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褚秉文要继任漠北都护的事, 在都护府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老都护病逝,遗折送往燕都,朝廷的批复还没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 漠北这块地方, 迟早是要交到褚秉文手上的。


    江叙总觉得褚秉文一生的悲剧是从继任了都护开始的,若没有都护这个官职在身,他也不会与大凉人有染, 也不会成为历史上与外敌通牒的罪臣。


    “我想说, 你能不能不要接任都护府的职位?”


    褚秉文一愣, 问道:“为什么?”


    江叙犹豫了一下, 也是在组织语言, 想着怎么才能让自己的话有信服力,便说道:“我从五百多年后来的,我在那里生活了二十一年,一场车祸之后我才到了这里。”


    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没说清楚, 于是又接着补了一句:“就是被车撞了……车就是——”


    江叙思索片刻,想了一个比较合适的比喻:“马?只不过不用喂草,要喂汽油。”


    褚秉文没有接话。


    江叙接着说道:“我学过你们这里的历史, 历史上说你的结局并不好。我知道你接下来要继任都护,可你这一生的不幸,就是从继任都护开始的。你要是能选,能不能——”


    她说了一长段话, 却自认为说得有些乱, 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只见褚秉文正盯着她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脸颊上那颗小小的泪痣上。他盯得出神, 像没听进去他的话。


    “褚秉文!”江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褚秉文没说话,却忽然倾身过来,俯下头,嘴唇轻轻落在了她眼角的那颗泪痣上。


    那个吻很轻,轻到江叙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却后知后觉感受到了他温热的呼吸。


    江叙愣了一下,然后她猛地推开他,是上来了些脾气:“褚秉文,我跟你说正经事呢,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她肩上伤口尚未愈合,这一推的力道不大,落在他身上没什么感觉,但他顺着她的力道往后偏了一下肩膀,再回过神,也已经是收敛了方才的样子。


    “你说。”褚秉文这次真的摆出了认真听的姿态。


    江叙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念起了历史上他的结局,便没了脾气,只接着往下说:“你要是能选,能不能不去接任这个职位?”


    ——如果不接任这个职位,是不是就不会落入那样的结局?通外敌,乱朝政,她不信这是褚秉文会做出来的事,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但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用她的目光去审视他。


    历史的绝对客观是不会去污蔑一个人的,那褚秉文的结局,究竟是变了心性,还是无奈之举呢?


    江叙不知道,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来。若她熟读历史就好了,可惜她是个高中分科之后就没碰过历史的理科生。


    她于这一段历史的知识一片空白,她从现代走一遭回来,还是什么都帮不上忙。


    她说了一堆语无伦次的话,还以为褚秉文会心起疑惑,就着她说的话接着问些什么,但他只开口说道:“可是这事总要有人去做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一副什么都看淡的样子,到是有了几分当年在燕都时候的样子。


    江叙顿了一下,这话一下子将她的记忆拉回。褚秉文说的这句话是出自她的口,当初用来劝慰褚秉文的言语,如今成了他说服她的话。


    “总要有人要来守漠北的。”褚秉文重复了一遍,“褚家世代镇守于此,我又从小在这长大,这里是我的家。我不守,谁守?”


    江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不再是燕都宫里那个抑郁不得志的少年了。当年跟在六殿下手下做事的侍卫早就变了模样,他是褚秉文,是漠北都护的儿子,是都护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如今大敌压境,他身上背着父亲未竟的遗愿,背着将士们的期待,背着漠北百姓的命。


    历史推着人做出选择,这种时候她无能为力。凭心而论,她不希望褚秉文陷入水火,但自己也不想成为让漠北百姓流离失所的罪人。


    她就是个小人物,上一世、这一世都是。


    江叙沉默了很久,转而抬眸看向褚秉文,发现他亦是在盯着自己。两两相望,只觉得他那双墨色的瞳孔似是又深了些,如同寒潭深井,引得她挪不开目光。


    “哪怕日后身负骂名,”她终于开口,问道,“你也要去做吗?”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月光透在他的眼睛上,树影晃动,眼眸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是。”


    江叙只感觉鼻尖一阵酸涩,想应是被寒风吹的,她吸了吸鼻子,把那一股莫名的酸意压下去,而后勉强扯出了一抹笑:“你倒是变化大,你这样大义凛然,到显得我自私了些呢。”


    她微微偏过头,是不愿意再看他那一双眼。


    但褚秉文却偏不如她的愿,微微俯下身,凑过去追寻她的目光,询问道:“你在怨恨我吗?”


    “怨恨到谈不上。”江叙轻叹了一口气,“我敬佩你。”


    褚秉文接任漠北都护的文书下来那天,都护府里摆了酒。


    说是酒宴,其实不过是多上了两道肉菜,坛子里倒出来的还是寻常浊酒。漠北苦寒,物资匮乏,能凑出这样一桌席面,已经是管事的尽了全力。


    江叙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碗,没怎么动筷。


    她注意到席间有几个统军,酒杯端得高,喝得也猛,但目光时不时地往褚秉文那边瞟,那眼神里头没有什么敬意,看起来有些怪怪的。


    “少将军,”一个络腮胡子的统军放下酒碗,皮笑肉不笑的,“末将敬你一杯,往后漠北这几万弟兄,就交到你手上了。”


    褚秉文端起碗,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那统军却没急着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才说道:“少将军在燕都待了好些年,怕是连马都生疏了吧?回头有空,末将陪你练练?”


    这话说得不客气,桌上的气氛忽然就冷了一下。


    江叙也顺着声音看过去,这话显然是带着挑衅的意思,其实也难怪,照着盛华的意思来说,褚老将军在世时,鞑子向来不敢越界,而如今成了这幅景象,将士们必然心中不平衡。


    只见褚秉文面色不变,并没有恼怒的意思,只放下酒碗,淡淡道:“有劳。”


    那络腮胡子见他没什么反应,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讪讪地笑了一下,而后低头喝酒了。


    江叙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酒宴散后,已经是深夜。江叙随着褚秉文回都护府,两个人穿过回廊,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只听拐角那边有说话声传来。


    他二人本无意偷听,只是四下寂静,这点声音在夜色中有些过于明显了。


    “想当初,老将军多神勇呢,以一敌百,鞑子听到‘褚’字就腿软。如今呢?少将军守了个把月,损兵折将不说,还被大凉人压着打,要不是那一场大雪来了助力,鞑子的战马跑不快,我看咱们这时候也回不来。”


    那人哼哼笑一声,接着说道:“城中的百姓不知道战场上的事,还真以为是他神机妙算?这次能有这样的运气,下次呢?”


    他长叹一口气,语气有些可惜,而后接着说道:“老将军在天有灵,怕是要寒心。”


    另一个声音接道:“可不是么,到底是燕都回来的,学的都是什么文绉绉的东西,哪里会打仗?依我看,还不如让褚二姑娘来统军呢,虽是女流,但从小在漠北长大,骑射不输男儿,比她哥强。”


    “嘘,小点声——”另一个似乎觉得声音有些大了,开口叫住了他,而后放低了些声音,接着说道:“谁让人家姓褚呢?褚二姑娘又早早地去了朔宁,都护府这边不就剩他一人吗?”


    “真是,常副将跟在老都护身边时间长,虽不是褚家人吧,但这职位还得论能力,你要非得按血缘——”那人冷笑一声,带着些嘲讽的意味,“那就没意思了。”


    江叙她抬脚就要往拐角那边走,却被人一下子抓住了手腕。她回头,只见褚秉文站在自己身后,粗粝的指腹落在她手腕上。


    他力道不大,但是大有一种不放她过去的意思。


    江叙回过头,两人所处的地方有一点暗,以至于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感觉道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轻往回拉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黑暗中看着她,目光晦暗不明。


    江叙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在意,不是不委屈,是习惯了。燕都那几年,早就听够了这种话。从边境草莽到燕都书呆子,他怎么做都是错的,怎么活都是错的。


    分明他是被推着走的人,到头来怎么都没落个好。


    可她不习惯。


    她不想让他听。


    江叙深吸一口气,没再往拐角那边走了,而是转过身,面朝着褚秉文,抬起手,踮起脚尖,两只手掌轻轻地覆上了他的耳朵。


    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耳廓,指尖触到他鬓角的发丝,和当年在燕都时候一样。


    夜风停,月光撒在二人之间,令他看清楚了江叙的神情,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笼罩着一股忧愁。


    廊拐角那边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叽叽喳喳的,但她捂着,他便听不到了。


    褚秉文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颗小小的泪痣上,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


    江叙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沉喝,“这打仗还是不够累啊,还有闲心说这种话?”


    那声音中气十足,虽没有动怒的意思,但是自带一股压迫感,让拐角那边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褚秉文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甲胄未卸,靴底踩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面色黝黑,浓眉紧锁,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是常胜。


    褚宏生前的副将, 在漠北军中摸爬滚打二十余年的老行伍。算下来, 褚秉文还要叫他一声叔。


    当初常胜也是不愿让褚秉文接任都护这个职位的,自从那一次赌约过后,常胜便没再提起过这件事。照他的话, 是愿赌服输。


    “常副将……”方才嚼舌根的那几个人顿时静了下来, 面面相觑, 都是不敢再言语什么。


    常胜走到他们面前, 居高临下地睨着, 他并未动怒,但也没什么好脸色,只说道:“老将军在时,教过你们在背后议论主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而后纷纷摇头。


    “少将军姓褚,便是都护府里最名正言顺的人,如今行军艰难是局势所为, 和少将军无关。”


    那络腮胡子的统军硬着头皮开口:“常副将,末将不是那个意思,末将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常胜打断他,目光一凛, “你觉得少将军不会打仗?你觉得你在漠北多待了几年, 就比少将军懂打仗?”


    “燕都那地界不比漠北好待,你觉得少将军在那待了几年就算是废了?”


    络腮胡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常胜冷笑了一声:“这些闲话, 回头军令一伺候就老实了。”


    军令。


    这两个字顿时将众人吓到了,在漠北军中,说闲话、议主将、动摇军心,轻则军棍,重则砍头。本是趁着休息闲聊两句,没想到能被副将听了去。


    “末将知错。”络腮胡子率先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末将再也不敢了。”


    其余几个也连忙跟着跪下,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回去的路上,夜风比方才更冷了些。


    漠北的夜就是这样,日头一落,寒气就从地底下往上冒。江叙拢了拢衣领,肩头的伤被冷风一激,隐隐地疼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江叙偏头看了褚秉文一眼。


    他走在她的左侧,他身量大,几乎将她的身形盖住,走在风吹来的方向,在替她挡着风。


    他愁容不展,像是一副怀有心事的样子。她知道他是在想方才的事,手下的将士们只念着打仗的艰难,却没想过这是局势作祟,只一股脑儿地将过错落到他头上。


    许是为了缓和一下这沉寂的氛围,江叙开了口,说道:“你呀,在燕都过不痛快,回了漠北还是不痛快。褚秉文,你这日子,到底有没有舒坦过?”


    褚秉文脚步没停,心知她并无恶意,只是有点轻松的言语宽解他罢了,于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世道艰难,谁都苦。”他开口,声音低沉:“边境战乱频繁,百姓提心吊胆。将士们奋勇杀敌,但燕都的补给迟迟不到,缺粮缺饷的……”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至于燕都为什么不给补给,二人都心知肚明,如今章符柏坐在那把龙椅上,边关的血他看不到,看到的只是一个连续几代都割据一方的漠北都护。


    江叙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上一世章符柏在慈宁宫的回廊上,要她去成为那个将褚秉文困在燕都城内的人。


    而如今,这个原身也是章符柏派到漠北都护府的卧底。


    接连两世,她都要去做那个对他不利的人。


    她应该告诉褚秉文的,照着他的话来说,他们是夫妻啊……


    她应该告诉他,章符柏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告诉他从一开始就是被派来监视他的人,告诉他上一世他们的婚姻就是一场交易——


    但江叙张了张嘴,夜风灌进来,呛得她喉咙发紧,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些话说了无益,徒增烦恼罢了。


    况且,她如今想活命。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是真的无所谓。横竖在现代已经死了,在这边也没什么牵挂,得过且过,活一天算一天。本着烂命一条便敢去赌。


    可如今不一样了,她想活着,也想救他,不想让他像史书上写的那样,落得了个千古骂名。


    她不能死,所以她不能冒险。


    章符柏用来要挟原身的把柄是什么她还尚未得知,还是小心为妙。


    “怎么了?”褚秉文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江叙收回视线,声音有些涩,“就是觉得你说得对,世道艰难,谁都苦。”


    褚秉文依旧盯着她,隔了半晌,问道:“那你呢?奉书。”


    “我?”


    “你过得好吗?”他顿了顿:“在你的时代。”


    没有他在身边,她过得如何?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若是过得不好,他会心疼,但若是过得好,他又觉得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事委屈了。


    左右都不愿。


    像是走在岔路口,想抉择出最好的一条路,但发现哪一条都走不通。


    江叙没想到他会突然纠结这个事情,上次和他说了五百年之后的事,他好像不大在意,连自己的死局都不愿意多听,还以为他没信她的话,或者说不愿意过多纠结五百年之后的事。


    这问题听起来是随口一说,江叙本想随口含糊过去,但褚秉文盯着她的目光深沉,让她把那些糊弄的话都憋了回去。


    过得究竟好不好呢?还可以吧,虽是孤儿出身,但国家的福利院制度完善,终究是没缺了她的衣食。后来出了福利院,开始自食其力,她的工作累是累,但好在工资还算客观,好歹也没饿死。


    职场上是受了点委屈,但照着人家的话,谁不是那么熬过来的,有什么可矫情的?


    “挺好的。”江叙说道。


    褚秉文回过目光,没再问下去,但他见江叙神情躲闪,心知她是说了谎。她向来这样,有事憋在心中,从来都不愿意让人知道。


    他轻叹一口气,只低声说了一句:“奉书,你我可是夫妻啊。”


    养伤的日子枯燥又漫长。


    漠北的冬天来得早,才入秋,风里就带了刀子似的寒意。江叙心口的伤还没好利索,盛华不许她随意出门了,她只能窝在厢房里,翻翻旧书,或者盯着窗外的天发呆。


    肖子规每日来给她换药送饭,顺便陪她说说话。


    这日午后,肖子规端着药碗进来,脸色比平时差了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又睡得少了?”江叙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下去,苦得皱了皱眉,但没太在意。


    肖子规从袖中摸出蜜饯递给她,摇了摇头:“不是睡得少,是睡不着。”


    江叙含着蜜饯,等她往下说。


    “营舍里的伤兵多,晚上还得去照看,没办法。”肖子规在她床边坐下。


    江叙问道:“杜宇没去帮忙吗?”


    “师兄前阵子跟着去了前线,在前线累得不行,回来便去休息了。”肖子规顿了顿,而后接着说道:“师兄也是头一回上战场,一个人照看那么多人,累成这样也难怪。”


    肖子规长叹一口气,本来江叙大病未愈,想着不和她吐露这些苦水,可如今看来她并没有想象得那样脆弱,反而还帮了他们不少,所以话也就多了些:“现在漠北形势真是不好,什么都缺。”


    江叙嚼了两下蜜饯,忽然想起先前褚秉文说漠北缺粮,但她分明记得之前就随着他去定西借过,难不成都用完了吗?


    “之前不是已经向定西借过粮了吗?”


    肖子规叹了口气,一边轻捶了捶自己的腿,一边说道:“定西如今也不景气,瓦剌频繁扰境,比鞑子还难缠。韩家兄弟两个也不好受,自顾不暇,哪有余粮借给我们?”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再说了,当初韩家兄弟和少将军那种关系,应当是不会掏心掏肺了。”


    那种关系。


    江叙却是若有所思,什么关系?她只记得韩阔与褚秉文同为都护府出身,是那一年入燕都子女中为数不多的男子。


    起初二人也算是挚友,可后来又各为其主,立场不同,往来也就少了。但那点同窗的情谊应当是还有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在定西也少粮的情况下开那个口。


    不过她有些事想不明白。当初韩阔算是先太子麾下的人,如今章符柏登基,这些人的性命居然还能留到今日吗?


    还是说,章符柏连定西也一样忌惮?


    她和韩阔到是见过一面。上一世还在燕都的时候,她和褚秉文大婚后去槐院废墟,遇到一个歹人,若非韩阔恰好路过,那歹人可能就要跑了。


    当时情况紧急,韩阔几乎是下意识地出了手,所以她总觉得如今韩阔应当是和褚秉文交好的才对。


    终归是同窗情谊,况且先太子应当已然倒台,二人再没有对立的立场,怎么会落得如今这般呢?


    还有韩升。


    这个韩升长着一张和韩阔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他并非当年入燕都的那个人,和褚秉文应当不熟悉才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仇恨?


    江叙越想越觉得古怪。


    “子规,”她忽然开口,“韩升这个人,你了解吗?”


    肖子规摇了摇头,她来都护府的时候短,当年的事知道得不多,而且也多数是旁人转述来的,便说道:“不太了解,我只知道韩家兄弟俩事个双生子,前后脚的差距,但两人性子却不大一样。”


    她顿了顿,而后又说道:“去年褚老将军还有意让韩二公子来漠北玩儿,老师说是有点想说和亲事的意思。”


    “给韩升和褚二姑娘?”


    肖子规转过头,顺口说道:“总不能是和少将军。”


    江叙后知后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尴尬地笑了笑,而后又问道:“那为什么偏偏是韩二?韩阔娶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肖子规闻言摇了摇头:“没有, 韩公子没有过妻子,接任了都护府之后身边人也劝他要早日成家,但如今也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


    寻常人家中很少有哥哥没娶妻便给弟弟说亲的事, 虽二人是一般大, 但长幼有序,韩升怎么着都要叫韩阔一句兄长。


    她忽然觉得,定西那边的事情比她以为的要复杂。这种事可能只有褚秉文知道当中的缘由。


    褚秉文让江叙去褚府养伤的时候, 江叙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她伤势已然见好, 只要不累到便不会感觉到疼, 恰好营舍这边的不少伤兵都需要照看。


    换纱布、煎药什么的, 都是活儿。


    肖子规一连忙活几天都没休息, 眼看着这两天累得有些过头,江叙便去帮了几天忙。


    偏偏这个时候褚秉文要她去褚府养伤,她也是不愿意去的,头都没抬:“不去。”


    “褚府暖和, 地方又大,适合你去养伤,”褚秉文站在她身后, 身形将她笼罩在自己面前的这一片方寸之地:“再者,你住在我身边,我也踏实。”


    江叙没动身,任由他站在自己身后, 头也没回, 说道:“算了,太大的地方我住不惯,这儿就不错, 和我租的房子差不多大。”


    褚秉文有些不可置信,毕竟这间房子不算大,连个住处都算不上,最开始只是留给都护府官员的值房,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不大点的衣柜,便没有什么地方了。


    他开口,问道:“你住这么小的地方?五百年后的宅子很贵吗?”


    江叙:“……”


    她先是沉默,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经济上的事她讲不明白,她只知道现代社会中的房价不算低。她家在漠北城附近,虽是个三线小城市,但那房价也够她攒几年了。


    褚家祖上从龙之功,后代镇守于漠北城,褚府的宅子是太祖皇帝赐下来的,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他生活于此,和他说不明白现代社会的事,毕竟他没在那时候生活过,所以江叙也就没计较。


    “我那时候还在念书,身上没什么钱,只能找得到这样的,本想着工作之后再找个好一点的。但后来工作了,吃了点亏,人还是穷,索性就在那长租了。”


    江叙念起了那间出租屋的由来,那时候正赶上疫情,学校不再留人,将学生们都打发回了家,而江叙没有家。


    国家的孤儿院制度完善,里面孤儿可以一直待到工作赚钱,当时的江叙还在念书,按理说是可以回到孤儿院的,但她成年之后就不太愿意再回去了,于是便想着拿出自己的积蓄在外面租房子住。


    可疫情之际又没有什么人家愿意出租,她联系了几个都没谈妥,最后她死了这条心,正准备踏踏实实地回孤儿院住着,事情却迎来了转机。


    一个房东找到她,说是他名下的一个房子可以租给她,而且价钱也不算高。江叙对这种事向来谨慎,一番打听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个房子的前租户吞药自杀了,因为是独居,所以好几天才被发现,找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腐烂了。


    说来也可惜,听说原先的租户也是个大学生,和她差不多的年纪,街坊邻居都觉得小伙子人还不错,谁知道突然就自杀了。


    房子一时间成了凶宅,所以一时间没法出手,但房东又想要这一笔钱,便找到了急着租房的江叙。


    但江叙不太在意这个,大不了就是和鬼住在一起,恶鬼比不上穷鬼,她自认为怨气大过他,于是便应了下来,当天就和房东拟了合同,后来那个房子成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的住处,一直到她出了车祸穿越到了这里。


    她不愿意将话题留在自己的现世生活中,便开口接着说道:“现在这边缺人,盛大夫一把岁数了,受不起操劳,子规一个人也顾不过来,我还是在这儿待着吧,帮起忙来也方便。”


    褚秉文蹙眉,见她拒绝,是有点委屈,但又念着她身上的伤,对她生出了关心的意思:“你伤还没好。”


    “好得差不多了。”江叙低头瞟了一眼,而后说道:“盛大夫医术高明,几次药吃下去恢复得也快,估计过些日子就能全好了。”


    褚秉文的目光也跟着落在她肩头的位置,隔着衣裳,知晓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里面是深深的伤口。


    这伤远比落在他自己身上还难受,他一介男儿,受点伤没什么,只要能留着一条命,其他的都无所谓。但她不一样,他不愿她受到半分的苦楚。


    但见她执着,他也没再劝。他知道她的脾气,认定的事向来不会轻易变动,上一世是这样,这一世想必也是。


    “那换药总得有人吧。”他说,“肖子规今天不在,我帮你换。”


    江叙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肖子规一早就被盛华叫走了,说是前头几个重伤的人病情恶化,那边的人手不够。江叙自己换药确实不方便,后背的纱布够不着,换起来麻烦得很。


    “行吧。”她答应了,带着他回了厢房。


    房门一关,屋子里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江叙坐在床边,自己动手解衣领。她动作很自然,自觉得没什么扭捏的,上一世该看的都看了,该做的都做了,换药而已,也不至于脸红。


    褚秉文倒是规矩得很,站在她面前,等她解开衣领露出纱布,才蹲下来,伸手去解那个结。


    但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皮肤的时候,江叙明显感觉到那指腹在她颈侧多停留了那么一瞬,故意似的。


    江叙没理他,只褪去衣衫,露出了肩头。


    纱布一层一层解开,露出肩头那道已经有了些愈合趋势的伤。褚秉文低着头,从药箱里取出药膏,动作很轻地敷上去。


    褚秉文微微蹙眉,一边注视着她的伤口,一边抬眼留意着她的神情,生怕她生出些不适来。


    他哑着声,低声问了一句:“疼吗?”


    药是凉的,他的手却是热的,落在她的伤口处,顿时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江叙到没觉得多疼,盛华的药有奇效,这几日已然好转不少,于是摇了摇头。


    这才让褚秉文松了口气。


    江叙垂着眼,等他上完药,而后忽然问道:“韩家兄弟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褚秉文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缠纱布:“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奇怪。”江叙说,“你和韩公子在燕都的时候有交情,可上次你去借粮,我看你们二人并不对付,还有那个韩二公子说的话。”


    “褚秉文,我死后的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褚秉文沉默了一会儿,手上的动作没停。新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来,带着薄茧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锁骨下方的皮肤,带来一阵痒意。


    “你上一世,”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是被先太子杀的。”


    “先太子?”江叙一怔,“章符松?”


    在她的记忆里,那一刀是从面前捅过来的,只记得一袭黑衣,一把匕首,在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血色。


    她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对那件事无从下手。上一世事情查到一半,她心中对先太子有疑心,却终究没有定论,还等着回燕都之后与李晴共同商议,却没想到在漠北遭遇了刺杀。


    褚秉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心口上,隔着一层里衣,他在看着她上一世受过的伤。


    “其实你应该也猜到是先太子了吧,江掌印帮着六殿下做事,杀了户部尚书沈苇,先太子若是想报复……”


    ——就只能拿你的命来还。


    “那时候,”褚秉文接着说,“恰逢六殿下要除掉先太子……”


    他的话没接着说下去,江叙便开口,替他说了一句:“所以你就去做了这把刀?”


    所以褚秉文杀太子,是为了给她报仇。


    褚秉文点头:“韩阔是先太子身边最得力的护卫,只要韩阔不在,先太子于六殿下而言,就是瓮中之鳖。”


    “我是支走了韩阔,但我忘了,那段时间,韩升也在燕都,那天事发突然,后来我才意识到我支走的人是韩升。”


    江叙思索着,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褚秉文将韩升错认成了韩阔,韩升被支走,褚秉文动手刺杀太子,亲眼目睹这场刺杀的人是韩阔——


    他二人是同窗,但这种各为其主的情况下,恐怕是没法做到和平的。江叙问道:“所以,后来你和韩阔动手了?”


    “是。”褚秉文答道:“我们二人身手相称,打得不可开交,最后是六殿下的人及时赶到,这才把他压制住。”


    “那次之后,太子党羽皆受牵连,该杀的杀,该问罪的问罪,唯有韩家兄弟被放回了定西。”


    江叙愣住了,这倒是让她更想不明白了,既然韩阔当时已然和章符柏手下的人动手了,那章符柏完全可以以这个做文章,进而降个罪名给韩家。


    如此下来,定西的兵权也顺理成章地归回了中央,一举两得的事,他为什么没有去做?


    “为什么?”她问,“以六殿下的性子,斩草必除根,怎么会放过他们?”


    还有,定西那边老都护是怎么死的?她隐隐记得之前与褚秉文去定西的时候,韩升说燕都给定西那边赐了毒酒,本是给韩阔的,却被老都护拦了下来。


    若章符柏有意要除掉韩阔,那为什么还要放他回定西,在燕都动手不是更快吗?老都护给韩阔挡了毒酒,章符柏就这么放过韩阔了?


    褚秉文垂下眼,“不知道。”


    江叙没再追问,心中一是觉得不解,二是觉得新奇,褚秉文作为当事人,居然也不知道吗?韩家兄弟能回定西,难不成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正思索着,肩膀上传来一阵疼痛,引得她被迫暂停了思绪。低头一看,发现是自己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手,手臂上用了力道,连带着肩膀上的伤也有些疼了。


    江叙立刻松了力道,让自己的手臂放松下来。此刻她只穿着里衣,一手的手臂裸/露在外,心口上那道深红色的疤痕也若隐若现,但有一层小衣盖着,终究没让他看了去。


    褚秉文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肩头的伤口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神也跟着暗了暗。


    姑娘家最是爱美,若是落下了疤痕难免会觉得心中不自在。


    念着都是因为自己出手慢了一步,若是能快一步,她便不会受伤。他心中后悔,便开口说道:“真是让你受苦了,这里可能要落疤了。”


    他的喉结滚动,指腹在她的肩上轻蹭了一下,带来一阵痒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江叙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疤,又抬起头,见他那副表情,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落疤怎么了?”她说, 故意把语气放得很轻, 带着些调侃的意味:“你身上不也有疤吗?从前在燕都的时候,你身上还没这么多伤,这些年倒是多起来了。一道一道的, 怪不好看的。”


    褚秉文抬眼看着她,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但又没笑出来。


    “你这是嫌弃我了?”他问。


    “我哪有这个意思?”江叙连忙否认, 顿了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的位置,“你看,我身上如今也有伤疤了, 咱们俩也算是相称了,以后我就没法拿这个事情来嘲笑你了。”


    她说着,干笑了两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单薄, 因为她对面的褚秉文并没有笑。


    他只默默地看着她,看着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不自在,看着她用调侃来掩饰什么的样子,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褚秉文不喜欢她故作坚强的样子, 他们是夫妻, 他就应当是她的靠山,是她的最亲密之人。在他面前,不应该这样的。


    ——用调侃自己的方式来宽慰我, 这样你心里不会好受的吧?


    ——你不好受,我又怎么能在你的痛苦之上生出欢喜呢?


    褚秉文忽想起了五年前。


    那时候她躺在他怀里,浑身是血地躺在他怀里,他万般不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怀中人的生命渐渐流逝。


    那一次没能护住她,如今她又受伤了,又是在他身边,又是差一点就死了。


    他救了她这一次。可如果还有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他还能每次都恰好拉住她吗?


    江叙的笑意慢慢褪了下去。


    因为她看见了褚秉文的那双眼睛里并没有轻松的样子,目光反而因着自己的一番话而更加深邃了些。


    爱到深处,只剩满心怜惜。


    恢复记忆以来,她因着知道褚秉文的结局而对他心生怜悯,殊不知褚秉文也因为她两世的遭遇而对她生出了这份心。


    可他自己呢?怎么不怜惜怜惜他自己?他过得那么苦,在燕都被嘲笑,回漠北不被认可,到头来究竟哪里是心安之所?


    可他这个时候,居然在心疼她。


    念及此处,江叙踮起脚,伸手抱住了褚秉文,一连串动作带动了伤口处,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她像是没感受到。


    江叙忽然觉得人的情绪真是微妙得很。明明自己身不由己,被命运推着走,可即便如此,还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还是觉得自己亏欠了别人,还是忍不住去心疼身边的人。


    褚秉文感受到了这个怀抱,身形一顿,生怕她生出几分不适来,便缓缓弯下了腰,让她的伤口不至于因着这个动作而撕裂开来。


    他轻声道:“你这样,若是伤口严重了该怎么办?”


    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背上,亦是不敢用力,只虚虚地拢着,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温热而克制。


    江叙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重了一些,手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


    纱布下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钝钝的痛感,她却没有松手。


    ——疼就疼吧,没什么的。


    褚秉文感受到了她手臂的力道,刚想再次开口提醒她,但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她的手臂收得紧,像是濒死之人抓到了最后一颗稻草,令他有些动容,让他有些舍不得打破这一刻。


    屋子里一片寂静,桌子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到后面烛火即将燃尽,屋子里昏暗了不少。两个人就那样抱着,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再说话。


    褚秉文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上,掌心滚烫,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虽忧心她的伤势,但心中却是十分贪恋这一刻的温存。


    ——奉书,你在想什么呢?于我,你是思念还是怜惜?还是思念吧,我不太需要被怜惜。


    夜已经深了。


    江叙重新在房间里点上了灯,火苗不大,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床边那一小块地方。窗外的冷风吹过,把窗纸吹得簌簌作响。


    屋子里却还算暖和,之前盛华让人多添了一盆炭火,说是伤员不能受寒。


    江叙已然准备休息,但褚秉文却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坐在床沿,江叙一个添灯的功夫,再一转头,只见他靴子已经脱了,外袍也解了,只剩一件中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那道从肩头延伸到胸口的旧疤。


    江叙裹着被子坐在床里侧,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无奈。


    “你不回褚府睡?”


    “不去。”褚秉文抬眼看了看她,“褚府如今冷清得很,你又不愿意随我回去,我一个人害怕得紧。”


    江叙看了他一眼,突然反应过来,褚家人本就人丁单薄,如今褚秉文的父亲褚宏已然离世,妹妹褚敬澜也远在朔宁城,褚府中可不就剩下他一个?


    但说害怕就过分了,他堂堂一届丈夫,居然会害怕孤独吗?


    褚秉文见她不再言语,还当她是默许了,于是就顺理成章地上了床,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把江叙拢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左臂从她颈下穿过去,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窝里,右手覆在她腰侧,虚虚地搭着,不太敢用力,掌心隔着衣裳传来滚烫的温度。


    这个房间本是江叙的临时住处,床铺是个窄床,平日只有江叙一人睡,地方也算是宽敞。但今日褚秉文也凑了过来,他身量大,占据了大半张床,只给江叙留了他怀中的那点地方。


    江叙:“……”


    “褚秉文,”江叙叫了他一声,见他一脸无辜地低头看向了自己,接着说道:“你不觉得挤吗?”


    他不假思索:“不觉得。”


    江叙其实觉得挤一点不是问题,她甚至觉得这样挺好,漠北寒凉,凑在一起还能暖和些。只是二人拥得这样紧,会不会后半夜消停不了?


    男女同寝,又靠得这样近,就像书上所说的,如干柴烈火,二人之间的欲/望一点就着。


    她不太相信褚秉文的为人,二人上一世做了夫妻,他在这种事上什么样她最清楚,惯会用这种法子哄骗她的。


    江叙开口,再次问道:“你不是想让我养伤?这样凑在一起,回头碰了伤口怎么办?”


    “不会碰到的,奉书,”他抬起眼眸,只见此刻的他眼角微垂,正有些委屈巴巴地看向她,说道:“我只是累了,只想搂着你在这休息一下。”


    江叙一下子被他的神情弄得有些动容,穿越以来,他变了不少,应当不光是因为年岁见长,还是因为操劳过度。


    少年时他生活在燕都,虽受困于人,但终究没什么担子在身上,而如今扛起了漠北都护的大梁,外有鞑靼入侵,内有手下人介怀。也难怪他会说累。


    江叙的身子本来有些僵,但听了这话,她终归是有些心软,而且见他是真的老实,便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安静了没一会儿,才发现她错了。


    黑暗中,褚秉文他似乎是轻笑了一声,而后动了一下,往前凑了一下,唇轻轻地落在了她的额角,轻声说了一句:“奉书,你刚才在想什么?”


    本来还带有些困意,却被他这一句话说得惊醒。江叙猛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褚秉文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此刻近得几乎要贴在她身上。


    ——大骗子!装什么委屈?


    江叙还没说话,他便又亲了一下,这次是眉尾。


    然后是太阳穴,然后是耳廓,每一处都只是极轻地碰一下,又很快地移开,弄得她不知道该往哪躲。


    江叙偏过头,忍着身上的痒意,正要将他推开,却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声响,将她惊得回过神来。


    “江叙姑娘?”


    是肖子规的声音。


    江叙的身体微微一僵。褚秉文也停了一下,但没有松手,只是把嘴唇从她耳廓上移开,下巴抵在她发顶,安静了下来。


    “江叙姑娘,你睡了吗?”肖子规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些许疲惫,想必是才忙活完便过来了,“今天营舍那边不大好,忙得没时间顾得上你,我来给你换药。”


    江叙张了张嘴,刚要回答,褚秉文的嘴唇又落了下来。


    这次是在她的脖子上。


    那吻轻轻的,像是小鸡啄米,从耳后一路啄到颈侧,带着他的呼吸气还有若有若无的湿意。


    江叙倒吸一口冷气,念着肖子规对二人的事并不知情,若是让她撞见这一幕那还了得?


    念及此处,她只想赶紧含糊过去,便朗声说了一句:“不用了,药……药我已经换过了。”


    褚秉文似是知道她的心思,便起了挑逗她的意思,所以他没有停,嘴唇从她颈侧移到了下颌角,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顺着下颌线往脸颊方向慢慢地亲过去。


    “换过了?”肖子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那你伤口没事吧?有没有渗血?要不要我进来看看?”


    “没、没有,”江叙忍着随着褚秉文的唇来回游走的痒意,“伤口挺好的,你……你忙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推褚秉文,却发现根本推不动。


    他力气大,手臂环在她的腰上,没给她半分推开的机会。她急了,手抵在他胸口用力往外撑。而他只是微微收紧了一下手臂,把她更稳地圈在怀里,嘴唇依旧不紧不慢地在她脸上游走。


    嘴里还含糊地说了一句:“好奉书,不要用力,你的伤口会疼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一吻从脸颊到鼻尖, 从鼻尖到眉心,从眉心到眼角。让江叙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


    “那好吧。”门外传来肖子规的声音,“你好好休息, 有事叫我。”


    “嗯, 好, 晚安。”


    江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的。


    脚步声在门外停留了一下,然后慢慢远了。


    江叙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后褚秉文一手捏住了她的下颌, 俯身便覆上了她的唇, 一吻绵长而深沉, 舌头撬开她的唇齿, 缠绵在一起, 难舍难分。


    唇齿之间传来一股水声,令房间里多了一分旖旎的气味,褚秉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传来一阵吞咽的声音, 竟是咽了下去。


    江叙听得有些懵,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见他也正低头地看着自己, 依他的神情,应该是不觉得方才有什么不妥。


    他的唇角还湿漉漉的,像是还粘连着二人的津液。


    “你做什么?故意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又气又无奈的味道, “方才子规还在外面呢, 要是被听过去怎么办?”


    “但我想你想得紧。”他说,“忍不住,你说怎么办?”


    这话说得轻浮, 但落在江叙的耳朵里还挺受用的,没办法,他这幅做派她也习惯了,但偏偏还挺吃这一套。


    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往旁边躲去,嘴角却不自觉地泛出一丝笑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褚秉文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的锁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不是油嘴滑舌,是真的。”他的声音闷在她颈侧,“奉书,五年了,你觉得五年对我来说很短吗?不够我生出对你的想念吗?”


    他声音有些过于低了,低到江叙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说了这句话。


    原来距离她死已经五年了。


    她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没了上一世的记忆,按部就班地上学、考试、实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偶尔会做一些模糊的梦,但醒来就忘了。


    她不知道他,不记得他,不存在于他的世界里,连一丝思念的情绪都没有。


    可他不一样。


    他带着记忆存活于此,不知心中遭受什么样的磨难。


    她说过,如果褚秉文死了,那她就年年给他去扫坟,让他坟头永远干干净净的。可是到头来,最先死的人居然是她。


    “褚秉文。”江叙叫他,声音有些涩。


    “嗯。”


    “如果我没有穿越回来,”她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办?”


    褚秉文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染湿了两个不愿言语的人。


    江叙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埋在她颈窝里的脸微微绷紧了,下颌抵着她的锁骨,硌得有些疼。


    察觉到他的情绪,江叙便没准备再问下去,也不准备要这个答案,只抬起手,轻抚了抚他的后背。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从她的颈窝传来,落在自己身上的手臂也缩紧了些:“奉书,不要说这种话……”


    江叙的手顿了一下。


    “不要说这种话。”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像是在求她。


    ——若是你不回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能等战争结束,便会随你而去。


    但褚秉文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重新拢进怀里,这次比刚才更小心,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整个人以一种包裹的姿势把她圈住。


    心口上的旧伤早已愈合多年,此刻却突然传来一阵痛感,后知后觉并非是从伤口传来的,而是从心头传来的。


    他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女孩身子生得软,浑身上下都对他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让他有些舍不得松开手。


    征战几日没能好生歇息,战况多变,精神时刻紧绷着,如今归了城也一时间放松不下来。但眼下这拥抱的感觉来得真切,让他心生出一股安全感,于是不自觉地便泛上了一股困意。


    沉睡中,他只感到怀中人往自己的方向凑了凑,分明已然是相拥着的姿势,她这样一动,二人便完全贴在了一起。


    她埋首于他的胸前,吞吐间的气息都落在他身上,绵延而沉稳,亦是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


    漠北深秋的夜又长又冷,此刻炭盆里的火已经燃尽了,只剩下几点细碎的火星,房间里的寒气一下子便来了。


    褚秉文先醒了。


    察觉到此刻的房间内有些寒凉,刚要伸手替怀中人掖一下被子,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低头一看——


    江叙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她的脑袋枕在他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一条腿还大大方方地搭在他腰腹之上,摆出了一个“大”字型。


    褚秉文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此刻的房间只有一点点晨光,足够他看清她的面目。只见她睫毛微微翘着,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又轻又缓,一下一下地拂在他锁骨上。


    眼角的一颗泪痣在黑暗中都异常明显。其实她这颗痣并不明显,只小小一颗,只有凑近了看才会注意,但偏偏他的目光每次都能注意到。


    也真是奇怪了。


    眼下的情景让他不太舍得动,于是就那么侧着头,垂眸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醒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叙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而后那片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先是茫然的,一睁眼便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张脸。他眉骨很高,眼眸微扬,嘴角带着一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她眨了眨眼,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整个人以一种毫无尊严的姿势缠在他身上,像一条章鱼,又像一个抱着抱枕的婴儿。


    她的脸“腾”地红了,于是猛地收回了动作,被子顺着也被她扯走了一大半。褚秉文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轻笑一声。


    江叙坐在床角,问道:“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褚秉文躺在那儿,被她扯走的被子只盖到腰腹,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和那道从肩头延伸到胸口的旧疤。


    他撑着脑袋看她,眼角微微弯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时候还早,再说你睡得熟,舍不得叫你起来。”


    看着江叙此刻正是要起身,他抬手拦住,又将她搂在怀中,问道:“奉书,你也很想我吗?”


    ——嘴上不肯说一句这样的话,身子到是诚实。


    江叙有个睡觉抱着东西的习惯,从前都是抱抱枕的,昨夜她把褚秉文当成了抱枕。


    褚秉文的声音还带着点笑意,像是有调侃她的意思:“你力气好大,我想给你盖被子,手却被你压着,抽都抽不出来。”


    江叙往被子里钻了钻,说道:“我习惯抱着东西睡。我床上有几个抱枕,我每天都抱着睡,昨夜大概是……把你当成抱枕了。”


    褚秉文翻了个身,侧躺着,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她,起了些好奇心。


    “抱枕?”


    江叙偏过头,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好像没有这个东西,便解释道:“就是用棉布做成动物的形状,里面填满棉花,鼓鼓囊囊的,抱着很舒服。”


    褚秉文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他在漠北长大,睡的是硬炕,枕的是木枕,连软枕都少见,更别说抱着睡的动物形状棉布包了。


    不过她喜欢,他便有心思去了解。


    “动物的形状?”他问,“什么动物?”


    “兔子,熊,狗……都有。”


    “你床上都有?”他又问。


    “嗯。”江叙说,“我喜欢用抱枕把自己围起来,我觉得这样很有安全感……就是,很舒服。我们那的人呢,管这种叫阿贝贝,就是要带着睡觉才能睡着的东西。”


    江叙起初穿越到这里的时候还经常睡不着觉,总觉得身边缺点东西,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听闻她这话,褚秉文到是若有所思,垂眸盯着她看了一会,似是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于是说道:“那你是我的阿贝贝。”


    江叙本来正聊得起劲,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不见调侃的意思,看来是真心这么觉得。若他真这么理解倒也没错,只是听起来有些怪怪的。


    她沉思片刻,而后终于知道了这不对劲是从哪来的,于是说道,“不能这么说吧,阿贝贝一般说的是东西,我是个人啊,怎么能是个东西呢?”


    褚秉文“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那我是你的阿贝贝。”


    日头升起,房间里渐渐亮了起来,江叙穿好了衣服准备去一趟营舍。


    医院里的护士都是轮班制的,而如今都护府内那么多伤兵,便只有肖子规和杜宇两个人在忙活,比她那时候的工作压力还大。


    念着也算是同行,都不容易,江叙便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忙。


    可到了营舍却不见她的踪影,她觉得不太对劲。照着往常这个时辰,肖子规应该早就到了。


    疑惑之际,江叙迎面遇到了杜宇,她问了肖子规的去向,杜宇叹息一口,说道:“她生病了,高烧不退,我就让她休息了。”


    生病了?昨晚不是还好好?


    江叙听闻,去了一趟肖子规的住处,她的房间是都护府东边的一间小厢房,紧挨着药房,屋子不算大,毕竟平日就她一人住着。


    江叙走到门口,发现门虚掩着,她不禁心中疑惑,这样冷的冬日,居然不关上门吗?还是烧得严重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她先是叩了两下门, 发现没人应,而后又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又敲了两下, 门内的人这才应了一声, 闷闷地说了一句:“进。”


    然后是传来一阵床褥的声音, 应该是肖子规正准备起床,江叙快一步推门进去,一边走一边说着, “别起来了, 染了风寒不能受凉。”


    话说着, 只见肖子规已经起了身, 坐在床边, 脸色发红,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披散着,面色看起来不算好。江叙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发现果真烫人,也就是如今这个时代没有温度计,不然估计得有四十度。


    “呀, 烧得这样厉害。”江叙说道。


    肖子规勉强笑了一下,声音却有些沙哑:“没事,可能是昨夜忙活到后来觉着热,就把外氅脱了, 后来进进出出的被风一吹便着凉了, 应当休息几日便好了。”


    她病得急,营舍那边一时间人手不够,江叙念及此处, 便没多待,给肖子规弄了一盏热水,又照着盛华的方子熬了点药给她留下,而后便去了营舍。


    离去时总觉得心中不踏实,但又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但她并未多想,抽身去了营舍。


    人还没入营舍,便被一阵咳嗽声叫停了脚步,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一两个人传来的。


    江叙心中疑惑,这个时节,难不成都得风寒了?虽说漠北眼下正是深秋,天冷得快,但从军打仗的应该都是身体素质不错的,怎么会这么多人同一时间染上风寒?


    她进了其中的一个房间,发现里面的人都是瘫在床上,咳嗽声没停过,角落里的一个都快要将肺咳出来了。


    这场景到是让她觉得有点眼熟。


    前几年疫情不就是这样吗?当时她才刚上大学,疫情一下子席卷全球,弄得人人心中恐慌。疫情尾声的时候,身边人接连生病,最后她也没逃掉,一连烧了三天。


    因为是独居,没人照顾着,身上也提不起劲,连饭都懒得做,最后硬生生躺了三天,全靠着柜子里那点面包撑着一口气。


    疫病这个东西传染得快,症状也严重,她看营舍里的这些人到是和那时候的人有些像了。


    可她毕竟不是医生,没有什么过硬的专业知识,便想着去找盛华,让他来抉择,就算最后看出来不是疫病,那提个醒也是好的。


    江叙去了盛华的诊室,见他正在整理方子,于是站在门口,叫了一声:“盛大夫。”


    盛华头都没抬:“说。”


    “营舍那边,好几个伤兵起了高烧,”江叙斟酌着措辞,“杜宇说是着凉了,但我瞧着不太像呢。”


    盛华闻言,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像?”


    “着凉不会一下子倒这么多人啊,而且都是行军打仗的人,身体必然是好的,怎么可能因为身边人咳嗽两声就发烧啊?”


    盛华开口:“你是想说疫病?”


    江叙心中顿时大喜,还以为盛华是和她想到一起了,连忙点头,说道:“您也觉得是?”


    “不是,你多心了。”盛华开口,泼了她一盆冷水,“疫病一般发于夏秋之季,湿热多雨的地方,况且漠北这个时候经常会有人伤风咳嗽,不是什么疫病。”


    念着盛华是个专业过硬的医者,而她自己并不是,本就是个猜测,所以没有执着的理由,但总是怕后面会因为大意而误事。


    “可能是我想多了。”江叙说,语气软了一些,而后话头一转:“但试一试又没有坏处,咱把染上风寒和其他人分开,到时候您看诊也方便是不是?”


    盛华看了她一眼。


    江叙迎着他的目光,是在等他的一个答案。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


    “随你。”盛华低下头,继续写方子,“你看着办吧。”


    江叙松了一口气,正撸起袖子准备大干特干,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一个人应该做不来。


    一来她身子尚未恢复完全,二来她一个人,营舍的伤兵得有几百人,有的还是行动不便的,她怎么可能忙活得完?


    她转身出去,找到了杜宇和秋水,还有刚从外面回来的贺明月。人脉的好处就在这里,眼下还得靠他们来帮忙。


    江叙和几个人大概说了一下分工,只要把发烧咳嗽的放在一起便可。杜宇和江叙清点着人数,贺明月和秋水在几个营舍之间安排伤兵换地方。


    二人之间的气氛依旧微妙,但做事倒是默契。


    江叙把一些纱布泡了白酒,叠成几层,用绳子绑在耳朵上,做了一个简易的口罩戴好,一人给了一个。这东西做工自然比不上工厂的口罩,她找不到那样的材质,也没这个本事,只能借此凑活凑活。


    “这是什么?”杜宇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口罩。”江叙说,“戴在口鼻上,防止吸入病气。”


    杜宇看了她一眼,本想问什么,但见她已经转身走了,便没再问,学着她也把纱布系在脸上。


    秋水起初是戴上了,但在这营舍之间走来走去的累得很,这东西有好几层纱布叠在一起,感觉呼吸都不太顺畅,于是在去往另一个营舍的时候摘了下来。


    那天下午,他们搬了十几个发烧的伤兵到东屋。江叙把他们的床铺拉开距离,一人一铺,不混用碗筷,不共用毛巾。把每个人的名字、症状、何时开始发烧、有没有咳嗽,都一一记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江叙去东屋查了一遍。有一个士兵烧得厉害,她蹲在床边给他换额头的湿布巾,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次日一早,江叙便听闻秋水病倒了。心中自责油然而起,都当是拉着她来帮忙才导致的。盛华也意识到了这次并非简单风寒,应是战场上尸体腐烂滋生的疫气。伤兵身上有伤口,疫气从伤口进去,又从口鼻传给别人。一来一回,就传开了。


    盛华急于配药,但都护府的存货又不多,只能去城中买,奈何都护府如今连军粮都是欠定西的。


    消息传到褚秉文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好也在核对都护府的物资,只突感压力倍增。前往燕都信件已然去了好几封,章符柏回信都说在协商,可终究迟迟没有结果。


    褚秉文坐在桌前,盯着自己面前有些昏暗的烛火,火光忽明忽暗,打在他的脸上,隐隐露出了些倦色。


    最终他站起身来,出了房门。


    他想去看看江叙。


    太阳一落下山头,漠北便黑得极快。


    江叙端着一盏油灯,从营舍走出来,沿着回廊往回走,深秋的冷风灌入领口,带来一阵寒意。


    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而后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是黑的。她还没来得及点灯,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先她一步接过了她手里的油灯,放到了桌子上。


    那只手没有就此收回去,而是顺势环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江叙的背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她没有回头,开口问道:“你怎么又来这了?”


    因为有些疲惫,所以言语里没带什么语气,只是一句寻常的问话,但身后人却是身形一顿,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低声问道:“不愿意?”


    江叙没理会他这话,只是接着问了一句:“都护府今日没事?”


    身后的褚秉文没有回答,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鼻尖蹭了蹭她的脖颈,似乎是轻轻地吸了一口。


    呼吸拂在她皮肤上,江叙觉得有点痒,于是缩了缩脖子,本想躲开,他的手臂立刻收紧了一些,把她圈得更牢些。


    “别贴得这样近,”江叙说,伸手去推他的脸,“营舍那边起了疫病,我才忙活完,不知道在那边沾没沾上,回头再害了你。”


    褚秉文没动,依旧在她身后环抱着她,说道:“染上了又如何?和你一同遭罪便是,若你受病重之苦,我却只能袖手旁观,那才叫难受。”


    一关起门来,他说话就这样不着调,江叙也习惯了,只是这话的逻辑她不大认同。一人染上疫病已是煎熬,再搭上另一人,非但不能减半分苦楚,还会让身边人遭受牵连。


    不过是徒装同生共死的模样,何苦如此?


    只当是他暧昧之际用来哄骗她的甜言蜜语,所以她没放在心上。


    她被他圈在怀里,背靠着他,整个人缩在他的臂膀中,传来阵阵温暖,一下子将方才的寒冷驱散。


    “灯。”她说,“先点灯。”


    褚秉文闻言,这才松开了江叙,走到桌子面前点了灯。昏黄的光在屋子里慢慢漾开,视线这才开始清晰起来。


    江叙这才发现他面色疲惫,想必是因着都护府的事而忧心。医学上说,人在操劳过度之后身体的免疫力会降低,所以会更容易生病。


    以他现在的状态来看,若那疫病真的被他接触到,估计是逃不掉的。


    “褚秉文,你该休息了。”江叙一边脱掉大氅,走到衣柜前挂上,一边说道:“这样下去你身体会变差的。”


    褚秉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眸色晦暗不明,先是因她的关心而生出一分喜悦,而后注意到她自己的面色也并不好,便开口反问:“那你呢?”


    “我?”


    “你也很累吧?营舍那边的事,盛大夫和我说了。这一站的伤兵数量多,不太好分营,你累了吧?”


    江叙还真没想到自己怎么样,一是因为她经常熬夜加班,于她而言不算什么值得叫苦的事。二来,这事都护府人出力多,她只是个出主意的。


    “累到是不累,都是贺明月他们在做体力活,也多亏了他们。”


    褚秉文走到床榻边,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朝她伸出手。江叙走过去,伸出手握住,却被他轻轻一拉,跌坐到了他的腿上。


    她侧着身子,脑袋正好搁在他肩窝里,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一只手臂伸出来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腰侧。


    “你怎么不叫我去帮忙?”


    这话江叙都分不清他是说真的还是在故意找茬,都护府的都护不去清点人数和物资,和手下人去搬伤员,这像话吗?


    他有分身术吗?没有逞什么能?


    江叙先是愣了一瞬,而后突然反应过来他这没来由的要强是因为什么。先前她在北庭镇逃难时和贺明月有过一段过命的交情,在破庙里给他看伤势的时候正好被褚秉文撞见,所以他后来一见到贺明月与她在一起便有些耿耿于怀。


    到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褚秉文,你是又拈醋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一个“又”字用得极为巧妙, 因为上一世他也是这么没来由地来的这股醋意。江叙偏头盯着他半晌,见他眸色微微一亮,不知道是不是被烛火打的。


    江叙接着说道:“怎么有一股酸味呢?”


    还以为他会像上一世一样偏头否认, 却没想到面对着她的目光, 他竟然是直直地迎了过来, 深深地望着她,而后轻“嗯”了一声。


    江叙一愣,没想到五年过去, 他的脾气秉性变了不少, 少年时期的人好面子, 如今年岁渐长, 说起这种话来到不会害臊了。


    似乎是怕江叙没听见, 褚秉文又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我就是拈醋了。我就想你只念着我一个人,什么旁人的都不应该出现在你我之间, 你是我的妻,是上面正儿八经赐婚下来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所以你不能再念着别人。”


    江叙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来他对二人是上面赐婚的事显得有些耿耿于怀了,应是只当太后与章符柏慧眼牵缘,这才成就了这门亲事。


    于他而言, 这也算是对二人相配的一种认可, 觉得贵人们指婚,必定是看二人门当户对又性情相契。加上他那时心中于她确实有些好感,所以对赐婚一事尤为执着。


    可江叙自己心中清楚, 当年赐婚不是因为看二人相配,而是因为章符柏需要她这样一个人来阻止褚秉文回到漠北。


    她当初带着目的成婚,因为心中对他并无好感,所以不显得有愧疚,如今二人经历万般险阻,她已然动心,见他心中执着,到是令她有些心虚了。


    褚秉文见她不说话,还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于是微微蹙眉,落在她腰侧的手轻碰了她一下。


    言语中透出一股委屈来,是有些哀求地去寻求江叙的目光,“奉书,你不愿吗?”


    江叙回过神来,而后倾身抱住了他,二人身上的伤隔着两层衣料重合在一起,像是在照镜子。二人都能透过对方的身体看到自己的伤,到后来都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爱人的。


    “褚秉文,我与贺明月是过命的交情。在北庭镇上,他救过我的命,我应当心存感激。奚玉也是一样,我们都是在殿下手下做事的人,相互之间多有照顾,所以才熟络了起来。我于你和他们都不同——”


    “因为我喜欢的只有你。”江叙感受着面前人的心跳,发现他的心此刻跳得厉害,而且并不平稳。一双手从她的背脊上摸上来,将她往前抱了一下,心脏的跳动更加明显。


    “前世今生,世事更迭,我喜欢的只有你。”


    一席话入耳,催人泪下。褚秉文环抱着面前人,但又觉得抱着根本不够,他心思不单纯,眼下起了与她云雨的心,想与她如上一世一样深深地纠缠在一起,感受着对方因自己而产生的情绪。


    但她身上的伤未愈合,那样只会让她受苦。


    他轻吐一口气出来,硬生生将心中那些思绪压下,最终只偏头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我也是啊,奉书,我爱你。”


    江叙转过了头,二人这个距离离得极近,看着面前人的眸子落在自己身上,眼下有一小片乌青,给棱角分明的脸上又添了几分凌厉。


    一般有黑眼圈就会显得没精神,而他应是这几日因劳累才刚生出来,只有淡淡的一层,非但没有显得人萎靡,反而让他透着一股子阴郁气。


    不得不承认,他的眉目生得极好,一双瑞凤眼眼尾微微上扬,眼锋冷利,鼻梁峻直,本是张冷硬又极具攻击性的长相,却因此刻垂眸盯着她而泛出几分柔情。


    江叙一只手落在他的下颌,轻吻了过去,双唇相碰,令面前人一愣。他的手原本扶着怀中人,本就心思不单纯,偏偏又来了这样的一个吻,让他顿时起了些躁动,不假思索地回吻了过去。


    江叙闭上眼眸,承受着他这一吻,手从他下颌滑下来,落在他领口,勾住一根系带,轻轻一拉,领口便敞了开来。她的手正欲伸进去,却被褚秉文猛地握住了手腕。


    他停下了吻,微微退开一点距离,面带惶恐地叫了她一声:“奉书?”


    “你不想吗?”江叙微微偏头,一双眼眸此刻似乎含了些水汽,嘴唇因为方才的一吻而有些微微发红。


    江叙没有等他开口说话,便从他的腿上撑起来,膝盖抵在床榻上,跨坐到了他身上。两个人面对面,江叙此时与他平视,将他的眼眸悉数占据。


    “你真的不想吗?”她又问了一句,颇有些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的意思。


    褚秉文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起初的目光还落在她的肩头,是心中有所顾忌,但见她跨坐到自己身上之后的目光后,只觉得这些顾忌让他心里如火一样地烧着。


    他抬眼看着江叙,见她靠得这样近,往日里那双清冷灵慧的眉眼,在他此刻看来只觉得有些勾人。


    似是心中的防线被击溃,褚秉文猛地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拉向自己。嘴唇相触的那一刻,他只想吻得深一些,像是势必要在她身上留满自己的痕迹。


    从唇到下颌,再到耳廓、颈侧、以及——


    他的唇蹭了蹭她的领口,透着衣领亲吻到了她的肌肤,只亲着,却一句话也不说,像是在等着她的许可。


    衣衫滑落,连带着里面的一层小衣也被扔到了床尾,露出了肩头那圈白色的纱布,她伤势已然恢复得不错,如今已不见血迹,想必是伤口已然开始愈合。


    褚秉文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那圈白纱布上,而是被心口的那一道深红色所吸引,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位置有些熟悉,上一世她便是因此而丧命的。


    情绪上头之际,江叙已然心起涟漪。面前人的动作却突然停住了,她垂眸看去,只见他的目光落在她心口的那一道红之上,“你这里怎么会有伤?”


    见江叙心口的那一道深红,突兀地落在洁白的皮肤上,像是雪地里盛开的红梅,在他眼前显得极其夺目。


    可红梅傲骨,观梅使人心生惬意。


    眼下见这道印痕,褚秉文心底却泛出一阵酸涩。她是从五百年后来的,已然独自在那个年代走过二十余载,难不成她在那二十余载里也受过和前世一样的伤吗?


    ——想来她在他不在的时候里,是受过了天大的苦楚。


    修长的手指停在那道痕迹上方,却迟迟没有碰下去。


    “还是这里吗?奉书,你在五百年之后也遭受过这样的劫难吗?你过得并不好吗?”


    江叙的思绪被他拉回,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心口那道深红色的痕迹,心知他这是误会了。


    “不是伤。”她解释道:“我生下来就有,是一块胎记。你摸,是平的,不痛不痒,跟没有似的。”


    她拉起他的手指,轻飘飘地落在那道深红之上。


    有些粗粝的指腹贴着那片柔软的肌肤,那是姑娘家身上私密的地方,而他的指腹此刻就落在那里。他神色一顿,却是什么也没说。


    他发现确实没有疤痕的凹凸,只有皮肤本身的光滑和温热。他的拇指在那道痕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抚过之处,与其他的地方无异。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抬手轻拉了一下她的臂膀,让她面对着自己跌到怀中,手轻抚着她的背后,像是因为她并未再受过伤而有些侥幸。


    可只有江叙知道他心思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单纯,这哪里是搂着她寻求慰藉,分明是将她桎梏在了他的怀中,断了她的退路罢了。


    因为她感到有什么隆起的东西抵着她。


    一只手从她的腰间滑下去,落在她的腰侧,他的手掌生得宽大,竟是直接覆盖住了她身后的大片腰身。拇指抵在了她胯骨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江叙被他困在怀中,全然顺从着他的节奏来。


    而褚秉文并没有心急,反而极具耐心,沉声说了一句:“你伤势未好,我难免会有疏忽。若是待会不舒服了,就叫我一声。”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肩头,还有——”


    他目光向下,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房间内烛火跳动,窗外的风声渐停,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难舍难分。


    褚秉文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她。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颈侧的青筋微微凸起,显然也是情丝缠绕,理智被心底的欲/望所剥夺。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咬住下唇时露出的那一小截贝齿,只觉得万般美丽。


    这便是他的妻子,是天下独一份的珍宝。唯有肌肤相缠,朝夕相融,才能将他心中的那一份空落所填满。


    房间里透着一股旖旎气,连带着他的腰腹上也落下了些水痕。房间内的场景并不清明,连带着二人眼中都多了些朦胧的情意。


    床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那张床本就过小,褚秉文的长腿伸不直,只得半曲着,偏偏他动作又不小,连带着床架都不消停。


    几番相触之下,她心神摇曳,是有些头脑昏沉,整个人陷在一阵恍惚里。手扶着褚秉文的肩膀,靠在他的怀里。


    肌肤相贴,只觉得燥热难耐。偏偏这床发出来的响声又不停,值房的房间不隔音,她怕让旁人听了去,以至于这一晚有些心惊胆颤。


    意识模糊间,她说了一句:“这床……也太不结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褚秉文低低地笑了一声, 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廓上,“分明是你这床太小了。”


    江叙闭着眼,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自己出租屋里那张宽大的床, 忽觉得有些想念。


    当初她租下那间出租屋, 原先的租户应是个极简主义者, 她刚进去的时候家具少得可怜。还以为是原先租户的家人都给拿走了,但后来听房东说,原先的租户也是个孤儿, 没有家人。


    她休息不好, 所以斥巨资买了一张好一些的床, 也算是她出租屋里最贵的东西了。但她觉得这钱花得非常值当, 她的作息和旁人不同, 休息都成了奢望,一张床能让自己舒服些,也算是物超所值。


    她喃喃地说道:“要是我的那张床就好了……不用怕声音太大让旁人听了去。”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只是一句随口的话,但说出来应该是有些不满的意思。她怕褚秉文觉得自己是在抱怨,正想开口解释, 但褚秉文没给她这个机会。


    褚秉文停了下来,垂眸看着怀中人,像是知道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竟是说了些没来由的话出来。他略带笑意, 顺着她的话头, 说道:“褚府有经得起折腾的床,”


    “下次再想,去褚府如何?”


    江叙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觉得他这话说得荒谬又露骨。谁说古人含蓄了?他一个昱朝人,竟是比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还要开放了。


    “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偏到一边,“这事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这次不就是你想的?”


    江叙说不出话来,因为好像确实是她先主动的。


    “奉书,只要你想,”褚秉文一手搂着她,指腹在她的侧腰上轻抚了一下,凑在她耳边,语气暧昧:“我是不会拒绝的,我甚至会——”


    江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随着她手传来的是一股香气,让他没忍住轻嗅了一口。微凉的指尖落在他温热的唇上,让他觉得有些舒服,于是在她的注视下,伸出舌尖,轻触了一下她的掌心。


    江叙感受到掌心的温热,像是被烫了一下,顿时缩回了手,面带惊愕地看向他,心中寻思他什么时候这么懂这些撩拨人心的法子了?


    少年时期的他做不出这样的举动,虽有时在私下里会说些这种话挑逗她,但都是浮于话头表面的俏皮话。他那么一说,她也就那么一听,压根儿不会放在心上。


    而如今他这幅样子,真是让她觉得之前说他一副勾栏做派说得有些早了。


    “你怎么——”


    他微微抬膝,令她向前跌了一下,而后他柔声开口,话语中颇具哄骗的意思:“好奉书,我们都不要说话了好不好?”


    而后,他的掌心向下,覆盖在了她的小腹上,所到之处引起一阵酥麻。指腹停留在她身上,是用了些力道,让江叙感受到了清晰的触感:“用这里——”


    “感受我。”


    房间内的声响再次传来,盖住了二人的言语。江叙的手扶在他肩头,像是迷失在汹涌浪潮里的人,伸手抓住了自己面前的一叶孤舟。


    褚秉文的目光却是不肯从江叙身上移开半分,他喜欢看她迷失在自己身上的样子。天地微小,只容得下他们两个人,而见到她这个样子的人只有自己。


    想来只觉得满心怡然。


    他有些不怀好意地松开手,双臂撑在身后,身前却是并不松劲。偏偏还垂眸看着她,像是不肯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江叙却全然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只觉得身上忽然没了支撑,下意识地去追寻方才的依靠,便向前了几寸,身子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本意想逗弄她一番,却在她迎上来的那一刻心软,于是再次伸手搂住她,将她笼在自己的怀中,没再松手,只感受着江叙因自己而产生的起伏。


    过了一会儿江叙便觉得有些吃不消,她手撑在了他的腰身上,无意中碰到了一手水汽,待察觉到那是什么后,又连忙松开了手。


    褚秉文见状,伸手将她整个人托起,翻了个身,让她躺在床榻上,是为着让她能轻松些。江叙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被他放到了床褥间。


    衾枕凌乱,是颠鸾倒凤后的痕迹。


    此刻二人离得有些距离,轮到褚秉文跪坐在江叙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连带着让她觉得本就狭小的房间都变得更加私密了。


    江叙离了他的怀抱,忽觉得面前的暖意消散,她觉得有些不适,只想着追着那缕暖意而走。于是忽地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手臂收紧,仰起头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褚秉文被她勾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此刻直着腰身,离她是有些远。她想与他亲近,便只能费力地抬起头。念及此处,他索性弯下腰,躬下身子俯在她面前,顺着这个吻令她重新躺回到床榻上。


    他吻了回去,眼眸在不知不觉间也闭上了,是与床榻上的人共同沉沦在这一个吻当中。察觉到江叙依旧环着自己的脖子,他又倾身靠近了些,一手拖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向下——


    就像他说的,无论江叙对他做什么都会回应,他从来不会拒绝,上一世不会,这一世也不会。


    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打在墙上,身形此起彼伏,交缠相依。


    他这一吻绵长,吻得江叙有些呼吸不上来,被憋得有些面色绯红,褚秉文这才松了口。墙上的影子却依旧晃动,未曾停歇。


    他眸色深沉,落在她脸颊上的一点泪痣上,目光灼灼,满是翻涌上来的情愫。


    “你……可曾婚配?”他开口,因为一番缠绵而哑了声,“在你生活的那个年月里,你可曾嫁过人?”


    江叙愣了一下,眼下情意未散,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话,只听他接着又说了一句:“你也会和旁人这样过吗?”


    他沉着声,看似言语平稳,但身体上却并不平静。扣在她腰侧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像是势必要从她口中得出答案。


    江叙被他捏得有些疼,倒吸了一口冷气,开口先是说了一句:“很疼……”


    褚秉文顿时停了手中的力道,虽自己身上燥热难耐,是有些意犹未尽,但她喊了疼,他便不能再继续。于是将手从她的身上移开,轻抚了一下她的膝盖。


    心中只念着她这突然的打岔是因为默认了方才的话,于是眼中失落闪过。他低下了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委屈感。


    “那他有我待你好吗?会顾及着你的感受吗?”


    江叙的喘息声未停,听闻此言,抬眸看向他,见他睫毛微垂,分明撑着在她上方,却露出一副引人怜惜的模样。


    她忽觉得有些割裂,五年前的褚秉文是少年心性,在房事上虽顾及着她的感受,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这样低。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个抛弃丈夫的坏女人。


    可她确实不是。念书的那几年到是有几个暧昧过的,但都是学生青春期的懵懂,算不上什么情缘。后来进了医院,白班夜班的来回折腾,哪还有心思放在这上?


    “褚秉文,我没有过婚配。”她又补了一句,解释道:“我一直是一个人。”


    褚秉文顿时有些惊喜,嘴角慢慢弯了上来,又开口,确认了一遍:“没有婚配?”


    “没有。”


    他似乎是轻笑了一声,而后在她的颈间落下一吻,又低声说道:“奉书,那你我二人真是天定的缘分。离了我,哪怕你投胎转世到了五百年后,也没有比我更相配的。”


    他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奉书,只有我是你的正缘。”


    江叙觉得他说的好像确实有道理,她活了二十一年,遇到过一些人,也确实有过一些朦朦胧胧的暧昧,但还没开始就起了结束的念头。


    她于感情方面有些淡然,从前那些暧昧过的人就只停步于暧昧。她不觉得人会爱对方到什么样子,人生来是一个人,死后注定也是一个人。人生走过一遭,只需顾着自己就好,至于其他人,与她无关。


    如今遇到了他,突然觉得先前得这些想法都不大对,她应当漠然地注视着褚秉文走向必死的结局,但眼下她只想救他于水火。


    是忠是佞,不过是后人给添上的印象,若能阻止他走上奸佞的道路,那她这一遭就不算白来。


    镇上算命的先生说过,人之所以迟迟没有动心恋爱,大概是因为命中正缘气场太强,二人羁绊早已深种,悄悄替人挡掉了所有不合适的缘分。


    想来她与褚秉文确实是正缘,不然她怎么能偏偏穿越到他身边呢?


    可在五百年后的现代社会中,她到死也没能遇到过褚秉文,她有投胎转世,那他呢?


    他去了哪里?


    她思索着这些事,起初是有些出神,全然没注意到身侧的褚秉文。他此刻情/欲未消,落在江叙身上的目光依旧缱绻,眸色此刻布上了一层水汽。


    但见江叙已然疲惫,身上出了些细汗,念着若是再折腾,害得伤口恶化可就不好。


    他只得环抱着她,在她的身后躺下,似是有些不甘心的,在她耳垂轻咬了一下。


    沉重的呼吸砸在她的后背上,弓着腰身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喘息声让她有些面色发红,脑海中也对他的动作浮想联翩。


    她应该想到的,这褚秉文在这种事上虽总是顾及着她的感受,但说到底,他是个不知满足的人。


    一双柔软的手突然探了过来,落在了褚秉文意想不到的地方,让他顿时怔住。江叙已然转过身,抬起眼眸看着他,柔软的指腹落到他身上……


    褚秉文长舒一口气,无意识地将怀中人抱得紧了一些,气息的吞吐间似是带着水汽,悉数落在了江叙的手中。


    他的呼吸有些颤抖,是被怀中人撩拨得不成样子,身上被细汗浸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中出来一般。


    不堪的气味弥漫在值房中,落在江叙的手上,让她觉得这一番有些过于放荡了,便想着去净身,洗掉身上这些荒唐后的痕迹与气味。


    她正要起身,本以为褚秉文会跟着她去,却没想到他突然牵住了她的手腕,竟又是将她拥了回来,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向下,落到了方才停留的位置上……


    一双幽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呼吸已然平静,身子却不是,他低沉着声音开口:“奉书,我还想……”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一点更新,最近考试有亿点点多


    第89章


    水汽氤氲, 浴房内一阵雾气,让江叙不自觉滴生出一股倦意上来。


    方才在床榻上那番折腾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她再睁开眼, 发现自己靠在木桶壁上, 热水漫到锁骨, 褚秉文蹲在桶外,手里攥着一块布巾,正小心翼翼地绕过她心口那道伤疤, 替她擦洗别处。


    他的眉目生得冷峻, 没有表情的时候只透着一股漠然的样子。他原本只低头帮她擦拭身体, 还当她是睡着了, 而后突然注意到她正抬着头看向自己, 转而回看了她一眼,竟是生出几分柔情来。


    他的动作很轻,落在她身上没什么感觉,布巾掠过肩头的时候, 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滴落,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似是心底突然生出的念头, 他突然抬起手,在她的鼻尖上轻轻地刮了一下。江叙只觉得鼻尖一阵痒意,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而后发现他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于是便没再动。


    他手上本带着水, 这一碰,连带着她的鼻尖上也沾上了些水珠。他看着那一滴自己碰上的水珠,淡淡地笑了一下。


    “等沐浴完, 就去歇息吧。”他顿了顿,而后说道:“你伤势未好,营舍那边的事不要太忧心。”


    江叙靠在桶壁上,看着他。


    他蹲在那里,衣裳的前襟似乎是被水汽打湿了,此刻贴在胸口,勾勒出底下肌肉的轮廓。头发也有些松散,几缕垂在额前,应是方才荒唐之际弄乱的。


    江叙总觉得他看起来和五年前变了些,他生得一双冷淡的眸子,但五年前的他尚且年少,不过是不能归乡的愁绪,而如今呢?


    如今漠北的担子落在他身上,他怎么可能如五年前那般?沧海浮沉,世情流转,人心也不复当初,他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那未来呢?


    她看着看着,只觉得心中像是有东西堵住了一般。


    “褚秉文。”


    “嗯?”


    “那你不忧心吗?”江叙开口说道:“都护府的药材撑不了多久,你难道就不忧心吗?”


    褚秉文的手突然顿住,而后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接着帮她擦拭身体。他喉结滚动,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江叙看着他,想让他说出些什么东西来,但他于都护府的苦难只字不提,像是铁了心不让她因为这些事而忧心。


    “忧心啊,可是奉书,忧心是没有办法的啊。”他轻叹了一口气:“如今的朝廷拿不出钱,给陛下写的信已经去了不少封,可是都没有法子。”


    他眸色极深,此刻低垂着眼,眼尾微微上扬,却是见不到年少回漠北时张扬肆意的样子。


    这样的人,日后居然会成为叛国之人吗?


    杀先太子是当年的争储之事,那通外敌呢?他都护府出身,应当最是痛恨边关鞑子的人,怎么会最后落得这种罪名?


    “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如今是什么打算?不会在想和鞑子做交易吧?”


    褚秉文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水汽漂浮在二人之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隔开了彼此的面容。


    “奉书,你怎么会这么觉得?”他问道:“漠北如今这般惨状都是鞑子害的,我父亲也死于鞑子之手,你觉得我会和鞑子做交易?”


    江叙后知后觉是自己过于心急了,如今褚宏才病逝不久,褚秉文应正是痛恨鞑子的时候,怎么可能转头就去和他们做交易?


    可如今的都护府缺钱少粮,只怕是寸步难行。章符柏那边拨不出钱来,只怕难以渡过这个冬啊。


    “我有个主意。”江叙开口。


    褚秉文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侧耳去听她的话,动作轻柔,是还在帮她擦拭身体。


    “如今户部尚书,”她说,“应该是高玉璞吧?”


    褚秉文是有些意外,先任户部尚书沈苇遇害后,高皇后的兄长高玉璞便由户部侍郎升为了户部尚书,但这事是她死后的事了。


    转而想起来她自己说过自己的来历,说她从五百年之后而来,说知道这一段历史的结局。


    他问道:“这也是你说的历史书上记载的?”


    “不是,我历史课学得不好,考试就没及过格,连大事记都记不清楚,何况一个官员呢?”江叙实话实说:“是我猜的,高皇后——”


    她顿了顿,后知后觉如今宫中已然是另一幅场景,便改口说道:“如今的太后,不会放着户部这么要紧的位置不占,她的兄长高玉璞少年及第,论背景和人脉都是够格的,太后必然是想安插自家人在高位上。”


    “高家文官出身,本是太祖皇帝时期的能人,那时候朝中的高家人不少,只是这几代家中没能有人挑起大梁,这才渐渐落寞了。如今有人做了太后,怎么可能不去扶持自家人?”


    褚秉文没有反驳,她说的对。


    “你给他写一封信。”江叙接着说道,“不走官驿,你让人亲自跑一趟,请他私下帮你通融一批粮草和药材,走他的私账。他在户部这么多年,手里肯定有能调动的资源。”


    褚秉文皱了皱眉,这种事显然是僭越之举,一封信送去了高玉璞手上,若是让旁人听到了,那就是结党营私,若章符柏有心,这事没个完。


    他是有些不解:“这难道不算是结党营私吗?况且高玉璞是太后的人,陛下又是太后膝下的人,章符柏都不愿意松口,高玉璞会松口?”


    江叙反问了一句:“你以为太后和皇帝是一条心?”


    褚秉文的手顿住了,心中掂量着她的这句话。


    江叙靠在木桶壁上,水汽氤氲中,她的眼神好像比方才还要明亮:“太后和陛下,只是表面上的母子不是吗?陛下生母病逝的时候,正好赶上太后大病一场,伤了身子,不能再有子嗣,先帝念在陛下在宫中孤苦无依,这才把陛下指给了太后。”


    这些陈年往事褚秉文在燕都的时候到是略有耳闻,但不过都是些琐碎的言语,他只知道个大概。


    没想到今日让她又念起来了,只听她接着说道:“名义上的母子,能有几分真心在里面?太后要的从来都不是孩子,是个能替她争,替她抢的棋子。”


    脑海中恍然回忆起了章芝兰的模样,太后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当做棋子一般看待,那一个寄养在自己膝下的养子为什么不能?何况那孩子的生母还是个和自己有过恩怨的人呢?


    褚秉文开口问道:“你想说,如今的陛下也是太后的棋子?”


    “当初是,如今——”


    江叙顿了顿,而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奉书,那你为什么觉得高玉璞能帮都护府?”


    “太后强势,意图将所有人的命都攥在自己的手中,当年陛下虽对太后唯命是从,但说到底,他是个有野心的人,怎么可能甘愿受制于人?”江叙的声音低了下去,“太后和陛下并非一心,所以你写信给高玉璞应当也是一条路。”


    “不过这条路也有风险。”


    “什么?”


    “漠北都护府,手握重兵,镇守边关,若你写信给了高玉璞,无非就是向太后递了投名状,若日后倒台的是太后……”


    江叙心中也觉得没底,历史上的这些事她都不记得,顿时后悔当初怎么就没好好学习,哪怕知道章符柏之后一个皇帝只言片语也是好的,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心中也有犹豫,若是走错了这一步,日后会引起不少风波,可是如今都护府危在旦夕,她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褚秉文沉默良久,似乎是在权衡利弊,江叙并未催促他,只是将自己缩在水中,静静地等着他的答案。


    “好,信我会去写。”褚秉文一边说着,一边替她拢了拢湿透的头发,露出了洁白的肩颈。“若太后有意帮衬,也算是件好事,至少解了都护府的燃眉之急。”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只轻笑了一声,而后说道:“其实也挺好,陛下想将当年插手过夺储之争的人都铲除掉,这些年已然不似在燕都时那样信任我,另寻庇护也没什么。”


    ——只是这信一旦入了燕都,就意味着他与章符柏彻底决裂,什么兄弟情谊,什么同袍之谊,不过都是过眼云烟。


    见他同意,江叙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至少眼下他不会成为历史上那个通外敌的罪人。她不知道褚秉文会在哪一个契机突然变了心性,她能做的只有在这种选择的时候拉住他的手,阻止他去选择那条必死的道路。


    如今他必然不会与大凉议和的,褚宏因鞑子而死,褚敬澜也远在朔宁守着要塞之地,他必然是恨透了鞑子,她也是。


    鞑子的手上还有另外一条命,是章芝兰的。


    念起往日故友,她心中陡然一阵悲痛。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没有上一世的记忆,谁也不记得,挚友变成那样的惨状在她面前,她却只当是陌生人。


    而如今记忆已然恢复,那些往事后知后觉,而挚友已然变成了风栖山下的一捧黄土了。


    过往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从脑海中掠过。送亲那日,章芝兰掀开车帘朝她挥手,一条银制的项链被她攥在手上。


    那天的燕都城正直深冬,章芝兰于紫禁城虽有不舍,但对大凉亦是充满期待,还以为在大凉能找到自己都自由,却没想到是自己的死局……


    江叙突然有些自责,若是当初劝章芝兰留在燕都呢?那她是不是就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但若是留在燕都,她又会面对什么样的折磨?


    她越是想,章芝兰的尸体在她眼前就越清晰。


    腐烂的皮肉,糜烂的衣衫,空冷的骨腔,以及……


    “在想什么?”褚秉文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江叙回过神来,问了一句:“大凉世子……颜绰,有没有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褚秉文摇了摇头, 心知她是念着自己当年的挚友,淡淡说道:“没有,颜绰没有其他妾室, 殿下嫁入大凉这些年也久久未诞下子嗣, 不知道为什么。”


    江叙心中疑惑, 又念起章芝兰在历史上的名声,心中有了几分猜测,开口问道:“他们夫妻不和睦?”


    是因为奚玉吗?他和殿下的事被撞破了吗?但是不应该啊, 奚玉年长, 向来考虑周全, 怎么可能会做出什么让殿下为难的事?


    江叙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偏偏章芝兰还走了, 奚玉也不见身影。当年的这些人都没了踪迹,活着的人也变了样子,分明只过了五年,但在她看来, 却好像是改天换地了一般。


    “早些年殿下和颜绰感情很好,但是后来大凉那边执意要开战,这才有了夫妻之间的隔阂。”


    褚秉文长叹一口气, 而后接着说道:“那边的事我不大清楚,大凉和大昱这些年本就关系紧张,当初联姻也是缓兵之计,也是试探之举。那些年殿下与大凉世子举案齐眉, 还以为日后会天下太平, 河清海晏,却没想到大凉翻脸来得那样快。”


    说到后来,他见她洗得差不多, 于是将她从水里扶了起来,而后在她身上铺了布巾,擦干了从浴桶里带上来的水。


    漠北寒凉,猛地从温暖的水中出来,让她的身体不自觉的地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伸手环抱在了胸前。


    她接着说道:“我见过她的尸体,死后送回来的时候,我见过了……”


    她说到后面,已然有些语无伦次,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会在提及挚友尸体的时候乱了阵脚,那场面有些过于血腥了。


    褚秉文的手停了下来,提及挚友的死,任何人都会动容,何况章芝兰还是她幼时的玩伴呢?知交入骨,一朝阴阳相隔,心中自然有万般痛苦。


    但江叙说的话却是让他后脊一凉,只听她开口:“她是有孕之身啊……”


    “她的尸体……”江叙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被话语激的:“应当是已然生了孩子才会那样的,或者是——”


    “即将生产。”


    江叙眉头紧蹙,宁愿相信自己的猜测是假的。以章芝兰的尸体来看,说明她必定是有一个孩子,若是孩子未出世章芝兰便已经死了,那孩子算是胎死腹中,可章芝兰的尸体里根本没有婴儿的尸骨。


    但若是出世后,章芝兰才被杀害的呢?那个孩子呢?如果颜绰没有孩子,那个孩子去了哪里?


    颜绰居然在趁妻子生产之时对其痛下杀手,真是太残忍了啊……


    外族草莽,果真手段狠辣。当年燕都那一面,她见这颜绰并没有那么重的蛮悍之气,还当他是个不一样的,如今看来,想必是和李晴口中那种凶神恶煞的将军是一样的。


    褚秉文也猜到了江叙心中所想,她话未说明,但只言片语便已经足够让他懂得。见江叙身形发颤,他连忙把她的衣服递了过来,示意她先穿上。


    “奉书,不要去想了。”


    ——鞑子凶残,若结果真如你所想,你真的能接受吗?


    江叙强忍着胃中的不适感,只觉得房中的雾气像是让自己的胃里的感觉更加强烈,于是也没管褚秉文后面说什么,踉跄着就出了浴房。


    她突然开始怀疑,穿越一遭到底为了什么?若她没有那些记忆,那这些人都与她无关,什么奸佞,什么公主,不过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人物,和百年之后的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关系呢?


    但偏偏让她记起了这些事,她想阻止褚秉文走上奸佞的道路,让他青史留名,她想让大凉覆灭,给章芝兰报仇。


    但这事做起来太难,压在她身上,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如果做不到,为什么又让她想起这些事?她宁愿做一个麻木的人,只过自己那微不足道地生活就好。


    横竖她孤身一人,就算真死了也没什么,但偏偏她没活着也没死,硬生生穿越回来,为自己上一世的恩怨而忧心。


    正思索间,褚秉文也已然回了值房,应是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一股湿气,泛着淡淡的皂角香。


    一番折腾,江叙又累又困,但心中思索着章芝兰的事,躺在床褥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便是章芝兰年少时的样子,她年少时生得圆润,许是因为生养在宫中加上天性好吃甜食而导致的。


    虽有些丰盈,却并不见半分臃肿俗态。


    章芝兰少年时说话好听,哄得宫中人都喜欢她,都念着嫡公主年少时生得可爱惹人喜。后来大了一些,人也抽条了,但算不上瘦弱。


    可她死后的尸骨如此清瘦,不知道生前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江叙心中动容,没忍住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身形动了动,惹得身边人有些意外,于是微微倾身,鼻息都落在她的面前。


    “还在想殿下的事?”


    江叙点了点头,而后说道:“我在想,是不是我害了她?当初她让我去看大凉世子的相貌,我去了。她想与颜绰私会,我也帮了。后来她问我去大凉会不会后悔,我说不知道……”


    “是我撮合的他们两个。还有奚玉,他本来不应该跟着去大凉,我早应该和尚仪局说清楚……”


    黑暗中,她微微蹙眉,是自己也不知道后面说了什么,只将心中的烦心事语无伦次地说了出来。身边人许久没有声音,江叙还当他是有困意,越说到后面声音就越小,有了准备闭嘴的意思。


    但她不知道,褚秉文一直垂眸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从言语中听出她的自责。


    见她忧愁,他心中也是有些不自在,方才才生出的那一点点睡意也没有了。他拍了拍江叙的后背,轻声说道:


    “不要这么想,联姻究竟意味着什么,殿下比你我更清楚,她执意要用自己的未来赌一份自由出来,就算你当时劝阻,她也不会去听,如今赌输了,她也怨不到你头上。”


    他的手掌宽厚,落在江叙的身上,沉稳却柔和,像是在宽慰她。


    “他们俩算不上是你撮合的,如果只见几面就能成就一段姻缘,那这姻缘也太浅薄了些,应是二人当时年少,心性肆意了些。”他顿了顿,像是心中在掂量着措辞:“至于那个宦官,是个可怜人……”


    江叙有些意外,本以为褚秉文对奚玉的印象并不重,应是没见过几面的缘分,没想到他居然会脱口说出他可怜的这些话语。


    这让江叙觉得有些蹊跷,于是问道:“他怎么了?”


    “大凉不用阉人,他去了就是个让人笑话的。”


    这话和当时李晴说的一样,只是她当时念着章芝兰的名声便没有说出当年奚玉对章芝兰有心思的事,另一方面,她与奚玉公事时候不短,他年岁大,帮衬了她不少,所以她不说,本意还为了当年的情分。


    而如今不一样,章芝兰身死,奚玉的下场想必也好不了。江叙支起身子,撑在褚秉文怀中那一片方寸之地中,问道:“所以,殿下和奚玉是怎么被发现的?陛下不让殿下回燕都入葬,是因为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吗?”


    “不是,陛下和奚玉的事没人知道,不让殿下回燕都入葬,是因为殿下自己死前说要葬在外面,不愿意回燕都。但天家子女都是要落在燕都的,陛下本想将殿下的尸体迁回去,却被太后阻止了。”


    江叙恍然想起当年章芝兰还未嫁到大凉时,随口说的一句“我以后死也要死在大凉。”


    当时她口无遮拦,却没想到如今一语成谶。


    值房内有些冷,她只穿了里衣,此刻上半身支在外面,只后背上盖着被子,冷风从胸口吹来,是有了些许的冷意。


    脑海中还在思索着方才的话,刚要躺下,却突然发现了不对劲,冷不丁地问了一句:“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褚秉文手上力道一带,将人拢进了床褥间,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怀中温热,显得她身体有些凉。


    他开口说道:“颜绰来燕都宫宴那年,殿下离席,应当不是和颜绰私会去了,是奚玉——”


    江叙猛然一惊,这些事她并不知道,如今他一提起才想起来了当年的种种不对劲。章芝兰并非是一个好哭鼻子的人,什么互通心意,都是假的……


    那晚章芝兰落的泪和颜绰没有半分关系,居然是奚玉。


    可惜她后来急着回去和江守忠交差,宫宴结束后自己身上的事又一堆接着一堆,根本无暇顾及。


    “我那时候在六殿下手下做事,那边的事我不知道,奚玉我也没见过几面。但那晚公主确实没有去见颜绰,是和奚玉待在一起,还——”


    褚秉文顿了顿,不知道是有些犹豫,还是在回忆着当年的事。他开口说道:“抱了一下。”


    江叙只觉得惊讶,随后又觉得有些懊悔,她早应该发现章芝兰的不对劲的。如今想来,只觉得她当时的说法漏洞重重。


    说是和颜绰互通了心意才哭的,但当时并没有颜绰的身影。


    “她和奚玉的事我本没有定论,不过是猜测而已,但你方才那么一问——”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江叙心中已然知晓。原来是她自己说漏的,她还以为这个时候章芝兰的事情已经被人知晓了。


    江叙顿时后悔自己说的话,只觉得自己话语有些过于快了,恨不得给方才的自己两巴掌。


    ——嘴上没个把门的。


    但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办法让褚秉文忘记方才的话,只能嘱咐他不再跟旁人说起此事。念起章芝兰的过往,她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来,而后她叹息一口,轻声说道:“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曾是活生生的人,却被身边人折磨成了鬼。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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