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江叙又盯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 只见从马厩出来的一伙人分为两队,一队走向了正门,一队顺着院子摸到了后院。


    她心中猜测更甚, 于是退回屋内, 把弩机扣上手腕, 想了想又解下来,揣进了袖中。她拉开门,二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只有楼下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她快步走到隔壁的一间书房, 叩了两下, 门很快被从里面拉开, 杜宇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是她就让开了门口。


    一进才知,原来秋水也在屋里,正坐在桌前整理着什么册子,看见江叙进来便停了手。


    “楼下进入了。”江叙开门见山, 说道,“我看了,不像寻常过客。身形像燕都里那些护卫。”


    二人脸色顿时一变, 对于这种情况也是有些茫然。杜宇想了想,而后说道:“江叙姑娘不用太慌,这客栈表面上是正经经营的,之前一直开着门迎客, 各处都是合规的。就算来查, 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破绽。”


    江叙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如果真是查探,那他们会走正门、递文书、叫掌柜出来问话。可我看方才那些人把马牵进后院的时候, 有人在前门守着,有人绕去了后门,这是在堵出口,不是来问话的。”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如今章符柏在明,我们在暗,暗处的东西本该不会被发现才对,但他们这么明显地要来搜,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了什么。”


    杜宇还是有些犹豫,毕竟是军医出身,虽常年跟随褚秉文,却多数是做一些后勤的活,于这种决策有些拿不准。


    对比之下,秋水就显得果断得多:“那江姑娘的意思是?”


    江叙看了二人一眼,当机立断:“我们得把能证明漠北军来过这里的东西全毁了,像账本、军旗、信件,什么都不要留。”


    秋水没有多问,点了头就朝门外走。她身形纤细,动作却极快。杜宇随后才反应过来,匆匆跟着她的步子也出去了。


    江叙回到房中,这间房是褚秉文一直在住,应是有不少和漠北有关的东西,于是她关上门,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


    外面的嘈杂声在这个时候瞬间大了起来,甚至还有刀剑相撞的声音,让她顿时对自己的猜测确认了几分。


    只是没想到章符柏的人居然下手这么快,此处地处燕都郊外,距离宫中有不短的距离。


    褚秉文和韩阔也才走了几个时辰,宫中人便摸到了这里,难不成是早有预料?


    那宫中如何了?


    眼下她来不及思索那么多,生怕自己的想法真的应验,最终的目光落在那只炭盆上,上面烧着些炭火,还有一点零星的火苗。


    她快步走到桌边,从褚秉文昨夜搁在书桌上的几封书信里抽出一沓,翻了两页,她没来得及看字迹,写得什么都没留意,只见到了结尾落款处盖着的肃王府的公章。


    她拿着信件走到炭盆边蹲下来,把信纸一把扔进了盆里。火苗舔到信纸上,最外面的纸卷曲变黑,里面的却还是白的。


    江叙蹲在那里,只盼着这火能烧得快一些,却忽然听到“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人从外面冲了进来,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只炭盆上,见那些信纸还有没烧完的,于是直接扑过来伸手去抢。


    江叙没有犹豫,袖中的弩机滑进掌心,她手腕一翻,扣动了机括。


    一声轻响,短箭射出去。


    江叙的准头不错,这一箭射中了那人伸过来的小臂。那人闷哼一声,手上吃痛,顿时缩了回去,向后退了半步。


    她没有犹豫,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炭盆里,把那小半片还没烧完的信纸往里推了一下。火舌舔上来,信纸最后的一点也烧掉了。


    她这才缩回手,指尖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灼烧的刺痛,低头看见自己的指腹已经红了一片,起了细小的水泡。


    那人捂着手臂退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走廊里立刻响起脚步声,另有几个人正朝这边赶过来。


    江叙站起来,退到墙边,念着这样总不是个办法。她如今才刚转醒,身手本就不好,加上如今身体尚未恢复,绝不是这些练家子的对手。


    虽说有弩机握在手里,但也是杯水车薪罢了。手中弩箭用完,她退无可退,最终后背抵上了墙壁。


    一人伸手要来抓她的手腕,江叙闭上眼睛,正准备硬挨这一下。就在这时,面前人却忽然僵住了,整个身体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往前跪了下来,胸前露出一截刀尖。


    刀尖抽出,那人胸口的血喷射而出,有不少都落在了江叙的身上。


    她抬头看去,只见秋水站在那人身后,手里握着刀,刀身被血染红。江叙顿时有些意外,这秋水虽身形瘦弱,但方才那一刀的位置极准,从两根肋骨之间的缝隙穿进去,斜向上避开了骨头,直透要害。


    这幅模样,真是很难想象到见她的第一面。


    秋水看了江叙一眼,见她并无大碍,这才开口说道:“燕都兵败了。刚才底下那帮人叫嚷的时候,我在楼梯口听了一耳朵。说是肃王的人没撑住,被打散了,章符柏还在追剿残部。”


    她把刀收回了鞘中,“褚将军交代过,若是燕都兵败,就让我们北上,我们去朔宁城汇合。”


    “燕都兵败,那他呢?”江叙问道:“他不会被抓吗?他怎么去朔宁?”


    见她焦急,秋水连忙安慰,说道:“江姑娘,你先别急,将军在燕都中留了后手,没那么容易出事的。”


    江叙的手还攥着那把弩机,指尖上被火烧伤的伤口隐隐约约地有些疼,但眼下情况焦灼,她没时间管。她忽想起褚秉文昨夜说的话,原来他早就有预感到自己不能回到客栈吗?


    可他为什么不将话说明了呢?他二人如今这般处境,还有什么可相瞒的?


    但转念一想,褚秉文好像从没骗过他。只有年少时,他为了让她放弃追查江守忠的真相,伪造了一封江守忠的遗书,后来被她发现,二人大吵一架。说尽了伤心话。


    从那以后在没有过。


    临走时,他说他一定会来找她。他既然这么说了,江叙必然是信的,况且她如今留在燕都也没什么用,反而还会成为累赘,早一步去漠北也好。


    下定了决心,便没准备再逗留。她对秋水说道:“走。”


    来客栈搜查的人不算多,而且肃王当初建这家客栈的时候就留了一手。几人也并不显眼,解决掉了守在门口的几个人后就顺着后门溜了出去。


    江叙翻身上马,身后客栈的方向隐隐传来人声和脚步声,她回身看了一眼,一如当初逃离宫中时。


    前路茫然,究竟怎么做才是对的?


    她不知道。人生短短几十许,她从未有过像现在一样希望有仙人指路,可于这里的人来说,她从百年后而来,她才是那个“仙人”。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几个时辰前的风雪未停,天还未亮,三路兵马动身前往宫中。


    肃王的藩兵从正门长驱直入,褚秉文与韩阔的兵马分从东西两个方向沿宫墙推进,三路兵马顿时将皇宫围住。


    本是打算趁着宫中换防,肃王起兵入宫,对外声称皇帝受奸佞蛊惑,引兵入卫是为清君之侧。


    换防时兵力衰微,加上章符柏登基没几年,根基不算稳固,所以起兵一事于肃王与太后来说是手到擒来。


    宫门守卫如约敞开,岂料肃王前锋踏入门洞后,宫门从内侧合拢,将他的兵马一切两半,门内被困,门外撞不开。


    与此同时,不知从哪来的一队精骑翻墙而出,从背后突入褚秉文所率的漠北军。


    韩阔试图分兵驰援,羽林卫从西侧暗门涌出,切断了前后联系。


    三路兵马被各自隔断,在宫墙外分别被围。


    原是章符柏登基后在宫中设了密道,危机时刻宫外的羽林卫便可从密道入宫,不必经过宫门。


    这事无人知晓,就连太后都不知道。


    天亮时分风雪才停。半融的雪水浸着满目废墟,满目萧条。


    三路兵马入狱。肃王被押入内廷监,等着几日之后的三堂会审。褚秉文与韩阔被关押至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比褚秉文预想的还要冷,泛着淡淡地霉味与血腥气,让人觉得有些恶心。


    他在干草堆上坐下来,背靠着墙,身上的痛意这才渐渐袭来。他本就伤势未好,又急匆匆地参与了肃王的一场兵变,本就带有伤病的身子几乎快支撑不住。


    眼下被关入大牢,又什么都做不了,他闭上眼想歇一会儿,缓了片刻,忽然下意识地抬手按了一下心口,发现那枚长命锁不在了。


    他顿时惊慌,在自己的衣襟里翻了翻,发现确实没了。


    他的手指顿住,那枚锁是江叙给他的,自从落到自己手上,他就从没摘下来过,如今却突然不见了。


    是掉了吗?还是……


    江叙给他的,他从燕都到漠北再到白草关,一路都揣在身上。他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可如今它不见了。他坐在干草堆上,后背抵着冰凉潮湿的墙壁,心里头空了一瞬。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丢的,也许是突围的时候被马背蹭掉的,也许是被人翻过的时候顺手牵走的,也许只是掉在了哪个他再也找不回来的角落里。


    这时,狱卒发现了他的动作,于是走到牢门前,拿手中的佩剑在铁栏上敲了一下,引得褚秉文看过去。


    “褚大人,找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褚秉文只见他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金锁, 一看便知是他身上的那个东西。被这狱卒拿了去,他也猜出了其中的几分缘由,无非就是看这东西贵重, 起了歹念。


    他心下焦急, 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说道:“是这个。不是个值钱的东西,就是铁的,上面镀了一层金, 大人拿它做什么?”


    狱卒捏着那枚锁, 对着油灯的光眯着眼端详了一番, 忽然笑了一声。“褚大人, 你拿我当狗骗啊?”


    他翻了一下锁面, 指尖在边缘处蹭了蹭,“铁的?能有这样的光泽?是不是金子,我还能看不出来?”


    褚秉文没有接话,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要怪只能怪当初江守忠给她的东西太过珍贵,若是什么不值钱的银铁,也就能逃过去了。


    偏偏是这种成色极好的金制长命锁, 随便哪个狱卒都能看出它的斤两。一片父爱落在这把锁上,谁能想到如今倒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


    他在心里苦笑着,面上却依旧平淡。


    狱卒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枚锁,像是掂量了些重量, 嘴里还嘟囔着说道:“虽说去客栈搜查的人没查出来漠北定西与肃王串通的证据。可这事情明摆着的, 你们这些人啊,都得是要被问斩的,只不过是晚几日的事。”


    他把锁在指尖转了一圈, 冷笑一声:“都是要死的人了,还骗人留着这些身外之物,有什么意义?”


    褚秉文的目光落在那枚锁上,见他将那锁当做玩物一般地甩了甩去,只觉得心中一阵烦躁。


    可眼下在狱中,他又不能动手,便只能面不改色,硬生生地将目光挪开,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啊,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你又何必拿我的东西?拿着死人的东西在身边,你就不怕鬼魂索命?长命锁求人长命,可如果这东西是死人的,那未必还能保平安。”


    狱卒低头看着那枚锁,犹豫了一会儿。褚秉文以为他会被说动,可那狱卒却在他面前把锁揣进了兜里。


    那狱卒抬头朝他笑了一下,说道:“褚大人,别费口舌了。回头我拿这锁去当铺换成银子,够我半年嚼用了。你一个将死之人,留着这东西更没用,你还指望它能替你挡刽子手的刀吗?”


    他说完转身便走了。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听得褚秉文心中一阵怒火,恨不得此时提剑砍掉他的头颅。


    只可惜如今在狱中,什么都做不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人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狗杂种!拿死人的东西,早晚赔命。”


    话音未落,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韩阔的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江奉书给的?”


    褚秉文偏了一下头,发现视线之内看不见他的人,两个人的牢房正好是背对着的,中间隔了一堵石墙。


    他靠着墙,“嗯。”


    韩阔有意调侃,“一个挂饰而已,这么在意?大不了拿你的俸禄,日后再打一个出来呗。”


    “这是她给的。”褚秉文叹息一口气,念着自己确实是不小心,居然让这东西掉了,只无奈:“再打一个也不一样。”


    韩阔那边安静了一瞬,又笑了。“你以前还总说我对故人故事念念不忘,怎么如今你也变这样了?”


    褚秉文听着,念起年少时调侃他的话,没想到随口一句,他居然能记这么久,如今还拿出来调侃自己。


    当年的嘴真是惹下不少事,那时候年轻气盛,说起话来每个把门。当初觉得自己断然不会对什么人生出如此情愫,直到认识她。


    “其实我从没变过,只是遇见她太晚了。若是再早一些就好了。”


    早到什么时候呢?她在公主宫中时,在教坊司时,或者是在薛家时,这样她的苦难就不会是自己面对,不会是那般孤苦无依的样子。


    韩阔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锁呢,就那么给他了?”


    “迟早找他索命。”褚秉文冷哼一声,“到时候把他的手给剁喽,看他能不能拿得起。”


    韩阔沉默了一瞬,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褚兄啊,恐怕来不及了。那人估计今日下值就会把东西给当了,而你我还在狱中。”


    褚秉文没有说话,心中烦躁得闭了闭眼,身上的旧伤又隐隐地钝痛起来,他也没心思去理会。


    如今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可就二人沉思的时候,甬道那头忽然又传来了脚步声。褚秉文睁开眼,往甬路的尽头看去。


    刑部大牢有些过于昏暗了,以至于他根本看不清来者的脸,只隐约地看到了一个身形。


    窗子透过的光打在他的脸上,褚秉文这才看清楚了来者,居然是梁轩。


    只见梁轩站在铁栏外面,穿着一身羽林卫的服色,腰间挂着刀,背脊□□。


    他看了褚秉文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锁,穿过栅栏的缝隙,松手扔了进来。


    褚秉文反应极快,还未看清是什么便已经伸手接住了,低头一看,正是江叙给他的那一把。


    “褚大人,这些人的手脚不干净,自己的东西可要收好了。”


    他整个人愣了一下,而后抬起头看着梁轩。


    当初章符柏登基,羽林卫的主子一下子从先太子章符松变成了章符柏,二人在那时候有过短暂的共事。


    只是那时候梁轩刚从下面的营队提上来,是个不太显眼的人物,褚秉文对他有一些印象,但算不上深刻。


    他不明白梁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还是即刻道了一声谢,说道:“多谢梁大人了。”


    见梁轩丢完锁就要走,褚秉文又叫住了他:“梁大人。”


    梁轩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听褚秉文在身后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梁轩站在甬道里,背对着褚秉文的牢门,只说道:“随手之劳,不必挂念。褚大人是江奉书的身边人,我理应出手帮这个忙。”


    他没有等褚秉文再开口,转身便走了,留下一脸茫然的褚秉文。


    ——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他和奉书又是什么关系?


    褚秉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长命锁,无论如何,这东西可算是回了自己手中,他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安静片刻后,韩阔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提醒道:“他是李晴的未婚夫,当年李晴在宫中死了之后,他就一直一个人。”


    这个名字一出,他顿时想起来些事情。


    “尚仪局那个?和她弟弟前后脚没的那个?”


    “嗯。”


    “……”


    那他有印象了。他记得她好像提起过这么一个人,在漠北的时候还说要回去送她的一个朋友出嫁,说得应当就是李晴。


    只是谁也没想到出了意外,江奉书没能回到燕都,李晴也没能出嫁。命运弄人,世事难料。


    而如今梁轩帮他拿回了长命锁,是因为江奉书。


    褚秉文把长命锁重新塞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这怎么不算是她在保着这枚锁呢?


    只有她在,他才能长命。


    可眼下这个情形,她不在身边才是最好的。


    她不在,他才没有任何软肋可以被人拿捏,才能放心去做那些不得不做的事。他想等这里的事情了结,等他把这些恩怨都斩断,他就能彻底从这些过往里脱身出来,和她安稳地过日子。


    于江叙,他没有说骗人的话。他说会去找她,便是一定会。


    哪怕沧海桑田,哪怕人鬼殊途,无论如何,他是一定会回到她身边的。


    梁轩去刑部大牢本是替章符柏去清算高家人的,没成想正好遇见了这种事,变顺手帮了个忙。


    肃王起兵失败,连带着肃王与太后的私情也被章符柏查到,高家如今这一遭算是真的倒了。


    太后被幽禁宫中,高家满门下狱。梁轩才从刑部大牢回来,拿了与刑部人核算的高家人的人名单,递给章符柏看。


    趁他看着名单,梁轩开口:“高玉璞近些日子新得了一个女儿,还尚在襁褓之中。这个孩子是充入教坊司,还是直接……”


    章符柏沉思片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而后放下了手中的折子,说道:“我见过那个孩子,虽尚在襁褓,但眉目间和高云舒长得太像了。


    准确地说是和她小时候长得太像了。


    章符柏突然冷笑一声:“真不愧是姐妹,长得都那般像。”


    梁轩未说话,依旧立在一旁,等着他后面的吩咐。


    只听章符柏顿了一瞬,又说道:“杀了吧,留着也是祸患。”


    赶尽杀绝,才能活得长久。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只怕漏杀了一个,日后这个襁褓中的婴儿还能再起什么大风浪。


    他走到如今是步步艰险,年少时在高玉瑾膝下虚以委蛇,登基之后亦是要受她牵制,他怎么可能放过高家人?


    一直立在一侧的,“高家还有个今年刚出了一位世科进士。出身阀阅之家,却未曾靠荫庇,凭科甲立身。这样的人才实属难得,那这人……”


    “也杀。”章符柏没有丝毫犹豫:“当初高玉璞不也是世科进士?”


    他没有过多言语,梁轩也就意会了其中的意思,于是微微颔首行礼,便离开了。


    章符柏觉得头有些疼,但还是翻开了今日的奏折,看了几眼,却觉得心中有事,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又低头看了下去。也是巧得很,宫中刚缉拿了两位因起兵而被关押的都护,今日便收到一封通报边境事务的奏折。


    仔细一看,上面写着《论边防改制疏》,再一看署名——宋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与此同时, 燕都郊外风雪漫天。


    江叙一行人赶了半日的路,已然出了燕都境内。客栈被搜查得实在太突然,当中留守的漠北军悉数返回漠北, 至于折在燕都的那些人, 多是些普通军籍的士兵。


    天家崇尚仁治天下, 像褚秉文韩阔这种牵头的是躲不过斩首示众,但手下的那些兵还是能活命的。天家教化一番,又是一支军队。


    江叙身体尚未恢复好, 方才又在客栈里和人动了手, 行至半路只觉得有些疲惫, 于是放慢了些马速, 勒住缰绳, 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钝痛。


    她抬手按了一下心口,张口呼吸了两下,本想着缓一缓,却发现吸入的全是冷气。她心中茫然, 鬼使神差地偏头望了一眼燕都城的方向。


    那里雪幕重重,什么都看不清。


    秋水察觉她慢了下来,也勒了马, 回头看她,带着些询问的意思。只见江叙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斟酌了一番,而后断然开口:“我要回燕都。”


    秋水停住, 没有立刻接话, 显然也是被她突然的决定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念她如今体虚,风雪天独自赶路不是个好事,但眼下漠北军急着撤回, 也没人随着她去。


    过了片刻,秋水才开口,“江姑娘不必担心,贺明月如今就在燕都城中。将军必然有自己的打算,你这个时候回去,万一打乱了那边的事——”


    江叙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知道,可是秋水,如果我随着你们到达了朔宁,他不在,我也不会安心的。”


    她心中有自己的考量,自从与褚秉文相认之后,救他这件事就成了她认定的事。


    身边的人都随她远去,她没能救下任何一个人,如今只剩他了。


    事到如今,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这么执着于救他,是因为心中对他的情愫,还是自己心底的那一份执念。


    但不管是什么,她都要回去。


    褚秉文可以为了她不惜以命相救,她又何尝不是?


    她下定决心,便事谁也拦不住。于是手握着缰绳,调转了马头,对着秋水说道:“你们回朔宁吧,都护府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我只是个小人物,无足轻重,就让我任性这一次。”


    秋水不理解她突如其来的固执,但也没有继续劝。她看着江叙的脸,而后从腰间取下一只布袋子,扬手抛给她。


    江叙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手中一掂量,是钱两。


    她茫然地看着秋水,只听她开口说道:“江姑娘,当初是你救了我,若非你,我难有今日。这点银子不多,但已经是我眼下能拿出来的全部,你拿着。”


    “若江姑娘想回燕都等消息,那就去城西的屠宰场,去找贺明月。我如今急着带兵回漠北送信儿,没法陪着你一道走了。”


    江叙心中了然,褚秉文果真在燕都中留了后手,只是他为什么不和她说这些事?说什么二人共同面对,都是骗人的。


    在客栈的时候哄骗着她先去朔宁,但她怎么可能抛下他不管?


    “贺明月他们打算怎么做?”江叙问道:“他们是有什么计谋吗?”


    秋水摇了摇头:“都护府内的人各司其职,我只负责来往通信,不知道旁的事。”


    江叙点了点头,顺手把银子收进怀中,说道:“多谢了,能帮到这里已经足够了,不能因为我的事耽误了大家。”


    她正准备催马,一直在一旁听着的杜宇忽然叫住了她,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递过来。


    “活血化瘀的药,”他递了过来,“对你身上的寒毒应当有些用处。”


    江叙接过来握在手里,朝他点了点头:“多谢。”


    她收好药瓶,调转马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而后说道:“你们都是能救漠北于水火的人,所以你们只需一路向北,我们一定会在朔宁城相遇。”


    她说完夹了一下马腹,朝燕都的方向跑了出去。


    风雪过后的燕都极冷,冻得她鼻间一阵寒意,久久挥散不去。燕都不好,可燕都留了太多她身边的人。


    秋水与杜宇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风雪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一片白茫茫里。


    江叙入了城。


    走过城门甬道的时候,余光瞥见侧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她偏头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最上方是两个名字,褚秉文,韩阔。


    下面是日期,三日之后,问斩。


    江叙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搜。


    她不信褚秉文会让自己就那么轻易死了,贺明月如今尚在燕都中,他们必然是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燕都的街道比前些日子冷清了许多,肃王兵变之后,天家彻查燕都中的肃王余党,弄得满城风雨。沿街的铺子关了大半,偶有几家开着门,也半掩着,不太想招客的样子。


    江叙沿着街边的屋檐下走,在长街中段看见了一队人马,站在前方巷口,领头的正是梁轩。


    他穿着羽林卫的服色,正带着几个手下沿街盘查过往行人。


    江叙心中思索,虽说上次逃亡至山间时,梁轩手下留情放了她二人一马。但再怎么说他也是羽林卫,是章符柏的人,上次见他时是和褚秉文一同逃命的时候,所以他必然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上次侥幸逃脱了,这一次呢?


    心中这般思索着,但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眼下已然走到街中,这个时候转身反而引人注目。她只能继续往前走,低着头,盼望着能混过去。


    她低着头,已然走过了他身侧,才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站住。”


    江叙的脚步骤然顿住,却没敢回头。


    隐隐听到梁轩的脚步声似乎更近了,她顿时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手腕上的弩机,却硬生生地忍住了。


    她心跳得厉害,就在僵持着这的一瞬间,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叫了一句:“梁大人。”


    这声音听来熟悉,江叙觉得好像前不久刚听到过。


    宋濂从道中走过来,朝梁轩微微拱了一下手。


    梁轩神色一顿,片刻之后才将面前人认了出来。今年的新科状元,分明是寒门出身,却将在科考中一骑绝尘。眼下虽还未授官,但也是迟早的事。


    他虽有公事在身,但新科状元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江叙趁着这一打岔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拐过巷子口,后知后觉给自己解围的人是宋濂。


    寒暄几句过后,宋濂也走了。


    离开之后顺着街道往前走,在拐过一条巷子后,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宋公子方才是在帮我吗?”


    宋濂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江叙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他,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宋濂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而坦荡:“是。当初我到燕都赶考,盘缠用尽,是姑娘那一笔抄书的银子让我得以安心科考。姑娘的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如今姑娘有难,理应出手相助。”


    江叙听出了他话里的异样,心中疑惑,下意识地蹙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我有难?”


    宋濂直起身来,缓缓说道:“前些日子燕都兵变,肃王党羽被清算,漠北军和定西军也参与了这次兵变,应是都逃不了干系。我知道姑娘是漠北都护褚秉文的妻子。朝廷如今在追查余党,姑娘自然也在其中。”


    这宋濂确实是个善于观察的,当初只在藏书阁的一面之缘,却没想到他能知道这么多。


    但江叙并没放在心上,念在天色已经不早了,她还要早些找到贺明月他们。于是朝宋濂点了一下头:“多谢宋公子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转身就要走,又停了一下,偏头补了一句,“你应当已经中举了吧?恭喜。”


    宋濂站在巷子里,还未开口说话,便看到江叙已然离开,她步履匆匆,应是有什么急事。他也就没有拦着,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江叙去了城西屠宰场,与此同时,燕都中的贺明月也在找她。秋水终究是不放心,给他送了消息,让他派人去接应。


    所以她到屠宰场的路还算顺利,贺明月引着她往里面走,一股血腥味直冲面门,引得她肠胃忽一阵不适。


    耳边嘈杂的菜刀声让江叙明白了褚秉文为什么要把窝点选在这。这里足够嘈杂,又有血腥味做为掩护,章符柏应该是没那么容易想到这的。


    贺明月告诉她,褚秉文与韩阔当初在决定跟随肃王起兵时便留了后路。若肃王真的能胜,扶持高云舒的“儿子”登基,那是最好不过,那他二人便是功臣。若是起兵失败,二人便准备假死脱身。


    二人在上路前已然准备好了息脉散,与他们约定在斩首的前一日服用,到时候燕都中的旧部便顺着二人的“尸身”摸过去,摆脱掉天家人眼线后便离开燕都。


    这听得江叙有些云里雾里的,这事听起来太过荒唐,放在话本子上她都会说一句扯。


    且不说当中的细节如何完成,就是真的能够假死脱身,那从社会的角度来说,已然没有这个人了。什么漠北都护,什么褚家的后代,什么身份都没了,就是一个活着的人……


    对啊,就是个活着的人。那有什么不好吗?不用背负恩怨情仇,不用被后世人所诟病,只过自己眼下寻常的日子,不好吗?


    到时候他就是一个没有官身的寻常百姓,没有人需要他再打仗了,也没有会在几百年后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是卖国贼,说他是一连效忠于两个君主的小人。


    这不正是她所求的吗?


    她心中又恨又疼,恨他不告诉自己这些谋算,疼的是他终于决定舍掉那些他本就不想要的的东西。漠北战事平息了,他终于愿意放自己一条生路,去做一个普通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行刑的前一晚, 贺明月带人守在山间,在刑部大牢的附近安插了不少人手,只等着狱中的动静。


    牢狱后门那条窄巷黑洞洞的, 两侧是高墙, 墙上覆着薄霜。几个人隐在坡地的灌木丛里, 刀压在腰间,目光从未从门口偏离半分,却是一直等不到动静。


    约定的时辰已经过了, 按理说应当有人出来才对, 可后门依旧静悄悄, 这实在是不对劲。


    江叙抬眼看着贺明月, 忽而问道:“会不会是里面出了什么变故?”


    贺明月沉默了一瞬, 眉头紧锁,他也是这样怀疑的:“什么变故能让他们两个连逃都逃不了?”


    他看着江叙,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难不成……章符柏已经秘密解决了他们。”


    这贺明月的言语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它最不愿意去想的方向,她也不相信。所以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靠在墙上沉思了片刻, 才开口:“没道理啊。藩王起兵是谋逆的大罪,章符柏要杀褚秉文和韩阔,恨不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刑,杀鸡儆猴才能保住天家威严。”


    “悄无声息地动手, 有什么必要吗?”


    此时已然是凌晨, 深冬的寒气入骨,让江叙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感受到了冷意,她想起了杜宇给她的药, 于是伸手摸了一下怀里的那只瓷瓶,倒出一粒药,干咽了下去。


    贺明月注意到她的动作,念在眼下时候不早,已经离约定的时候有很远了,在等下去就快到第二天行刑的时候了。


    他站了起来说道:“留两个人继续盯着,剩下的跟我回铺子。”


    江叙也没再多停留,直觉告诉她今夜应该是等不到结果了,于是跟着贺明月回了屠宰场。


    一行人还没等进院子,一个探子从后巷绕出来,给贺明月递了一封信,贺明月低头看了一会儿,随后脸色一变。


    “边境那边又开战了。大凉和瓦剌结盟,大凉世子被关了禁闭,大皇子格泰带着兵往朔宁去了。褚姑娘一个人扛不过来,送了消息给都护府。”


    江叙站在院子里,心中思索着,怎么会这么巧?边关告急了,褚秉文这边也出了事,章符柏不会暗中杀他,那难不成是他自己留下的?


    他不放心边关的战事,要继续做这个漠北都护,保卫漠北?


    但好像也说不通,就算放不下漠北又怎样?他如今是待斩的钦犯,就算放不下也免不了一死。


    那他不逃,到底是为了什么?越想越觉得烦躁,只觉得心口压抑着一口气,吐不出咽不下,像是要生生把她堵死。


    若褚秉文真在她面前,她恨不得捶他几拳。口口声声说什么爱她,说什么夫妻,到头来什么计谋都不和她说,还要她走到半道上再折返回来,几经波折地打探到他的消息。


    五百年之后骂他的人也有她的一份。


    ——褚秉文,你的计谋到底是什么?从漠北回来后你就一直在瞒着那些事,你到底想干什么?还得我心神不宁,你确实不是个好人,活该被世人诟病。


    但转念一想这后半句话有些言重了。念历史上的他年少从军,英年早逝,最后还落得个奸佞的名声。


    生前未能安息,死后亦是不得安宁,活在人们的谩骂声中。


    算了,她还是希望那些关于他的谩骂声中,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声音。


    江叙实在想不通,整晚都没有合眼。


    刑场设在城西的空地上,木台子四周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江叙站在人群后头,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和肩头,远远看见台上有两个人跪着,头上还罩着黑布头套。


    大昱国的规矩,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子嗣犯了死罪,行刑时可以带头套,算是最后一点体面。


    两个人一左一右跪在那里,低垂着头,因为隔得实在是太远了,以至于她有些看不清人。


    只能看到一侧刽子手的长刀,让她一瞬间就想起来刚入燕都时,遇到那个被砍头的薛家后人。


    薛之焕被降罪后,薛家人已然是罪臣之后,所以那个被行刑的人连带头套的权利都没有。那时候那个犯人的一双眼睛似乎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看得她心慌。


    当年薛家的案子实在牵扯过大,薛家人都逃不掉干系。那人能活到如今,应和她一样,也是薛家中无足轻重的人,甚至可能都不姓薛。


    无辜受牵连,那时候他眼中是什么?是不甘,是痛苦,是麻木。


    不知道。


    那头套之下的人呢?褚秉文会是什么神情?


    念着他即将人头落地,她只觉得有些接受不了,她是因他而回到现在的,若他死了,那她留在这的意义是什么?


    想到这,她只觉得心口一阵钝痛,连呼吸都窒住。整个人立在原地,却连弯腰都不敢。


    她的目光就落在台子上,落在跪着的人身上。刀落下的一瞬间,她不忍心看到血溅当场,想要闭上眼睛,却没来得及,先落下的是一滴泪。


    一只手忽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地覆上了她的眼睛,那一滴泪正好落在那人的指节上。


    那人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带着些薄茧,落在她的脸上,有些刺痒。她应侧身避开,或者打开这人的手,但身子却没有任何动作。


    因为她觉得这双手对于她来说有些过于熟悉了。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使她熟悉他身上的每一处。


    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耳后落下来,带着一点沙哑:“奉书,不要看这种东西。”


    江叙整个人僵住了,随后猛地转过身。只见褚秉文正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窄袖交领袍。不是战甲,不是囚服,是一身寻常男儿所穿的行头。


    此刻的他低头看着江叙,见她眼中满是惊讶,又有些憋不住似的微微撇嘴,于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等她开口。


    江叙心中全是问题,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踮起脚尖,拥住了他。


    她向来不愿在外面与他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但眼下她是管不了那么多,手中的力道不自觉的收紧,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褚秉文微微俯下身,抬手将手落在她的后背上,亦是贪恋此刻的温存。


    “我以为那个是你。”她埋首在他胸前,低声说着:“我以为被砍头的真的是你。”


    察觉到她的身子有些发抖,心知她是又哭了,心中只觉得不是个滋味。于是手掌在她后背慢慢拍了两下,安慰道:“对不起。”


    “让你担惊受怕,又害你哭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一队人马在午后出了城门。漠北与定西留守在燕都的残党悉数出了城,一路向北而去。


    两军人马一同沿着官道走了小半日,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下来,两方分道扬镳,各回各地。


    江叙驾马走在褚秉文的斜后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伤势未恢复便急匆匆地跟着肃王回燕都起兵,兵败之后又在牢里受了那么一遭,身上的伤应是折腾得不成样子。


    见他骑马的姿势还有些不太自然,应是伤势在作祟。不过好在人还活着。


    待与韩阔一行人道别,江叙才问出了憋了一肚子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说道:“颜绰被关了禁闭,带兵直逼朔宁城。漠北又开战了啊。章符柏本就有打算撤掉都护府制度,打算从漠北和定西先开刀,趁着我们兵败降罪,把我跟韩阔一并除掉。”


    “但朝中有人递了折子,说都护府不能撤。边关战事未平,一旦撤了都护府,军队和中央都来不及调整,到时候大凉趁虚而入,整个北境都守不住。朝堂上掰扯了半天,最后章符柏松了口,让我和韩阔戴罪立功,免了死罪。”


    江叙握着缰绳,看着面前宽厚的背影,没有说话,只觉得心里百感交集。


    这番下来,他确实活下来了,这是她最想要的。可他本来可以假死脱身的,可以去过安稳日子,什么战争,什么朝堂,都与她二人无关。


    可漠北不安稳,他就安宁不了。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这条路上。这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


    “那个递折子的人,”褚秉文忽然问,“你知道是谁吗?”


    江叙摇了摇头。


    “你猜呢?”


    “不知道……”


    “宋濂。”褚秉文说道:“你帮的那个学子,他是今年的新科状元,一封《论边防改制疏》救了我们二人的命。”


    江叙神色一顿,是万万没想到褚秉文能够脱险,和宋濂居然有些关系。她当初多给了他一笔抄书的银子,是随手一帮,没想到他在今日救了褚秉文的命。


    命运无常啊,真是令人感慨。


    她从五百年后来,知道这段历史的结局。可她也只知道结局,不知道中间的这些弯弯绕绕。她以为自己能撼动什么,如今才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无足轻重。


    她只是在路上,和所有人都一样。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


    “好多了,就是时常觉得冷。”江叙说,顿了顿,“但是过几日应该就好多了。”


    褚秉文看着她,问道:“为什么?”


    “入春了啊,天暖和了,就不会那么冷了。”


    燕都的风雪早已停下,又是一年春秋。


    史书上的褚秉文死在二十七岁。如今他二十六,还有一年的光景。她不知道这一年将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毒能不能解开,不知道他的结局究竟会不会和史书上写的不一样。


    不过好在人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转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朔宁城虽地处北方, 又地形险峻,但盛夏时节还是会有些燥热。


    大凉与地处西北方的瓦剌结盟,让大昱北境一带的形势一下子严峻起来。天家本打算废除掉百年以来的都护府制度, 却突然得知北境要开战的消息, 临到了把褚秉文和韩阔放了回去。


    但废制的念头没断, 恰逢这时,今年刚中举的新科状元宋濂上书,说可以在各地都护设置监军, 由中央直接委派, 进而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也算是个过度吧。都护府制度自建朝以来便有, 一个地方的将领有大部分都是一个姓氏, 地处一方, 拥兵自重,都是开国大臣的后代,哪那么容易就废除?


    无论如何,褚秉文是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 还又以漠北都护的身份回了漠北。是不幸,但也算万幸。


    草药味弥漫在屋内,因为刚刚熬过药, 所以房间内的温度比外面还高些。杜宇拿着扇子扇了几下火炉,待火苗已然大了,便立刻出了房门,扇子也转而对着自己扇。


    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杜宇把手上的扇子放了下来, 又顺手从架子上拿了几副新包好的药, 递过来,对着面前人说道:“老师说这回换了方子,你喝几日看看。若还是没效果, 我们就再换。”


    江叙轻笑一声,将药包接了过来,嘴上虽道了谢,但心里却没抱什么希望。算下来这几个月已经换了七八副方子了,却一点效果也没有。


    如今是盛夏时节,别人都已经换上了薄纱制的衣裳,她却依旧穿着刚入春时候的衣服。边境一带的太阳毒辣,旁人不过站一会儿便会出汗,她夜里却还要盖厚被子,便是如此手脚还是冰凉的。


    腕上那道深红色的血脉也一直没有褪,从手腕内侧慢慢往上爬,一直蔓延到心口,看上去颇为骇人。她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只感觉这东西像是顺着血脉生长的,是内里的病,不太好治。


    杜宇看着她把药收好,又问了一句:“留下来吃饭不?老师今儿炖了肉,还有酒。”


    江叙摇头,“不了,燕都来的监军还要去行署查账,说是要把二十年的账都查一遍,夏先生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的。”


    杜宇原本带着些笑意,但一听到“监军”两个字,就瞬间变了脸,低声嘟囔了一句,冷哼一声:“哼!这陛下哪里是放心都护府的样子。说是让将军回来掌兵,到头来又弄了个监军出来,三天两头查东西,弄得人烦得很。”


    新来的监军叫纪相崇,是光禄寺卿家的长子,如今四十许的年纪,做事细心周到,这样的人是好,也非常适合做这种事,只是他们这边作为被监察的人,难免心中有怨言。


    行署的书吏并不多,在此之前所有文书上的事几乎都由夏元琅一人全权负责,但这监军来了后三天两头地要检查,夏元琅也不是个身体好,自然承受不住。江叙念在自己在朔宁城待着也是无事,索性便来行署帮忙了。


    这一待倒是让她想起了在医院时候的日子,那时候她刚到一家医院实习,上面的老师三天两头来检查,也是习惯了吧。


    杜宇开口抱怨,江叙只笑了笑,没顺着他的话头说,只开口:“帮我谢谢盛大夫吧,行署那边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江叙紧赶慢赶地到了行署,到头了还是比纪相崇晚了一步。


    纪相崇到得早,将朔宁城行署这二十年的账查了一遍了,又审问了其中的几条账目。夏元琅在行署虽年头不短,但离二十年还是有些遥远,有些账目琐碎,他也没法立刻答上来,江叙和他便只能顺着账目往前翻。


    纪相崇也不怕麻烦,跟着他们查,走之前又把前后几个月的粮草出入都抄了一份去。临走的时候还说下月初要再审一次。


    行署可算消停了些,从晌午忙活到傍晚,江叙也累得不行。人走之后她直接坐到了自己的案台上,面前是翻到一半的账册。她低声说了一句:“这纪相崇,年纪不小,人倒是有精力,查得这样细,我都有点累了,他倒是一点事没有。”


    夏元琅从桌角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也是长舒一口气,说道:“辛苦江姑娘过来帮忙了,若没有你来,我一个人还真应付不过来。”


    江叙接了那水杯喝了一口,又放到了桌面上:“褚秉文让我闷在家中养伤,但我在家中闷着也是难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做点事。朔宁这边人手不比城中,我出来做点事,也算是帮他分忧了。”


    夏元琅笑了一下,随口说道:“江姑娘真是褚将军的贤内助。”


    他随口一说,江叙却不大认同这个称呼。世人会称赞聪明能干且有家室的女人为“贤内助”,看似为褒扬,实则为枷锁。好像女子终将操持家事,却忘记了女子亦有心志才干,亦能大有作为。


    江叙偏过头看着他,没开口反驳,只淡淡说了一句:“我是他的幕僚,与夏先生做的是同样的事,那夏先生也是他的贤内助吗?”


    夏元琅被她这一句说得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句话轻浮了,他低了低头,语气歉然:“是我用词不当。不好意思。"


    心知夏元琅其实没有看轻他的意思,只是二人出于时代差异而生的一点分歧,江叙倒也没放在心上,于是摆了摆手,随口说无妨。


    她正要站起来,岂料夏元琅这个时候也正好提着茶壶要给她添水。


    两个人正好撞上,江叙碰洒了夏元琅手中的茶壶,茶水倾洒出来,落在了江叙的肩头上。


    浅色的衣裳上立刻洇开一片深色的茶渍,夏元琅连忙放下茶壶,一边道歉一边从袖中取出帕子要替她擦,动作过于急切,以至于袖口被卷上去一截。


    江叙也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有些惊讶,低头的时候无意中扫过他的手腕,却是愣了一下。只见皮肤底下隐约透出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似乎是从腕骨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只有一瞬,夏元琅已经拉下了袖子,江叙这才回过神来,将目光移开,拿过了夏元琅手中的帕子自己擦。


    江叙一边擦着肩上的水渍,心中怀疑自己方才那一眼是不是看错了。照着韩阔所说,血脉变为红色显现在皮肤上,应是来自大凉的寒毒。夏元琅一个漠北边境的村民,怎么会也染上?


    她觉得自己绝对是看错了,于是低着头把帕子叠好还回去,心中却思绪重重,到最后只说了句:“没事。”


    今日行署中事不少,日头暗下她才回到了住处。一进门便想着杜宇给的那包药,她轻车熟路地把药倒进陶罐里,加了水,生火熬着。


    屋子里渐渐弥漫开一股苦涩的气味,她站在炉子前,累得有些麻木了,只目光愣愣地盯着面前的陶罐。


    出神间,褚秉文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卸了外甲,只穿着深色的中衣。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微微弯下身,双臂环过她的腰,把她轻轻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低声问道:“今日怎么没吃药?你也是刚回来?”


    “嗯。”江叙已然习惯他这样的亲近,便没做出什么反应,任由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腰间,头也没回地说道:“纪相崇今日来行署查账本了,查了整整二十年的账,我和夏先生好一顿忙活才才休息。”


    “那纪相崇办事极为仔细,但凡看到一丝不对劲都要刨根究底地问清楚,也难怪章符柏会让他来监军。这种人好是好,就是容易遭人下面人怨恨,就像是上学时候班上打小报告的人。”


    褚秉文本听得正起劲,但到她说的后半句话就有些愣了,一时间没理解她话中的意思,于是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什么东西?”


    江叙也立刻反应过来,她今日怨气大,说起话来就不经思考了。随后解释道:“就是我上学的时候,一群同龄人里总能碰见几个喜欢和老师告状的人。这种人说好听了是刚正耿直,但落在学生眼中,和狗腿子没什么两样。老师是器重这样的人,但学生在背后都快把这样的人骂成筛子了。”


    “这纪相崇也是,非要盯着那些小账目看,好一顿折腾。漠北那么多年的帐都没查出来问题,还要查个没完,也不知道在怀疑个什么。”


    褚秉文这下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话有意思。”


    江叙没理他,分明是值得气愤的事,谁知道他从哪品出来的这股笑意。她转而问道:“你今日怎么回来了?军中不用值守的?”


    褚秉文没有松手,依旧手臂环在她腰身上,他将人搂在胸前,亲了一下她的耳后,说道:“想你了。”


    江叙听闻,抬手用胳膊肘击了他一下,正好撞在他的肋上,“别说俏皮话,问你正经的呢。”


    受了她这一下,褚秉文没有躲,反而笑意更甚,也没再说那种言语,转而说道:“军中有常副将在看着,而且这几日大凉又撤兵了,边境没有那么紧张。”


    江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撤兵了?为什么?”


    “颜绰出禁闭了,现在大凉又要讲议和,边境应当是能安稳一段时间了。”


    他顿了一下,下巴放在她的肩头上,似是思量了一番才继续说道:“奉书,我在想,若真的和谈,能不能趁机问出解药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江叙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偏过头看他,只见这张脸在灶火的光下显得忽明忽暗,眼里泛出淡淡的担忧之情。于是她伸手覆上了他的侧脸, 看着他的眼睛。


    她说道:“褚秉文, 你不要冲动。议不议和, 是看朝廷的意思。监军在朔宁,什么事都要报回燕都,等上面有消息了再动身也不迟。若真的议和, 我们就试一试, 若没有, 盛大夫总会有办法的。”


    她嘴上虽这么说着, 心中却是没底, 说起这种话,连她自己也不信了。盛华换过七八副方子了,都没有效果。


    但她总不能让褚秉文因为她去自作主张地和大凉议和,那不就又成了史书种的乱臣贼子了吗?


    褚秉文的未来看不清, 她自己的也是,谁也没比谁好到那里去。若说从前二人感情只基于夫妻情分,如今却多了几分同病相怜, 尤其在经历过那么多次生死之后。


    褚秉文没有拆穿她的话,只低头看着她的脸。算过日子,离她下一次毒发只有两个月了,两个月时间, 实在是太紧了。


    江叙的手还贴在他的脸上,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他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害怕,只是低下头,把脸往她掌心里埋了一下。


    这一低头便留意到了他肩头的那一小片茶渍, 在灯下洇成一小片浅褐色,他有些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随口说道:“今日夏先生添茶的时候不小心弄的,还没来得及换。”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只“哦”了一声。随后便没有再说话,只是环在她腰身上的手臂又缩紧了些。


    次日一早,江叙去了行署,人还未进门,便听到了褚敬澜的声音。


    “凭什么议和?这些年多少人死在鞑子手里,就连我父亲也是死在他们手里,怎么能议和呢?”


    夏元琅的声音随之响起,听起来比她平静得多,只低声劝解道:“小将军,这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议不议和,要看天家那边的意思,等纪相崇那边的消息吧。”


    褚敬澜这才冷静了一些,沉默片刻后,又开口问道:“他昨天是不是又来查了?”


    “是,查了二十年往上的账,翻了快两个时辰。若不是江姑娘在帮忙,我恐怕到晚上都忙不完。”


    褚敬澜的火气一听又上来了:“他又为难你了?漠北的账查了几个月了,什么时候出过问题?从我哥回漠北开始就一直盯着这边不放,那老东西到底在查什么?”


    江叙当年看得确实没错,褚家这兄妹俩脾气其实挺像的,只是当年褚秉文去了燕都,过了几年质子的生活,这才没那么冲动。


    反观褚敬澜,在漠北自在了那些年,有褚家人的责任感是真,但性子里那份冲动也是真。


    夏元琅性子恬淡,行事沉稳,在褚敬澜身边做事正好能让她不那么冲动。


    只听他声音柔和,面对褚敬澜突然的脾气,只淡淡说道:“好了小将军。都是中央那边的政策罢了,都护府本来就没有鬼,他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就是来时常来检查罢了。”


    褚敬澜却依旧气愤,愤愤道:“可是折腾你啊,你身子本身就不好。我嫂嫂也还在养伤,赶上他老当益壮了呗?抓着两个病号折腾?”


    一边觉得自己当年的决定没错,一边又觉得二人之间的说话方式有些怪怪的。是不是有些过于熟了?


    里面褚敬澜的话音刚落,夏元琅还未出声,门外却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为什么在门口待着?怎么不进去?”


    江叙整个人一僵,她还想再听一会儿,好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却没想到让这一声生生打断。她一抬头,见是褚秉文来了,却并没有半分欢喜,反而恨不得把他嘴堵住。


    里面人已然听到动静,继续在外面站着肯定是不行了。


    她朝屋里的方向扫了一眼,连忙往旁边让了半步,“我……刚才以为忘拿东西了。”


    说完便硬着头皮推门进了行署。褚秉文默默跟在她后面,也进了屋。


    江叙只觉得屋里的两个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褚敬澜的目光从江叙脸上移开,落在了别处,夏元琅倒是坦荡,朝他们拱了一下手,叫了一声:“都护、江姑娘。”


    这一句似乎也是提醒了褚敬澜,她后知后觉地跟着叫了一句:“兄长、嫂嫂。”


    褚秉文倒是没觉得气氛有什么不对,走到桌边把一份探子递来的情报放在桌上,正色道:“探子从大凉那边截获的消息,军中出的那个卧底送去了漠北和定西的布防图。”


    他手指指在信件的末尾,轻点了一下,说道:“落款的人叫‘於弥’。”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褚敬澜先笑了一声,说道:“这名字有意思,‘於弥’?”


    江叙不解,看着她。


    褚敬澜解释道:“‘於弥’是鞑子里,女性神明的名字。在他们的语言里,直译过来是拯救苍生的神女。也就是说,这个卧底是女的,还是个鞑靼人?”


    “可——”


    “可——”


    夏元琅和褚秉文同时开口了,都是一顿。


    江叙抬起手,胳膊及轻地碰了一下褚秉文的小臂,示意他先别说话。


    褚秉文被她的动作叫停,到嘴边的话也没心情说了,只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


    他这一停顿,夏元琅便接着说了下去,“可军中连个鞑靼人都不见,何况什么鞑子的神女?”


    褚秉文冷冷地将目光从江叙脸上收回来,虽心中感到有些怪异,但终究是没在这里提出来,只淡淡道:“夏先生说的是,不过边境一带有不少鞑靼人与汉人的混血。有鞑靼血统但汉人模样的,不在少数。”


    褚敬澜此刻正低头看着褚秉文拿过来的信件,目光落在信中的字迹上,发现上面的鞑靼文字潦草得很,便说道:“这人的字还真丑。”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顿了顿,而后接着说道:“我一定要找出这个人,之前五哥就是被这个卧底害死的。”


    这个人物一出,屋内的人都沉默片刻,江叙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人,算是他兄妹二人的堂哥。


    四个月前,高玉璞的粮草入漠北,却不知道军中谁走漏了消息,害得粮草的路线被鞑子所知。褚风萧为了让那一批粮草被被鞑子截获,在粮草上铺上粪水,蒙混入了城。


    而自己却带着一批看似是运输粮草的假粮车上路,这一去就没再回来。


    褚秉文与她讲这事的时候,她只觉得唏嘘,一来为这样一条生命而感到可惜,再者,就如褚家人一样,担忧他妻女的活路。


    一个贫苦出身的女子拖着一个病重的女儿,在这乱世中如何自处呢?受时代的局限性,于叶漫这种贫苦出身的孤女来说,褚风萧便是她的天。


    窗外的天色忽然阴沉了下来,天边一道闪电,过了一阵又是闷雷响起,只感觉连房间里的案几都振了一下。


    紧接着雨就落下来了,瓢泼似的砸在屋顶上,盖过了屋里人的说话声。


    江叙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幕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方才还好好的。


    她低声说了一句:“今日这雨怎么下得这么突然?这雨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


    夏元琅站在窗边,像是随口安慰了一句:“漠北的雨都是这样,一阵一阵的,来得快走得也快。江姑娘不必担心。”


    褚秉文没有接话,在江叙的位子上坐下来,一低头,目光落在桌角那卷文书上。


    巧得很,正好是夏元琅整理的卷宗,边角有他的落款,笔画清秀端正。


    看得他心烦意乱,江叙方才碰他的那一下还历历在目。


    ——她凭什么护着夏元琅?


    他伸手翻了一下,又极快地将书合上了,像是越看越心烦。随手端起桌角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却被江叙正好转身看见,愣了一下,提醒了一句:“那是我喝过的。”


    褚秉文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被她那么一提醒,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又喝了一口,语气生冷:“你我分什么彼此?怎么,你嫌弃我了?”


    是没有想到他这时候哪来的一股固执劲儿,江叙看着旁边还有褚敬澜和夏元琅,心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只含糊地回了一句:“喝吧喝吧喝吧。”


    褚秉文把杯子搁回桌上,没有再动它。


    一声轻笑响起,江叙听出了是褚敬澜的声音。


    雨停得确实快,和夏元琅说的一样。窗外的雨不过一会儿便变得淅淅沥沥的,渐渐停歇了下来。


    夏元琅看了一眼外头,说行署的小厨房有饭,问褚秉文和褚敬澜要不要留下来吃。


    褚敬澜是欣然接受了,倒是褚秉文,冷着脸站了起来,语气冷淡:“我军中还有事,就不留了。”


    说罢便离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身看了江叙一眼,江叙被他看得一愣,不知道他今日吃错了什么药。


    她留在行署吃饭,和夏元琅与褚敬澜一起,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余光瞥见两个人偶尔给对方夹菜。她低头吃饭,全当作没看见,隐隐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里。


    当天下午,江叙坐在行署里翻看那份卧底情报。她把那份文书看了几遍,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留意到的细节。这情报的字迹虽潦草,但笔画向□□斜得厉害,像是用左手写出来的。


    但字写得这么丑,应该不是个惯用左手写字的,像是故意做出这副样子来掩人耳目。


    若这人有这样做的心思,必然是因为自己的字写得还不错且有特色,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她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拿去找了褚敬澜。当时褚敬澜念着褚秉文军务繁忙,于是信誓旦旦地接过了这事。


    听了江叙的猜测,褚敬澜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而后抬起头,说道:“多谢嫂嫂了,这我还真没注意到。”


    她说完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纸包,递给江叙。包着的是几块淡黄色的姜糖。


    “刚才下雨沾了寒气,嫂嫂带回去分着吃吧,这是驱寒的。”


    江叙接过来笑了一下,念着什么分着吃啊,行署里除了她就是夏元琅,分给谁呢?


    念及此处,她语气中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问道:“这是单给我的呢,还是大伙都有?”


    褚敬澜一直当她这嫂嫂不是个喜欢纠结这个的,突然被这么一问,顿时有些愣住。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啊?”了一声。


    江叙本没有那个意思,但见她突然认真,才反应过来,眼下那位写下传奇著作的文人还未出世,何况这句话呢。


    褚敬澜没听过,自然不知道这话的意思。


    江叙笑了笑,“逗你的,东西会带到的,谢谢了。”


    褚敬澜没再说话,江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敬澜,你是不是喜欢夏先生?”


    还以为褚敬澜会含糊地扭捏几句,女孩子家被突然说中了心事,心中觉得害羞是正常的。她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自然知道其中的情绪。


    但褚敬澜比她想象得要坦荡,见心事被戳穿,非但没有否认,反而极为意外。


    “嫂嫂怎么知道的?”


    “猜的。”


    江叙又问:“那你哥知道了吗?”


    褚敬澜摇头。


    江叙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多问,只说了一句:“那回头有机会,我替你说啊?如今——”


    她本想说褚弘已然离世的事,但后面又觉得不大妥当,人家的伤心事,挂在嘴边让人心烦。


    于是硬生生地调转了话头,说道:“如今军务繁忙,你兄长可能顾不上你,但这种事你得让他知道,该有的东西,他也不会短了你的。”


    所谓长兄如父,听来是歌颂兄长的责任感,但眼下落在褚家兄妹二人身上,就是以褚弘的逝世为前提,有些过于残忍了,所以江叙不愿意说这话。


    她回到行署的时候,发现夏元琅并不在屋中。


    反而是只有褚秉文一人,理所应当地坐在她的位子上,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书。


    江叙见他来了,也没多大意外,心知他今日心中有事,眼下应当是来找她说的,于是走进去,把姜糖包展开,取出一块递给他:“驱寒的,尝尝?”


    褚秉文只看了一眼,却没有接,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喜欢吃甜的。”


    江叙了解他的口味,本也是顺嘴一问,没指望他会真吃,所以也不勉强。她把那块姜糖放进自己嘴里,将剩下的那一包随手放在了夏元琅的桌角上。


    她转身朝里书架走去,正要问他来这是为了什么,但人刚走两步,褚秉文便跟了上来,拽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走。


    “我想吃。”


    江叙对他的突然变卦感到不解,但还是想过去给他拿一个。她目光落在夏元琅桌角的那一包姜糖上,全然没注意到此刻褚秉文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唇上。


    褚秉文扶着她的后颈,让她避之不得,而后张嘴将她口中的姜糖夺了过去。像是心中有气,不甘心就此放过,又在她的唇上咬了一口。


    嘴里姜糖的味道还在,但很快又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江叙感受到了疼意,在他退回去之后便问道:“你干什么?”


    褚秉文口中还含着那块姜糖,姜味混着她的舌尖的温度,让他没忍住深深一吮。


    他不说话,只低头看着她,口中被姜糖味占据,她的消失,他又凑了过来,是想将那点消失的温度补回来。


    江叙察觉到他的意图,顿时把头偏过来,一吻落空,褚秉文虽心有不甘,但心知眼下还是在行署,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回来,若是被撞见就尴尬了。


    其实他恨不得让人撞见,也不怕自己在旁人口中落得个嗜/欲的罪名,但她应是不愿意的。


    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才不甘心地离开,开口说道:“我今日晚上回家。”


    说罢便离开了,他把姜糖嚼碎咽下去,发现一点甜味没有,反而带点酸味,不太好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他今夜是有意折磨江叙的。


    几番撩拨让她上了头, 却偏偏又不让她如意,见她眉眼微垂,显然是有些催促之意。身子往他的方向前倾, 目光紧盯着他的唇, 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褚秉文浅笑一声, 在她即将吻上来的时候摁住了她的肩,拦住了她的动作,温言道:“好奉书, 你在想什么呢?”


    江叙对这种事羞于开口, 平日他都顺着她的意思来, 不知道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有些无措, 便只能仰起脖子去吻他, 用这个吻来表达索求。放到从前他应早就了然才对,但偏偏今日不是。


    褚秉文本不想让她如愿,摁着她的肩不让她动,让她的这一吻落空。却没想到在她突如其来的强硬让他心软, 身体下意识地回吻住了她。


    唇齿相碰的一瞬间,他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是白天他生气咬的那一口。


    他忽然后悔了。现在她嘴上应当还泛着淡淡的痛感, 越亲越疼,越疼越亲。


    他本想退开,起码消解掉她唇上的痛意,却发现自己根本退不开。他爱她, 贪恋她身上的每一处, 只愿她永远都靠在自己身上,到死都不分开。


    唇上痛意清晰,让江叙忽地痛呼出来, 瞬间将他叫醒,让他从这种痴迷中抽离出来,硬生生偏过头躲开了她的吻。唇齿相离,让她的唇落到了他的侧脸上,温润柔软,让人忍不住转头去衔着。


    察觉到他的闪躲,江叙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话,只感到身上一阵空意,于是握紧了他准备收回去的手。


    他手掌生得宽大,因常年习武而带有一层薄茧,落在软嫩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痒痒意。


    褚秉文垂眸看着她,是极为喜欢她这个样子,喜欢她将自己的全部交付于他。他二人是夫妻,应是世间最为亲密之人,任凭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二人应永远在一起。


    “褚秉文……”


    江叙觉得自己此刻面色应当是不太好,于是便想偏过头去,却被褚秉文扶了回来,被迫与他对视着。


    只见他眼中泛起一阵水光,朦胧又暧昧:“好奉书,我想看着你。你也要看着我,看着我们……”


    后面的话江叙没太听清,只感到他忽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眉心。


    褚秉文钳制着她的手腕,将她桎梏在自己怀中。


    眼中没来由地落下了几行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发间,悄无声息。


    见她哭了,褚秉文忽觉得心疼得厉害,但转念又觉得自己迟来的关心极为虚伪,分明是他把她弄哭的,何必惺惺作态?


    可他向来这般模样,从前为了讨她欢心做出一副温柔样,什么都顺着她的意思来,日子久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可实际不是,他没有那么高尚的品德,他是个卑劣的人,是个贪图她的人,是个心思不正的人。


    若她知道自己本是这种人,会不会对当年的婚事后悔?


    他总说二人最为相配,少年夫妻,情比金坚,但实际自己根本配不上她。她从年少时便是个顶顶好的人,生得八面玲珑心,却从未对谁有阿谀奉承,在宫中女官中小有权势,却从未对手下人摆出过架子。她对身边所有人都留有善意,而他只是其中一位。


    她会在有人议论他不堪的处境时捂住他的耳朵,但其实换做任何一个人她都会去捂,可捂住他耳朵的人只有她。


    若非当初上面赐婚,可能也没法把她留在身边。


    于是俯下身吻掉她的眼泪,嘴唇沿着泪痕吻过,一阵咸涩。他问道:“这不是你要的吗奉书?如果我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那你会不会不爱我了?会不会厌恶我了?”


    江叙没有回答,是还没缓过神来,胸腔剧烈地起伏,眼前的一切都还有些不真实。但他以为那是沉默,以为她在犹豫,眼泪中的那股咸涩忽然落在心口,让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还是厌倦了吗?


    他没说什么,正要起身,一双手却轻轻地攀上了他的后背。没有用力,但足够让他停留。


    只听她说道:“不会。”


    褚秉文任由她搂着自己,一双生得清亮的眸子被染上一层雾色,美丽至极。她搂着他的后脊,微微仰起头,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褚秉文,我爱你,爱你的一切。正直也好卑劣也罢,我就是爱你……”


    “就像你爱我那样。你说你会包容我的脾气秉性,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呢?”


    他的心倏然一滞,得到了答案后便变得更加不知节制,低头去吻她的脸颊,闻她的下颌,吻她的锁骨,吻她心口那处早已变淡的旧伤疤。


    他吻得极为缓慢,在她的肌肤上轻咬了一口。


    江叙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惊得痛呼一声,手抬起来覆在了他的后脑上。


    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无意间碰到了一个手指长的凸起,像是一条伤疤。她以前没发现过。


    指腹在那道浅浅的凹陷上轻轻按了一下,她有些出神。


    看她这幅样子,褚秉文是觉得极为可人,所以便伏在她身前,任由她在自己的身体上摸索。


    江叙过了好一阵子才缓下来。她的嘴唇干得快要裂开,手指还搭在他脑后那道疤痕上,她哑着嗓子开口:“你这里……是怎么伤的?”


    似是没想到在欢愉之余她还能问这些不相干的,褚秉文也没多在意,只当她是思绪上了头,说起话来昏昏沉沉的,但转念一想她并非是这种喜欢聊闲话的人,她开口问,便一定是想知晓。


    他将那双柔软冰凉的手拿了下来,说道:“小时候和妹妹骑马摔的。”


    他一面说一面起身从桌角倒了一杯水回来,拽着江叙起身,令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江叙确实感到口干舌燥,就着他手中的那杯水喝了几口,水润过喉咙之后整个人都活泛了一些。她偏过头,又伸手去摸他脑后那道疤,发现这伤疤真是不短,足足有她的食指那么长。


    这是受了什么样的伤?居然能落下这么长的伤疤。


    “那时候很疼吧?”


    “早忘了。”


    日子太久远,褚秉文确实忘记了,只记得那一跤摔得确实严重,头昏沉了几天。但这些都不算什么,主要的是摔了之后眼睛看不见,这才是最难受的。


    大夫说是脑中的血块瘀堵住了,压到了眼睛,这才看不到东西。当时他妹妹还以为他要瞎一辈子了,抱着他哭了好久,内疚得很。没成想过个几日自己就好了。


    让她白哭了一场。


    其实褚秉文自己不觉得这是件多值得让人心疼的事,本身也没遭什么罪,听着惨了点罢了,所以他不太愿意讲其中的缘由。


    但江叙的这份心疼他实在是想收入囊中。


    于是低头看着她,委屈巴巴地说道:“但是刚才又疼了,奉书,你是心疼我了吗?”


    江叙的手还在他发间,指腹轻轻摩 挲着那道伤疤,问道:“我什么时候不心疼你了?”


    褚秉文沉默了一瞬,而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蹭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可你今天就没心疼我,还让我伤心了。”


    江叙愣了一下:“我干什么了?”


    “你给夏元琅送姜糖。”他的鼻尖庆蹭着她的颈肩,一阵痒意。


    “我都没有吃到,你为什么不念着我?白天说话的时候为什么拦住我不让我先说?”


    江叙听他语气轻柔,说得却是那些争风吃醋的话。也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在意这些小事,还从白天憋到了现在,怪不得他方才好像心中有气。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偏过头看着他:“我给你了啊,而且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给你也是最后被扔掉。”


    “那你也不能给他啊。而且你给我的东西怎么可能扔掉?你给我就算是毒我都会吃的。”


    江叙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只觉得说得吓人,若是不及时说真话,不知道他后面还会说出什么。于是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是你妹妹给夏先生的,今日顺手帮她带过来。”


    褚秉文抬起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和困惑:“啊?”


    江叙接着反问他:“你就没发现你妹妹和夏先生之间有什么不对劲?”


    褚秉文想了想,摇头。


    “你妹妹那个脾气连你父亲都压不住,为什么夏先生能让她安静下来?你就没想过原因?”


    回想起过往种种,褚秉文顿时恍然大悟,只听江叙接着说:“你妹妹给你夹过菜吗?给你带过糖吗?”


    “……她抢过我的。”


    江叙看着他那副后知后觉的表情,便又接着说道:“白天我打断你说话,是因为你我是夫妻,是最相熟的人。我拦你一下你不会觉得被冒犯,别人就不一定。谁知道你还因为这事生气上了?”


    她说了一大段,落在褚秉文耳朵里,唯有那一句“最相熟的人”让他听了进去,于是将她从自己怀里捞出,便要去亲她的眼眉。


    江叙微微侧头,避开了,问道:“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是我错了。”


    他回味了一番方才的话,随后轻笑了一声:“他在我妹妹手下当了这么多年书吏,我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江叙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那你这哥哥当得真称职。”


    褚秉文没有反驳,沉默了一会儿,“这几年她在朔宁,我在城中,不常见面。小姑娘长大了,好多事也不愿意跟我这个做兄长的说,我上哪知道去。”


    江叙自己没有妹妹,本不理解这种手足情,但这些日子与褚敬澜相处得倒也融洽,久而久之也将她视作了自己妹妹一般。


    褚秉文说得也有道理,他早年在燕都待过两年,回漠北不久后褚敬澜又去了朔宁,就是同一屋檐下的兄妹也会因为长大的缘故而生疏,何况这兄妹俩各处一方呢?


    心中这般想,江叙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便没有再追问,于是换了个语气,带着一点笑意:“今天你还吃他的味,谁承想那是自己妹妹相中的人。”


    褚秉文被她这么一说也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哪能想到我这妹妹会喜欢文弱书生这一挂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想到他从年少时就是这样,这一点真是一点没变。她忽然轻笑了一声,又开口,说道:“褚秉文,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拈醋呢?从前是,如今也是。但你其实不用那么担心的,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没有那么多人喜欢我。”


    “你有。我的奉书就是最好的,是我的珍宝,是我的一切。”


    他一边说又一边去去搂她的腰身,令她坐在自己腿上,唇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寸,像是要用唇齿将她整个人丈量一遍。


    江叙被亲得呼吸有些乱,手扶着他的肩,不自觉地往他身上贴。他却突然停了下来,低声问道:“好奉书,你累不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次日清晨, 江叙是被身体的酸胀感唤醒的。


    意识回笼后,只感到腿上还有些顿顿的痛感,身上还带着昨晚残留的痕迹, 难受得很。


    她人还未完全清醒, 只迷迷糊糊地往身侧动了一下, 对身上痛感的来源后知后觉。只见褚秉文用一种近乎包裹的姿势将她搂在怀中,另一处却是被她所包裹着。


    整整一夜……


    江叙整个人僵了一瞬,先是一阵局促, 随后便是一阵火气, 于是抬起手肘往后一撞, 怒斥道:“褚秉文!”


    褚秉文被她这一下撞得有些茫然, 忽地睁开了眼, 还未开口,江叙便说要去净身。


    于是挣开他的手,掀开了被子便要下地。可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只感觉膝盖一软,整个人险些没站稳, 被他眼疾手快地捞住了腰,重新拉回了怀里。


    他手掌拖着她的腰,将人扶了起来, 轻声问道:“奉书,你跑什么?”


    “……”


    监军纪相崇终于带来了中央的消息,人到行署的时候,江叙正好在场。


    中央同意议和, 休养生息。


    江叙觉得这决定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毕竟这些年打仗,边境就从没消停过,百姓们心中由怨言, 朝廷应当也是想早些停止战争。


    大凉使团入城那日,褚敬澜故意没有清场。街巷两侧站满了围观的百姓,虽想早日结束战争,却并不意味着消解了对大凉人的恨意。


    百姓们的骂声漫天,是为对此极其不满。江叙混在其中,听这骂声滔天,只觉得有些不妥,但又无可奈何。


    入城之前没有清场,眼下清了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她听得提心吊胆,几乎以为这大凉使团就要发作,于是抬眼望去。


    只见大凉世子颜绰骑着马走在使团最前面,身穿着汉人的服饰,深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窄带,发髻上插着一只羊脂玉簪,均是汉制的。


    唯独一张脸是典型的鞑靼人长相,眉骨高耸,鼻峰挺拔,五官深邃又凌厉。他骑在马上,目光平视着前方,像是对两侧的叫骂声充耳不闻,像是听不懂汉话一样。


    但江叙知道他是懂汉语的,不然当年联姻的人也不会是他。他主张大凉内部效仿汉人王朝的制度,忽然坚持了不少年,怎么可能连汉语都听不懂?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男一女。


    男人身量略微清瘦,是少数民族的骨相,皮相却更接近汉人,皮肤白净,是大部分鞑靼人没有的白皙。


    女人身材高挑,生得一双浓眉大眼,带着几分英气可爱的味道,但脸上没有什么笑意,显得人疏离得很。


    苏日娜本就冷着脸,因为听到身边百姓的言语而多了几分怒意,目光扫过街边人群,冷哼一声,用鞑靼语说了一句:“哼,丝奴之辈多口舌。”


    一边说着,已经伸手要去解手腕上的东西了。前面的颜绰没有回头,却能知晓她的动作,只说道:“不用管他们。”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蝼蚁。他们的言语伤不了我,就让他们叫喊去吧。”


    苏日娜这才放下了动手的念头。


    另一侧的二皇子沐纥低声接了一句:“此次入城的机会来之不易。若非父汗网开一面,对三弟之前失手的事既往不咎,我们也没法走到这里。”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街道两边的汉人百姓,“不过,入城也不算是什么好事。三弟虽主张汉化,却从未想过驻扎在这种地方,距离大凉王帐太远了,等于是被踢出了局。若非大哥在从中作梗,我们也不至于到这一趟。”


    颜绰本来一直没有开口,听到“大哥”两个字的时候终于动容,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前面的行署方向。


    “格泰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当初北庭镇失手,他险些真的把我拉下台,害我被关了好一阵禁闭。如今我出来了,他那双眼睛都快盯到我帐子里了,巴不得再抓到我的一个什么把柄。”


    他顿了顿,随后轻笑一声,接着说道:“但来了朔宁,也未必是坏事。他的手伸不到这里,我们能放手干。父汗给的期限是这个月,没有他拦着,一个月足够我们找到布防图了。”


    苏日娜轻哼一声,愤愤道:“大皇子也真是的,把我们赶到朔宁,还不肯透露出於弥的半分消息,真是成心给咱们添堵。”


    手下人为此烦忧,颜绰却并无此意,反而朗声笑了一下,说道:“不给我添堵便不是他了。苏日娜,我说过了,人生在世,什么东西都是自己争取来的。他不给,我也不会求他……”


    “——我会自己抢过来。”


    苏日娜盯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是恍然想起来他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她应道:“是。”


    议和的具体事项被交由行署操办,江叙和夏元琅被迫与苏日娜和沐纥共事。两个汉人两个鞑靼人,怎么着都有些不对付。


    那日沐纥被临时叫去了别处,江叙正在档案库整理东西。谁料门外的苏日娜一进行署就直奔档案库的方向,却被夏元琅拦住。


    “统领留步。”


    苏日娜意外,回头只见一个瘦高身影的人站在那。心中不削,汉人生得柔弱,这样的人居然也敢开口拦她?


    只听夏元琅说道:“档案库中有不少大昱的机密,不合适查阅。”


    “夏先生,如今两国议和,便应是双方都有诚意才对,若是这点东西都看不了,那我们可就要觉得不受尊重了。”


    夏元琅没有退让,依旧坚持:“议和也要有分寸,统领这样,已然是逾矩了。”


    苏日娜并未说话,只忽然笑了一下,随后她手腕一翻,一条细长的鞭子从她袖中抖落出来。


    鞭声响起,鞭梢抽在了夏元琅的肩上,他本想避开,却因为身体本能的畏惧而顿住了脚。


    鞭子把他整个人带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他身体开始发麻,整个人往地上倒去,幸好右手撑了一下,这才没受多重的伤。


    痛意从右手上袭来,让他几乎有些说不出话来。


    鞭子落下,面前人跌倒,苏日娜自己都有些震惊。她分明没用多大的力气,只是想警示他一番,却没想到他能有这么大的反应。


    以为他是装的,心中怒意使然,第二鞭紧跟着落下来。


    江叙本来在档案库里查东西,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对,就快步走了出来。


    一出门便看见夏元琅倒在地上,人愣了一下。见他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目光有些呆滞,整个人好像在微微抽搐。


    她从没见过夏元琅这样过。


    苏日娜的第三鞭已经扬了起来,鞭梢在空中发出细锐的声响,只让人觉得有些刺耳。


    江叙来不及想,抬手挡在了夏元琅面前。这一鞭子抽在她的手臂上,火辣辣的疼,让她不自觉倒吸一口冷气,险些痛呼出来。


    苏日娜也是有些意外,于是收了鞭子,皱着眉看着她:“你干什么?”


    身上痛感袭来,却不愿因这伤口叫喊,再让面前的草莽之辈看轻了自己,于是把手臂垂了下来,没去管衣袖上已经洇开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这里是行署,不是统领想动手就能动手的地方。”


    苏日娜下巴微抬,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这个丝奴,不让我查看档案库。他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统领若是觉得行署配合得不够好,大可以去找你们三殿下告状,让他去找褚将军讨说法,而不是在这里以武力压人。”


    苏日娜自然也是没把她放在眼里,对她的话表示不削,手中的鞭子在转了一下,是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她的目光从江叙脸上移到了她身后伏在地上的夏元琅身上,轻蔑地笑了一声:“一个男人,居然如此弱不禁风。我还没用力,他就倒了,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江叙听她这么说,心里一股火往上窜。回头看了一眼夏元琅,见他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心中其实也疑惑。


    这人的一鞭子,威力居然这么大吗?


    她来不及多想,念这鞑靼人欺人太甚,她此刻必然是站在夏元琅这边的,于是说道:“统领要想清楚了再说。这位可是褚将军的家人,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连三殿下都未必担当得起。”


    苏日娜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夏元琅身上,只觉得新奇。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不堪的男人居然是都护褚秉文的家人。


    也是怕真的惹出事,便没准备再纠缠,于是把鞭子重新缠回手腕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见人走了,江叙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蹲了下来,扶着夏元琅的胳膊让他慢慢坐起来,靠在桌腿上。


    见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肿了一圈,心知应是伤得不轻。她没敢多耽误,急匆匆地去找了杜宇。


    杜宇给他看了看,说是骨折,得拿东西固定住才好。身上的伤也给清了清,便回去要给他抓些药,人就先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了江叙和夏元琅两个人。


    江叙站在他对面,手臂上的伤口隐隐做疼,她沉默片刻,最后开口问了一句:“先生方才……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


    似是没想到江叙会突然问出这种话,当年的事他从未对旁人提起过,如今有人主动问了,到真是把他的思绪往回拉了好几年。


    往事不应该再提,但是方才江叙情急之中说的那句话,显然是给了他些归属感。虽不是褚家人,但有人愿意给他一方庇护,这感觉倒也不错。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固定住的右手上,盯着腕脉看了一会儿,看皮肉之下跳动的脉搏,开口说道:“江姑娘知道吗?有个人呢,幼时习武,但是后来家遇变故,家中人全部死绝了,一个半大的孩子没地方去,被辗转卖了好几个地方。”


    “买主觉得习武的人不好控制,就挑断了他的手脚筋脉。武功废了,再也提不起刀了。柔弱的人好控制,所以那几年总是挨打,鞭子抽在身上是常事。”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方才那一鞭子下来,我没忍住,是想到了小时候的事。”


    江叙一时间没有说话,恍然想起自己曾经在教坊司附近流浪的那些日子,虽然没受过什么皮肉之苦,可白眼和冷眼从来没有少过。


    如果没有江守忠,她会不会也成这样?


    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上来的苦涩,觉得这世上的可怜人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连夏先生也是其中之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当晚褚秉文给她上药, 见她小臂上一道红肿,皮肉绽开,露出里面的血色, 只觉得触目惊心。


    他拿了杜宇给的药, 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手臂, 药落在伤口上一阵刺痛,让江叙没忍住往回缩了一下。


    也是怕她乱动再引得伤势加重,褚秉文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 没让她缩回去, 硬生生地将手腕拉住。


    那药一阵冰凉, 落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 让她没忍住泛出淡淡的泪意。


    这上药怎么被方才挨打的时候还疼?


    见她吃痛, 褚秉文心中也不是个滋味,于是低头朝那伤口处轻吹了吹,一边说道:“你也真是的,何必替他挡着?”


    话语开头带了些质问的意思, 也是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生怕她会错了意,再以为是自己在凶她, 于是放软了些语调,轻声嘟囔了一句:“多疼啊。”


    “没什么事,就是鞭尾抽到了一点,伤得不算重, 到是夏先生。”她说完偏头看了他一眼, 转了话头,“敬澜呢?这事她应该也知道了,没让她去看看夏先生?”


    褚秉文道:“她回了一趟城中。”


    江叙看着他:“什么事?”


    “春姐儿没了, 家中吊丧,她回去看看。”


    江叙忽地顿住,虽早知道这个小孩有先天病,但猛地听说她去世了,一时间也觉得难受。她问道:“那叶漫呢?她……很伤心吧,先没了丈夫,如今又没了女儿……”


    “叶漫也没了。春姐儿是夜里没的,第二天早上她就吞药了。”


    江叙沉默,乍一听是觉得有些惊诧了,她没做过母亲,也没有过母亲的陪伴,于母女情实在是不懂得多少。但见叶漫在春姐儿死后毫不犹豫地选择跟着去了,心中虽不解,但也对她极为同情。


    本是孤女出身,成家之后家庭美满,却突然间又成了孤身一人,也难怪她会如此。


    她没有说话,褚秉文坐在她身侧,一直在看着她。想起了当初在燕都的时候,她说过想要孩子的。


    那时候他觉得是因为江叙爱他,想与他同其他夫妻一样养育子嗣,所以一口答应。


    但眼下却又后悔,他觉得自己不太正常,他做不到那么大度,不想二人之间再有第三个人,哪怕是二人共同孕育的生命也不行。


    她的身体中只能有过他,以后也只能有他,予她欢愉,予她溪水……


    一念到若是有了子嗣,她身体必然会受苦,她本就身子不好,又要为一个孩子耗损元神,凭什么?


    子嗣降生后,她又会分神去照看,落在他身上的思绪便会减半,他只觉得心烦得厉害。


    这样一看,孩子和第三者有什么区别?


    起初他是怕自己活得不长久,想着若自己真是死了,她还能有个孩子,也不算是孤苦无依,但如今想来觉得那想法实在荒唐。


    褚风萧死后,春姐儿虽是叶漫活着的念想,但最后也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能靠着子嗣度过后半辈子,他能活着是比什么都好的。


    “奉书,我们不去看别人家,只过好我们的日子,好不好?”褚秉文伸出一只手臂,将人搂在怀中,在她的肩头摩挲了一下,带着几分祈求的意思:“就你我两个人,一直两个人,好不好?”


    江叙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怎么从春姐儿的事就论到了二人的孩子身上,还当他是心疼自己侄女,怕回头自己的孩子也落得这样的下场,心中畏惧。


    其实也说不准的事。春姐儿的病就是当初叶漫生了一场大病落下来的。


    如今她身中寒毒,身体说不准比叶漫还要差,而且这寒毒在体内的时候不短,能不能怀上身孕都是不一定的。


    燕都那夜也是上了头,有些事没想清楚便答应了。如今他提起来,她也就顺水推舟地应了。


    他手上力道收紧,紧接着说了一句:“奉书,我是不会死的。我会一直活着,我会一直做你的家人,我们两个人会永远在一起的。”


    忽觉得这样的话太过沉重,成日将生死放在嘴上不是什么好事,平平淡淡的才能让人安心。江叙应了他的话,褚秉文便没再准备接着这个话题聊下去。


    他把话头转开,说道:“明日夜里,我要出城一趟。”


    “去哪儿?”


    “驿站。记得之前和定西说好的那个驿站吗?”褚秉文叹息一口气,近日朔宁城内的事情确实让他心烦,尤其还来了个监军,处处要报备,也处处受限制。


    他接着说道:“官方的驿站之前被炸毁了,如今新建的那个都是中央的人在管,消息要先走一趟中央才能到我们手上,实在是太耗时了。韩阔的书信过来说要我在边境驿站碰面,有消息需要当面说。”


    “奉书,这事我得亲自办,但要躲开纪相崇的眼线,大凉人那边也不能走漏风声。行署那边,还要你多费心。”


    江叙问:“去几日?”


    “就几个时辰,我只带一小队兵马,夜里动身,第二天天未亮就赶回来。”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小臂的伤口上,只觉得有些不舍。她才受了伤,他却不能在家中陪着,真是对不起她。


    察觉到她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脸上,他也抬眼去看她,见她眉头微蹙,应是有些担忧的意思。


    “那你多加小心,这几日夜里都会下雨,山路不大好走,你当心些。”


    听着关心的话,褚秉文忽地来了一股笑意。被人念着的感觉不错,尤其这个念着他的人是江叙。心中情意使然,让他忍不住想去吻上她的唇,与她唇齿相贴,狠狠地纠缠一番。


    然而身子已经俯下,却在目光落到她嘴唇上的伤口而停下。那还有他前日生气时留下的痕迹,一小块殷红,落在她的唇上更显得动人。


    心中的念头被他硬生生地压住,最后只在她的嘴角落下一个浅浅的吻,“我记着了,你夜里安心睡一觉,醒来便能看到我了。”


    一吻落下便退了回去,却被江叙伸手扶住了下巴,感受到微凉的指尖落在自己脸上,他便停了动作,垂眸看着她。


    只见江叙微微仰起头,亲了一下他的唇。柔软的触感传瞬即逝,让他顿时少了些顾忌,低头回吻了过去,尝到了一股药味的苦涩味。


    和以前的不大一样,心知她是又换药了。


    盛大夫给换了几副都没奏效,能用的法子几乎用了个遍,可惜都不见好。如今两国议和,他兴许能从中得一份解药出来。


    次日白天,江叙在行署核账。


    大凉人入城之后,行署内部的账目被翻出来重新核对,恰逢夏元琅右手伤了没法写字,江叙便把抄录的活都揽了过来。


    她坐在桌边抄了小半日,看着自己笔下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越写越觉得拿不出手。


    最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把笔搁在一旁,揉了一下手腕,低声嘟囔了一句:“要不然夏先生用左手写算了,说不定左手写得都比我好看。”


    夏元琅坐在对面,听到她这句话笑了一下,却没有应下,只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浓茶搁在她手边,“辛苦江姑娘了,只是我用不惯左手,连个像样的字都写不出来,不然定不会让江姑娘孤军奋战的。”


    江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本身也只是随口一说,没准备真让一个手骨折的人帮忙干活。


    她抬眼看了看桌角剩下的那叠账册,说道:“夏先生先回去歇着吧,剩下没多少了,我自己能弄完。”


    夏元琅没有立刻走,而是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随口问了一句:“褚将军今日居然没来找你?”


    “他今晚有点事。”


    当天夜晚果真下起了大雨,通天的雨水倾洒而下,弄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褚秉文一行人紧赶慢赶地到了定西与漠北的交界处的边境驿站,等来的却不是定西的消息。


    而是一地的尸体……


    内先到了一小队人马。褚秉文等人一袭黑色蓑衣,纷纷进了驿站,带进来一屋雨水。


    驿站内满是雨水,尸体遍地,血迹被冲淡,这才显得屋内没有那么血腥。可凭着尸体的惨状却能看出来方才的厮杀有多激烈。


    他来晚了一步,定西的人被先行解决了……


    漠北的一队人马踏入驿站内,来回翻看了场内的尸体,只见身上有不少打斗的痕迹,应都是死前经受过抗争的。


    褚秉文在一张桌子的侧面看到了已经没了气息的韩阔,见他身上的衣袍被血浸透,血水混着雨水,从衣衫的一角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褚秉文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脖颈,触到的却是一片僵硬。他不自觉的皱起眉头,心中痛意作祟,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偏偏韩阔的那一双眼睛还半睁着看向身下,一片死气……


    褚秉文最后伸手替他把眼睛合上,手掌抚过僵硬的尸体,却后知后觉地去看方才他目光落下的方向。


    只见他一只手摁着自己的左臂,那里的衣衫被血水浸透,应是受了不轻的伤。


    可能让他到死都盯着的地方,真的只是伤口吗?


    褚秉文若有所思,最后还是伸手掰开他的手指,发现大臂内侧有一道手指长的切口,刀口整齐得都有些不对劲了。


    要么是伤他的刀太快太锋利,要么就是他自己下的手。


    而且这一处伤似乎有些不大正常,像是肿起来的,可眼下距离这里的打斗不过几刻钟的时间,居然能这么快就肿起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房外雷声骤起, 房顶偶有几滴落下的雨水,低落到地上。他顿时想到了什么,于是抽出匕首, 沿着那道切口的边缘轻轻剥开皮肉。


    刀尖果真触到了一个微微鼓起的东西。他用指尖夹出来, 只见是一只细长的小袋子, 用鱼鳔制的,密封完好。


    里面放着一个字条,字迹潦草而急促。


    上面写大凉并没有和谈的意思, 都是缓兵之计罢了。


    褚秉文顿时大脑一片空白。怪不得这消息韩阔要亲自来送, 虽料到是事关重大, 却没想到事这样的事。


    眼下可一直没有顺着他想的方向走, 甚至是完全违背的。他们眼下和章符柏的关系严峻, 从他手上拿解药是没戏了,他便将希望放在了大凉人手中,却没想到这条路也断了。


    他来不及多想,只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起身看了一眼靠坐在桌子旁的韩阔,又看了一眼四周,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一封信落到他手中, 但搭送了这么多条人命,是幸运还是不幸?


    天快亮了,他不能留在这里太久,不然城中会生事端。最后他只留下两个人收尸, 其他人随他返回朔宁。


    城外的雨还在下, 细密而无声,几乎把他的蓑衣打得湿透。


    褚秉文回了朔宁之后,没有先去军中, 而是先回了住处。眼下天还未亮,他应从家中去往军中才不会让人怀疑。


    再有,他此刻真的很想见一面江叙,他临走前也承诺过,说让她醒来便能见到他。


    褚秉文轻声地进了房门,发现江叙还睡着,呼吸均匀而浅,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他立在床前看了一会儿,只见江叙侧躺着,细密的眼睫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那一刻心里头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地低头想吻她,想尝她口中的味道,与她唇齿相缠。也想将她搂在怀中,感受她温软的身躯……


    什么都想,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才赶了好久的路,身上都是雨水,连手指尖都是凉的。他不想把她弄醒,也不想让那些雨水沾到她身上,于是就在床侧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潮湿气弥漫,江叙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地动了一下,随后睁开了眼。只见他坐在床边,一身衣裳半干半湿地贴在身上,外面还穿着行军的软甲,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连干净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可为什么不换呢?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天际,闷雷滚滚,打得房屋都颤抖了一下。


    江叙看着他:“褚秉文?你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身上衣衫潮湿,一股冷意袭来,是极为寒凉。难得在盛夏时节能有这样的感觉,应是因为这场大雨的缘故。


    床褥中的人只着一身寝衣,却素净无瑕,反观坐在椅子上的人虽衣冠齐整,却狼狈不堪。


    “韩阔死了。”


    江叙的那一丝茫然顿时消散,清醒了不少,支起身子看向他。


    “我到那里的时候什么都没剩下,满地都是尸体。”他顿了顿,是咽下了心中的一股痛意,低声又说了一句:“鞑子的人比我们先到一步。”


    江叙问他:“军中有人泄密了?”


    褚秉文摇了一下头,不知道。这事来得急,他出发得也匆忙,除了那一小队精兵和江叙,没再和任何人说起过。


    那一队兵马都是探子出身,是跟着去接应的人,应是无人泄密才对。江叙又是绝对不可能,所以到底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褚秉文才又开口:“他把信留了下来,藏在皮肉之下。上面说大凉没有和谈的意思,只是缓兵之计,大凉和瓦剌才是真正的结盟。”


    听闻韩阔的死因,江叙只觉得心中一阵唏嘘。她以为这事是势在必得,心中也并未生出半分担忧,所以晚上便像没事人一般地睡着了,却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知道褚秉文和韩阔的情谊,知道他此刻心中必然不是滋味,但他对那些情绪只字不提,只是静静地坐着。


    江叙开口,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褚秉文?你还好吗?”


    他心中思绪使然,身上寒意渐渐清晰,让他没有力气再开口。一双幽黑的眸子只默默地看着她,强忍住了搂她入怀的欲/望。


    他身边有太多的人离开,让他迫切地想抓住自己身边仅有的人,想将她占有,想将她留在自己身边,永不分离。


    只是他不想露出一副脆弱的模样,身为丈夫,当有顶天立地的姿态,而非这般自怨自艾。


    可泪意使然,让他的心中一阵苦涩,生怕自己控制不住,于是硬生生地偏过头,只说道:“没事,有点累了,歇一会儿再去军中。”


    江叙也没再说话,只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跪在床沿上,倾身去抱住了褚秉文。


    她跪在床榻上,所以比他高出一头来,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心口上,手覆在了他被雨水打湿的发丝上,冰冷潮湿。


    柔软的身躯靠过来,让褚秉文僵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江叙会在他满身雨水的时候抱住他,心中是有些意外,身体却对她的触碰感到极为受用。


    “奉书,我身上都是雨水,不太干净呢。”


    话虽说着,却没有半分挣开的意思,任由着她搂着自己。身上的潮湿气蔓延到了她身上,应是不太好受,但她没松手,只说道:“你不用在我面前坚强的……”


    感受到了她的坚定,他也不再顾虑,手掌覆在了她的腰身上,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搂了一下。脸贴在了她轻薄的寝衣上,满是她身上的味道,寝衣之下便是她的躯体,柔软又温暖,让他无比渴望。


    他埋首轻蹭了蹭,没忍住深深地嗅了一口。一滴泪无声落下,透过她轻薄的寝衣,烫得她心口隐隐作痛。


    屋内安静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奉书,和谈是假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和谈是假的,那你的解药怎么办?难不成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你再次离去吗……


    雾霭沉沉,雨水滂沱。雷声滚滚,撼天动地。雷雨天中的悲伤声震耳欲聋,房内两个人靠在一起却再没有开口说过话。


    大凉和谈的消息是假的,但不能直接动兵设防。如今监军在朔宁,所有军报都要先经燕都再传回。定西那边已然给燕都传了信儿,漠北得等中央的消息传回来才能动。


    再此期间,朔宁这边只能等着。


    定西那边换了人,韩阔死后,都护的位子由他弟弟韩升接替了。


    江叙坐在行署里,心中为边境驿站的事而疑惑。


    这驿站当初是褚秉文主张的,位于漠北和定西交界处,两边的人都知道,但从没往上报过,只在内部流转。


    聪设立到如今已经许久没用过了,这次韩阔突然要送消息才用了一回。就算鞑子早就知道有这驿站的存在,又怎么可能正好在两方需要递消息的时候埋伏在那?


    可这事除了这些人,军中还能有谁知道?难不成是定西那边泄了密吗?还是……


    她走进了档案库,抽出了最近的几沓册子,翻了半晌,才在里面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字眼。


    字体歪歪扭扭,不大好看。


    她正低头看着,行署的门突然被推开。只见夏元琅走了进来,目光从她手上的账册上扫过,随口问了一句:“江姑娘在看什么?”


    江叙立刻把账册合上,说道:“查账。免得纪相崇再来查的时候手忙脚乱。”


    夏元琅轻笑一声,一边走向自己的桌案一边说:“江姑娘有心了。中央监军那边我应付不来,多亏你在这儿,我才能松快些。”


    他话说得漂亮,从来都是滴水不漏。江叙喜欢和这种人共事,因为江守忠平日说话便是这般待人恭谨的模样。


    开始来行署的时候,是让她生出了几分熟悉之感,但眼前看着他,只觉得陌生得很。


    江叙冷哼一声,开口问道:“若我不在这儿,你才算是轻松吧?‘於弥’。”


    夏元琅的身形顿住,没有立刻转身,只是站在那儿,过了片刻才偏过头来,讶然道:“江姑娘在说什么?”


    江叙又把方才的账册摊开,从袖中拿出了之前那个细作被截获的文书,两份东西放在一起,字迹一模一样。


    若非他右手受了伤,又有文书需他的签字,不然她还真发现不了。


    只是没想到这细作居然出现在了行署,而且还是五年前因她的口吻而进的行署。


    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笑了一声,笑自己没有防备,也笑这些事太过荒唐。


    “什么拯救苍生的神女?若是真的神女,怎么会来当细作呢?不过是个披着鞑子皮的汉人罢了。夏先生,你们真是好谋算。”


    夏元琅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桌上那两样东西之间,心知是辩解不了了,于是唇角弯了一下,却没带任何笑意,“江姑娘真是比褚家兄妹还不好对付。”


    江叙看着他,心里最后那一点侥幸消失,只剩不可置信。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初不是褚家人救的你吗?褚家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如果我一开始接近褚家的目的就是如此呢?”


    江叙盯着他,是极为不解:“你不是汉人吗?为什么会背叛自己的民族,去为异族人做事?”


    “江姑娘,你可知,我本不姓夏。”他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眸,看向江叙,接着说道:“我姓薛,薛之焕的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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