准备待会放进蒸屉里蒸。
她正忙活着,院门却突然被人叩响了。
江叙擦了擦手去开门,只见秋水站在门外,面带焦急之色地问道:“褚将军呢?”
江叙侧身让了她进来,答道:“出去了。”
见她神色焦急,江叙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秋水压低声音,说道:“驿站那边,定西的探子又给了消息,说大凉和瓦剌的会议不在今天,是十日之后。这是个圈套,中央的斥候拿到的是假消息。”
江叙猛地反应过来,先前中央给褚敬澜的命令是要去打断大凉和瓦剌的会议,进而让两方决裂。
没想到中央斥候打探到的是个个假消息,是大凉人放出来的圈套。
那褚敬澜……
江叙连忙对着秋水说道:“你去找纪监军,让他派兵把人追回来。”
她说完了话便要往外走,却被秋水及时拦住,只见她摇了摇头,解释道:“这消息来得不正当,边境驿站不合法,江姑娘是知道的。”
江叙站在那里,只觉得顿时进退两难。
活着还是降罪,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好好权衡的问题,可她没有时间再多想了。
她当机立断,说道:“我自己去追。”
秋水没有拦她,只是看了她一眼,说道:“江姑娘,我随你同去。”
江叙没有拒绝,眼下这个时候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个帮手。两个人牵了马从后门出去,上了通往山坳的路。
山路泥泞,实在是不太好走。
昨夜的大雨把土泡得松软,马蹄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滑坡一段接着一段,碎石混着泥水从坡上往下淌,把路冲得断断续续的。
江叙骑术比当初精进不少,马速不减,虽多有险阻,但还算快。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一路向北,走了大半日,却没有看到行军的影子。
山路泥泞,本就掩盖住了行军的路线,眼下却突然又下了一场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是雾气,让人脸上痒痒的。
江叙在一片开阔处勒住马,四下看了看,山路被雨水冲刷,行军留下的脚印几乎完全被抹平了,分不清方向。
她忽地想到了什么,于是偏头问秋水:“那只鹰不能递消息吗?”
秋水摇了摇头,抬手遮了一下打在脸上的雨:“那只鹰认人,不好驯服。我知道的人里只有褚将军有一只,再有就是韩家兄弟了,褚姑娘那边没有。而且这种雨天,鹰飞不高。”
江叙没有再问,继续催马往前。她盯着路边的树丛,忽然发现路边的树枝被折断了,断口还很新,好几棵树的枝条朝同一个方向翻折着。
应是有一队人马刚刚走过。
两人沿着那条被弄乱的路往前跑了一阵,在山坳底部发现了一串杂乱的脚印,马蹄印和靴印混在一起,往西北方向的低洼地去了。
两人对了一眼,立刻驾马顺着方向追过去。
雨下了许久,两人的身上都被雨水淋透,视线也有些模糊不清,顺着树木的痕迹追出去了一段,却在一个拐角又失去了指向。
迷茫之际,江叙抬头看了一眼天,只见一只鹰正在二人上方的低空盘旋,飞得踉踉跄跄,是翅膀已经被雨水浸透。
秋水也看见了,她试着吹了一声口哨,那只鹰却没有落下来,而是转了方向,朝溪谷下游一片塌陷的坡地飞了过去,像是刻意指使着二人跟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跟着那只鹰的方向跑了一段,坡地尽头是一段塌陷的碎石坡,石头间夹着泥和断枝。
那只鹰倏然落下,身影落在一片树林之后。前方行路险峻,碎石密布,树林茂密,人走要快得很多。
二人来不及多想,翻身下马,顺着树林往里走去。
江叙跑了几步,忽见在碎石堆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江叙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险些跌倒却硬生生地站了起来,目光越过了满地碎石和断枝,落在了褚秉文身上。
他倒在血泊中,身着软甲,佩剑落在身侧。身边的血水被雨水冲淡,但身上的伤口还源源不断地有鲜血流出来,顺着碎石渐渐蔓延到江叙面前。
悲痛至极,原是说不出话的。
江叙愣愣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张开嘴想叫他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一团血雾堵住。
片刻之后,一股彻骨的悲恸冲破胸腔,凄哀的悲鸣声响起,打断了一片死寂,却淹没在一片大雨中。
凄凄切切,回荡四方。
秋水看不下去,蹙眉偏过了头,但后知后觉有些不对劲,目光落在褚秉文的面上看了一会儿,开口提醒道:“将军嘴里好像有东西。”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反应过来怎么在七夕节写了个小刀子算了,七夕快乐喔宝宝们
第146章
江叙听闻, 又慌张地伸手掰开他的下颌,但他的牙关咬得很紧,她用了些力才撬开。
从他的齿间取出一只已经被咬变了形的长命锁, 上面布满齿痕。
江叙心中不解, 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咬着?但此刻她来不及想那么多, 她要去看褚秉文的伤势,却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像是被人掐住了麻筋, 让她动一下都是困难。
牵连着心脏也开始痛了起来, 只觉得心脉骤紧, 丝丝缕缕的疼痛缓缓漫上来, 逐渐遍布全身。
雨水倾洒, 砸在褚秉文苍白的脸上,从她的角度上看,像是泪。
但其实不是,那是雨水, 泪在她的脸上。
江叙颤抖着手,探入了他的颈间,却因为自己身形未定, 一时间分辨不出他的颈下是否有跳动的脉搏。她心中有股撕裂般的疼痛,越是痛就越是感受不到他的脉搏……
——你怎么能死呢?你不是说你不会死吗?
——褚秉文,你骗我?
她手中颤抖,说不出话, 也动不了身。秋水见她这般模样, 连忙伸手扶住了她,一手伸过去探了一下他的颈间,说道:“江姑娘别担心, 是昏过去了。”
江叙这才稍微缓过来一些,心口一团雾气渐渐散去,这才有了动身的力气。
她又俯身去查看他的伤势,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血多数是从脑后流下来的。
源源不断,此刻已然沾染到了她的衣衫之上。
难怪他会昏迷……
山间大雨滂沱,悉数砸在奄奄一息的人身上。褚秉文于昏迷中听到了一声悲鸣,他没有力气睁开眼,却觉得这个声音极其熟悉……
方才的一阵打斗中,他孤身一人受不住鞑子的追杀,恍然想起了五哥和韩阔死前的惨状。他不想死,他想活命。
他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想活命,他还要回去,家中还有人在等着他,那人跟了他两世,他怎么忍心她孤苦?
崖坡之上,他本着孤注一掷的心一跃而下,是为了自己的一线生机。可山间草木多锋利,生怕自己若真是出了意外伤了面目,被她找来认不出怎么办?
他将那长命锁含入口中,但愿自己能逃过这一劫……
可他显然是错了,身上的疼痛只是其次,脑中的疼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伸出手,替那哭泣的人擦掉眼泪,将她搂在怀中,告诉她自己还活着,却发现自己此刻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只有意识,而无动作。
脑中的意识逐渐昏沉,思绪也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些从未有过的记忆涌入脑海之中,让他的头越来越疼。
大雨依旧未停,落在大凉境内也是一样的苍凉。
一行人身着蓑衣,头带斗笠,入了大凉境内,雨势才稍稍缓和了些。
颜绰勒住马,雨水从他的斗笠边缘滑下来,模糊了前方的视线。他随手抹了一把脸,正要催马前行,却见草坡上忽有一阵黑压压的人影逼过来。
士兵们从远处逼近,持刀而立,瞬间将一行人团团围困住。
苏日娜最先发现不对劲,顿时勒住马,手按上腰间的鞭柄,垂眸扫了一眼身边的士兵。
她没说话,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马鞭,另一只手已然扶住了自己腰间的剑柄上,却是迟迟没有出手。
她看了一眼一侧的颜绰,见他并没有动作,甚至偏过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颜绰抿唇看着这一队气势汹汹的士兵,起先还有些摸不清头脑,后来才反应过来应又是格泰在做什么把戏。
他这个兄长好像一直见不得他好。之前在北庭镇战役上失利,他便煽风点火地让父汗禁了他的足。后来大昱与大凉议和,需要人手驻扎大凉行署,他这个兄长毅然决然地将这个重任交给了他这个好弟弟身上。
如今一行人奉命回大凉议事,格泰居然还有动作吗?
可他有什么理由?
格泰一直在大凉,怎么可能将手伸到他身边?
颜绰身下的马似是不安地甩了甩头,让他身形也跟着晃了两下,他拉紧缰绳,伸手在马脖子上轻轻安抚两下。
站定了之后才对着为首的士兵说道:“你们可看清楚了我们是谁,两个皇子在此,你们好大的胆子。我与大哥平起平坐,你们听令于他伤了我,就不怕我日后追责?”
一语落下,雨水落在他肩头的蓑衣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没有人接话。
一直沉默的沐纥却是发现了不对劲,目光落在那些兵士的甲胄上,只见那甲片轻薄,覆面粗糙,不是格泰惯用的那支重甲队。
他压低了声音,提醒了一句:“好像不是大哥的人。”
颜绰闻言,有些意外,于是目光往那些兵士的盔甲上扫了一眼,发现确实不是。格泰手下把持着‘铁鹞子’,若真是来缉拿他,也用不上旁人。
颜绰没有接话,心中思索这大凉内还有谁与他为敌,居然敢刚入境内就与他们一行人动手,真是好大的胆子。
只听为首的士兵朗声道:“世子殿下,大可汗让末将来接您一趟。”
……
父汗?
三个人顿时心中茫然,但也只能听令。一行人被这一队兵马围在中间,带回了王帐。
大可汗坐在王帐的主位,冷冷地看着被士兵押送进王帐的颜绰和沐纥。他们身上还穿着蓑衣,雨水顺着蓑衣淅淅沥沥地落下,加上被一队士兵簇拥着,莫名显得有些狼狈。
见他们二人这幅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对着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顿时意会,走上前去将两位皇子的蓑衣褪下,拿走了。
连带着王帐内的下人士兵都出去了,只剩下这父子四人。
颜绰与沐纥一脸茫然,说实话,在朔宁行署驻扎确实有诸多不便,比如眼下就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
二人抬眼环视一番,只见格泰正站在大可汗身侧,唇角带笑,满是幸灾乐祸。
果真又是他。
颜绰心中暗想,只听那边大可汗率先开口:“老三,听闻你不安分啊,为了与老大争权,居然暗中勾结大昱,这事可是真的?”
颜绰抬起头来,顿时猜到了格泰是拿什么事情来煽风点火,难怪当初要把他指到朔宁行署,原是为了坐实他这个罪名。
眼见父汗起疑心,他立刻开口:“绝对不是,儿子只是主张汉化,但绝对没有与汉人勾结的意思。”
“胡扯!”格泰打断了他的话,满是不削:“我们草原人的制度施行了多少年,从未有过差错,为什么非要去学那汉人的制度?”
颜绰是对他这个样子极为气愤的,格泰性子跋扈,他也不是个任人宰割的软柿子,所以自小便与格泰不对付。
眼下听他这么说话,心中顿时来了怒火,可终究还是在父汗面前,他也不好当众吵起来。
便只能说道:“可草原的制度终究行不长远,游牧民族的统治方式——”
“你还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格泰打断了他的话,又偏过头看了一眼沐纥,“难怪你跟这个丝奴之子走得近,后来又娶了个汉人哈屯,三弟,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蓦然听到熟悉的名字,他有些愣神,生怕格泰会再说出些什么,于是朗声叫了一句:“大哥——”
格泰忽然提高了几分:“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那就不该做出这种背叛民族的事。”
颜绰愣了一瞬:“我做什么了?”
面前的格泰没有回答,只是轻笑着缓步走近了些,伸手抽走了颜绰发髻上那枚羊脂玉簪。
速度之快,让颜绰没反应过来。见簪子被夺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夺,格泰却突然缩回手,让他的动作落了个空。
格泰低头看着那枚簪子,在指间翻了一下,随后举起来让大可汗过目,说道:“父汗您看,一根簪子而已,有什么可抢的。若不是心中有鬼,怎会这般失态?”
颜绰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那簪子是大昱来的物件,当年章芝兰从那边带过来,大婚当天就给了,说是大昱那边的传统,夫妻大婚当天要互送礼物。
那羊脂玉色泽华丽,显然是大昱皇室所出的稀罕物,作为信物赠予夫君自是相称,只是没想到格泰会拿这个东西说事。
章芝兰已经死了,而且还是他亲自动的手,不知道格泰还能拿这个事起什么风浪。
只见他两手虎口分别攥着簪子的两边,手中用力一掰,簪子从中间断开。
颜绰心中惊呼一声,却是没发作,只将目光落在那断裂的截面上,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那簪子的断面整齐,内壁镂空,露出底下一道细密阴刻的纹样,仔细一看发现和大昱军旗上的纹样一样。
格泰捻起那半截簪身,将它呈到大可汗面前,说道:“我说当初那个大昱来的狗奴才,怎么到死都要把这根簪子抢回去。原来里面藏着这种东西。”
军旗纹样,大昱皇室的簪子,应是能调动军队的东西……
格泰偏过头看着颜绰,收起了笑意:“这一次你调了朔宁城的兵马去通天崖截获,是想坏了我跟瓦剌的盟约?三弟,你对我有怨气,大可以当面来,但这样做就是你的不对了。”
“但那朔宁城的将领真是勇猛,发现自己中计,非但不撤退,反而越战越勇,三弟在大昱居然有这样的人脉。早该带回大凉来,我大凉人向来求贤若渴,是不会在意她汉人出身的。”
颜绰站在原地,所有辩解都被那枚断裂的簪子堵在了喉咙里。千算万算,没算到章芝兰在大婚当天给他的是这样的东西。
那时候大昱与大凉交好,二人夫妻和睦,成婚之际也恩爱得很,当时她随口说这东西于她而言珍贵得很,说是第二条命也不为过。
他以为那是句玩笑话,她没有告诉过他,这簪子里藏着大昱的军旗纹样。
她至死都没有告诉过他。
那她是什么意思呢?是替他留了一条后路,还是从一开始就在替他铺一条死路?
他不知道,她已经死了,是他亲手杀的。
他再也问不到了。
颜绰和沐纥被王帐外的士兵押走,帐子内顿时只剩下了大可汗和格泰二人。
格泰说起了军中事:“在通天崖一带抓到的大昱将领,是个女首领,据说是漠北都护的妹妹。”
大可汗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打算怎么处置?”
格泰沉思片刻,说道:“把尸体送回大昱,那漠北都护是她哥哥,得让瓦剌的太尉知道。到时候,就算是日后与他们有什么矛盾,也能一并推到大昱头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牢中昏暗, 应是漏雨的缘故,牢中有滴滴答答的水声,滴在人的心弦上, 让颜绰心中一阵烦躁。
他坐在干草堆上, 手里握着那半截断簪, 指腹反复摩挲着断裂处的截面。只见这纹路刻得很深,藏在玉壁之间,做工精致, 应是燕都中的匠人才能做出来的东西。
只是他看不明白, 章芝兰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给他?这个东西又是从何而来的?
若这真是能调动漠北军队的兵符, 那为何不自己留着?给了他……
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吗?
他心中想到这, 随后便自嘲似的轻笑一声, 是自己都觉得荒唐。两国出身的人,难免心中互相有猜忌,不然也不会沦落至此了,他那个才出世的孩子也不会丧命。
万般劫数, 都是因为二人立场不同罢了。当时大凉与大昱暗中试探,恰逢章芝兰有了身孕,为了给大昱的探子送消息, 居然不息杀了才出世还未睁眼的孩子,把消息用鱼鳔包好塞进了孩子的口中,送出了大昱境外。
而那个该死的阉人居然还帮助她动手,颜绰此时真是恨当初为什么没早点杀了他。
当年章芝兰刚嫁过来的时候, 还不习惯草原的生活, 夜里总喜欢坐在帐子门口看星星。
那个阉人永远站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像是影子,形相追随, 像是鬼魂,阴魂不散。
颜绰起初没有多想,一个从宫里带出来的奴才,照顾主子是分内的事。可日子久了,他发现章芝兰和奚玉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颜绰身为父汗最小的儿子,从小恣肆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烦恼?他忍不住问了章芝兰。
她却只说奚玉是从小陪她长到大的人,是朋友,是发小,是从小一起从宫里头走出来的。
颜绰那时候没有说话,可心中却是不信,男人和女人之间哪有什么纯粹的发小?他最清楚男人怎么想。
那时的章芝兰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他连根本都失了,你又何必跟一个宦官计较得失?”
颜绰看着她,嘴上说好,心里没有信。
他记得沐纥说过,汉人最看重所谓的礼节,内敛含蓄,自有一番傲骨。
一个宦官,一个公主,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若说没有半分超出主仆的情分,他是怎么都不信的。
他没有再跟章芝兰提起这件事,却转而让人去为难奚玉,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奚玉把脱了,以证明他确确实实是失了根本的人。
他还记得当天章芝兰来质问自己的样子,他从没见过她这么焦急,所以对自己心中的猜测更确定了几分。
她居然为了一个狗奴才和他来理论?有什么可值得她伤心的?一个奴才罢了,若她想,大凉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人当她的奴才。
当时的章芝兰气愤得很,问他这样就不怕让旁人来揣测她与奚玉之间有染吗,说他善妒,说他的妻子不忠于他。
颜绰到真不在意这些名声,他能立足于此,从不是靠名声的。
往事如烟,草草一生,他有太多事没有做到。通敌是死罪,谁也没想到最后是一支簪子让他下了台,给他扣上了这样一个帽子,加上之前娶过汉人妻子的事。
他辩无可辩,他没有活路。
大凉人的刑罚,毡裹马踐。就是将人扔进麻布袋,抛于刑场,士兵驱马往来驰踏。
这个刑罚起初是用厚实的牛皮囊,因为这样可以是血不流出,但后来似乎觉得那样的死法不够有威慑力,便将厚实的牛皮囊换成了麻袋。
一番刑罚过去,人的骨肉还在麻袋之中,却已经骨肉分离,血流得满刑场都是。
行刑那日是个大晴天,连日的雨天终于结束,但天上依旧凝聚着一团阴霾,怪让人难受的。
马蹄声响起,起初还伴随着闷哼声,不过一阵便没了。
颜绰血铺满了刑场,连空气中都散发着血腥气。
他年少从政,深知大凉如今的制度不得长远,过于松散原始的社会制度不足以让一个王朝长治久安,便主张改革。他致力于将大凉变成一个文明的王朝,甚至高于汉人,这首要的便是废除这些过于血腥的刑法。
可最终也没能成功,甚至自己也丧命于这样的刑罚之下。
褚秉文醒过来的时候,脑袋昏沉得厉害。意识回笼,记忆却还停留在梦中,让人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也是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目光茫然地扫过眼前,费力看了许久才将面前的一切都看清。
脑后那一块的钝痛感还在,一动就疼,实在是难受得很。
他偏了一下头,垂眼看过去,只见江叙正坐在床边的一张矮凳上,整个人伏在床沿,两条胳膊环着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埋首于自己的两只胳膊里,而他的一只手又被她紧紧攥住。手背似是贴着她的颧骨,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柔软而温热。那一瞬间他没有动。
褚秉文想反过手来抚摸她的脸,指尖已经微微动了一下,却又停住了。
她显然是疲惫极了才会在这里睡过去,褚秉文怕把她弄醒,手上便没再有动作。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看四周,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头上似乎缠着一圈纱布,从额前绕过耳后,裹得厚厚实实。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悬崖上跳下去的时候,应是顺着山坡掉落的时候头撞到了碎石上,这才伤成这样。
想来想去只觉得后怕,他差点就回不来了,差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是轮回转世才能见到他的,实属不易,如果自己就那么死在那片碎石堆里,她就白来这一遭了。
褚秉文心中正思索着这些事,手背上忽感到一阵温热的湿意。
一滴,一滴……
他有些不解,于是再次垂眸看向坐在榻边的江叙,只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哭泣。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淌下去,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在睡梦中哭了。
意识到这一点,褚秉文开口,轻声叫了一句:“奉书?”
可她没有醒,眼泪还在流,悉数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湿意让他感到有些慌,于是费力地翻了一下身。
褚秉文下意识地想将她叫醒,却突然意识到做噩梦的人不能叫,容易精神出现问题。
他只得将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发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把她的额头轻轻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发,近乎呢喃地说着:“不要哭了,奉书。我没事了,不要再哭了……”
但愿这些话能够进入她的梦。
褚秉文拥着她良久,发现她睡得极深,像是和他一样,都被一场梦所阉住。可他是想起了从前的事,那她呢?她又梦到什么了?居然会深陷其中,久久没有转醒。
从前他贪恋梦境,因为只有梦中才能见到朝思暮想的她,可如今她就在他身边,他便不愿意再沉浸于梦中,只想像此刻一样,一直拥着她。
可今日的梦显然是让他驻足,像是真实经历过的一般,醒来后那种荒芜感依旧回荡在心中,久久不能散去。
原来他和江叙有过那么多缘分。漠北人的说法,说人死后会跨过一片荒原,若是人的执念太深,便跨不过去。
原来跨不过荒原的人不止她。
安静了许久之后,江叙的肩膀轻微地动了一下,应是忽然转醒了,感受到有人拥着自己,于是慢慢抬起头来,对上了褚秉文那一双因怜惜而变得柔情的一双眼。
她尚在爱人昏迷的余悸之中,脸上还有淡淡的泪痕,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他是真的醒了。
她什么话也没说,手臂绕过他的肩膀,倾身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他的颈间,在他耳侧说了一句:“对不起……”
说实话,在江叙没有转醒的那一段时间里,他想过无数种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以为她会问他的伤势,或者是埋怨他的不小心。
却唯独没想到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道歉。
她为什么要道歉呢?分明是他要孤身一人去找褚敬澜,遭到了鞑子的埋伏,害得她担惊受怕,她为什么要道歉。
褚秉文愣了一下,抬手扶住了她,掌心贴在她的后背上,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奉书,你怎么了吗?还是,想到了什么……”
江叙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只是觉得,原来爱人濒死,自己的感受也不好。那时候我在碎石后找到你,说不出一句话,人也动不了,还以为自己也要死了。这样的感觉,你居然受过这些次……”
她没说完,又往他颈窝里埋了埋,一阵温热落到他的脉搏之上,滚烫。
褚秉文没有立刻回答,手落在她的后背上,慢慢地顺了顺她的背脊,安抚之意尽在不言中。
又是想起了方才的梦,他有些恍惚,默默地低声说了一句:“其实还有一次。”
他说话的声音极小,江叙没有听清楚,于是从他的怀中挣扎出来,抬头问道:“你说什么?”
褚秉文见她泪眼婆娑,眼上的泪痕若隐若现,便觉得是自己让她遭受了苦楚,若非自己,她应不会如此。
他本想笑,却发现笑不出来,眼下二人这般处境,实在是难让人放宽心,于是他又把江叙按回自己肩头,没有回答她,只又了一句:“奉书啊,你我都是命运的囚徒。所以不用向我道歉,同病相怜的人没有亏欠,只有惺惺相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江叙靠在他肩头, 沉默了一瞬,只觉得他醒来之后说的话都有些不对劲,疑心他是在昏迷之前看到了什么, 于是问道:“褚秉文,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妹妹的事了?”
面前人似是叹了一口气, 随后只说道:“大凉人在通天崖布下了天罗地网,她走的时候身边只有一小队精兵,逃不掉的。”
他语气淡淡, 像是早有预料。江叙靠在他肩上, 只觉得有些想不通, 他去之前分明那么忧心褚敬澜的安危, 如今得知妹妹遇难居然这么平静吗?
应是都护做久了看惯了生死, 就算是伤心也是心里伤心,哪里会透露出半分的痛楚?
可这样不好,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的人容易精神不正常,压抑到了极致便会想不开。
可眼下是说正事的时候, 江叙没准备再瞒着他,漠北中的事,他最应该知道才对。于是低声继续说:“不光如此, 大凉那边颜绰死了,大可汗把军政大权交给了格泰。”
“格泰向来好战,听那边的探子说,从前都是颜绰主张议和, 格泰被他压着一头, 始终没倾尽全力攻打漠北,都是些小范围的骚/扰。是给漠北找不自在,也是为了和颜绰较劲。”
“如今颜绰死了, 他便没了顾忌,说要在一个月内攻破朔宁城,占据漠北。”
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没有再往后说。
褚秉文本来还在等着她的后话,低头认真地看着她,但发现了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于是轻声问了一句:“没了?”
“没了,你还想有什么?”江叙抬头看向他,见他一双眸子此刻面含柔情,落在这张凌冽的脸上,让她觉得有些割裂。
也是一阵恍惚,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年少时的他尚且稚嫩,也是因为有着一身傲骨,不懂周旋退让,不通人情世故,于是让本就冷例的眉眼,更添几分拒人于千里外的冷意。
如今年岁渐长,处事日渐圆融,那张脸虽依旧锐利,却已然透出一丝悲悯。
可这悲悯是看向谁的?她吗?
江叙心有不解,相比于他,江叙觉得自己过得没那么苦,不过是孤苦了些,还不至于像他一样,分明一身忠骨,最后却在百年之后承担着百姓的骂名。
他应该怜悯他自己。
四目相对,江叙被他的目光所吸引住,久久未曾移开,还未开口说话,便被他伸手搂进了怀中。
褚秉文低下头,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我知道了,奉书,你辛苦了。”
江叙被她这一句话说得有些心虚,还以为是他已经知道了城中的流言蜚语,但转而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中央消息来的时候,褚秉文尚在昏迷之中,不可能知道这些事。除非他是做梦梦到的。
大凉大可汗一生共有三子,其中二皇子沐纥为汉人之后,没有争兵权的身份,故而只落在颜绰身后做一个谋士一般的人物。
如今大凉世子颜绰倒台,死于马蹄之下,尸骨无存。沐纥因为一直是颜绰的人,所以也遭受到牵连,虽没被处死,但被禁足于大凉之中。
大凉的军政便都落到了格泰手中,如今两方虽背地里心怀鬼胎,但明面上依旧维持着和平。
章符柏率领中央的军队入了朔宁,驻在城西一片空置的营区里。南方调来的军队还没到,他手头的兵力不够与大凉正面冲突,只能先修整。
行署被征用为议事厅,接替颜绰的是格泰本人,大凉的政务交接也顺理成章地落到了他身上。
江叙作为书吏被临时叫回行署帮忙整理交接文书,在行署又遇见了章符柏。
年轻的天子坐落于上首,一身寻常的墨色常服,不同于在宫中时的衣着。
目光落在江叙的脸上,一时间愣住,是有些意意外,是没有想到她中了毒还能活下来。
二人对视一眼,却都没有开口,目光交错了一瞬就各自移开了。江叙低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面前的卷宗,没有再抬头。
格泰坐在章符柏对面,姿态松弛,肩背靠着椅背,全然一副草莽之态。议事结束,他忽地随口说道:“对了,有件事忘说了,我们的将士在通天崖那边截获了一个女将领,说是褚将军的妹妹。正好今日大家都在,就把人抬上来认认吧。”
江叙顿时愣住,其实那天她只找到了褚秉文的身影,情况紧急,只得带着他先回了朔宁。这些天过去,秋水和贺明月都在带人在通天崖一带搜寻,最终都没有结果,连尸体都不见踪影。
她心中也猜测是被大凉人劫了去,但也不敢太笃定,因为若真是这样,那她真是要自责的。
为什么没早发现大凉人的端倪?为什么没有快一步找到她?
如今看来,事实确实是她想得那般。
她心中说不出的愧疚,也为褚敬澜这样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而感到可惜。不同于她见过的大部分女子,褚敬澜年少从军,小小年纪便敢把守朔宁城,可见她胆识过人。
这样的人,江叙本以为会是个比褚秉文还要冷淡的性子,却没想到是个率性明朗的人。还是个喜欢吃甜食,会偷偷给心上人塞姜糖的姑娘,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江叙承诺的酥糖糕只差一步便可完成,可已经没有人吃了。她也有些后悔,为什么褚敬澜出兵的前一晚,她要在馅料里加一把辣椒来提味,让褚敬澜的最后一顿饭吃得并不顺心……
江叙心中内疚,下意识地去找到了褚秉文的身影,只见他坐在下首,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不知道是没有听到格泰的那句话,还是说不愿意抬头面对。
让他去认自己妹妹的尸体,是不是太残忍了些?他年少时便是为了妹妹不被困于姻缘才去的燕都,虽说几年过去,兄妹情生分了不少,但终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可能没有半分情义?
沉默了一刻,门外的士兵抬着一只麻袋进来了。
麻袋被放在行署中央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一股腐臭味瞬间在空气中扩散开,引得场内的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几个文官出身的大臣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不忍心地偏过了头,别开了目光。
江叙整个人愣住,四肢像是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她隔着案几与褚秉文对视一眼,发现他此刻的目光平静得出奇。
甚至比她还要平静。
大凉的士兵蹲下身来,抬手拉开袋口。里面是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面容肿胀,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轮廓。但从骨架和身形,依稀可以认出是一个身量极高的女人。
江叙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忽觉得眼眶酸涩,心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前几日还在说想吃酥糖糕的人,如今已然面目全非。
她也是在这个时候忽然意识到格泰的意图,眼下行署外有不少大凉的士兵在附近巡逻,如果褚秉文认下了妹妹的尸体,就坐实了大昱人主动开战,那埋伏在外面的士兵便会立刻动手。
最主要的是,眼下章符柏也在场,如果他也死了,大昱一时间没了君主,必会消减大昱士气。
她隔着桌子看向褚秉文,替他心痛。妹妹的尸体就在眼前,却不能认,这该是什么滋味。
应该,不太好受吧……
褚秉文显然也是猜到了格泰的意图,目光看向那具尸体,面色平静如常,只淡淡地说道:“我妹妹身量娇小,这个不是她。”
格泰有些意外,看着他顿了一下,而后又侧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个扮成大凉人模样的瓦剌使臣。
他以为褚秉文会认的,但他没有。
格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冷笑着收回了目光:“既然和褚将军没关系,那必然是个无名之人,留着也不好处理。”他对着手下扬了扬头,而后说道,“从通天崖扔下去吧。”
两个士兵重新把麻袋扎好,抬了出去。
江叙生怕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对劲,于是低下头,鼻尖却不自觉地有些发涩。通天崖地势险峻,山崖下是湍急的溪水,若是从那里扔下去,尸身恐怕再也找不到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再去看褚秉文。他应是比她还要难过得多,他家中只剩他与褚敬澜,如今褚敬澜也死于鞑子之手,他怎么能不痛呢?
大凉人走后,一场闹剧才终于结束,章符柏回了自己的住所。
纪相崇跟在他身后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章符柏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这大凉如今真是翅膀硬了。兵强马壮,已经不是当初背地里求着我联手的时候了。”
纪相崇立在一旁,没有接话。
章符柏继续道:“当初格泰手上周转不开,还是我给了他一笔钱,他才渡过了难关。如今全都忘了,倒是来反咬一口。”
纪相崇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陛下想借格泰之手铲除漠北都护势力,格泰又借着陛下的资金周转,这些都是提不得的事。”
他犹豫了片刻,斟酌了一下用词,随后接着说道:“当初做的时候就该料到会烂在肚子里,若是落得了世人的口舌,让人诟病——”
章符柏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言语:“怎么会?一位御驾亲征的帝王,史书上记下来,那是名流千古的人物。与外族的事没有实证,无法坐实。至于漠北这边的流言蜚语,推给褚秉文就是了。”
“如今的都护府奄奄一息,他一个被革职的都护,早就该让权了。回头让人从南方军中送一封书信过来,就说他们不愿与大凉的细作共事,看那褚秉文会如何。”
纪相崇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陛下,褚大人好歹是褚家出身,乃是开国功臣之后。这样做,是不是——”
听出了纪相崇话中的意思,章符柏顿时也有些意外,于是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纪大人是在为褚秉文说话?”
纪相崇在对上章符柏目光的那一刻低下头,避开了,说道:“并非,只是近些日子在漠北监军,发现褚都护确实是个忠良之人。把这样的罪名顶在他头上,是不是太过可惜了。”
“那就是准备把我做的事公之于众了?”
纪相崇低头:“不敢。”
章符柏靠回椅背上,冷笑了一声,说道:“纪先生饱读诗书,必然懂得很多道理,那我这有一个问题,不知道纪先生能不能解答。”
纪相崇依旧颔着首,是在等他的后面的话。
“这褚秉文究竟有什么本事?先是江守忠的女儿,又是我培养出来的细作,如今连纪先生你都在替他说话,到底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是心中在思索,恍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褚秉文还是个从漠北来的质子,在宫里被人耻笑,是他把人收在身边做了侍卫。
褚秉文分明是他的手下,凭什么得到的偏爱比他还多?章符柏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因为母妃出身低微,被人在背后指点耻笑。
后来被寄养在高玉瑾名下,从未得到过半分的真心。他如今的一切都是自己拼出来的,他付出了那么多才得到的。
可为什么褚秉文什么都不做,身边却有那么多人替他说话?
他的命凭什么那么好?
章符柏目光落在纪相崇身上,语气忽然冷了下来:“纪大人,你还记得你妹妹的孩子是怎么死的吗?”
纪相崇的脊背僵住。
“褚秉文的那个续弦,听了高玉瑾的令,把你妹妹的孩子掐死了。若没有她,如今的太子身上流着的,是你们纪家人的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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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褚秉文出了行署的门, 只见云层密布,空气中透着一股潮湿气,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才走了两步路, 只感到有雨点掉在了自己脸上, 随后越来越大, 让他不自觉地微微眯起眼。
风声呼啸,吹得雨水倾斜地落在认身上,躲都无处可躲。他一瞬间愣神, 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未来得及回头, 只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一双柔软的手拽着他, 不管不顾地拉着他往前跑。
他顿时偏过了头, 看见了江叙的脸。雨水一滴一滴地砸在她的额头上,衬得眉目更加秀丽几分。
衣襟上有些潮湿气,是刚落在上面的雨水。她不管不顾,没将这场雨放在眼里, 只拉着他往前走着。
“奉书?”他叫住江叙,下意识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江叙脚步不停,依旧拽着他, 连推带搡的引着他跟着自己走,虽让他走了几步出来,却有些费劲。
她说道:“去找敬澜的尸体啊!等雨大了,她顺溪水冲进江里就找不到了!”
万般劫难, 都是命数, 只是醒悟得太晚,事到如今已然没了转机。
通天崖地势险峻,山崖之下是奔涌的溪水, 溪水的尽头是无边无际的江海,眼下又下着大雨,一具尸体,如何能找到?
褚秉文本想拒绝,他张了张嘴,却在对上江叙的目光那一刻犹豫,见她眸光中含着水气,是雨水,是泪水……
“我和你一起去,我们把她带回来。”见他依旧不动身,江叙拉着他的手轻晃了一下,带着些询问的意思,又补了一句:“好不好?”
褚秉文依旧眉目冷硬,虽未说话,但她隐约地看到他眼底流露出一种悲痛的情绪,让江叙看了心中不是个滋味,一股怜惜之意涌上心头。
“褚秉文,我们先不要难过,先去找她,不能让她……”
尸骨无存……
褚秉文垂眸看着她,只感到额间一阵痒意,是雨水顺着额头流下,他却没有去管。
说来新奇,江叙好像总是能在他窘迫的时候出现,在他落魄时看穿他的情绪,和他有着同样的心境。
从前褚秉文觉得自己身为夫君,应是一个能做靠山的人物,所以向来不愿意流露出半分的无措,可江叙好像总能看出来。
她是生了八面玲珑心,对他如此了如指掌。
褚秉文的话到嘴边有咽了回去,随着江叙翻身上了马。两个人冒着雨一路往通天崖的崖下走,沿着崖下的溪流一路找下去。
暴雨倾洒,浇得山间泥泞,枯枝和碎石混在泥水里往下滚。两人出来得急,连一件蓑衣都没来得及披上,很快就被浇透了。
江叙的马走在前面,她低着头盯着溪水边的泥岸,发现雨水实在是太大了,连半分痕迹都找不到。
两个人沿溪一路走到汇入大江的河口。水势陡然变宽,浪头推着枯木和碎石往江心卷去,滔滔而过,不见踪影。
江叙勒住马,看着那宽阔浑浊的江面,过了很久,她低声喃喃了一句:“找不到了。”
褚秉文默默地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江水,没有说话,只是恍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十岁那年的年关,褚风萧从白草关回来,牵了一匹新马,对这新马极其宝贝,还给马鬃编了辫子。
当时褚秉文放烟花的时候手偏了,火星子溅到了马鬃上,险些将马的马鬃烧了个干净。
褚风萧得知后嚷嚷着要教训他,拎着他的后领把他丢进了院子里一口大缸里。
缸口高,褚秉文那时候根本爬不上去,仰头一看,只见褚风萧正趴在缸沿上看着他笑,问他:“还敢不敢了?”
幼年时期的褚秉文顽劣至极,性子也倔强,是个从来不会认错的主儿,没有半分服软的意思,只嘴硬着说道:“下一次还烧。”
话音未落下,只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是缸外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
又一声闷响,缸上出现了裂纹,又一声,缸碎了大半。
褚秉文有些茫然地从碎缸里爬出来,只见不远处的褚敬澜正蹲在地上哭,哭得满脸通红。
褚风萧正低眉垂眼地给她道歉,一边哄着她一边往他的方向指了指,褚敬澜这才抬起头,见到褚秉文之后便扑了过来。
“哥哥!”
五岁的娃娃才长到他的腰间,于是他蹲下来抱她,说:"闹着玩的,你哭什么?"
褚敬澜不理他,只是哭。后来她去跟褚弘告了状,褚弘把褚秉文揍了一顿。
他从回忆里出来,目光看着面前那条大江,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枯枝、败叶、碎石……
还有她的尸体。
那些他拦不住的东西,都顺着溪流,汇入大江之中,流向了他再也够不到的天际。
“妹妹啊,你是不是又去告状了?”
他是早有预料,明知那具尸骨找不到了,觉得自己应该接受这件事。可当自己真的再一次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所有希望都落空之后,脑海里只剩一片茫然。
江叙这时从他身后走过来,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衣物,感受着他呼吸的起伏。
她手臂收得很紧,像是在无声中给予面前人安慰,虽然知道自己的这些安慰有些微不足道了。
褚秉文站了很久才开口说道:“奉书,我有些害怕了呢,我到底怎么做才能有活路?到底怎么样才能和你过安稳的日子?”
江叙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他的后背里,她也不知道。穿越以来,她在每一个节点都做出了当时看来最正确的选择,但奈何自己终究是一个普通人,做不到神机妙算,也救不了一条性命。
大雨还在下,砸在两个人的肩头。
江水流淌,浑浊无声,带着那些他们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一起流向了远方。
逝者已矣,生者当勉。漠北的都护被革职,朔宁城的小将领去世,这一带兵权便收回了中央。
褚秉文为军中事操劳了不少年,如今一下子放手,无半分事务在身,反而有些茫然。
江叙不让他出门,美其名曰是让他好生静养,但他心里清楚得很,如今他的身份不好落入百姓的视线之内。
大凉细作在他眼皮子底下自尽,没有留下半分有用的消息,百姓怨恨,却也无可奈何。
二人的庭院中一片寂静,如今的漠北已然是深秋,庭院中的树叶落下,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立于庭院。
夜风带动了树枝呼呼作响,声音不大,但让睡梦中的褚秉文顿时清醒,随后便再无睡意。
自从被革职以来,他时常会这样,有时候更是严重,一夜都睡不着觉。
江叙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为此还去盛华那边找了几副药给他来喝,但都没什么效果。
心病难医啊。
褚秉文没有再动,生怕惊醒了身边的江叙,本就准备自己睁眼到天亮,她的手却在这时搭上了他的手臂,眼皮微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江叙的声音还有些黏糯的沙哑,问道:“你又睡不着了?”
褚秉文见她睡眼蒙眬,若是直言自己睡不着,她必然会因此烦忧。能睡个好觉不容易,他不忍心让她睡不好。于是只凑过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说道:“没有,安心睡吧。”
她枕在他的臂弯中,脸颊被他的手臂挤出一小块软肉,眼下也没了平日灵慧的模样,只有一副淡淡的娇憨之感。
她依旧闭着眼,嘴上嘟囔了一句:“你又骗我,你老是骗我,我就应该走得远远的,再也不理你了。”
褚秉文看她分明困倦得很,却还要说出这种话来,只觉得极为可人,于是轻笑一声,“奉书,我知道你不会的。你心软,怎么可能抛弃我?”
江叙轻哼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悠悠转醒,一睁眼只见褚秉文似乎一直在看着自己。
“怎么不可能?”她抬眸看着他,故意道:“我一点都不心软,说不准哪天我就突然消失了,回到我所在的年代,可不就是走得远远的?”
她是随口一说,知道自己必然是回不去的。她最后的记忆是车祸的前一秒,意想之中的痛感没传过来,反而是穿越了一场。
她在现世应是已经死了不少时候,怎么可能再回去?失落转瞬即逝,但转而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可失落的。
孤儿出身,亲缘浅薄,加上工作上的打压,她好像没什么可留恋的。
她心中琢磨着,却没想到面前的褚秉文真的听了进去,只见他眉头蹙起,眸光忽然黯淡下来,近乎偏执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抛弃我,我就去死……”
江叙见他这话没有半分说笑的意思,是被这句话惊得不轻,方才的睡意瞬间消散,她踟蹰地开口:“褚秉文,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褚秉文打断了她后面的话,“我是这个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她的一缕发丝别到而后,温声道:“奉书,如果你不在,我活着就是煎熬。那五年的日子我不愿意再经历一次。从前,我活着是要保家卫国,是要让你骄傲,可如今用不上我了。”
江叙盯着他看了半晌,她与褚秉文相处的日子不短,这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无论在外如何,对她的态度总是柔和的,断然不会说出这种偏执又强硬的话。
她这才意识到,褚秉文如今的状态比她想的还要差,已然让他冥冥之中变了心性。
江叙窝在他怀中,抬眼看着他。念他如今的处境,不知不觉眼眸中便带上了些怜惜之色,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可褚秉文却是看得真真切切,二人相处这么久,他也极为了解江叙,突然被她那样看着,他心中并未生出半分自尊心受挫的窘迫,反倒漫出一阵委屈,不自觉透出几分软怯的姿态。
于是低下头,靠近她几分,嘴唇微张着,眸子上不知不觉便浮现出了一股情意,带着一种近乎引/诱的意思。
手已然悄无声息地落在她后颈,指腹在她的后颈上轻轻摩挲着,薄唇轻启,只盯着江叙唇看,没再有半分动作。
江叙心中动容,没有说话,也没有半分犹豫,仰起头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她动作极轻,褚秉文扶在她脑后的手却忽地扣紧,深深地吻了回去,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拆吃入腹。
他的唇舌用力,吻得江叙口齿酸痛,于是伸手推了一下他的心口。
因为方才被吻得有些手脚酸软,这一下落在他身上没什么力道,反倒是让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颈间,让她拥着自己,而后翻身覆了上来。
褚秉文低头吻她的脸颊,顺着脖颈往下,落在她的锁骨上,而后落到了心口的衣领之上。
身上一阵痒意袭来,江叙原本缩在他的怀中,一番撩拨之后,手臂下意识地收紧,环着他的脖子。
褚秉文张嘴咬住了江叙的衣领,轻轻衔着那一角,抬眸黏连地看着她,幽黑的眸子中此刻似是被罩上了一层水壳,没了往日的凌厉冷淡,只剩一片氤/氲。
他口中衔着衣衫,舌尖有意无意地触碰到了她的肌肤,嘴里没有说一个字,可那双眼睛像是在无声地引/诱着江叙。
在这双眼睛的蛊/惑下,江叙被撩/拨得情丝翻涌,于是顺了他的意。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顿感喉间有些干燥,于是凑近了些……
双唇落在一块朱/玉上。
含住。
江叙只觉得有些说不出话,被他这一番弄得心中一阵空意,只想着将他拉近一些。
指腹却忽地触碰到了他的伤,动作顿住,犹豫了一下:“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要不要等——”
她话没说完,他又吻了上来,将那些话堵了回去:“无妨。”
“好奉书,我身体康健得很。”
“好奉书,我想……”
作者有话说:
文章已经接近尾声啦小江和将军这一世的走向有点虐虐的,准备在番外里狠狠补糖令推同类完结文《如果疯狗有耐心》温柔老实妹妹×自卑偏执阴湿恶犬预收文《钗头彩》清冷坚韧女官×多疑阴鸷帝王(和这篇有一点点联动)奇幻捉妖探案文《今日捉妖上上签》武功高强且正得发邪郡主×江湖街溜子鬼精毒舌捉妖师宝子们看得开心哦~
第150章
房内呼吸交缠, 一夜绵长。但在江叙看来,褚秉文今夜有些不对劲,比平时是有些过头了, 甚至算是疯得厉害。
一双眸子固执地落在她身上, 眼下的表情她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 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感……
可他分明不是这样的人。
几次过后江叙都忧心他的伤口会不会撕裂,于是伸手去抚摸他的脸,想开口问他是不是有事。
可话说到一半便被他的动作打断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手刚要缩回去, 却被他握住了手腕按了回来。
手掌落在了他的脸上, 发觉他身体滚烫, 还泛着一股潮湿的汗意。
“奉书。”情意上头之际, 他忽地叫了她一声,手依旧强硬地拉着她的手,低头看着她,声音低哑, “你不许松手,不许离开我。我活着你要在我身边,我死了你要念着我, 就算你嫁了别人也不能忘了我。奉书,你是我的,你永远都是我的,你必须是我的。”
他话语说得重, 重得江叙眸中涌出了一股酸意, 她从未经受过那样重的话,只觉得有些不适应。
于是想起身去吻他,用一个吻让他恢复理智, 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他所掌控一般,根本由不得自己。
江叙觉得他话语奇怪,于是便问了一句:“褚秉文,你怎么了?是方才梦到什么了吗?”
他显然是听到了她的话,却没有回答,身上的动作断断续续,若即若离,让江叙的呼吸也不平稳了起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要将江叙的思绪都撞碎,势必要让她在做这种事时都想起他的话,想起他的脸,想起他留在她身上的痕迹。
他自私又恶毒,做不出一副圣人的模样,说不出让她忘记自己的话。他要让江叙永远记得他,记得他是她的夫君,是无论相隔几世都注定要在一起的人。
江叙忽地背脊蜷缩,不自觉地往侧边躲,却被他搂住肩膀轻轻地拢进怀里。
他臂膀宽厚,那一瞬间让她凭空生出了几分安全感,可分明他才是罪魁祸首。
江叙脑海中一片空白,是没有去想那些东西,只下意识地靠在他怀中,面前的视线被剥夺,连带着听觉都不大真实,像是隔着一堵墙。
她靠在褚秉文的心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俯下身,伏在她身边也喘息着。呼吸声此起彼伏,皆是荒唐后的余韵。
褚秉文的思绪还没飘回来,脸颊迷迷糊糊地蹭着她的脸颊,活像一只索取慰藉的大型犬。
江叙这时微微侧过头,主动吻了一下他的脸颊,轻声道:“好。”
褚秉文回过神,待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后,心跳也跟着顿了一下,将目光偏过来。二人的距离极近,近到鼻尖交叠,发丝缠连。
他没说话,只听江叙接着说:“褚秉文,我永远都爱你,我永远都是你的。”
其实这话她从前说过,只是眼下褚秉文身上发生的事实在是多,身边人相继离去,以至于让他对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都生出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他在害怕。
从他方才的凶狠中,江叙看到了他的恐惧。
他害怕江叙也会有一天离他而去。
他其实大可不必,一来是自己应该是回不去的,二来她也不愿意回去。
从前她看不清自己的内心,只觉得褚秉文与自己是奉旨成婚,先有婚后有情,是两个被一纸婚书绑定的人。
如今看来不是。褚秉文在她心里的分量远比自己想象得要重,不然自己也不会这么固执地想救他。
她少时孤寂,是她这个同样年少的夫君给予了她不少喜悦,还在遇难之际,一次又一次地弥留她的性命。
她将手抚在了他的脑后,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的发丝,说道:“如今的你我孤苦相依,你即是我,我即是你,一息相牵,死生同命。”
褚秉文听着这番话,垂眸看着她,只见她脸上情欲未消,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绯红。
他心头翻涌,于是低头吻她的唇,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言语,只一遍遍地说道:“奉书,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好爱你,我要爱死你了奉书……你为什么这么好……”
他的唇顺着她的下颌向上吻,吻过她眼下的一颗小痣,吻过她的眉眼,最终落在耳边:“奉书……”
“江叙……卿卿……”
他话语含糊,最后含住她的耳垂,轻咬了一下,“宝宝……”
“我想一直和你——”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身上的动作替他补齐了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字眼。一夜绵长,不大的房间内,两具身影纠缠,难舍难分。
折腾到几乎快天亮,江叙彻底没了力气,任由着褚秉文把她从床上捞起来,转身去了净房。
水汽旖旎,模糊了二人的视线。
江叙微微蜷在他的心口,水漫过了她的肩头,脸上潮红还未褪尽,眉眼轻轻地合着。
许是怕这水于她而言有些深了,褚秉文手托住了她的腰,微微一用力,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这才将心口浮出了水面。
他往后靠在桶壁上,江叙便顺着他的动作往前倾身,一副浑然不知的软态,显然是昏沉得厉害。
褚秉文垂眸看去,只见几缕发丝粘连上了水汽,黏在她的颈侧,于是伸手将她的头发拨走,挽在耳侧,露出了一张被水汽浸湿的脸。
他低头轻吻了她的额头,水波在二人之间晃动,映出二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泛起一阵涟漪。
江叙似是感受到了这个吻,于是仰起头往他的怀中凑了一下,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心口,带来一阵痒意。
褚秉文原本正垂眸看着她,忽见她不自觉地露出一股缱软的姿态,只觉得满心怡然。而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样,低头问道:“你刚才不是问我梦到了什么吗。”
江叙不说话,是已然提不起力气,只迷迷糊糊地听着他说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话。
“我梦到你了,只是和眼下不一样,梦里我碰不到你,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经受磨难……”
“奉书啊,我从前那话不是骗你的,无论过了几世我都会爱你。”
哪怕我见不到你,碰不到你……
褚秉文沉思着,想起了方才的梦,梦中的江叙倒在血泊中,不同于上一世,她身边是往来的车流,鸣笛声不断,奄奄一息的女孩浑身是血,满面狼狈。
而他立于一旁,跑过去想伸手去扶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穿透了女孩的身体,他碰不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几世轮回,他都救不了她。
南方的军队送来捷报,声称不愿与放走鞑的人共事,执意让中央降罪漠北都护,以除掉细作余党。
危机四伏之际,流言骤起,说都护褚秉文在,南方就无法出兵,引得百姓激愤,痛斥都护制度的缺陷。
说褚家当年把守漠北而不将兵权纳入中央,是褚家人有私心,想坐拥一方称王。
如今中央派了监军,分走了漠北的兵权,褚秉文起了邪念,与大凉人相勾结,为了不让自己通敌的事被人所知,除掉了俘获的大凉细作,意图杀人灭口。
漠北城中谣言起,一时间把褚秉文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百姓遭受战争摧残,故而怨气生得重,痛恨鞑子无耻也惋叹大昱的无能为力,一点风吹草动便能煽起风波。
他们疑心褚家人的初衷,痛斥褚秉文的作为,却全然忘记了太祖时期,大昱根基尚未稳固,褚家镇守一方,这才稳定了大昱的基业。
百年来,褚家人生于漠北养于漠北,将自己的一生都留在了边境。可如今这些往事都成为过眼云烟,没在人们心中落下半点记忆。
战争会蒙蔽人的双眼,让人变得面目全非,目眦欲裂。
城中骂声漫天,恰逢这时格泰的人接手朔宁行署,手下人跋扈,百姓遭受欺压,于是骂声更甚。
江叙觉得如今流言四起,褚秉文本就因家人离世而显得状态不大好,于是对此让他在家中养伤不要出去。
漠北的秋天向来短暂,如今虽还是深秋,却已然泛起了淡淡的冷意。
江叙隔几日便会去一趟集市,买些吃食。今日才出门没走多远的路,腿侧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那力道有些大,纵使深秋的衣料厚实,还是能感觉到一阵闷闷的疼。
她有些意外,于是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脚边落着一枚小石子,她又抬起头。
巷子对面的墙根下站着三四个半大的孩子,个头参差不齐,手里还攥着几枚石子,正朝她这边看。
她还未开口,另一枚石子又扔了过来,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却没能躲过,那枚石子砸中了她的眉骨,带来一阵疼痛。
她皱了皱眉,抬手摸了一下,只感觉那里火辣辣的疼,一小块皮肤已经微微肿了起来,她心中气愤,于是开口问道:“你们干什么?”
其中一个大一些的孩子手中还攥着石子,梗着脖子说道:“我爹说了,这家人死了,就会有军队来救我们,日后就不会有战争了!”
江叙只觉得心中更气,这孩子的父亲必然是个草莽,听信了城中的谣言,还说这种话给自己的儿子听,让这种念头在一个小孩子身上生根发芽。
城中这种听风便是雨的人不在少数,不然这些谣言也不会传到如今这样。
小孩子心智尚未成熟,听了父母的话便觉得全是对的了,江叙蹙眉,问道:“你爹知道什么?他人呢?让他来跟我说。”
“我爹从军的时候被鞑子杀了。”
……
江叙顿时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说教的话都堵在嘴边,堵得她心中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她不愿意再和一帮小屁孩纠结,没有再去理会他们,转身便离开了。往前走了一段,绕过巷口,迎面便是一列菜摊,是她常来的地方。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卖的菜比较新鲜,所以江叙时常光顾。只是今日似乎多给了她一些,江叙提醒:“多了。”
妇人低着头,把那袋子推过来,说道:“姑娘你拿着吧。”
江叙心中不解,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东西,而后又抬头看着那妇人,见她似乎有话要说。
妇人手上来回摩挲,最后突然跪了下来,把江叙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的手,想让她起来。
那妇人却没有起来的意思,依旧跪着,边上的几个摊主见状,也纷纷凑了过来,几个和这个妇人年岁差不多的人也跪在了她面前。
江叙哪里见过这阵仗,茫然道:“这是怎么了?”
那妇人开口:“姑娘,求你们给条活路吧,边境战争打了这么多年,我们年岁大了,实在是不想像这样惶恐度日了……”
江叙蹲在原地,原本是气愤得很,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让他死,可他什么都没做错。
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便让褚秉文背了锅,任凭她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人们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他们认定了褚秉文的罪,便将他当做了战争的发泄口。
想起方才那些孩童的话,又见面前这些妇人花白的头发,她只觉得鼻间一阵酸涩,问道:“你们也觉得是他的错吗?你们不去恨鞑子,不去恨那些冷眼旁观的人,反而去逼他吗?”
“姑娘,我们这些没念过书的妇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只是想有一条活路,求姑娘发发善心——”
她盯着面前的妇人愣了一瞬,随后膝盖往下一沉,顺着自己的姿势便跪了下去,跪在了一众妇人前。
“那我求你们,给我的夫君一条活路吧。”
作者有话说:
这周在榜,所以应该会日更,宝子们看得开心哦,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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