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芝兰是太后宫中所出, 但是早些年多数时候都是在奶娘那边生养的,和太后谈不上什么母女情,所以章芝兰远嫁的时候, 太后并未露出半分不舍。
太后高玉瑾的出身并不好, 高家没落, 若非高玉璞在朝中谋了官职当,她连入宫的机会都没有。
但高玉瑾心思缜密,在宫中这些年步步为营, 竟是靠着自己从一个小小的才人到了贵妃, 还诞下了章芝兰这个年岁最大的公主。
高玉瑾期盼着自己能有个皇子, 这样才能在宫中立稳脚跟, 但奈何生出了个女孩。她觉得失望, 便借口生产之后精力不佳,没法将公主带在身边,于是便将章芝兰放到了奶娘那边。
江奉书刚被江守忠带回宫中的那年,章芝兰已然在奶娘那边生养了八年之久。
江奉书出身教坊司, 没见过宫中那些金枝玉叶,还当都是什么龙章凤姿的人物,全然没想到自己面前这个满脸是土的同龄女孩竟是一位公主。
那天她和江守忠走散了, 内务府的院子太大,回廊七拐八拐的,她初到宫中不久,走着走着就不认识路了。
她不过是蹲在墙角看了看一丛开得正好的秋海棠, 再抬起头时, 带着她来的江守忠已经不见了踪影。
无奈之下,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两趟, 发现每一道回廊都长得一模一样,红柱子,青石砖,找不出和差别。
江守忠交代过,宫里头不能大声说话,所以她也不敢声张,只得瞪大了眼睛自己找路。
却没想到在回廊下看到了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宫装,衣摆沾满了泥,头发有些散,脸上还有一道灰痕,像是刚从土里打过滚。
她靠在墙根上坐着,两条腿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整个人蜷成一团,见到江奉书,她也是一愣。
江奉书停下了脚步,还以为这人是犯了事被罚跪的。宫里头的规矩她不懂,但听江守忠提过一句,说犯了错的下人会被罚跪在廊下,一跪就是一整天。
她刚来,什么都不熟,不知道这是哪一宫的宫人,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管。
她停下来,看了那女孩一眼。只见这女孩生得圆润,脸颊上带着孩童才有的脸颊肉,一双圆眼生得又黑又亮,看起来颇为可爱。
这姑娘亦是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江奉书一遍,问她:“你看什么?”
江奉书收回目光,默默说道:“什么也没看。”
“那你站在这儿干吗?”
江奉书反问她:“你跪在这儿干吗?”
“我没跪。”那姑娘说,“我坐着呢。”
江奉书一愣,顺着她的身子往下看,见她两条腿曲着,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从侧面看确实分不清是跪是坐。
应是遭了上面人的罚,但自己又在偷懒呢。江奉书无异戳穿她,她从教坊司来,知道这些底下人的不易,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何必互相为难?
她这么想着,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坐着像跪着。”
墙根处的女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动作利落得很,像是早就习惯了沾一身泥。
她站直了,江奉书才发现她比自己高了半个头,脸上那道灰痕衬着白净的皮肤,显得有些滑稽,但她本人似乎毫不在意。
“那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坐在这里?”她说。
“不关心。”
江奉书抬脚要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她确实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周围全是陌生的墙和陌生的门,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她站在原地,一时间进退两难。
那姑娘靠着墙,也不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是刚来的吧?瞧你那样子,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江奉书没说话,因为她确实分不清。从前在教坊司一带,虽然鱼龙混杂,但好歹是她熟悉的地方,各个街道拐角长得也不一样,哪里像宫中这样?
“你认不认识路?”那姑娘问,“认识的话你走你的,我不拦你。”
江奉书沉默了一会儿,如实说道:“不认识。”
“你要去哪?”
“内务府。”
那女孩点了点头,说道:“那我认识一点,你跟着我走吧,正好我也要去那边。”
江奉书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分明应该是被上面人罚跪在这的,若是此刻走了,不怕上面人怪罪吗?
她心中疑惑,于是紧接着她的话问道:“你若认识路,为什么方才不走?”
似是没想到她会留心这个问题,那女孩才要走,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那姑娘歪了歪头,想了想,说:“因为我刚才不想走。”
江奉书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人说话颠三倒四的,不像个正常人。
可她确实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只好跟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绕过一座又一座假山,在一丛开败的玉兰树下拐了个弯,正撞上迎面赶来的江守忠。
江守忠远远看见她,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旁边那个藕荷色衣裳的姑娘身上,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整了整衣冠,而后郑重其事地朝那姑娘行了一个大礼。
“见过殿下。”
殿下?
江奉书愣住了,来之前她听江守忠说过些宫中事。说宫中的公主皇子都是主子,生来便高他们一头。
但她转头看着身旁那个满身是土的女孩,这居然是公主……
章芝兰倒是没什么反应,她看着江守忠,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又落在江奉书身上,淡淡地笑了一下:“这是江公公的人?”
江守忠直起身来,把江奉书拉到身边,低声答道:“这是臣在川城老家收养的女儿,叫江奉书。父母双亡,孤苦无依,这才带了她来燕都投奔,想着放在身边教养几年,等大些了再给她谋个差事。”
章芝兰“哦”了一声,又看了看江奉书。
“挺好的,”章芝兰突然笑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江奉书身上,“这样我就有玩伴了。”
江守忠连忙道:“殿下言重了,殿下金尊玉贵,奉书一个下人,如何配与殿下称为同伴?”
章芝兰歪了歪头,看着他,微微蹙眉,是生出了几分不悦,她说:“江公公说起话来和奚玉一个样子,怪无趣的。”
江守忠依旧低着头,说道:“奚玉是殿下身边得用的人,臣在内务府当值,自然比不上。”
章芝兰“啧”了一声,似乎是不愿意再继续掰扯,于是挥了挥手,不讲理了:“以后让她到我宫里来吧,我要有人陪我玩。”
说完,她看了江奉书一眼,朝她眨了眨眼,转身走了。藕荷色的宫装在回廊尽头一闪,就不见了。
江奉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没有说话,愣愣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江守忠。
江守忠站在她身边,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这个还不到他胸口高的小姑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力道很轻,像是在叹一口气。
“奉书啊,”他说,“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啊?”
他沉默片刻,而后似乎是深深地叹息了一口,说道:“算了,也是我的疏忽,若是能早点找到你,就不会遇见这事儿了。”
江奉书抬起头,看着他,对于他突然的惆怅有些茫然,开口问道:“干爹,公主……是什么很恐怖的人吗?她说想和我做朋友。”
江守忠没有说话。
他望着章芝兰消失的方向,目光落在回廊尽头的那一片暮色里,沉默了良久。
当时的江奉书并不知道江守忠这种犹豫的态度是因为什么,后来才知道,原是因为章芝兰在宫中实在是有些过于欢脱了。
高贵妃对外称身子不好,所以也就没心思去管这么一个女儿,只交给奶娘刘姣抚养,但刘姣说到底就是个下人,哪里敢对公主说什么言重的话,不过是温言劝解几句,而后便随着她的性子来了。
章芝兰没了人的约束,过得自然肆意。
江奉书名义上是被派去了章芝兰身边当差,但其实没做什么事,每天最大的事就是陪章芝兰满宫折腾。
她初来乍到,认不清宫中的路,陪着章芝兰跑了几天,倒也能够在这四四方方的围墙之内来去自如。
江奉书不是个内向的人,只是因为初入宫中,心中有芥蒂,这才生出了几分内敛来。但见章芝兰并无恶意,是真将她当做朋友一般看待,这才与她有了几分亲近之感,有时候打闹起来也没个主仆模样。
每次她二人在宫中笑得声音大了,江奉书便能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那个高瘦的身影从章芝兰很小的时候就在她身后,那么多年过去,如今章芝兰已然丧命,江奉书居然才对他二人的事后知后觉。
但她又有些想不明白,宫宴之后,章芝兰的泪究竟是因为什么?是奚玉吗?
但奚玉在她身边那么多年,为什么偏偏那一日惹得她落泪?若真是她与奚玉的事情,那又何必非要趁着宫宴离开去说呢?
——章芝兰,你根本就没把我当朋友……
这些事都憋在心里,你得有多烦闷?我又不是宫中那些死板的人,难不成你还怕我会去向上面告发你吗?
江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第二天起来只觉得头疼欲裂,到是有几分当年疫情得病时候的感觉了。
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先前在营舍里忙活了不少时候,肖子规和秋水她都去看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江叙也是怕自己真的中了招, 于是去找了盛华,在门口徘徊半天也没进去,直到房内的人听出了外面的动静, 开口让她进来。
古代这种医疗技术她不指望有什么手段能确认她是否染上了疫病, 只能试着向她身边唯一的医者寻求帮助。
盛华没有多言语, 只看了她一眼,而后从桌角取了一只干净的小碗,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罐, 揭开盖, 用一根木签蘸了一点里头的汁液。
江叙有些好奇, 偏过头往他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汁液是深褐色的, 还泛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令她没忍住皱了一下眉头。
盛华把木签上的汁液滴在一张裁好的小笺上,然后把小笺递给她。
“把这个伸进鼻腔里,”他说, “或者从嗓子也行,要碰到鼻后窍那个地方。”
江叙愣了一下,这流程怎么有点熟悉?这一趟走下来, 明天是不是还能发给她一个行程码?
她接过那张小笺,低头看了一眼。笺纸是麻纸做的,比寻常的纸要厚一些,颜色泛着淡淡的黄, 摸上去微微有些粗糙。
她照做, 见纸上没有变化,她亦是松了一口气。
盛华凑过来看了看,直起身来, 说道:“没事,应该就是普通的着凉。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些日子忙得累到了,寒气入体,这才起了热。”
江叙低头看着那张浅黄色的小笺,又看了看桌上那些陶碗和罐子,还有旁边摞着的一沓裁好的笺纸。
“盛大夫,”她问,“这是你自己做的?”
盛华正在收拾那些瓶瓶罐罐,听闻此言,却是头也没回,只说道:“嗯。”
“那您怎么想到的?”
盛华轻笑一声:“还能怎么想到的?试出来的呗。我用过不少法子,石灰、雄黄、地榆,发现都不好用。不是太慢,就是不准,后来寻思着把苍术和雄黄用陈年醋同熬,浸透厚纸,阴干收好。沾了尸毒秽液就会显色,比肉眼瞧准多了。”
他终于回过头来,看着江叙,说道:“法子都是被逼出来的,能活下来的人,也都是被逼出来的。”
江叙沉默片刻,盛华的这一番话让她沉思,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小看了这个时代,也小看了这个时代的人。
她以为自己从五百年之后而来,见过他们所没有见过的新世界,所以比别人多知道一些,但实际上她并不能做出什么有用的事。
反观盛华,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年代,靠着几十年的摸爬滚打硬生生做出了和后世试纸异曲同工的东西。
他是这个时代的英雄,他救了军营里无数伤兵的性命。
她以为自己是这个时代的先知,但其实不是,她是井底之蛙,只能窥见自己的天地。
“您很厉害。”她说。
盛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低头把那些陶罐重新封好,码回柜子里。
“你这几日不要再去营舍那边了。”
江叙犹豫,是想拒绝:“可——”
“你身上带着伤,又着了凉,若是自己先倒了,还要腾出人手来照顾你。”
盛华递过来一个药方子,是新给她开的药,“营舍这边,都护已经给拨人手了。都护府固然条件艰苦,但还不至于让一个重伤未愈的人干活。值房那边条件不好,又冷又潮,你养伤不方便,如今褚府正是空闲着,不如回头我去都护那和你求个情,让你暂住一段时间?”
盛华说得有理,江叙眼下也这样觉得。
这些天褚秉文每隔两三日就会来值房找她,有时候是夜里议事散了顺路,有时候是午后的间隙。他有意和她留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她也轰不走,只得与他挤在一起。
值房的床又窄又硬,两个人缩在上面,也不不见得多舒服。既然营舍那边已经没那么忙了,她搬去褚府,对两个人来说都松快些。
只是盛华这一段话让江叙觉得哪里不太对,褚秉文想让她搬去褚府,偏偏盛华也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这话,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她后知后觉地琢磨了片刻,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难不成是褚秉文跟盛大夫说了什么?
当天夜里,褚秉文从前衙回了褚府,听闻江叙搬了过来,直奔江叙的住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江叙正坐在床沿上给自己换药。心口那道疤已经结痂了,边缘微微发红。
褚秉文走进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纱布,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不等我回来?”他本想上手帮她,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来得急,还未洗过手,一双手财伸出去,又硬生生地缩了回来。
江叙处理伤口时,恨不得将所有物件都得弄干净,手也要洗净,万万不能沾半点尘土脏污。
若是他自己得伤口倒也不所谓,只是江叙看重这个,所以他也就没再动手,转身去净了手。在一回头,见江叙已然上好了药,正准备给自己重新缠纱布。
江叙动作有点别扭,但也没有向他求助的意思,看得他心中有些不自在,又听她说道:“我这伤已经好了不少,换药而已,用不到别人了。”
“别人?”褚秉文重复了她这个两个字,是对这个字眼有些不满意,话语里带含屈的意味,追问道:“我算别人?”
江叙抬眼看了他一眼,这言语让她觉得褚秉文好像也没怎么变,从前的他就因为这样的字眼和她掰扯过,如今又是。
她叹息一口气,随后江手上的纱布放到他手上,温言道:“你不是别人,那你帮我吧。”
褚秉文这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了她的伤口,见她伤口已然好转,原先的伤口已然结痂,周围处长出了粉红色的皮肉,是恢复得还不错的样子。
昨夜他虽贪恋她身上的感觉,但却并未因此而过分,不然若是让她的伤口撕裂开可就不好了。
念及此处,又觉得自己现在的这些心思虚伪,昨夜她尚在伤痛中,还要拉着她做那种事,是没有考虑什么后果。
他心思不单纯,说出来的话就会伪善,那就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对于江叙,他没法做出一副自持的模样,就连装都装不出来,所以才会在江叙主动吻了他之后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他没有去看江叙的眼睛,只低着头替她包扎,纱布绕过女子洁白的肩颈,指尖偶尔触碰到了她的肌肤。他没忍住,在她的肩头多停留了一会儿。
江叙似乎是对他的这些小动作有些见怪不怪了,所以没和他去计较这些,转而问道:“是不是你让盛大夫来劝我搬过来的?”
褚秉文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啊,你拒绝了之后,我就没再提过这件事了。”
江叙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他身上,是疑心他是不是说了谎。
“真的没有。”也是看明白了江叙的目光,褚秉文接着解释道:“你不愿意的事,我也不能勉强,也更不会让旁人来掺和。”
“那盛大夫今日怎么也提议让我搬来褚府?”
褚秉文见她追问,还以为是有了什么要紧的事,引得她非要从他嘴里问出个真相,却没想到就是这种事。他笑了笑,没太在意,说道:“许是盛大夫也觉得咱们合适吧,看我待你好,也看出了我对你的情意。”
江叙蹙了蹙眉。眼下更加确定褚秉文在对待她时一点也没变,时不时冒出这种亲昵的话来,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倒也不是因为害羞,她心中其实很受用这种话,也心知伴侣之间需要用这种话语来维持感情,但她自己是个不大喜欢表达自己情绪的人,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话。
褚秉文却没有很在意,他低着头,把最后一截纱布塞好,指腹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确认缠得服帖,才收回手。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褚秉文坐在她身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严肃了些:“奉书。”
她抬起头。
“日后,”他说,“你想去哪儿?”
江叙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把她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去哪儿?
她能去哪儿?好像无处可去。燕都的江奉书已经过世,哪里必然不会有她的去处,那若是回寒江市呢?她好像没有办法回去,她也不太愿意回去,寒江那个地方她总觉得压抑,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好像哪里也不想去。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岔开话题。
褚秉文见她没回答,反应过来应该是自己问得不好,于是换了个说法,“我是想问,你日后有什么打算吗?或者说想做什么?”
江叙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还搁在她肩头,隔着纱布,温热而沉稳,是在等着她的答案。
她看不了他这样的目光,她向来不愿意表达自己的情绪我,但褚秉文的目光看得她心中不是滋味,于是心中的话便脱口而出:“我想救你。”
褚秉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目光落在面前人身上,是有些动容。
翻涌的情绪在眼中一闪而过,又硬生生地被他按了下去。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强压住了心中那些情绪,淡淡地说道:“我不需要被救。”
江叙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奉书,不要说我,说你自己,”褚秉文又问了一遍,“你打算做什么?”
江叙想了想,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别的打算了。她不是个有雄才大志的人,只想过自己平淡自由的生活。
“没什么打算。”她说,“非要说的话……想过安定的日子吧。”
褚秉文笑了一下,但落在江叙的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她了解褚秉文,他的笑不应该是这样的,看着怪压抑的。
“会有那么一天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内心确实是因为江叙的回答而微微沉了一下。他有意给江叙谋另一条出路,所以想知道她想要什么。
可她想要的生活,偏偏是他给不了的。
如今的都护府风雨飘摇,要靠着与户部官员串通才能有一条生路,眼下的危难或许能解决,那日后呢?
江叙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却不知道他的心中所想,还当他是和她一样,都只是期盼着战争早日结束。
于是她伸出手,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笃定:“当然会啊,百年之后,国家会修筑万里长城,大凉人会被驱逐至城墙以北。五百年之后,国家会大一统,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再也没有战乱了,不会有人流血受伤……”
她知道褚秉文见不到这些事情,眼下说出来,只是为了让他心中有个安慰。但褚秉文安静地听她说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那五百年之后的你,”他忽然问,“过得好吗?”
江叙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发现他已经是第二次问自己这个问题了。
他好像总是在纠结她过得究竟好不好,好像没有了他,她的生活就会索然无味似的。
他是不是有些过于自大了?
“过得很好啊。”她说着,语气轻松起来,“住得好,吃得好,身边贵人无数,机会重重,大好的青春年华等着我挥霍——”
“奉书。”
江叙的嘴还张着,那句话卡在了一半,硬生生被面前人打断。
褚秉文看着她,目光平和,眉头却微微皱起,一双幽黑的眸子盯着她,像是在直视她的心底:“你说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江叙沉默片刻, 她以为自己的言语天衣无缝。褚秉文一个活在五百多年前的人,怎么会知道她的处境如何?
但他像是有读心术一样,怪让人心烦的。
江叙其实从不觉得自己过得有多艰难, 但真让他这么一问, 到真是对自己的经历有些感慨。她是孤儿出身, 很小的时候父母出了意外,之后就被安置在了孤儿院。
孤儿院里的孩子分成一堆一堆的,有的大孩子带着小的, 有的结成伴。江叙那个时候性格内向, 不爱说话, 不会主动跟人示好, 也没人来拉着她玩。久而久之, 她在孤儿院就成了那个孤单的人。
自小在孤儿院生活,从没觉得自己和身边人有什么不同,后来去外面上学才知道,原来他们这些孤儿是可怜的, 旁人那些唏嘘的目光看得她不自在,总觉得这样的目光像是看低了他们。
于是江叙开始急于离开这个地方,刚步入社会的时候因为没有经验走了不少弯路。学校安排在医院实习, 带教老师说她有希望留在那里工作,临近毕业才知道最后留下的人另有人选,她是那个备选的。
偏偏那个时候还临近疫情,学校不留人, 江叙也愿意再回到那个压抑的地方, 于是便带着身上的钱想在外面租房子。
疫情闹的人心惶惶,很少有房东在那个时候出租,江叙最开始找的是在学校附近的一个破旧小区里。小区环境不好, 设备老旧,这对江叙来说本不是个难题,她是吃过苦的,所以这些都能接受。
但是后来发现,隔壁住了一个精神不大正常的人,有一次晚上敲了好久她家的门,江叙被吓得半死,打电话报了警之后非但因为那人是精神病人而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引得那家人的白眼。
江叙只觉得心中不踏实,着急忙慌地便选择了搬家,另寻住处。后来听说那家的精神病人又去骚扰了别的租户。
楼下的租户是个女孩,江叙见过几面,个子小小的,人也生得瘦弱,是在下班的路上遇了难的。
一来为那女孩感到可惜,二来也有些后怕。
这些事于她来说本不是什么苦难,来人间一世,没有什么至亲,没有什么情缘,都是她该受的,若是无人来过问,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她自己不在乎,所以觉得旁人也不会在乎。
可偏偏他没当自己是旁人。
褚秉文看着她,只觉得心中不是个滋味。听她的过往只让他感到难受,但他又不能掩耳盗铃一般当做这些事情没发生过。见她停了话语,他又接着问:“后来呢?”
“再后来就赶上了一场很大很大的疫病,没有人愿意租房给陌生人,但我捡了个漏,找到一个凶宅。”
褚秉文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凶宅?”
“嗯。”江叙说,“屋主说原来的租户自杀了,说那个房子闹鬼,不过没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坦然道:“恶鬼比不上穷鬼。”
褚秉文没有笑,在他看来,江叙的经历并不好,哪有人愿意住进这种房子?美其名曰恶鬼比不上穷鬼,但她就真的不害怕吗?
没有他的那些时日,她果真过得一点也不好。
褚秉文伸出手,将她轻轻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手臂环着她的背,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怀中。
如果拥抱能分摊痛苦,那他恨不得二人永远不分开,可惜不能。那些过往只有她一人面对,没有他的身影,等到他知道这些事,开始心疼她的时候,这些事已然在她心中淡化。
“奉书,要是当时我在你身边就好了。”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几乎耳语。
江叙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道:“褚秉文,世界太大了,两个人能遇见太难了。五百多年之后,你我会落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褚秉文没有说话,手臂在她背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法否认江叙的话,他深爱着她,但百年之后,沧海桑田,白驹过隙,他该怎么去找到她呢?
而且,江叙也说了,百年之后的他会背上骂名,从此臭名昭著,像他这样的人,真的还能有来世吗……
江叙在褚府养伤,没了营舍那边的是,待久了倒也有些无聊。她闲得难受,突然发现书房里的书好像多了不少。
从前褚府里只有些兵书,怪没意思的,如今看来多了些诗文杂著,倒也合她的胃口。
题喜欢看些闲书,这一世也是一样。孤儿院的日子待得无聊,读书角到是有意思得很,所以她经常去那边。
闲了几日之后,肖子规来看望她。
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掀开盖子,一股香辣味便飘了出来。江叙闻着那个味道,一下便猜到是辣椒炒肉。
养伤的这些日子她确实有些嘴馋,但褚秉文要她好好养伤,似乎是料定了她若是自己下厨,必然会做些重口的,所以将褚府厨房的辣椒都撤走了。
褚秉文待她不错,而且这事说到底也是为她好,所以江叙也就没有心思去和他争吵,只得有什么吃什么。
清淡数日,陡然见到这样的菜系,到真是令她有些惊喜。
“你做的?”
江叙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辣味顺着舌尖一路烧下去,把她这几日寡淡的胃口一下子唤醒了。
肖子规在桌边坐下,面色苍白但精神头还是不错,轻笑道:“我知道你口味重,这几天病了下不了厨,怕你吃不下东西,就自己做了点。”
江叙又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你病好得这么快?”
“是老师配的药管用。”肖子规笑了笑,是有些不好意思,“老师疼我,偷摸地把都护府里有的好药材都给了我。但江叙姑娘,你可别说出去,不然老师那边不好做人,营舍里的伤兵们会有意见的。”
江叙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肖子规是盛华一手带大的徒弟,疼她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是圣人,有点私心很正常。
“秋水呢?”江叙问。
“不太好。”肖子规的笑容淡了一些:“我和那些染病的伤兵没接触过多久,但秋水不一样,她是负责运输伤兵的,身上本来就带着伤,又是从战场上刚下来的,身子虚,所以严重得多。”
肖子规的声音低了下去:“老师已经尽力了,但都护府的药材确实撑不了太久了。”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问道:“盛大夫也没有办法吗?”
肖子规摇了摇头,神色沉重,虽什么话都没说,但江叙也是明白了她的无奈。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盛华再怎么医术高超,但都护府没有钱买药,终究是寸步难行。
江叙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晴空万里,风和日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祥和的冬日。
燕都太远了啊,消息传得太慢,补给到得太慢,什么都太慢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肖子规偏过头,目光顺着江叙望着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她只是在看外面的天。
过了好一会儿,肖子规轻声说:“也不知道这场风波什么时候能结束,战争什么时候能平息。”
江叙回过头来,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觉得眼下的气氛有些太过压抑了。
长久地沉浸在这样低落的状态里,会把人压垮的。她想了想,换了个语气,轻快了一些,问道:“子规,等战争平息了,你想做什么?”
肖子规愣了一下,抬起头,她常年在都护府忙活,此刻是不太习惯想那么远的事,一时间有些说不上来,思索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我想到漠北城内开家医馆,治病救人,行医之善。也……”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小了,“想去见一见师兄的母亲。”
江叙的神色一亮,肖子规这话说得含蓄,但她听出了其中意思,若只是以师妹的身份去探望,也不至于有这般害羞的模样。
“你和杜宇,”江叙往前凑了凑,拉着肖子规接着问道:“谈婚论嫁了?”
肖子规点了点头,面颊有些发烫,“师兄的母亲一直说想见一见我,可都护府事务太忙,一直没时间去。”
江叙看着她这幅模样,也觉得有意思,忍不住起了调侃的心思,故意凑近了一些,问:“哦。”
她拖长了尾音,而后接着说道:“也是要成家的人了?”
肖子规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看了江叙一眼,说不出话来,又低下头去,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哎呀江叙姑娘,别拿我说笑了。”
“好了,不说笑了。”江叙见她实在不好意思,便没有再逗她,笑了笑,而后正色道:“你们俩的酒席我一定去,到时候给你送一份大礼。”
话说到这,只觉得有些耳熟。上一世离开燕都时,她同李晴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李晴和梁轩的婚事在即,她还等着回燕都之后送她出嫁,却没有想到后来一朝丧命,也不知道李晴成婚的时候是谁送出去的。
算了,她虽没了家人,但在宫中应该也有不少好友,总归不会太过孤单。
江叙在褚府养了几日伤,身上的寒意退了下去,伤口也一天比一天好。褚秉文每日忙都护府的事,天不亮出门,夜深了才回来,忙得不可开交。
高玉璞的回信来得不算晚,算下来燕都那边没犹豫多长时间。江叙起初很惊喜,还当是已然有了定论,却没想到这封回信是要褚秉文入燕都与高玉璞会面的。
这事是江叙提议的,但真到这封回信来的时候,江叙到是犹豫了,问道:“你要去?”
褚秉文到是干脆得很:“去。”
江叙沉默了一瞬,她看着面前人,“褚秉文,现在情况不一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去燕都,日后这件事还可以有解释的余地……”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可如果你以这个身份去了,那就没有回头路了。章符柏会知道你站在了太后那边,你会成为皇帝的敌人。从那之后,你和他之间就只有你死我活,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褚秉文却没有动容,只说道:“可是奉书,眼下能解燃眉之急的,只有条路了,我不走不行了啊。”
江叙微微蹙眉,突然意识到是自己推他走上这条路的,但她没有想到高玉璞居然会想让他入燕都。
她是从史书上知道结局的,史书上写他走上了奸佞的道路,但她不知道他走到那一步的时候,是不是就是从某一次选择开始的。
而她站在这里,只能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帮他选。
“我分不清哪条路是对的。”她开口解释,是希望褚秉文能再想一想,“如果不去,你还能用书信造假来开脱,将来也许还能有洗白的机会。但如果去了,就是彻底跟章符柏撕破脸了。”
她话说到一半,抬头看了褚秉文一眼,见他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没有动容的意思,像是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是没听进去,还是不想听?
江叙接着说了一句,轻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怎么选才是对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救你。我穿越了一趟,好像也没什么用。该不知道的还是不知道,该救不了的还是救不了,我……”
“好像挺没用的……”
一股无力感席卷她的身体,让她忽觉得有些四肢酸软,身上没有什么力气,但自己坐在椅子上,所以并没有显露出什么异样。
与无力感一同而来的是褚秉文的手。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着,而后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了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奉书,你帮了我很多。”他柔声开口,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些:“若非你的主意,都护府连燃眉之急都解决不了,你是救了我的啊,怎么能说是没用呢?”
江叙想说什么,刚要开口,却见他摇了摇头,没有让她开口。
“这条路是我选的,是生是死,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替我做选择,也不需要因为选不了而自责,你没有欠我什么,反而是我连累了你。害得你担惊受怕,还要坐在这里替我想这些想不明白的事。”
江叙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和她的目光在同一个高度上相交。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倾身向前,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手臂环过他的脖颈,轻轻地抱住他。鼻子嗅到了他身上的皂角味,让她有些熟悉。
褚秉文就这样蹲着,任由她抱着,似乎为了让她不至于难受,往她的方向凑了凑。一手还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慢慢地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江叙把脸埋在他肩头,隔着衣物感受到了面前人结实的臂膀,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道:“那我跟你去。”
褚秉文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拍了拍。
“好。”
她恍然想起史书上那句“奸佞”的评价,说他死于荒郊野岭。
但他脊梁那样直,一身傲骨,最后的结局却是那般收场。她是个普通人,甚至连这个时期的历史都不清楚,所以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改写已经写好的结局。
暮色沉下去了,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管,任凭风霜落到自己的脸上。
面前的怀抱温暖,帮她隔开了外面的风声。
燕都的路太远了,远到她看不清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前路茫然,但依旧有人要迎难而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深秋时节, 黄叶落尽。
江叙与褚秉文一人一马入了燕都,一路颠簸,二人均是有些疲惫, 尤其江叙重伤初愈, 这一番下来只觉得有些吃不消。
不过好在一入城门就被高玉璞派来接应的人找到, 是一个约莫五十上下的老仆,身后跟着两个年纪小一点的家仆,引着二人顺着街道走去。
老仆引着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巷弄, 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门前停下来, 取出钥匙开了锁。期间江叙留意了一下四周, 见这地界并非地处燕都城中, 是个比较冷清的地方。
不过想来也是, 按正常来说,地方官员入燕都,是要经过中央审批的,从三品以上的官员由鸿胪寺名下的客馆招待。
但江叙和褚秉文入燕都一事知道的人不多, 向上层层审批是不可能的,更别提什么客馆了,有个落脚之处就不错了。
眼下的这个庭院不大, 三进三出,院子里种着一棵古树,枝叶萧疏,投下一地斑驳的影子。
江叙抬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这院中种的是什么, 只觉得树影萧瑟寒凉,给本就寂静的庭院凭添了一股落寞之感。
“请二位安心住下,缺什么少什么的只管跟老奴说, 老爷有令,绝对不能怠慢了二位。”那老仆一边引路一边说,说起话来客客气气,接着解释道:“老爷知道二人喜静,这院子是老爷名下闲置的一处,平日里没什么人来,最是清静。”
江叙跟在他身后,目光默默地扫视了一下这个庭院。燕都城的地价她上一世是知道的,像这样三进三出的宅子,地段不算偏,院中陈设虽简却不陋,光是维持着日常打扫和修缮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高玉璞说闲置就闲置了,那他手里像这样的院子还有多少?
她没开口问,老仆已经领他们到了正屋门前,推开门,躬身退了一步:"二位先歇息,老奴去备些茶水。"
褚秉文点了点头,迈步进了屋。江叙跟在他身后,刚把随身带的包袱放在桌上,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声音由远及近,马蹄声混着兵器碰撞的声音,混乱得很。
二人凝神听着,想从那几声吆喝声听出来究竟是怎么了,但奈何声音过于嘈杂,什么都听不清。江叙微微蹙眉,回过头问站在廊下的老仆:“外面这是怎么了?”
老仆端着茶盘走回来,弯腰把茶盏摆在桌上,说道:“应是肃王殿下的兵马,燕都最近不太平,说是当年薛家那桩案子,又翻出来了。”
江叙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微微顿了一下。
“薛家?”褚秉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有些意外,“那桩案子不是十几年前就结了?还有什么好翻的?"
老仆摇了摇头,压低了些声音:“当年薛家养了不少死士,里头有几个武功高强的,说是趁乱逃出去了。还有几个庶出的子嗣,改了姓,躲在地方上,这些年朝廷一直在查,都没什么眉目。”
那老仆顿了顿,而后又接着说道:“今年不知怎的,又有了风声,说是薛家的漏网之鱼潜回了燕都。陛下钦点肃王殿下彻查此事,这不,眼下满城都在搜。”
江叙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喝得有些急,没留意到茶水这个时候还有些烫,一口茶水入喉,是有些痛感传来。
她这点动作不作声色,就连她身边的褚秉文都没留意到。面对老仆的话,他是有些疑惑,开口问道:“肃王殿下为何如今在燕都?”
按理说藩王应当驻守在封地,入燕都也是要层层报备的,如今居然还在燕都帮着查起案子了,况且听这意思,肃王在燕都中还是有些兵权的。
那老仆说道:“陛下器重嘛。”
褚秉文点了点头,细想也是,当初的储君之争波及范围广,肃王带兵驻守在燕都城门之外,硬生生将范围由整个大昱缩小至小小的燕都城。
肃王也是从龙有功,不然如今也不会被如此重用。
那老仆是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话有些多了,于是闭上了嘴,见他们没有什么别的吩咐,便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江叙把茶盏放回桌上,目光落在茶面上漂浮的茶叶梗上,是若有所思。
褚秉文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见她出神,便开口问道:“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江叙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在想,回头见了高大人,该备什么礼。你有求于他,若是就这么空着手去见人,总归不太合适。"
褚秉文在她旁边坐下,随口道:“备了些钱财,出门前从都护府库房里支的,虽不多,但拿得出手,若是能换来燕都的物资,也算是值得。"
江叙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褚秉文,你想想,高玉璞是户部尚书,这么大的宅子说闲置就闲置,他会缺你那一点钱吗?”
江叙轻叹一口气:“有钱人家不缺钱,那么点银子入不了他的眼。”
她言语犀利,但褚秉文知道她是在为他着想,也就没在意她的语气,问道:"那你说带什么?"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因为眼下也没有思绪。
褚秉文平日里太忙了,才下了战场就为钱财的事而忧心,都护府的事千头万绪,早就把他的精力磨没了。
都护府从前逍遥啊,坐拥大昱东北一方,物资富硕,还有朝廷接济。如今打起仗来,各地都艰难不说,偏偏紫禁城中坐着的那一位还对他心存忌惮。
褚秉文在从前的漠北待久了,这种阿谀奉承的事没干过,自然不知道怎么讨好别人。
不过也没什么,讨好自己人算是为漠北百姓着想,但若是讨好外族,那才是成了叛国贼。如今二人在燕都城中,应是不至于走上那一步的。
江叙低头想了想,把碗里那枚茶叶梗吹到了一边,说道:"我想想,回头告诉你。"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江叙抬起头,望向了窗外那一颗不知道什么来历的古树,沉默着。褚秉文只当她是觉着外面的古树新奇,想多看一会儿,为了让她能够看清楚全貌,他走到窗旁,把房间的窗户打开了。
枯黄的枝桠显露出来,一点生机也没有,苟延残喘一般立在庭院中。
枯槁过半,这树应当是活不久了。
江叙心中思绪万千,方才那老仆提起薛家的案子,确实让她有些意外。
当年薛家在朝中经营多年,权势滔天,后来被指谋逆,满门抄斩,连府中下人都没能幸免。
她的母亲是薛家的家仆,若非当年年岁小,恐怕也是难逃那一劫难。后来江守忠将她从教坊司接走,她以为自己以后能够与这件事再无瓜葛,却没想到今日又有了风声。
如今肃王带兵进了城,满城在搜薛家的漏网之鱼,时隔十几年,为什么突然又翻了出来?
但这事应当是查不到她身上,一来她当年年岁过小,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存在,二来她如今是江叙,是都护府人,他们本事再大,也不会料到她的身份。
那既然如此,肃王追查的那个薛家人究竟是谁?
窗外一阵冷风吹过,江叙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重伤之后,她的身子好像大不如前,从漠北到燕都这一路又劳累,眼下只觉得四肢酸软,只想着早些休息。
“把窗户关上,我不爱看外面那树。”江叙开口,对着站在窗户不远处的褚秉文说道:“半死不活的,没点生息。”
褚秉文环抱着手背,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江叙口中没有生息的书落在他眼中,他看着觉得荒凉。
他是一介武夫,不会伤春悲秋,看着景联想什么东西的事他做不出来,只是如今眼前的这颗树过于萧条,确实让他有了在燕都城的实感。
燕都不好啊,他一点也不喜欢燕都,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他曾经极度抗拒的地方,居然有着她的身影。
从前的他在燕都城内孑然一身,成婚了之后有了些许归隅,当时两人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如今二人又落脚在燕都,这种感觉又席卷而来。
如果说五年前的她没的选,养父离世,嫁给他也算是有个依靠。那如今呢?她被困在这里,是不是因为他?
如果没有他呢?她会不会走向更辽阔的天地?
看来是他连累了她啊。
沉默良久,一缕风划过褚秉文的脸颊,落到了江叙身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他轻轻的一句话:“我也觉着。”
檀香炉上升起白烟,融进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高玉瑾身裹石青松鹤貂裘,头戴薰貂抹额。满身沉敛华贵,不见艳色。
虽已年迈,但眉目轮廓仍可见着年少时的影子。
高玉瑾坐在窗下,面前是一盆蓬莱花,叶色浓绿,叶缘浅金。她手里捏着一把小银剪,正慢悠悠地修剪一片微微发黄的叶尖。
“入城了?”她并未抬头,只问向身后的嬷嬷。
“回姑娘,入了。”老嬷嬷是高玉瑾未出阁时带来的,到如今跟着的年头不短,此刻站在她身后,说道:“高大人安排在东柳巷的宅子里,派了个老仆照应着,没什么动静。”
“那便好。”太后把那盏花调了个朝向,让它朝着光的方向,又端详了片刻,淡淡笑了一下。
“当初他替章符柏夺了那把椅子,是个可用的人才。本来应该留在燕都,谋个职位才是最好的,可这章符柏疑心重,忌惮来忌惮去,又把他远远地把他打发回了漠北。”
她又剪了一片叶尖:“回去也就回去了,他不放心,还要压着漠北的物资不放。打仗要钱,养兵要钱,过冬也要钱。他把人逼到那个份上,到底是想把褚秉文逼死,还是想把他逼回燕都来?”
老嬷嬷站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没有接话,她知道太后不是在问她。
“说到底还是国库空虚。”高玉瑾放下银剪,伸手拨了拨叶片,指尖轻轻划过那几枚花苞的边缘。
“他登基之后急着证明自己,大手一挥要改革国政,又是削藩又是减赋,听着漂亮,做起来全是窟窿。如今钱拿不出来,粮也拨不出去,倒把一切都推到户部头上。”
“他不肯认自己不行,就拿兄长来顶罪,以为踢开户部,他就能自己立起来了?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扶着他上的那把椅子?一个宫女所出的庶子,养在我宫中几年,就真以为自己是天命血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老嬷嬷微微颔首, “姑娘的意思是?”
高玉瑾没有再说话,忽然留意到叶子片上似是沾染了一滴水痕,于是拿起一块手帕, 轻轻地擦了一下, 才开口, 说道:“他急着把我踢出局,可他在宫中才经营了几年?他以为那把龙椅坐着,就能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我得让他知道, 我既然能把他扶上去, 也能把他拉下来。”高玉瑾忽地冷笑一声:“这人呐, 还是小一点的听话的, 最好是趁着羽翼未丰, 直接截断他的脊梁。也是我当初没下手,如今给自己留下了祸患。”
“漠北那位来了也好,章符柏逼他到绝境,这个时候拉他一把, 就算是卖了他个人情。漠北都护府坐拥一方,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她一边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 话锋一转,问道:“皇后如何了?前儿不还说染上了风寒?”
老嬷嬷答道:“宫中御医说已经给添了药,只是听那边的人说,终究是不见好——”
她正说着, 却听到门口传来了动静, 一个年岁小一点的宫女站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启禀太后,延禧宫那边传来消息, 说皇后娘娘从阶梯上摔了下来,眼下御医已经赶过去了。”
说什么来什么,也真是凑巧了。
老嬷嬷看了高玉瑾一眼,脸色微变,却是什么也没说。
高玉瑾显然也是被这消息弄得有些意外,面露担忧之色,问道:“那边怎么说?”
门口的宫女答道:“还没有信儿呢,皇后娘娘应是受了惊吓,眼下还昏迷着呢。”
高玉瑾微微蹙眉,当初她将这个侄女接入宫中生养,姑侄二人在宫中相互照应。高云舒有了身孕后她常常派人去延禧宫探望,生怕她出了什么闪失,却没想到如今还是出了意外。
“知道了。"她开口,说,“你派人去看着,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来报。”
小宫女连声应是,弯着腰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檀香炉里的烟还在袅袅地升着,房间里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眼下已是初冬,燕都城内渐冷,晨起的阶梯上凝着一层寒霜,江叙出门的时候险些滑倒。
燕都已是冬日,江叙一早起来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冷得要不回血了,最后将带过来的貂裘披在了身上。她将手揣进袖筒里,只觉得这衣服有些臃肿了。
要是能有羽绒服就好了。
不过羽绒服也未见得多好,她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贪图便宜,网购了一件便宜的羽绒服,刚穿上的时候还没觉得怎么样,后来才发觉那羽绒服总是隐隐地泛着一股腥味,不太好闻。
而且像是越穿越薄,到最后她穿着羽绒服在屋里逛都觉得有些后背发凉,难受得很。
日子穷啊,不太好过。
相比之下,这还算不错,漠北虽苦寒,虽也穷了些,但动物皮毛什么的卖得不贵。
单说褚秉文给她备的这件貂裘,放在她生活的时代里,起码要几万块钱,抵得上她半年的工资,但放在眼下的漠北,也就他半个月的俸禄。
人们把动物的皮毛撕下来穿在自己身上,原是为了生存,但百年之后人类发明了其他御寒的衣服,却还要花费高昂的价格用来买皮草,将动物皮毛的价格抬高,应是将不少野生动物杀成了珍惜动物。
从前江叙没穿过这种东西,还当是什么神奇的东西,如今落在身上才知道,该冷还冷,哪里抵得过冬日的寒凉?
说来也奇怪,穿越一番,她好像非常畏寒,可能是她在有暖气的地方待久了,一下子落到供暖技术并不发达的五百年之前,有点受不住。
江叙没在外面待多长时间,感到寒凉后便回了屋子,门窗一关,这才好了不少。
入了燕都之后,她心中总觉得有些不踏实,高玉璞的事算是次要,既然他已经召了褚秉文入燕都,就说明他有帮忙的心思。
真让她忧心的是章符柏那边的事。
他手下的那群暗卫训练有素,那她此次入燕都,说不准会落在他的耳朵里。
当初都护府刺杀她的人应当也是章符柏手下的,不然怎么会就那么巧?她前脚刚与上线撕破脸,拿了钱财要跑路,后脚就被刺杀了,除了他还能有谁?
从前她总觉得横竖就是一条命,估计在现世中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怕再死一次吗?赌赢了就拿钱走人,赌输了去死,反正她了无牵挂,也算干脆。
但谁承想他那一刀刺入肩膀,让她想起了不少事,反而没那么希望死了。
只是她想不明白,若章符柏真的有心置她于死地,为什么这些日子又没有了动静?他可不像是个会轻易留人性命的人。
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赶尽杀绝才像是他的作风。
难不成是章符柏不知道她被高玉璞安置在这座庭院?高玉璞名下的宅邸应该不少,有外租有荒废,估计上面人也不知道。
若真是如此最好。
但她知道是自己想得太乐观了,那天夜里她睡得极浅。这片地方向来清静,但那晚院墙外面偶有几声动静,不知是从哪条巷子传来的。
起初她当是心思作怪,见后续没了动静之后便没放在心上。褚秉文躺在她身侧,一手搭在她的腰身上,将人搂在自己怀里。
似是察觉到了江叙有些动作,褚秉文迷迷糊糊地将手臂收紧了些,这下她的整个后背都靠在了他的胸膛上,隔着衣服传来了阵阵温热。
他呼吸均匀,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江叙没跟他说这些事,他如今为都护府的事忧心,估计是分不开心思来解决这个事。
这件事他解决不了,就没必要和他硕那么多,徒增烦恼罢了。
听着他的呼吸,江叙也慢慢地阖上了眼。多事之秋,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人心思不定,眼下这样的安逸不知道还能过多久。
次日午后,褚秉文去了一趟高府,江叙留在庭院中,终于与章符柏的人打了照面。
府中说事不方便,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江叙把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午时三刻,醉仙楼,天字雅间。
醉仙楼在城东,算不上远。江叙到的时候午时刚过,楼下大堂里零星坐着几桌客人,小二正在前台招呼着。
她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那间雅间门口,门上没有挂牌子,她还未叩门,便听到从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进来。”
江叙推开门,只见章符柏坐在窗边,穿着一身劲装,样式寻常,质料却是上好的暗纹锦缎。
他从衣着上收敛了帝王的气派,眼下混在人堆里都不易被认出来。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放在掌心里暖着,见江叙进来,抬手示意她关上门。
“坐。”他说。
江叙在他对面坐下,还没有开口,章符柏却先是上下端详了她一番,而后轻笑一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眉眼到真是像极了他那个亡妻。”
江叙心中微动,缺煤说什么,只等着章符柏的后话,想看看他此番究竟为了什么。
见她不语,章符柏也没顺着这个话题接着说,转而问道:“我出宫时候不能太久,长话短说。”
“你背叛我,本应该杀了你才对,但转念一想你胆子不小,若是能将这胆子用在别的地方,说不定可大有作为。”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将一把匕首扔到桌子上,钢制的道具在实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刀鞘随后掉落,连带着江叙的心脏都跟着惊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闭眼,再一睁开眼,将目光落到那把匕首上,银白色的刀身在此时异常夺目,让她觉得眼熟。
像是前阵子捅进她肩膀的那把。
江叙喉咙有些发紧,分明是在屋内,她却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后脊好像还有些泛着冷气,她艰难开口:“这是——”
章符柏没让她接着说下去,提高了些音量,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褚秉文日头不长了,他如今投靠太后,但太后倒台是迟早的事。你若跟着他,到时候一并清算,谁也保不住你。帝王应有鲲鹏之度,若你能及时回头,日后立下大功,那之前的恩怨都可一笔勾销。”
章符柏冷笑一声,再次开口,“该你表态了,是将功赎罪,还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只将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要么给他做事,要么死。
这哪里有选择?
江叙没有犹豫,眼下留给她的不就只有一条路?她没什么可犹豫的。
于是倾身捡起了章符柏扔到地上的匕首,另一只手拿起了甩在一旁的剑鞘,匕首插进剑鞘之中,而后双手奉在身前,说道:“陛下不杀之恩没齿难忘,我自然是要将功赎罪。”
章符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恍惚,心念怪不得她能入褚秉文的眼,面前人一举一动间的眉眼简直和江守忠的那个养女一模一样。
但也仅仅是那一双眉眼而已,江守忠那个养女可没有她懂得审时度势,当初若非她死缠着江守忠的死因不放,她自己也不会因此而丧命。
都是自己害得啊,祸从己出,一个宦官的养女,还妄求查清真相吗?简直是痴人说梦。
见她还举着那把匕首,姿态倒也算是恭敬,他眼中生出了几分满意之情,微微垂眼睨着她,说道:“放心,东西还会给你,等褚秉文死的那一天,我就许你的自由身,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江叙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但手还握着匕首,并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心中却是一凛。
——什么东西?
她早料到原身应该是有什么把柄在章符柏手中, 应当就是他口中的“东西”, 但他不明说, 她也云里雾里。
江叙低着头,是在想着该如何应付。
面前的章符柏见她沉默,还当她是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话, 于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褚秉文待你不薄, 你舍不得?”
他忽地冷笑一声, 接着说道:“可你该清楚,他待你好,是有缘由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知道该怎么选, 你留在他身边非但没有用,反而会害得自己丧命。是生是死,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燕都的正午艳阳高照, 透过一层窗户纸落在章符柏的脸上,也落在江叙的面前,但她并没有感受到半分暖意,反而后脊生出了一丝冷意, 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有些麻木了。
这种感觉她鲜少有过。无论是上一世做女官的时候, 还是现世做社畜的时候,面对上面的人她都不会有这种感觉。
像是从心底窜上来的寒意,没有一点来由。她还当是眼下的燕都寒凉, 可转念一想应当不是,漠北地处大昱的最北端,寒意更甚,但她却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眼下的感觉怪得很。
“好,下官明白。”她艰难开口,忍着身上传来的寒意。
章符柏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于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离开了。
江叙依旧在原地,直到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被楼下的嘈杂声吞没了,她才松下了一口气。
她一人坐在雅间里,像是陡然卸了力气,手中的匕首被她顺手扔在了桌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低头慢慢舒了一口气,坐了一会儿才觉得身子回温了不少。然后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拾起桌子上的那把匕首,从刀鞘中抽出,泛着冷光的利刃正好被日光闪了一下,晃到了她的眼睛。
看着曾经没入自己肩头的匕首,江叙感慨,古人制造冷兵器的技术真是高超,匠人们单凭一双手,便可制造出害无数人性命的东西。
出了醉仙楼,江叙在街角站了一会儿,试图把方才的对话从脑海里剥出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顺着街道往南边走去。
初冬的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心中若有所思。
燕都中形势错综复杂,太后与皇帝暗中较劲,但终究都是宫中人,又是母子一场,闹得不好看了也说不过去,到是为难了他们这些手下的人。
太后急着让褚秉文站队,不惜请他入燕都来让他表态,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早就让章符柏手下的暗卫盯上,不然她今日也不会被请到醉仙楼。
但与太后结盟应是必然的事,高玉璞身为户部尚书,能在漠北的物资上做出调和。他为官这些年,燕都城中这么大的宅子说闲置就闲置,可见积蓄不少。
若高玉璞真有心帮忙,就算不走户部的正式审批,就是从高家的私账上走,也够都护府撑一阵子了。
只是她与褚秉文还没有想好见面应当送些什么礼去。
这事褚秉文本是不愿意做的,官员间送礼,就是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但官员间走动本不是什么新奇的事,一来二去地相熟了,送些对方可心的玩意儿也是应当的。
分明是同样的事,换个说法就合乎情理,江叙只是占着嘴皮子溜,这才说服了他。
世道崩坏,太正直的人活不长久,所谓过刚易折嘛。
高家不缺钱不缺财,还真是难以入手。江叙隐隐记得高玉瑾还是先帝的妃子时,喜欢摆弄宫中的花草,慈宁宫四季常绿,便是她那些花草的功劳。
宫中常有猫,身形轻巧灵活,章芝兰年少时为追一只狸花猫而不小心打碎了高玉瑾的一盆南天竹。高玉瑾大怒,斥责章芝兰没有公主的样子,说她宫中出身,却活得像个市井孩童,没个样子。
也是那次之后,章芝兰才被从奶娘那边接回了慈宁宫教养。江叙当时年少,还真以为章芝兰就是因为那一盆盆栽被接回去的,如今看来应当不是。
高玉瑾虽喜好花草,但还不至于因此而动怒,只是个幌子罢了。
话虽这么说,但江叙觉得高玉瑾确实是对这种东西情有独钟,她是章芝兰身边的女官,章芝兰被接回慈宁宫之后她也跟着去了。
高玉瑾确实是常年摆弄那些花草,先帝应当也是知道她有这个爱好,有时候会赐一些外邦进贡来的花草。
江叙知道这个也犯难,高玉瑾喜好这个,什么名贵的品种没见过?就连国外那些玩意儿都摆在院子里,多得跟野花一样,能有什么东西入她的眼?
给贵人们送礼是个难活儿,就算知道爱好也不好盲目送。江叙边走边想着,恰好路过一个花店模样的铺子,便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
花草种类繁多,让她一时间看花了眼。她站在店铺门口,落在眼中的都是当季开得最好的,凑在一起争相夺艳,反倒显得都庸俗了些。
江叙低头看了一刻,铺子里的店主人见门口来了客,笑吟吟地走了出来。江叙抬眼看去,只见她三十许的年纪,身形高瘦,身着素色竖领短袄,人从花中走出来,反而因为独树一帜而显得引得她注目。
“姑娘是来买花的?”店主人面带笑意,引着江叙往店里面走着,指着门口的那些说道:“瞧瞧吧,当季开得最好的都在这,若是送人就看看这边,腊梅、山茶、兰草,寓意好。”
她又指了指铺子里,接着说道:“要是自己留着就看看里面,里面这些好养活,给点水见点光就长。”
江叙里外对比了一下,果真里面的花草相对来说朴素些。
送花草的讲究多,她从前到是在花房里帮过忙,花房那边常年需要人手,那年正好忙活不开,她就去帮了几天忙。
花有花期,并不是一年四季常开,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年那个季度开的花那么多,需要她们送往各宫,真是给她累得够呛。
这么一想,她心中到是有了点思绪。
花有花期,那一盆花一年也就那么几个月能看的,若是能送一盆花期长的呢?那不就是拼栽吗?
她茅塞顿开,登时开口问道:“老板,您这可以做拼栽吗?大概拼三个就可以了。”
起初还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劲,直到店主人一脸疑惑,江叙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好像没有“拼栽”的概念。
江叙又开口,解释道:“就是把三个不同花期的花栽到一个盆里,一种花落了,还能有另一种花再开,这不是能观赏的时候长一些吗。”
那店主人一听,也觉得新奇,开店那么久,也没见过有人这么买花的,但觉得这人说的确实是个好主意,若真是能成,日后还能借此来做出些噱头来,说不准又能赚上一笔。
“姑娘这做法还从没试过呢,不过你看这盆栽都是一盆一盆栽好的,若是照你说得办,估计得从三个不同品种的盆栽里挖出来,但这挖完之后我也卖不出去了啊。”
江叙只听着她这一番话,分明是听出了店主人话中的意思,说了这么大一段,无非就是为了加钱。但她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等着店主人接着说。
“不然您就当三盆花的价钱付,手工费呢,就给姑娘免掉了,姑娘应该是住这附近的,邻里街坊的,回头免不了相互照应。”
店主人一边说一边从里面挑了几盆花出来,眼看着就是要动起手来,却被江叙及时叫住:“谢谢姐姐的好意了,但这手工费呢还是得算上,不能让您白忙活。三盆花呢,我也买不起,如今手头上紧,这点东西是用来送礼的。”
江叙思索了一下,而后说道:“不然您看这样,姐姐您还是按着一盆的价钱算,加上手工费,我一并付清。至于剩下的那些,我趁着送礼的时候给身边人推销推销?若是有人来姐姐这买,那就相当于多赚了三份的手工费呢。”
那店主人迟疑片刻,似是在思索着她话中的真假。店主人目光上下扫视了一番这个女子,见她年岁不大,身上穿的也确实不像是什么名贵的衣物,应不算是个富有的。
但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还真给她说心动了。但店主人依旧存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姑娘给哪户送礼?”
江叙神色一顿,总不能说她是给太后送。先不说日后若是太后知道了会如何,眼下她若是说了这种话,估计店主人都没有胆子再卖给她东西了。
她扯了个谎,说道:“这不大方便说,夫君在燕都谋职,不过为了讨上面人的欢心,给安排和松散些的职位罢了。”
“哦。”那店主人点了点头,拖长了尾音,又问道:“眼下春闺在即,姑娘是陪着夫君赶考的吧?”
江叙没否认,解释得多反而出破绽,她说是什么就事什么吧。
店主人转而一笑,同意了江叙的提议,一边拿了新的盆往里面填土,一边还跟着江叙聊天,“我就知道,这两天不少人买东西送人,都是姑娘这样人家的。多少人家都盼着科考中举,寒窗苦读遭罪哦,送点东西过去,让人家高抬贵手,说不准就能在燕都谋个差事,到时候前途就光明啦。”
“夫君科考,做妻子的得费心照顾起居,若是你夫君真能一朝中举,姑娘你也算是熬出头了。”
店主人的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没闲着,和江叙东扯西扯,聊着聊着就聊到这了。虽然和她的状况没有一点一样的,但江叙也懒得反驳,只点了点头,说是。
不过好在这店主人做事利落,不过一会儿便好了,这才没让她接着说下去。
江叙付了钱,转身便离开了店铺,踏出店门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有机会仔细看看这个盆栽。
江叙只看了一眼,觉得这挑得是真不错,店主人挑选了初绽、半开、含苞三种状态的素心蜡梅错落插制,到时候花朵会次第开放,可赏玩月余,不会像寻常的花草转瞬凋零。
这份礼算不上多贵重,但胜在心意。
如今的都护府拿不出什么钱,也就能拿得出点这个了。
她正低头看着,只觉得满意得很,正愉悦间,听背后忽有人开口:“我竟不知,我还是个要靠着你照顾起居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江叙怀中还抱着盆栽, 是没有想到褚秉文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顿时有些惊喜,问道:“你怎么来了?”
褚秉文站在她的不远处, 面带着些笑意走到她身边, 顺手拿走了她手中的盆栽, 轻言调侃道:“没你照顾着起居,心情烦闷。”
他话语平淡,本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此刻嘴角带笑, 全然一副打趣的样子。
江叙回头看了一眼店铺, 见那店主人已然进了铺子里面, 这才松了口气, 拉着褚秉文走远了些,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知道我是骗她的,你也往心里去?”
她忽地轻笑一声,也是觉得方才那一通对话有些莫名其妙的。本来就是准备说点好话, 砍个价,却没想到那店主人是个健谈的,竟是能和她说那么久。
“那店主人愿意聊天, 我没说什么,她就自己揣想,最后硬生生地给你编了个身份出来。”她看了褚秉文一眼,对比着方才店主人说得那番话, 只觉得没有一点相似的:“还真是一点没猜对。”
“是啊, 真是一点都没猜对。”褚秉文走在她身侧,两人顺着街道往回走。高玉璞给的这处宅子并不在燕都的繁华地带,故而街道上略显冷清, 不远处的一个官驿到是有不少人。
他凝神一看,见进出的都是些学子模样的人,一个个身着青袍,温文端立,一身的书卷气。
应都是入燕都科考的学子。科考是大昱封官的主要来源,故而对其极度重视,学子们一般都有燕都中的官驿接待,眼下都聚集在此处,也难怪方才那个店主人会觉得江叙的夫君也是来燕都赶考的。
科考入仕,对寻常人家是能改变一生的机会,也难怪有人不惜寒窗苦读多年。
褚秉文命好,出身漠北都护府,家中几代人都镇守在漠北,用不着吃这种苦就能有一份朝廷的俸禄。若是和平年代,这官就是个闲散官,可惜如今不是。
大凉与大昱开战,漠北都护府就是最先被推到封口浪尖上的,他身为如今的都护,这些祸端必然会落到他身上。
相比之下燕都中的官就显得稳妥了。
二人路过官驿,抬眼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学子无数,均是青涩的面庞,有人歇脚,有人看书。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人,只见江叙此刻的目光落到屋内,也是在打量着屋内的人。
褚秉文见状,开口问了一句:“奉书,若我真是来入燕都赶考的,一朝中举,你会开心吗?”
这话问得没来由,根本立不住脚。江叙把目光收回,转头看了他一眼,念着只是因为方才那店主人的话,顺着想到了这个。
她也没再多想,随口说道:“你一朝中举我自然开心,谁不念着身边人高升呢?可是褚秉文,你若是今日才入燕都赶考,你我可能也不会认识。”
他出身都护府,又是褚宏这一脉的独子,生来就是要落在漠北的。只不过中间出了些插曲,来燕都宫中待了几年,不然也不会在宫中遇见她。
世事变幻莫测,人生岐路万千,人与人的相遇都是未定之缘。谁也不知道一个抉择会不会改变自己原先的轨迹,也不知道自己口中“被改变过的轨迹”是不是自己轨迹中的一部分。
褚秉文浅笑一下,他深知江叙的个性,她说出这种话,显然是不愿意再去纠结那些未曾发生也没有可能的事。
他总说自己做事从不后悔,既然做出了选择便不会踟蹰不前,但实际上他并没有那种魄力。
若是真的孑然一身到也无所谓,一切后果皆由自己负责,可如今她回来了,又真是忧心能不能给她一个好结果。
褚秉文纠结这些事,却从未与她明说。她一心为了救他,却从未对自己有什么规划,到真是让他有所顾虑。
人不能将牵挂都留在一人身上,不然若是等那人突然离开,自己心里会不好受的。
他已然承受过一次这样的感觉,只觉得肝肠寸断,不想让这种感觉在她身上再应验一次。若她日后能喜乐无忧,让他做出什么让步都可以。
褚秉文一边走,心中念着这些,不知不觉便和江叙差了半个身形,垂眸看着面前步履轻快的人,喃喃地开口:“若不是我呢?”
江叙走得快,听到褚秉文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没听清,于是站住了脚,转身问道:“什么?”
路上偶有行人路过,行色匆匆,皆是流转之物,唯有江叙站在原地,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他,眼下的一颗痣在她的表情下显得灵动。
世事沉浮,过往皆为浮烟,唯有她驻足在他面前。褚秉文只觉心弦一动,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种凄惘之情。
——若当初没有成婚,我们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多可纠结的事?我用不着为了你的以后担忧,你也不用遭受如此苦楚。
可若是真是如此,他又极其不甘心,一想到她的未来与自己并无瓜葛,反而是另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只觉得心中不是个滋味。
这种不甘的心绪像是要把他吞没,让他顿时就打散了自己方才的想法。
在漠北,夫妻之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两个人互相喜欢就是天大的道理,谁来了也不好使,除了生死,也没有什么能将二人分开。少年时期的他对此深信不疑,还用这种话宽慰过江叙,如今却要用来安慰自己。
他轻笑一声,走到江叙身边,示意她没事。
江叙只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但又一时间说不出是怎么个不对劲,他沉默不语,但江叙总觉得他应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一直不说话也枯燥,江叙便开口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在这?不是去了高大人那边?”
“高大人在户部,说是被临时缠住了脚,脱不开身,便让人传了个话,让我先回来了。”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后来肃王殿下知道我来了燕都,想见一见,就被肃王府的人请走了。”
江叙一惊,疑惑道:“肃王?这事肃王也知道?”
褚秉文点头,笑得有些勉强。
二人分明是秘密入京,但眼下弄得好像这些人都知道,到底秘密在哪?其实也应该早有预料,燕都中形势严峻,风吹草动都容易起大风浪。
褚秉文一个本应当在漠北镇守的都护陡然入了燕都,听了谁的令,违了谁的令,不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说是秘密入京,实际大伙都心知肚明。这条路难走,搞不好两边得罪,但为了都护府能渡过眼下的劫难,这是唯一的法子了。
江叙轻叹一口气,事已至此,早该预料到,她也没有办法,于是说道:“知道便知道吧,燕都内这些人物没一个省油的的灯,等漠北的物资一到,咱们就回去,不留在这地方。”
若是放到以前,褚秉文必然会因为这种话而动容,少年时期的他总是盼着她心中不再惦念燕都的事,想让她跟着自己去漠北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而如今不一样。
漠北战乱,实在算不上一个好的去处,燕都不一样,燕都终究是帝都,皇帝脚下,怎么着都比漠北强。
“奉书,你有没有想过留在燕都呢?”褚秉文低头走着,他知道江叙听了她这话后转头看着他,但他并没有转过头,他不敢去看江叙的那一双眼。每每见到她的那一双眼,他都会心软。
“在燕都找个什么营生?我的俸禄不多,但好歹有些积蓄,应该够在燕都这一带盘下个门店,你——”
“褚秉文,你在说什么呢?”江叙蹙眉,看着他:“漠北你不管了?真就交给常将军了?”
凝神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像是在躲避自己的目光,登时明白了他的用意,问道:“那是要把我留在燕都了?”
褚秉文不说话,也不敢抬头。
“呵,我说我当初要跟你来燕都的时候怎么那么爽快?”江叙冷笑一声,说道:“合着是在这等着我呢?要把我扔在燕都是吗?”
“不是。”褚秉文听出她是生了气,终于是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眉头微蹙,心中生出了几分不舍,冷硬的话语登时被他吞了回去。
再次开口,声音也放柔了些:“奉书,我没有这么想。如今边境不太平,漠北不是个好地方,燕都怎么说也是帝都,比那边要太平不少。”
他话说得老长,都做好了被她随时打断的准备。她嘴上功夫了得,二人吵架时总是占着上风,如今却一言不发,还真是让他有些意外。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却见她的眼眸中不知何时居然噙着些泪水,随着她一眨眼的功夫,一滴泪悄然从她脸颊滑落,砸到了地上,也砸到了他心上。
看得他心如刀割。
“奉书?”他心中疑惑,她向来不是会因为一两句言语便落泪的人,如今还只是商议,她就这么难过吗?还是因为有别的什么事?
两个人本是全然独立的个体,可眼见她潸然落泪,褚秉文心底竟也跟着泛起一阵钝痛,鼻尖一阵酸楚,有了自己也在落泪的错觉。
这般心绪相连,实在奇妙。
他手上慌张,偏偏还捧着她刚买回来的那盆花,放到地上之后,刚要给她擦泪,却突然发觉手心上沾染了不少灰土。
不干净。
面前人落泪,他手足无措,最后将手空握着,用手背擦去了她脸颊的泪,坚硬的指节划过她的肌肤。
人的手背不及掌心敏感,这般的触碰,只有几分不真切的虚幻之感,他看着面前人,却是不能摊开手掌触碰,只轻声问道:“奉书,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江叙小时候不爱说话。孤儿院的孩子多, 都是三两个一群地玩,江叙内向,加上当时也没有什么同龄人, 所以就没什么朋友。
国家的孤儿院制度完善, 让江叙这种没有亲人的孩童也能够吃饱穿暖, 物质上到是没受过什么委屈。
但心理上不是。
孤儿院常年的群体生活让江叙不适应,说到底也是因为没有什么朋友,那个时候的孩子都比她大不少, 所以也就玩不到一块去。后来时候久了, 新来的孩子又太小, 依旧玩不到一起。
但江叙八岁那年, 院里来了个同龄人, 据说是和家人外出的时候出了车祸,一家人都遇难了,父母双亡,就剩个八九岁的孩子捡了一条命。
可惜眼睛被碎裂的玻璃划伤, 失明了。
江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那次她在图书角待着看书,突然发现有一个人正扶着墙走路。江叙本没有注意到他,但他走得有些过于慢了。
她抬眼看了一会儿, 才发现他好像是看不见路,面前就是楼梯,若是不开口提醒,说不准得摔在这里。
附近也没有阿姨在场, 若是出了事端, 估计还得找她来问话。所以在那人走到距离台阶两步远的地方,她突然开口提醒了一句:“台阶。”
那人脚步一停,先是有些意外, 后知后觉她是在提醒自己,于是支支吾吾地开口,道了声谢。
江叙凝神看着他一会儿,只觉得这人给她的感觉有些亲近,可能因为是同龄人的原因。
孩童的友谊其实建立得非常快,他初来乍到,没有朋友,又行动不便,江叙多搭了两句话两个人就熟络了起来。
后来她照常在食堂等他,却没想到落了个空。听孤儿院的阿姨说,他家里的亲戚念着他一个小孩被扔在孤儿院孤苦无依的,怪可怜,所以给接走了。
江叙孤儿院时期的友谊转瞬即逝,那人走之前一句再见都没留下,像是将她一人抛弃在了福利院。
后来在外面上学工作,也遇到过不少朋友,但这件事一直是心中的一点遗憾。这种感觉她说不上来,几面之缘的人,本不应该让她有这样的情绪,但她心里就是觉得不舒服。
像是不知不觉就将他当做了挚友,心中总是念着他。
如今褚秉文与她相认,本念着他二人能够一心,共同走向那条光明大道上,却没想到他心里想的是怎么把她推开。
上一世的大火中,江守忠一声不吭就把她推走。孤儿院里的朋友也悄然离开,如今到了她身边,又是如此。
褚秉文见她不说话,心中生出了几分愧疚,眼下还是在大街上,他也不好当众哄她,生怕她觉得不妥。
于是只抬手轻拢了拢她的肩,柔声道:“奉书,不要哭了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好吗?”
他是无所谓的,不在意旁人看他们二人的目光,左右二人是夫妻,亲昵的姿态落在旁人眼中不是值得害臊的事。只是她介意这些,他也就不好放肆。
但见她没有言语,只收低垂着眼眸,不禁开始思索,五百年之后的社会是什么样子的?社会风气是开放了还是封建了?
脑海中忽地想起她这些日子流露出异样的举动,那是那从五百年之后带过来的习惯。她见多识广,博纳新知,这般心性,应是只有开放的社会才会生出的。
那是不是就是说,她不会抗拒着自己在外面的这些亲近举动?
褚秉文觉得亲吻是最能安慰人的举动,因为她时常这样待自己,所以也让他生出了一种直觉,吻是能分摊面前人痛苦的良药。
他垂眸看着江叙的眼,拢着她的那只手还没收回来,隔着一层貂裘将人拢住。
他甚至已经微微低了头,唇已经快要落到她的唇上,见她没有反抗,是心中生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喜悦,于是又向前了一步。
鼻尖几乎快要蹭到她的脸颊,但她却在这个时候偏了一下头,让他的这个吻落空了,什么都没触碰到。
她动了动身,是要挣脱出褚秉文的怀抱。
她一动,褚秉文下意识地将手臂收紧,是有些意犹未尽,不甘心她就这么离开,甚至有了想扣住她后颈的冲动。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法子,非但不能说清楚二人之间的矛盾,反而还会引起她的厌恶。
她应是不喜欢他这个样子的。姑娘家的,谁不喜欢哄着自己、由着自己性子来的夫君?他应是她的底气,而非囚笼。
褚秉文最后也没用力,任凭怀中人离开。他愣在那里,唇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抬也不是。
“东西你拿回去。”江叙低垂着眼,没再看他,声音冷淡,是有些欲盖拟彰的意思:“我还有事,高大人的礼我还没有主意,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履焦急,像是急着逃离他的视线之内,急于与他划清界限……
方才嚷嚷着要分开的分明是他,但眼下见着她离开得这样行色匆匆,心中只觉得有几千根针在扎他的心脏一样。
针尖刺着他的心脏,随着心脏的跳动越扎越深,疼得他呼吸困难,疼得他听不见外界的声音。这痛感不好,但他无比熟悉,那些没有她的日夜里,时不时就会生出这种感觉。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喉间忽然涌上一股甜腥,一股热流顺着食道往上翻。他猛地弯下腰,一口血喷在了地上……
肝肠欲裂,他以为是夸张手法,没想到……
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一口鲜血上,本以为她回来了便不会再发病了。
心病难医,唯有自解才能痊愈。
他只轻笑了一声,顺手抹掉了沾染在嘴角的鲜血,当做没事人一样直起身子,看向江叙离开的地方。
她已然拐过街角,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内。
江叙顺着街道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心中有事,所以不愿意回家,只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指望取什么地方,只是想散散心。
她与褚秉文鲜少有矛盾,上一次还是因为他冒充江守忠的字迹给她写信,让她放下仇恨,他口口声声说为了她好,但没弄清楚她内心执着的究竟是什么。
这次也是一样,让她留在燕都,拿着用他积蓄盘下来的店铺做营生,他自己回漠北打仗,是生是死与她再无干系。
她在燕都衣食无忧,他在漠北捐躯沙场,真是绝情得很,也亏得他想得出来。
她低着头走着,路过一条岔巷时看见巷口围了一群人。她本没打算停下来,余光却瞥见铺子门口挂着一块匾,应是十分老旧了,故而字迹都有些看不清了。
她凝神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应是一家藏书阁。
门口站着不少背着行囊的学子,只是看衣着应当是比驿站里的那些要清苦些,都是素衣布衫,看着不是很御寒,衣服洗得发白,应是几年没换新了。
听着不远处那些人的议论声,才听出了个大概。这家藏书阁是供给没有钱住官驿的学子们的住所,这里收的钱相对来说要少,而且可以提供不少藏书,方便学子们学习。
据说这书阁上一任的主人是个女子,孤身一人将书阁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说,据说当时还帮着不少学子批改策论,帮了不少学子。
江叙忽然想起一件事。高玉璞应该就是从这家书阁出来的。
高家虽为世家,但到那时已然落魄,高玉璞和那些寒门没什么区别。
上一世她与章芝兰交好,高云舒作为章芝兰的表姐,也是时常出入宫中,那么一来二去的也熟悉了。
她听高云舒说过,她父亲当年是写诗的,是个大诗人,可惜后来为家族去做了官,就不写了。
说是找了燕都中的一个藏书阁,里面的老板可以帮着批改策论,几次点播之后使他茅塞顿开,后来参加科考,果真一举夺魁。
再后来一直忙于官场,更是没时间写这些东西,原先的那些诗词也都没了踪迹,应是被散落在零零散散的诗集里了。
高玉璞忙着户部的事,也就没心思去收集自己年轻时候留下的东西。
江叙在藏书阁的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有了一个主意。
她走进去,见店家是个年近半百的读书人,一袭青袍,气质文雅。听说她要找从前学子留在这的旧诗集,是有些意外,但还是带江叙去了库房。
科考出身的人多数饱读诗书,胸中有文墨,提笔便能赋诗成章。藏书阁的诗集不少,高玉璞若是在次求学过,那这些诗集中必然有他的手笔。
只是库房的诗集足足有两个书架,而且都落了灰,像是多少年都没人翻了,也难怪店主人会那么意外。
“老板,我要借一下这里的书,应该也就这两日。”江叙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拿出了钱袋子,幸亏方才和花草铺子的店主人砍了价,不然这时候她手上也紧巴巴的,哪能这么阔绰地出手?
那老板本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是要做什么,大昱朝如今虽允许女子参加科考,也许女子入朝为官,但面前这人显然不像是来参加科考的。
况且,来这求学的学子多数都是翻看四书五经、时文史书一类的,哪里有来翻看诗词的?
但人家出手阔绰,老板也没有多言语。见江叙手上的钱袋子鼓鼓囊囊的,心知里面应有不少银两,心中窃喜,正要伸手去拿。
眼看着钱袋子就要落到手上,江叙突然一缩手,说道:“还有一件事,可能要麻烦老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江叙的字不好看, 上学的时候没少让老师批评,尤其是语文老师。每次统考结束,语文老师都拿着她的答题卡, 语重心长:“江叙啊, 咱这字能不能好好写啊?”
“小姑娘长得那么好看, 怎么字这么潦草啊?”
其实江叙已经在尽力写了,但写着写着就开始跑偏了,加上考语文的时候时间紧, 到后面就来不及顾及这些了。
既然是给人送礼的, 总不能拿她的字给人去看, 估计放到高玉璞面前, 他自己都认不出来自己写的诗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 说道:“我想抄一部诗集出来,等我整合完,麻烦老板帮我找雇一个字迹好看的学子,做我的代笔。”
春闺在即, 藏书阁学子众多,找个字迹好看的不是难事,所以老板很快地答应下来。念着江叙翻这些诗词需要些时间, 还给她安排在了楼上的阁楼里。
阁楼安静,也方便她慢慢找。白天里和褚秉文闹了些不愉快,在这里待一两日也是好的,分开静一静多谁都好。
免得情绪上了头, 说了什么伤人心的言语, 就像上一世一样。
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积了灰的旧卷宗,目光落在诗集上, 心思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不过好在这不是什么动脑子的事,每一首诗都有署名,只要把高玉璞的诗记下来就好。
她揉了揉眉心,又翻了一页。
正看着呢,突然听到门那边来了动静。
“笃、笃、笃。”三声轻响,是门外有人敲门。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她还以为是老板给雇来抄书的学子。
她头也没抬,随口道:“门没锁,请进。”
外面人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而后将门推开了一个小缝,露出了一只眼睛,待看清楚了房间里的身影,门外人这才推开门走了进来。
来者站在门口,他身量高大,一袭玄色交领衣,让她觉得十分熟悉。
江叙抬起头,愣住了。
只见褚秉文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去。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卷上,又落在她眼底那片淡淡的青黑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本就因为白日里的争吵而心烦,偏偏他这个时候又来了,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生气,而是一股子委屈。
这样不好,照着江守忠的说法,这样的人是耳根子软,是容易吃亏的。江叙也这么觉得,和人有了争吵,哪能当没事人一样?
两人白日里已经开口起了争执,眼下就必须要论出个对错来,不然这事埋在心里,日后谁也觉得不自在。
所以纵然心中委屈,但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她只瞟了他一眼,而后又将目光落到了面前的桌子上,冷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褚秉文见她虽冷漠,但好歹还愿意和他说话,还能有和解的余地。他走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说道:“白天不放心你,跟着走了一会儿,看你进了这家店就没出来。”
江叙看了他一眼,说道:“那叫尾随,放在我们那,是要报警抓你的。”
褚秉文一时间没听懂“报警”是什么意思,但听明白了后面的话,猜应该是通告官府的意思。他只是关心她的安危,这也有错吗?
他心中不解,于是问了一句:“跟着自己夫人也不对吗?”
“谁是你夫人?你不是说了吗,让我在燕都找个营生,不用回漠北了,我这不正找着呢。”
褚秉文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奉书,我错了。”
江叙的手顿了一下,但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他。
“你不要再生气了好吗?”他话语轻柔,一边说着还一边将自己的身子往前凑了凑,愣是让自己的身形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向来不是个会哄人的,翻来覆去的也就那么几句话。吐出的虽是心底实打实的真心话,但字句直白单薄。
若是旁人说了这种话,江叙只觉得敷衍。
但褚秉文的目光深沉,看她的目光甚至看不出一点的疏怠。
他的一双眸子生得有些过于幽深,以至于平日的眸子里映不出半点光影。但此刻,整片眼底清清楚楚,尽数装着她一人,只有她一人。
江叙意识到这一点,生怕自己会因为他的目光而心软,于是急忙把眼神避开,有些欲盖拟彰地翻了几页面前的诗集,撤了个谎,话语依旧冷淡:“我可没生气,我这是找到了营生,我打算留在这儿,不回去了。”
褚秉文坐在她了身侧,离得近了些。他身上那股从冬夜里带回来的寒气还没散尽,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一点凉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而后将她手中的诗集合上了,让她不得不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你骗人,你明明喜欢看的是话本子,这藏书阁是给赶考的学子用的,你会喜欢吗?”
江叙没想到他能戳穿得这么快,没想到自己的谎言这么容易看穿,但她依旧嘴硬,说道:“人总是会变的,我这些年变了不行吗?我自己生活了二十一年,你知道我变成什么样了?”
褚秉文身形一顿,后知后觉她的话极其有理。她独自在五百年之后生活了二十一年,那些年的生活中没有他的身影,他也就不知道她在那个时候生出了什么样的性子。
人的心性是随着环境变化的,她从五百年之后而来,和他真的能算是同类人吗?
从前他是被送入燕都的质子,她是燕都城内的孤女,二人有着相同的悲苦境遇。可如今呢?她在五百年之后过得虽不算如意,但好歹不会像他一样落得那样的结局。
这段纠缠本就不会有结果,可能及时放下,才能让她拥有她所希望的生活。
他心中已然有了定论,但那句话总是说不出口,若她心狠一些,悄无声息地离开也就罢了,偏偏要让他知道,还要让他亲口说出这些让她离开的话。
——奉书,你好狠的心。
褚秉文轻叹一口气,最后还是开口:“奉书,你如果真的喜欢,那就留下来吧,我能给的不多——”
“你又说这种话?”江叙本来还算平静,但一听他又是要说这种话,登时来了脾气,“你要是不想我留在你身边,那你为什么与我相认?我之前不记得,什么婚事,什么夫妻,我都不知道,你应该那个时候让我走啊。”
“现在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你嚷嚷着要把我留在燕都,要让我一个人待在这座城里?褚秉文,你真是恶毒啊。”
褚秉文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她的侧脸,见她情绪激动,自己心中也不大舒服。但她说得有理,若他真的胸襟真的那么豁达,确实会像她说的那样做,可他不是。
他做不到。
她一朝离世,像是将他的心气也一并带走了。五年里没有她的日夜不好过,所以他不愿意放开。
他自私无耻,他就是这样一个恶毒的人。
褚秉文喉结滚动,而后艰难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奉书,如果恨我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那就恨吧,就当我恶毒。”
他说这话的时候,离她有些过于近了,是说话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凑过去的,他低下头,这个距离显得她像是被自己虚拢着。
他像伸出手,将面前人结结实实地落在自己怀中,却是不能。
江叙也猛地推开了他。
她这一下的力道不轻,虽未能将他推得多远,却是带动了自己肩上的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眼下正在气头上,便没空理会这一下。
“褚秉文!”她来了怒意,提高了些音量,“我是这个意思吗?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的?你以为我在跟你置气?你以为我说那些话是为了让你难受?”
褚秉文被她推开了,人却没有动,任由自己身形偏了一下,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着,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
他没有说话,他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觉得自己说多错多,可他什么都不说,她又会更生气。
江叙的那股气没有散,反而越烧越烈,见褚秉文依旧沉默,显得自己那么撕心裂肺,最后冷笑一声,说道:“挺好的,反正现在我也不是你的妻子,还省得和离了。宅子你自己回去住吧,回头高大人问起来,就说你自己来的燕都。等燕都事了,你就自己回漠北,当我从没来过——”
她嘴上功夫了得,和上一世一样。
可她句句都是要离开的话,神色与语调里连半分决绝都见不到,反倒处处携带着眷恋与不舍。
这番话也让褚秉文的心再也按耐不住,方才那些克制的样子突然碎了一地,只剩心中驱使。
他忽地伸出手,不管不顾地把她拢进了怀里。
她没有防备,整个人被他带进怀中,撞进了他结实的胸膛中,惊得她心跳一顿。
“奉书,”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下颌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发顶,满心贪恋:“我们不说气话了好不好,告诉我,你想如何呢?你是怎么想的呢?”
江叙突然愣住了,此刻的她贴在他的胸膛之上,刚好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声。纷乱急促,声声分明。
她一直就知道褚秉文要让她留在燕都的原因,她只是生气,为什么褚秉文觉得她不是个能与他共患难的人?
她觉得褚秉文是看轻了他,也看轻了二人的感情。
本来气性上了头,说起话来便不管不顾,可眼下褚秉文又说这种话,让她心底的那镇委屈突然翻涌了上来。
江叙的眼眶热了,声音有些哽咽:“褚秉文,你……”
“你不要把我往外推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江叙靠在褚秉文怀中, 是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缓了一口气, 才接着说道:“你自己说过的, 你我可是夫妻啊, 夫妻不就是要共患难吗?你总是把我往外推是什么意思?”
她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襟,是察觉到自己的泪水即将涌出,于是接着眼下得姿势在他的怀中轻蹭了一下, 将那一点泪意压了下去。
江叙向来不是个喜欢哭的, 也不觉得谁值得她落泪, 却没想到着了他的道。
褚秉文低下头, 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柔软的发丝在他的下颌上蹭出一丝痒意。察觉到了怀中人轻微的动作,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而后俯下身,让自己与她平视着。
见她眼含泪意, 又强忍着不让泪水涌出,他心口只觉得一阵刺痛。他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是因为他给不了什么承诺, 漠北如今的形势,他已然自身难保,怎么能将她留在身边,让她也陷入危难之中呢?
这些日子的恩爱就该当是短暂的梦, 如今梦醒了, 他也不能再这般的迷惘中了。
“奉书,我是个短命的人啊。”褚秉文艰难开口,看着江叙落泪, 他亦是心中苦涩:“而且我的结局并不好,你跟在我身边,会受到牵连的。”
褚秉文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捧着江叙的脸,在指腹落在她脸侧的一瞬间,一行泪忽然落下,弄得他顿时有些慌张,又急忙擦掉她脸上的泪。
——奉书啊,你不要哭了好吗?你一哭,我什么思绪都没了。你应该狠心一点,绝情一点……
这些言语他没说出口,只在心中默念。说多错多,说得越多,羁绊越深,往后就越痛苦。
他的手还托着她的脸颊,指腹微微向内轻拢摩挲,带着些无声的安抚与哄劝,是希望她说些什么。
骂他也好,哭诉也罢,就是不要不说话。
没想到江叙忽然握住了他落在自己下颌上的手,纤细清瘦的手相比于他的有些小了,只握住了他的虎口到手腕。
“褚秉文,我可以救你的。”她的指尖在他的虎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从五百年之后来,我是来救你的。”
他眉心不自觉地蹙起,望见她眼中流露的情愫,心底也泛着难以言喻的涩意。
“奉书……”
历史洪流浩荡向前,世事定数,终究非人力所能更改。所以在江叙道出了他的结局之后,他到是生出了一股释然,既然结局已定,他反而用不着纠结什么。
但眼前江叙这般执着,反倒是让他生出了几分求生欲,让他有了些对往后日子的希望。
“好。”他开口,回握住了江叙的手,将她的整个手都包裹在自己的手掌之中,发觉了她的手有些过于凉了,于是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是希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捂暖她。
“奉书,白天里那些话,你就当是我失心疯了,不要往心里去,我再也不会说那种话了,也不会——”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再推开你。”
月上枝头,夜色更迭,燕都城内的寒风肆虐,与漠北不相上下。冷风作响,屋内却是一片沉寂。
江叙最后还是和褚秉文回去了。
入燕都赶考的学子不少,寒门出身的也不少,江叙拿出的这笔钱很容易给出去,最后老板替她在一众学子中挑了一个。
那学子叫宋濂,冀州人。
江叙起了个大早赶去了藏书阁,一来想早些把那些诗集整合出来,二来也想把昨天挑出来的那点让宋濂先誊写着,节省时间嘛。
街上的人似乎比昨日多,行人不少,但出奇地都往一个方向走,就像是地铁换乘的时候,和你一站地下车的人会和你同行很长一段路。
——古人也有早高峰吗?
她心中疑惑,也将目光往前探了探,然而什么都看不清。
但听到了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不少人聚集在一处,嘴里言语着什么。好奇心驱使,江叙凑过去看了看。
她走近了些,但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顿了一下。
刑场设在长街尽头的空地上,一阵血腥味,混着初冬的寒意,直入肺腑。
只见一根粗木桩立在正中,桩上绑着一个衣衫破旧的人。那人的头发散落下来,看不清面容,衣衫上还沾满了泥和暗褐色的血迹。
他垂着头,像是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旁边站着两个行刑的刽子手,一个手里提着刀,一个正在往木桩旁的土坑里铺草灰。
围观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骂的,有叫好的,有捂着孩子眼睛往后退的,各有各的表情,各有各的说辞。
江叙站在人群中,抬眼看着那根木桩。
木桩下的人在此时也抬起了头,将目光落在人群中,眼皮半睁,没有半分神情。但江叙忽有一种他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错觉。
“那薛之焕谋逆,架空皇权,还私通外敌,简直是死不足惜,他那些子嗣也是一窝蛇鼠,怎么不一道死绝了?”
“偏偏还是个性情浪荡的,私生子一堆,这些年追查出多少了?据说还没查完呢,早些年他常去烟花柳巷那种地方,留了多少种谁说得清?”
“杀得好!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江叙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言语,心中是若有所思。这案子当年轰动燕都,她自然也听说过,那时候薛家被诛九族,满门抄斩,连府中下人都没能幸免,她当时年岁尚小,侥幸逃过一劫。
可那桩案子已经结了十几年了,按理说应当渐渐忘却了才对,却没想到今日还在追查。
薛之焕死了十几年,但朝廷这些年一直在追查他后代的下落。
她抬起头,往公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肃王章岐宁端坐在上首,神情淡漠而端正。
江叙心中疑惑,藩王带兵入京,坐堂监斩,这本身就不寻常。可江叙又想了想,薛之焕当年谋反,反的是肃王的皇兄,也就是先帝。
肃王替先帝守住江山,追查余孽,说起来也说得通。
刽子手手起刀落,下一刻人头便落在地上,血溅刑场。她没见过这种情形,还以为会和电视剧上的一眼,刽子手在刀上吐酒,刀落在罪人的脖颈,一阵酝酿之后才会下手。
然而并没有,斩首就是斩首,一刀毙命,人头落地,干脆利落。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却已经来不及,没了头颅的身子骤然失去了支撑倒在地上,四肢一阵剧烈的痉挛,而后又忽然恢复平静。
一切都是那么的迅速,她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场上的人已经有了收拾残局的意思。
落在地上的头颅不受控地抽搐几下,嘴唇无意识开合,之后彻底僵冷,一片死灰。江叙微微蹙眉,而后移开了目光,是不想再看下去了。
她还有事在身,转身走了两步,脚步一错,险些撞到一个人,抱歉的话还未说出口,一阵熟悉的声音从自己头顶传过来。
“小心。”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
江叙抬起头,愣了一下。褚秉文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长袍,不过是寻常版型的衣服,却衬得他腰身紧致。
此刻的他正低着头,手指还搭在她手臂上,没有立刻松开。
“你怎么在这儿?”江叙问。
褚秉文这才收回了手,说道:“我留在家中无事,想过来陪陪你。”
他说得随意,心里却不是。昨天他去敲藏书阁阁楼的房门,她显然是知道有人要来,所以并未有多惊喜,但她话语客套,是绝没有想到是他。
她当时在等别人。
褚秉文对这些话只字未提,但但今天一早就跟过来了,怕她又在等着别人。
江叙对这一切都全然不知,还以为他只是单纯地想跟着自己出来逛逛,便没放在心上。
两个人并肩往藏书阁走,长街上的刑场已经被他们甩在了身后,但方才的那一幕一直在她心头萦绕。
而后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于是转头问道:“你看到了?”
“什么?”
江叙说道:“刑场,薛之焕的后人。”
他点头,诚实道,“看到了,也是出身不好,生下来就没法选。落到这一步,可怜。”
江叙没有立刻接话,她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薛之焕的案子,居然查了十几年吗?”
褚秉文想了想,说道:“这案子当年牵连太广,杀了一批,又漏了一批,这些年朝廷一直在追,但时紧时松。今年却忽然紧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天家纠结于当年的案子,想必也是因为这案子的影响过大。先帝时期,薛之焕作为前任内阁首辅,权势滔天,到了后期居然敢压下上报的奏书。
先帝大怒,下旨诛杀薛家满门。当时这件事的影响过于大了,满城风言风语,弄得乌烟瘴气,本以为天家会早日结案,让这件事渐渐淡化,却没想到追查到了今日。
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眉头微微蹙着,神色比方才沉了几分,是带了几分忧愁。
“怎么了?奉书。”他问,“在想什么?”
江叙回过神来,朝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什么笑意的笑,说道:“没什么,就是方才那个场面,血怪吓人的。”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只觉得不对劲,她在军营里待的时间不短,伤兵什么样的惨状都有,比这还要血腥的不见少数,怎的今日生出了这样的心绪?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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