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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袒护


    天边一抹淡金曙光刺破乌幕, 照在自明月楼院里出来的人身上,满面春风。


    只消一眼,行夏便知谢知玉得意了。


    每一步都骄傲得好像斗胜的公鸡,昂头挺胸。


    昨夜, 行夏遵照谢知玉的吩咐, 在火场查证一番, 今日前来复命, 这才特意在院外等候。


    虽说是不好的消息, 可还是不得不煞风景地说与他知。


    行夏急匆匆地迎上前, 对着抬手整理衣袖的人附耳几句。


    谢知玉听罢, 眼眸中喜色一闪而过, 紧紧地盯着他,反问了一句:“当真?”


    行夏点头,他亲力亲为所查,不会有错。


    昨夜在广和楼火场的, 正是周焕之的庶子周韫行。据说他喝得酩酊大醉, 一场大火过去,现在已经烧得透透的了。


    要说谢知玉与周焕之的渊源,还得追溯回两年前。


    谢知玉如今已经位高权重, 却也曾有过稚嫩懵懂的庙堂生涯。


    当年, 周焕之假意靠近新官上任的谢知玉,却中途摆了谢知玉一道, 害他损失了一千万两白银, 足足罚俸一年。那一年, 谢知玉成了满朝私底下的笑话。


    虽说现今谢知玉已经东山再起,可二人还是就此结下了梁子,加之政见不和, 势如水火,更是越演越烈。


    如今周焕之老年失子,必定伤心不已。


    所谓亲者痛,仇者快,谢知玉已经迫不及待要去现场看他哭诉一二。


    他身为尚书令,统领六部,有指导刑部查察案情之责。广和楼乃是城中大热名楼,火烧名楼乃是大事,他前去查看,再合理不过了。


    “公子,现场还发现了一把匕首。”行夏随即小声地说。


    不必谢知玉说,行夏也知道那是他家公子的贴身小刃。这东西诡异地出现在火场,他自然是要马上处理掉的。


    掌心摊开,是一把镶嵌鸽子蛋大小红宝石的匕首。


    刀鞘是特制的,水火不侵,拔出检查时,便见里边血迹发黑,隐隐可见昨夜情状。


    谢知玉接过,将昨夜沈漪身上的血迹和这遗落的匕首联系起来。他向来无畏无惧,心里竟然发毛后怕,若是她昨夜……又或者他来迟了……当真是万劫不复!


    好在他并未在沈漪身上发现伤痕,想来是那混账东西的血。


    她那样的女子,在广和楼独院里冒火出来,浑身满是酒气,如今还发现火场里有周韫行的尸体,不必多说,谢知玉也知道发生了何事。


    “真是该死。”既然牵扯了沈漪昨夜之真相,他更要亲自去料理一番了。


    “公子是说?”行夏心惊肉跳,微微抬头,想从他口中得到一句认证。


    从前行夏以为公子厌恶沈娘子,所以也不准他过多亲近。


    可后来行夏却发现他家公子竟约了沈娘子去广和楼会面,秋猎时冒着被弹劾的风险,也要千里迢迢连夜回去看一眼她。


    瞧他昨夜他抱着沈娘子的模样,把她视若珍宝。


    行夏腹诽不已,公子当真这样喜欢沈娘子吗?又是何时,他对沈娘子情根深种的?


    行夏常年跟着谢知玉,于情爱之事上,也是个木头脑袋。


    他不知道谢知玉是气昨夜沈娘子躲他,还是气旁人,因此不懂那句“该死”到底在骂谁。


    “糊涂!”


    谢知玉想到沈漪不愿开口,竟是因为这样,不免恼怒。


    她从前就是这样隐忍!被沈荣兴打了耳光,被谢怀安贬低,桩桩件件她都是忍着!


    竟有如此能忍的能人。


    如今被人欺压至斯,竟还不与他说,简直是一个大蠢蛋!


    白长了一个聪明脑袋!全然只顾着给谢怀安那厮照料起居了,压根没放半点在意在自己身上!


    谢知玉越想越气,丝毫未觉自己步履急切,似初出茅庐的青年,而不似堂堂六部的长官。


    被他训斥一句,行夏也顿时明白了谢知玉的心意,公子竟不拘沈漪二嫁之身。


    沈漪生得那样的面容,又温柔娴静,端庄大方,偶然抬眸看行夏时,眼里也透着一丝聪慧。


    自然是女子中极好的典范。


    原来公子喜欢那样的人。


    意识到自己在回忆什么的行夏顿时神色紧张,立马将脑中沈漪的身影一扫而尽,迈腿跟了上去。


    广和楼独院的火方扑灭不久,所幸初降冬雪祥瑞,不过单单烧了一间,坍塌了一角房顶,旁的还算完好。


    院中摆着一具白布尸身,京畿府衙的官员大小来了数十人,熙熙攘攘的,在院中议论纷纷。


    正低语探查时,一声传令打破了院中清晨的寂寥。


    顺着传令之声看去,绯红色官袍如火灼烈,腰间玉带和配饰泠泠作响,两排玄色官袍的衙差开道。谢知玉身形如松,赫然出现在门前,大摇大摆地吸引了满院数十人的目光。


    得意,倨傲。


    浑然一副睥睨之态。


    果然是太傅之子,圣驾宠臣,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富贵之气。


    京畿府衙官员见状纷纷下跪行礼,乌泱泱地跪了一片。


    谢知玉眼神直视那还在冒着丝丝黑烟的房舍,目不转睛地摆摆手,便算作免了礼,直奔昨夜案发现场去了。


    里面烧得黑黢黢的,已经看不清一丝曾经的痕迹,空气里依稀冒出木炭裂开的声音。护卫跟在谢知玉身边,随时准备护着他。


    谢知玉望向府尹,那是他昔日提拔的官员,命他将遇害者身份核实。


    其实昨夜行夏就已经确定遇害者的身份,谢知玉在此却依旧装作不知,他如今只是一个来勘察案情的长官罢了。


    据行夏探查,周韫行和他一众好友,捉了两名良家女子到此地狎玩,狂饮烂醉折磨人到了深夜,各自散去时,周韫行忘记了东西,才折返回来。


    因他酒醉失神,误入此间,碰巧撞见了沈漪。


    而与周韫行同饮之人,知道起火之事后,都怕昨夜狎玩良家女子,被人追查惹来祸端,便一口咬死不曾相聚。


    如今他们更不敢跳出来认人,只能等各官员自己来认领,花费时间自然长一些。


    而行夏之所以知道这些,不过是因为广和楼里有谢府的眼线,只消打听一二,便能明白。


    想来不止谢知玉,这里也还有别人的眼线。京中暗线藏身于波涛不止的江河,各为其主,开启着杀人不见血的争斗。


    府尹点头:“此人佩戴革带,当是朝中官员。腰间玉佩形制未被破坏,右手拇指还有白玉扳指,下官已经命人将此二物取下描摹画稿,到各位大人家中询问。”


    他是谢知玉提拔的,能力本就出众,破案思路亦十分清晰。


    谢知玉便瞥了一眼旁边的仵作,命人将尸身搬进偏房,让徐府尹当即查验。


    他在外站着,初阳金光照在他雪白的面容上,淡淡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年轻的面容满是坚毅果决。


    验尸结果出来后,徐府尹将周韫行身上伤痕之事告知,又说他生前纵欲过度。


    谢知玉眉头一挑,他昨夜才初尝人事,难得有些不解:“火烧成如此模样,还能查到此事?”


    那尸身黑黝黝的,烧成炭了,还能知道纵欲之事?谢知玉某处竟不由得缩了一下。


    徐府尹轻笑了一声,这位谢大人到底年轻。


    “是他死前的状况,充血不消,火烤之后,更显……僵硬。”


    听闻此言,谢知玉瞳孔微眯,凌厉霸气隐隐漫出,随即话锋一转,拉着徐府尹低声道:“广和楼是正经名楼,他身为朝廷官员,竟敢在此纵欲狎欢?死前身上有伤?”


    原本广和楼也是娱乐之所,别人做什么也管不着。可今日此人身份特殊,又闹得火烧小院,被人知道是官员狎玩遭人杀害,实在丢脸。


    不过三言两语,就将失火之事转移到了朝廷命官的纲常法纪观上。


    从一人行为上升到一朝官员面貌,不可谓不大。


    徐府尹年纪比他大了十来岁,却也佩服谢知玉思维转得如此之快。


    人各有眼界。


    谢知玉所说,乃是考虑朝中官员威望,是为了社稷安稳。


    此人行为不端已成事实,再查只怕引出更多他劣迹,到时引发民怒,反而得不偿失。


    谢知玉的意思,此事定为意外失火,找广和楼的人负责,对朝中大局是最妙的。


    有些话点到即止。徐府尹已经了然,颔首应和,出言赞叹谢知玉思虑忠纯,他会照令行事。


    “大人此言差矣。大人乃是此案主查,后续大理寺审理复核,再递交刑部归档呈阅皇上,一切都是为了我大晟江山,非我一人之志。”


    谢知玉虎眸漆黑,深不见底,淡定地出声纠正道。


    不多时,周焕之被大儿子搀扶着进来,一见那尸身,险些站不住脚,老泪纵横地嚎啕大喊:“五郎!我的五郎啊!”


    徐府尹脑袋一转,明白躺在验尸房里的,便是周尚书的庶子周韫行。


    此人浪迹花都,狎妓弄倌,劣迹斑斑,在朝又不务正业,尸位素餐,得知此人身份,徐府尹顿时不再可怜他。


    “徐大人可必定要为我儿主持公道!”周焕之双目浊白,圆润的身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瘫坐在地上,再顾不得与谢知玉斗了。


    这头谢知玉打点完徐府尹,大摇大摆地离去,脸上淡漠无情,一如往昔高傲之色。


    马车里行夏替谢知玉拍打衣袍沾染了些许黑灰,却听闻谢知玉悄声分析:“所以,她用了我的匕首防身……”


    她犯了事,又故意留在案发现场。


    如此一来,若是她死了,他脱不了干系,若是她不死,以此匕首作证,要他出面保住她杀人之过。


    否则他贴身的匕首出现在命案现场,他少不了要被停职查办一段时日。


    而她若是活着,便能趁此机会逃出京城。


    我的好漪漪,竟会这样算计我了。


    谢知玉脸上笑意渐深。


    说不上的欣喜。


    原以为沈漪只会逆来顺受,没想到昨夜她短短一瞬间,竟然逃离了歹徒,还设置了陷阱等着他。


    越想越激动,最后竟肆意地开怀大笑,离了我,还有谁与如此聪慧的她相配呢!


    谢知玉的大笑直到回到府邸,还在车子里回荡,丝毫不觉得他昨夜行径比起周韫行,也算不得光明。


    可等他欣慰感慨地下车时,迎接他的,却是一脸愠怒的谢永芳。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是小谢同学和漪漪谈恋爱的酸酸甜甜啦,好好享受暴风雨前的磨合和宁静吧小谢同学喜欢漪漪什么呢,就是这种出乎意料的惊喜,她柔,他软,她刚,他硬,打打闹闹啦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时刻都在想


    谢知玉中了状元后, 不到一年便分府独立,与太傅府相隔了两条街。


    说远虽然并不远,可谢永芳朝务繁忙,根本无闲暇来看他, 因此倘若要说两地距离近, 似乎也算不上。


    像今日一大早, 谢永芳就怒气冲冲地跑来问罪, 还是分府以来的头一回。


    “玉哥儿, 怎么沈娘子不回谢府, 却在你府上住着?”


    冯青阳使了个眼色, 短短一句话就已经告知他谢永芳此行生怒之因。


    母子二人此前已经对过账, 一心要瞒过谢永芳此事,此刻自然也站在一边。


    原来是为着沈漪在他府上出现一事。


    倒真是巧了,昨日才成了事,今日父亲就来了。谢知玉心道好笑, 却依旧镇静自若。


    沈漪被迫与谢怀安和离一事并未宣扬开, 只是过了官府文书。在外人看来,沈漪还是谢怀安的妻子,是谢知玉的嫂嫂。


    自从谢怀安前往敦煌后, 沈漪便回了沈家居住, 并未回谢府。


    因此今日谢永芳碰巧来此,发现她住在此处时, 不由得大吃一惊。


    嫂嫂与小叔同居一府!


    说出去成何体统?简直荒唐!


    谢知玉了然, 问道:“父亲母亲可曾问过沈娘子因何在我府上了?”


    “我是在问你!”谢永芳皱眉, 目光在他这个儿子身上逡巡,深疑他不直答的背后有所隐情。


    冯青阳只一味做慈母,抚着谢永芳胸口, 对谢知玉解释道:“她胆小怕事,不愿多说。”


    谢知玉心头一暖,她竟不向父亲陈情告状。


    那个荒唐的想法不由得又钻出心间。


    他总觉得沈漪对他并非全然无情,只是碍于情面,不敢将她的感情暴露出来。


    譬如此时,她在府上时,谢府仆从应该也向她说过他父亲严苛正直才对,她竟然不趁此机会告他到状,让父亲替她主持公道。


    就只能说明她对他有几分情分。


    所有的线索,都让他不得不这样想。


    真相就是这样,否则沈漪为何不说。


    谢知玉迎着谢永芳回了府,边走边叹息:“父亲不知,嫂嫂家中对她不好,逼她和离,我这才留她在此。”


    所谓打官腔,半真半假,谢知玉对此熟稔得很,况且沈家确实对她不好,他说的也不算假话。


    谢知玉去过一趟沈家,加上端午那日,沈荣兴打了沈漪,他心里就知道沈家是何种人家了。


    “你若要收留她,可安排在别院。直接在府上借宿,此处又无长辈,被人听了说起闲话,岂非污了你这一身官名?”


    方才谢永芳问沈漪时,她却怯懦垂眸,满脸委屈,最后只是挤出一个“无处可去”。


    谢永芳担心谢知玉犯了混账之事,沈漪不敢对他开口,这才恼怒。


    得知沈漪家中剥削于一个小小女子,想来沈漪是因为不想将家丑外扬,这才闭口不谈。


    只要不是谢知玉犯浑,谢永芳便放心了。


    谢永芳怒气骤减,却还是责备他不该让沈漪住在此处,且不说与父母知道。他未嫁娶,府上无主母,和女子同住一处屋舍,很不体面。


    理应叫她回谢府,或者给她钱财接济,让她住在外边也行。


    冯青阳嘴角一撇:“子均此言差矣。人言何能控制?若是留她在别院,有心人编排玉哥儿,说他养了外室,又该如何?”


    他们谢家位高权重,三人成虎,怕皇上听了风言风语,对谢家生出不满。


    因此冯青阳所言其实也有理。


    “那怎么不叫她回太傅府上?”


    原本也住得好好的,沈家不好,便回太傅府住着,也不缺她一家吃穿。


    谢永芳总觉得这其中还是怪怪的,为什么沈漪不回太傅府?


    谢知玉双目机灵一转,借口如今天寒,撒娇想喝姜汁撞奶,支开了冯青阳。


    见母亲走远了,谢知玉才露出一副憋屈的神色,偷瞄了他一眼,瘪着嘴半撒娇道:“父亲久不回府,回府后就关心沈娘子,母亲心里不高兴,儿子看在眼里……”


    “糊涂东西!”


    谢永芳面色一红,随即转为铁青,声音却坚韧有力,“我与你母亲情投意合,一生一人,绝无二心!”


    他对冯青阳一心一意,互相扶持二十五年,就算只有谢知玉一根独苗,也不曾纳妾。


    谢知玉说这话,简直侮辱了他对冯青阳的忠贞!


    可听谢知玉说的,他又自责起来,说到底是他疏忽了青阳,才叫她生出这般荒唐的猜忌。


    被谢知玉这么一搅,谢永芳也不再疑心他留沈漪在府有何私心,毕竟素日里谢知玉行事端正,也不近女色,他不该疑心亲子。


    只是他心底仍有一个疑问:“你既说她家对她不好,为何又奏请皇上擢升了沈荣兴做五品洛阳同知?”


    这是谢知玉秋猎结束前一日提的,他不止提了沈荣兴,还有其余五个各部的老人。


    他统领六部,道要升官就公平些,大家都给一个名额,也好让底下人见了,更安心在他手下做事。


    沈荣兴既然人品不好,克扣女儿待遇,这样的人升官未免不妥。


    可谢知玉却分析起沈荣兴一行人的优缺,他身为六部主管,任免提拔,自有一套说法。沈荣兴在朝,便只谈他的政绩,是可以升迁的。


    谢永芳被他所说折服了,他身为主管,此事也是本职之内,并未逾矩。


    听他句句有辩解,事事有原因,且沈漪和谢知玉说辞都没有不妥,谢永芳也彻底没了疑虑,只叫他好生照顾沈漪。


    这头谢知玉打消了父亲的疑虑,又转头对母亲通报自己是如何向父亲解释的。


    “儿子说,她年轻貌美的,怕府上其他人……”


    谢知玉如此暗示,倒叫冯青阳一怒,打了他头顶一下,斥道:“怎可如此揣度你父!”


    他深知父母情深,在二人之间左右逢源,今日也一如既往。


    一旦扯到了父母双方,他们彼此就会护着彼此,旁的什么也顾不上了。


    屡试不爽。


    虽说谢知玉的话不中听,冯青阳想想也担心若是她不检点,依托谢府资源攀附其他权贵,岂不是坏了谢府名声。


    不回谢府也好。


    横竖如今儿子喜欢,丈夫那边再问,那就以自己悍妒之名替儿子揽着吧。


    闹了一个清晨,谢知玉终于送别了父母,看着面前谢府主院巍然而立……


    只要他跨步过了这个院子,就能到明月楼去见到她。


    喉咙突然变得干涩,每一道呼吸都开始发烫。


    那样怪异的感觉让谢知玉自己都有些不安,他僵着脖颈转身,逼迫自己迈开步伐,前往司市司巡察。


    一步也没有停,生怕自己反悔。


    他走后不久就到了清晨,她此刻大概还在补觉。


    怕若是见了她,他怕自己血气上涌,她便无暇再睡了。


    才堪堪浅尝一二,他如何能满足于此。


    司市司的人是京城头一份的玲珑,带着他在雪天里温酒吃肉,几口羊肉下肚,通体暖洋洋的。


    黄昏时分的屋外,飘起茫茫大雪。


    望着飘飞的鹅毛,谢知玉伸手接了一朵,融化在指尖时,丝丝凉凉的。


    像昨夜沈漪唇瓣的温度。


    明明身体那么热,两片诱人的香唇却带着一股清凉,叫人欲罢不能。


    许是初尝人事的缘故,他今日做什么,都能想起昨夜那一幕幕叫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耳畔声声都是沈漪抑制不住而露出的声音。


    那么脆弱的女子,却承受了全部的他,眼中含着泪,咬着唇。


    谢知玉闭上眼睛,鲜少饮酒的人,豪迈地将杯中淡酒一饮而尽。


    他大概是病了。


    从前只想着,只消和沈漪一夜春风后,就解了相思之苦。


    可今日才知,原来贪念是永无止境的。


    得了一次,就想第二次,想更放肆……


    他想她。


    疯狂的念头在身体里野蛮生长。


    紧紧地卷着他,生出一丝痛意。


    楼下饭馆里炖菜飘香,他忽然一言不发,冒着风雪冲下了楼。


    在众人诧异的眸光中,谢知玉买了一份糖蒸酥酪,叮嘱车夫立马送回府上。


    风雪天里,夜色来得早,四处也烧起了取暖炭,炭火的烟熏味、酒炉咕噜噜的醇香、盆里炖肉的鲜甜,织就了一幅平安喜乐的人间烟火图。


    可谢知玉还是挥不走脑海中的人影。


    他心猿意马,若是此刻可以和她一同钻进被窝里……


    真想马上把手头公务办完,回去把她挤入怀里肆意妄为。


    从前他厌恶这种被沈漪调动的情绪,可现在,他却享受思念沈漪的时时刻刻。


    等到可以采撷时,他会把这些思念尽数倾倒给她。


    酒肉入腹,暖洋洋的躁动着异样。


    而府上,他思念不已的人,正对着铜镜在擦药。


    沈漪轻嘶一声,冰凉的药膏渗入红肿的肌肤里。


    她望着府门,什么人也没有。


    谢知玉果然是谢知玉,他当真能扫平大罪。


    沈漪闷闷地呼出胸口浊气,知道他能解她一时困顿,可如今这苦,和牢里刑罚又有何异?


    说不定在牢里受罚,她还多些坦然,不过是皮肉之苦。


    现如今,她不仅身上没有一处好地儿,心里也如被油煎般难熬,身心俱疲。


    她以嫂身与小叔媾/和,若是被人知道,她势必要沉江去了。


    昨夜他力气那么大,如同巨蟒般把她缠得死死的。她在桶里净身时才发现,腰后、身前、腿间,无一不是他的痕迹。


    就连膝盖往上的一些地方,都是他嘬出的印子。


    这样的事情,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她已经没有印象了。只知道火一般的人不停的侵袭,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每一寸都热得不是她的身体一般。


    想到夜里受的苦,沈漪不禁眼眶微热。


    她不想再受第二回了。


    如今以身饲狼,到底要如何才能避开他那样了无止境的入侵?


    今日谢永芳来问她为何在此,她嘶哑着嗓子说不出话。


    谢知玉尚且知人知面不知心,谢永芳又该如何呢?且他二人是亲父子,沈漪说了谢知玉对她图谋不轨,谢永芳又会信吗?


    她不敢赌。


    满室戚戚,沈漪的不安如同烛火般疯狂跃动,头脑又昏了起来。


    “沈娘子。”莲心的声音响起,“公子送了甜品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我又不进去


    雪白嫩滑的糖蒸酥酪热气腾腾, 沈漪心头一动。


    倒是鲜少见到热的糖酥酪,往常都是冰凉后凝固才食用的。


    “公子说岁寒吃冰不好,特意叫人蒸过了才送来的。”莲心盯着沈漪眼眸,见她依旧双目微肿, 心下未免担忧。


    可沈漪听了是谢知玉送的, 只是恹恹地点了点头, 浅品一口。


    很甜, 甜到发腻。


    沈漪是喜欢食甜的, 可因着不喜这送甜品的人, 连带着这酥酪, 她也不喜欢了。


    最后冷冰冰地放下调羹, 道自己没了胃口,要上榻休息。


    一整日都这般闷闷不乐。


    莲心还想说些什么讨她开心,却见沈漪已经自顾自地灭了一根烛火,下了逐客令将她推出门外。


    谢知玉回来时, 恰见此景莲心被拒之门外之状。他招了招手, 叫莲心到廊下回话。


    今晨谢知玉出去时,沈漪还疲惫地躺在床榻上。他算着时间,沈漪大概休息到午后才见了父亲, 如今才至人定, 她就又要休息了。


    他不免担心沈漪有什么不适,这些奴仆未能察觉。


    “我说要替沈娘子按揉舒缓, 可有专门的大夫来过?”


    “是有的, 奴请了万通堂的苏大夫, 她手法精巧,又是女子,来了半个时辰。”莲心顿了顿, “只是沈娘子她不愿意……”


    給沈漪冲水时,莲心看到她布满红痕的肩头,斑斑点点的,很是瘆人。


    沈漪不愿意叫人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模样。


    谢知玉自然知道是他的错,竟有些不好意思,脸色一贯的冷,就要走过这道抄手游廊去寻沈漪。


    莲心以为谢知玉生气了,想起一年前沈漪替她出头,不由得小声喊停了谢知玉:“公子,沈娘子她今晨哭得厉害,许是劳累过度,这才歇息得早些。”


    沈娘子是个好人。


    莲心得过沈漪送她首饰衣装之恩,又时常见她温柔浅笑的模样,别说她家公子,莲心也喜欢这样的人。


    她知道公子在意沈娘子,却似乎没有用对方法,反而叫沈娘子生厌。


    莲心想尽可能让沈漪在这里过得开心些。沈娘子性子和顺,想来也不会提那些伤心事,倒不如她为沈娘子提一提难言之隐。


    横竖她是个奴婢,公子不会与她这般小奴计较的。


    谢知玉推门进去时,屋子里有一股香油的气息在蔓延,昏暗的灯光照在榻上身影,洒落一室静谧。


    寂静中,被子忽然掀开,本以为已经睡着的沈漪也从榻上起身。


    “今日李娘子来找我了。”


    沈漪先发制人,脱口而出。


    坐起时青丝垂至腰间,晕着一层橘色的暖光,柔和舒缓得如同潺潺流水,却坐得挺直。


    明明声音清甜,口吻却有些冷。


    今日见过了谢永芳后,沈漪在明月楼隔壁的小院里逗小白玩,却听闻小白忽然吠了一声,她转头朝来人方向看去。


    一个粉衣黄裙的女子莲步款款,单手倚着洞月门框,飞云髻上浅白腊梅暗香幽幽。


    一举一动都柔媚得很。


    沈漪见过她一面,也听管家谢恒说过,那正是府上的通房李婉茵。


    而只有李婉茵知道,见到沈漪的这一刻,她才懂自己与沈漪的差异到底几何。


    温柔的女子很多,沈漪看似柔弱,惹人怜爱,却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天然的傲气,并非疏远之意,而是一副自重自尊的傲骨。


    李婉茵心头微堵,她即使学得形似,又如何学得此女的风骨。


    明明看到她在公子房中一响贪欢,还传了水净身,可依旧拂不去她身上淡淡的傲气,眼神纯澈,意志坚定,毫无讨好之色。


    叫李婉茵惊奇的是,她提出与沈漪共侍谢知玉时,沈漪竟一脸淡然地答应了。


    沈漪望着李婉茵,她是冯夫人亲选的通房,有她分担谢知玉的注意力,那是最好不过,何乐而不为呢。


    因此沈漪见了谢知玉,立马就提了此事。


    李婉茵也住进来,他们二人时常见面,培养感情,也好让沈漪省些心。


    可谢知玉哪里知道她肚子里弯弯绕绕,只以为沈漪生气他有通房一事,正要开口解释,又忽而笑眯眯道:“你很介意吗?”


    在意他的另一个女人。


    瞳孔里波涛层层起伏,仿佛要吞没她,吓得沈漪不得不移开视线。


    谢知玉好像有病。


    有大病。


    怎么她说什么,他都能理解成那个意思?


    一个她喜欢他的意思!


    沈漪浑身充斥着对牛弹琴的无力,正叹气时,就被谢知玉握住了手腕,转开了话题:“今日怎么哭了?”


    掌心和她十指相扣,传递着温热的抚慰,放在她腰间,寸寸开始上移。


    沈漪呼吸急促,轻蹙起眉头,止住了谢知玉的动作。


    一根素手葱指竖在唇瓣,堵住了他继续颈间往上的路。


    她主动的肌肤相触,如同引发巨浪的最后一颗石子,谢知玉血气顿时往一处去,双目也霎时红了。


    神智崩塌于一瞬,谢知玉用力地把女子挤入怀里。


    宽阔的肩膀紧紧地把女子揽在怀中,霸道地不容她有一丝一毫地躲闪。


    这两日雪下个不停,才到十一月,长安就下了这样的大雪,来年相比是大丰收。


    一到雪天,四周就静寂着,心脏好像也在无边的旷野里悦动,回荡在山谷里。


    两颗心靠得太近了,近到沈漪几乎要与他同频。


    沈漪耳垂滴血般发烫,却被人攥住了下巴,强迫她仰头望着那对闪烁着光芒的眼眸。


    他的眼睛亮得星河,灿烂夺目,煞是诱人。


    心好像漏跳了一拍。


    沈漪被自己这般反应吓到了,猛然挣脱开他的靠近,转身要离开。


    可谢知玉一把拽过,一手扣住了她一条玉臂,再轻轻地揉她的头。


    她的发丝散着桂花清香,丝丝缕缕生风,又有一股清荷淡雅之气,叫人心旷神怡。


    “沈漪。”谢知玉把手放在她后脑勺,额头相抵。


    他难得那样正经地喊她的名字,平稳如湖的声音,隽永醇厚,诱得沈漪满脑都放空了,只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我昨夜有些鲁莽,弄疼了你,你该开口告诉我。”


    “日后有什么委屈,都要直接告诉我,不必自己藏着。”


    他抵着沈漪额头,左右蹭了蹭,鼻尖相触。


    举止亲密而不低俗,言语也轻柔含情,前所未有。


    在沈漪过去十九年里,从没人同她说过这样的话。


    家中只会叫她要隐忍,要懂事,要乖巧些不要闹得大家难堪。


    可谢知玉却说,不要藏着委屈……


    那一道灼热的呼吸,带着一丝浅浅酒气,沈漪心弦响动,闻着他身上夹杂的墨香,很好闻,竟鬼使神差地微启了唇。


    可他随即而来的动作,却让沈漪警铃大作。


    他单手挑开了沈漪的衣带。


    方才那一瞬的心声跃动,顿时凝住了。


    她怎能如此!


    清醒之时,要与他如此行事,岂不是放浪……


    即使谢知玉拿着那封真和离书,沈漪也知道那是假到不能再假的和离。


    她仍旧是谢怀安的妻子。


    “谢知玉……我……月事在身……”沈漪忙不择路,只能拿此事搪塞于他。


    谢知玉放开她,一副饶有兴致求学的样子,问她何为月事。


    沈漪哪里想到谢知玉竟连这种事情也不知道,雪颈都红了一段。


    几句喘着气的解释过后,谢知玉绷着俊颜,唇线成隙,隐隐生出几分诡异的冷怒。


    沈漪说她月事在身,发痛难捱,不宜同房。


    那过去一年,辅导谢怀安时,他却未曾见沈漪有过一日懈怠,也未曾听她说过一次苦累。


    她总是这样忍着!


    眼中痛意沉沉,脸色也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那怎么办?”


    他若是迁怒沈漪,她此刻虚弱,岂不是更叫她难受,只好自己咽下了那股不悦,转而低声讨好她。


    “你让我安静地、好好地睡一觉。”沈漪柔声求道。


    “好不好?”


    红唇翕张,一句软乎乎的恳求带着致命的甜,惹得谢知玉血脉偾张,一把将她抱起。


    轻轻地放至腿上,逼得沈漪只能勾着他脖子。


    香玉在怀,谢知玉心满意足,从怀中掏出当初沈漪送他的镶金玉镯,执腕相送。


    沈漪不解,为何把玉镯给她。


    谢知玉脸微微拉长,瘪着嘴略带怨气地捏了捏她鼻子:“这本来就是我送给你的。”


    买来给她赔罪,她却不要,后来请他辅导时,她还给了他,如今谢知玉又送了给她。


    以他的财力,再送十个百个都无妨,只是这一个,是他最初送她的礼物,是不一样的。


    他要送,沈漪便收,免得他又犯了少爷脾气要打要杀的。


    不多时,沈漪双手交叠放在腹上,闭眸准备安寝时,却被手腕处轻柔的触觉惊得浑身一震。


    轻柔的吻触像春日徐风,又似夏日晚霞,温情缱绻,温热的呼吸洒落,透过薄薄的肌肤,渗透到她腕间每一处。


    热得人背后渗汗。


    感受到他柔软唇瓣的爱怜,随即是他侧脸安抚她腹部的柔和。


    害怕他等一下控制不住,沈漪下意识缩了缩躲开他。


    “我不闹你,我只是想抱着你。”谢知玉贴住了沈漪唇瓣,只是重重地压上去。


    并没有如昨夜那般撬动钻进去掠夺。


    如他所说,确实是和她同床共枕而已。


    许是真的累了,很快女子熟睡呼吸声平稳响起。


    黑暗里,两道夜狼般的幽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在谢知玉的印象里,她是个聪明不外露的低调之人,性子和顺隐忍,只有在那个人面前,才会露出几分狡猾作弄。


    即使对自己充满自信,在沈漪的感情面前,谢知玉还是会陷入无尽的怀疑和摇摆之中。


    一面觉得沈漪有意,一面又清楚地知道,那些是他的自欺欺人。


    只有那个人,才是她的例外。


    他阖眸犹豫,最后悉数都化作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长夜漫漫,揽着女子细腰的手在被窝里悄然发力,双腿将她腿也合拢护着,传递给她自己全部的热量。


    沈漪,即使你利用我,我也甘之如饴。


    只要沈漪的心里,有那么一寸地,是属于他的,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贴住熟睡的女子单薄的后背,快慰地叹了一口气。


    今夜不能叫水了,可他的衣衫还是要换一换。


    作者有话说:


    痴汉求欢夜夜缠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狗皮膏药


    这些日子, 沈漪单独辟了一间偏房住着,想从这种“偷情”般的错愕中,抽身出来。


    对谢知玉而言,那一封和离书已经足够证明沈漪如今的身份。


    可沈漪知道, 那些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和谢怀安是拜过天地的夫妻, 而不是现下这般无媒苟合的情人。


    谢知玉远超过沈漪所知的不要脸, 他也跟着搬出了他那富丽堂皇的明月楼, 和沈漪挤这一间小小的偏房。


    大概他正在兴头上, 沈漪越是不理会他, 他反而越来了兴致。


    意识到这个的沈漪时不时又忍着给他几分好脸, 希望他能早些厌恶了她。


    只是谢知玉很会顺杆爬, 见她脸色一好,便对她又蹭又贴的,直闹得沈漪脸色阴沉,他便又装几分乖巧, 退出沈漪的怒气范围。


    如此循环几次后, 沈漪不得不习惯了他的存在,她甩不掉谢知玉,只能自己克服不适。


    原本沈漪出于个人修养, 总是有问有答, 可谢知玉见她来了兴趣,甭管是兴致一般还是兴致寥寥, 只要沈漪搭话了, 他就能振奋精神, 在她耳边说个大半天。


    从前不知道,他竟是如此话唠的一个人。


    沈漪梳头时,他站在她的身后, 执起她乌亮的发梢,一脸自然地说自己喜欢她发丝上淡淡的花香。


    等二人吃饭时,他又道淡茶清香,沁人心脾,其中西湖小青团是他最爱,问沈漪喜欢什么茶。


    午后,他见沈漪看书,便凑过去,道他收藏了许多文人墨客的书画,论起其中优劣,如大江东流滔滔不绝。


    沈漪有时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也有时听得昏昏欲睡,直接就在榻上沉睡过去。


    他觉得沈漪月事在身,不回应是因为不舒服,只是把温热的掌心放在她腹间,给她舒缓不适,一边死皮白赖地在沈漪耳边日夜宣传。


    那些儿时爬树受伤的伤痛,和陈衔白“捉鬼”的乐趣,与师父做墨条的喜悦,中状元时的畅快得意……


    二人还无交集的岁月长河中,那些她遥不可及的喜怒哀乐,都在他绘声绘色的描绘里,变得清晰明朗,如同画面鲜活卷轴,陈在眼前。


    渐渐的,关于他,沈漪闭着眼睛也能说出许多来。


    他喜欢素青色,其次是紫金色。


    他不喜欢喝酒,偶尔小酌几杯。


    他书法师从王圣后人,草书写得绝佳,素日里也非常喜欢收藏书法字画。


    他喜欢烈烈夏日,在烈阳下策马到避暑山庄,最是畅快。


    和从前不那么一样的谢知玉,鬼使神差的,就溜进了她脑子里。


    原以为他是个沉默寡言,高傲的人,哪里想到他私下好像有说不完的事和她分享。


    “准备除夕了,我要出门求福。”沈漪听罢他说的朝中轶事,放下调羹,直视着谢知玉的眼睛。


    她从前害怕谢知玉,如今被他日日缠着束缚,没了自由,心里怀着一丝怨怼,反而能冷冷地望着他那对漆黑的眼眸,提出些许要求。


    虽然那对夜眸如深夜的海浪般,总藏着惊涛骇浪的侵蚀之意,她还是迎了目光上去。


    绝不后退。


    “我和你一道去。”谢知玉颔首同意了。


    他也有些年没去求福了,如今他有了想求的事情,自然也想去一趟。


    尽人事,听天命,他双管齐下。


    听闻此言,沈漪没来由地一缩脖项,好像在看躲不知何处漏来的冷风,视线悄然回收,声音强硬而任性:“我今日就要去。”


    她私心里不想让谢知玉和她一起。


    他白日上朝离开院子时,是她最快活的时候。


    可是谢知玉的朝务和沈漪父亲不同。


    他好像不用在宫中当值,只消每日清晨去露个面,有时候很早就回到了府上,也不出去,就在院子里待着。


    只有别人求他,没有他去求人的。


    也因此,谢知玉和沈漪待一块的时间更长了。


    现在连出去求福他都要黏着,沈漪心里是千百个不愿意的。


    “别担心,我今日休沐。”


    谢知玉面色愉悦,他喜欢沈漪向他提要求。


    这些日子沈漪总是这样不冷不热,又月事在身,他不能与她亲热,实在磨得他夜夜难眠。


    只有在她身边,那颗澎湃跃动的心,才会悄然安定。


    我又没在担心你。


    沈漪沉闷地咽下了喉间那口乏味的粥。


    脸上郁郁,如这阴阴欲雪的冬日气候般。


    二人各自披上了披风,便坐上了马车到城外祈福。


    原以为天欲雪,祈福的人会少,没想到一眼看去,从山脚排到了山顶,都是提着篮子求神的。


    大概是越不好的天气,来求福越显得诚心。


    “来,漪漪。”谢知玉回过头来朝她伸出手,要扶着她上阶梯。


    她披着一道淡黄色的披风,显得娇俏可爱,在这个年纪,满是青春的气息。


    虽然浑身裹着淡淡的霜意,却更显神韵。


    谢知玉目如星河,映着这一身浅黄白裙的女子,欣喜地勾着唇,等她伸手。


    万福寺台阶并不宽敞,两人并肩而行是堪堪可过。听说有九百多阶台阶,都是从太湖挖的湖泥和青石混做而成,冬暖夏凉,十分珍贵。


    望着那伸出的大掌,沈漪摇摇头:“你走前边吧,我跟着你。”


    她也是长安人,怎么不知道万福寺的传说?


    据说万福寺求姻缘和事业是最灵验不过的,若是男女相携,一步一阶梯同行上山祈福,就能一生一世彼此守望。


    谢知玉对她如何,她自然明白,他也想效仿传说求福。可他二人身份,如此祈福未免可笑。


    沈漪不愿与他演这出情深戏码。


    姿态虽然放低,却是拒绝之貌。


    伸出的手愣在原地,沈漪头一回发现,他右手食指指腹上还有一枚圆圆的小痣。


    因为她突如其来的拒绝,连同修长纤细的指尖也落寞地缩了一缩。


    不知道为何,那一瞬的落寞和强颜欢笑,反而让沈漪生出一丝愧疚。


    他那样恣意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愧疚只存在了一瞬。


    他手段之高明,布局之深,远超她的想象,那日波斯人将她丢在广和楼,不就是他的杰作吗?


    如今她被束在他身边,不也是他苦心孤诣的结果?


    为何要愧疚!


    沈漪看着那一只手默默收了回去,还虚假地挤出一个笑容。


    以为他会就此生气,或者疏远她,没想到才走出两百阶梯,谢知玉便又开始浅笑着和她说起儿时来祈福的事情。


    “那年我十岁,已经上了五年学堂,又生了重病。”谢知玉说罢,顿了一顿,像是在等什么的样子。


    一瞬沉寂在二人之间来回拍打,沈漪不得不应付问道:“怎么生了重病的?”


    “练枪的时候受了风寒,就染了急症,大夫一度说我不行了,家中便带着我来此祈福。”


    原来他儿时还有这样生死之事。


    那些不断在她脑中翻涌的,关于谢知玉的回忆,渐渐洇湿了沈漪的思绪,让她很不舒服。


    关于谢知玉,她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见到越多不同的他,她心里那杆奇怪的秤,就越发倾斜。


    好像他那样强势而无赖的植入,竟让沈漪不得不容下他。


    沈漪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脸色又淡了下来。


    在他的陪伴下,二人一前一后,近千阶台阶也很快就走完了。


    偌大的寺庙赫然陈列眼前,金碧辉煌,香火袅袅,伴着诵经的低吟在冬日里铺开一座银山的繁华。


    人来人往里,沈漪却一眼锁定了那日带她出城的波斯人!


    原来那波斯人也在此处祈福,最令人震惊的是,沈齐与他在一块!


    沈齐是沈家用了三十年的老管家,早就是沈家的心腹了,如今他出来,不就是替父亲办事的吗!


    待到波斯人和沈齐分开后,沈漪又紧随其后,一把抓住波斯人的小臂。


    那人扯了扯胡子,认出沈漪道:“善女莫恼,我把钱退给你。”


    “他给了你多少钱!”


    沈漪这几日积攒的无助、悔恨,都在此刻化作了怒火,顾不得体面,直言相问。


    她想知道,谢知玉花了多少钱禁锢她的自由!


    这话问得突然,波斯人和谢知玉二人茫然相视,都露出疑惑之色。


    “善女你认识这个善男?我不认识,不认识。”


    波斯人说着,已经从怀里掏出三十两银子,塞回了沈漪手中。


    “不准走!”沈漪声音颤抖,唇瓣蠕动着,惊惧漫上心头。


    不是谢知玉找的波斯人来诓她出城?


    方才看到沈齐和波斯人在一块,她心里生出一个可怖的想法,又马上被她否决了。


    不是谢知玉,那肯定是谢知玉的手下……吧?


    不会有其他人的……


    “善女你饶了我吧,这样违背皇令的事情,我本来也办不了。是有个中年瘦子告诉我,叫我把你送那里去的。”


    沈漪眼泪夺眶而出,咬牙道:“他叫什么名字?”


    清瘦身影的中年人,会做这样事情的人,沈漪眼神绝望,濒临崩溃。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今天没来,他的仆人来了。”


    手下力气散尽,捧着的银子散了一地。


    前路忽而雾蒙蒙,朦胧水烟里,波斯人落荒而逃,渐行渐远。


    三十两定金,他作为生意人,说还就还,可见父亲给他的,远比这三十两要多得多。


    原来一直以来,要把她榨干骨髓的人,当真就是她的家人。


    “沈漪,不准哭了。”


    谢知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他捏住她的下巴,要她仰头不哭。


    可簌簌的眼泪,就那样滚烫地滴在他的掌心,顺着腕间滑落在衣袖里。


    死寂的眼眸没有愤怒,也没有生机,只有无尽的哀绝。


    由烫生凉,如同沈漪的心一样。


    是父亲把她往谢知玉的身上推。


    虽然沈漪早有此想,可真正站在血淋淋的真相面前,她仍旧震惊到心痛。


    沈漪忽而扯开嘴角,嘲弄地笑了笑。


    只是那一抹凄楚的笑,比哭还要难看。挤出一个梨涡,沉入她的眼泪里。


    谢知玉松了手,想擦去她脸上泪痕,却又好像被这绝望的眼泪灼伤了般,不敢出手。


    他知道沈漪在哭什么,可他却没有资格安慰沈漪。


    他就是和沈荣兴达成了心照不宣的约定,否则何以要向皇上举荐他做洛阳同知。


    用卑劣的手段,压迫她,留在他身边。


    现在她伤心至此,就能认清楚家里人的无耻,也才会意识到,到底是谁能保护她!


    只是为什么她一伤心,谢知玉也没了兴致,眼神不由得黯然。


    谢知玉还未寻到让沈漪止住哭泣的说辞,沈漪已经在一片雾蒙蒙里,听见自己的声音黯然开口:“谢知玉。”


    “我想喝棠梨冰糖汁。”


    最甜的那种。


    话锋转得蹊跷,却犹如救命稻草,把茫然的谢知玉救出囹圄。


    “那就去。”他顾不得沈漪的拒绝,一把握住她小臂,沿着腕间滑到掌心,紧紧地团住她的手掌,带着她往山下去。


    什么棠梨冰糖汁、甜酥山、醉樱桃甜酿,凡是她喜欢的,通通都买!


    作者有话说:


    漪漪不哭,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她的郎君谢


    人难免会对比, 沈漪看看自己,再看看谢知玉。


    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如谢知玉这般身份和能力的人,这个人世, 还有什么, 是他得不到的吗?


    他出身权贵之家, 自己才智过人不说, 又心性要强自律。父母恩爱, 家庭和睦。他自己年纪轻轻就成了状元, 位极人臣。


    人世间的苦, 他一点也没有吃过, 就能轻松换来呼风唤雨的权势。


    有人顺风顺水,有人逆水行舟,上天何其不公。


    那道冷漠的目光如积雪般,压在谢知玉肩上, 直到他抬眸时, 沈漪才收起自己委屈而无奈的目光。


    这都是命,沈漪定下心神叹气,他便是这样的命数, 羡慕也羡慕不来。


    二人没有马上回城, 反而在城外的一处小客栈歇脚,顺道避一避凌厉的风雪。


    谢知玉开口便点了一碗棠梨冰糖汁, 又选了定胜糕、藕粉桂花蒸糕、红枣酥皮饼。因着他自己不喜欢食甜, 便只要了这些。


    “再要一壶小青团。“沈漪喊住了转身要去点菜的小二, 嗓子里像含了磨嘴的沙砾,声音沙哑。


    谢知玉愣了一瞬,是给他的小青团?他不可置信地侧脸看去, 却发现她一脸淡然,面上两团红晕,美若晚霞。


    等沈漪发现时,谢知玉已经悄然坐在了她身旁,膝盖紧紧并着她的。


    大腿贴着,好像心就能更近一点。


    客栈不大,却因为天寒地冻,接纳了南来北往的客人,两人被挤到角落处,面前一张小桌,恰好能放他们的茶水。


    沈漪没回应他的靠近,也不曾拒绝。


    她给他点小青团也是因为她这些日子,误会了谢知玉勾结波斯人骗她,得知筹谋一切的是她父亲,这才以茶赔罪。


    棠梨冰糖汁冒着热气,酸甜的气息幽幽袭来,沈漪抿了一口,乏味的嘴里顿时有了生机。


    即使是哥哥沈霖,都会因逆反,被他赶出家门,去了大理寺公廨住着,何况是她呢。


    心底的怨怼渐渐消了。


    恨消失了,爱也悄然消失了。


    她彻底看清了自己不该有的奢望,仅用了一碗齁甜的棠梨冰糖汁,就悄然放下了十九年的恩义。


    从来没有这样无偿待她好的家人。


    至少在她的生命里没有。


    沈漪通透此中道理后,竟也不再流泪,只觉人生枉然,心口好似缺了一块。


    即使客栈里人头攒动,她也感觉空荡荡的,无尽的悲怆顺着北风,将孤独洒满每一处角落。


    “你怎么不喝?”沈漪自救般,转移了注意力,问起谢知玉。


    她不该放任自己沉湎在失亲的痛苦里溺毙。


    “这是假的小青团。”谢知玉耷拉着嘴角,清俊的脸色染着一层微愠。


    这茶味过于清淡,与小青团完全不沾边,他只消一闻,就能知道真假。果然是小客栈,泡壶茶还要骗人。


    外边北风吹得人头疼,沈漪环视一圈满店的客人:“今日天气阴寒,好不容易有壶热水,你喝一些暖身吧。”


    真是少爷的脾气,喝杯茶还得哄。


    这已是沈漪如今能对他做的最亲近之事。


    拾起茶壶,她替谢知玉斟了一杯茶,叫人想起了年初时,谢知玉辅导时,沈漪在一旁伺候的模样。


    坦坦荡荡,和现在也一样。


    那样疏漠的神色,让谢知玉又想起当时谢怀安在的模样,她便不能给自己一点点好脸!悉数都给了谢怀安!


    他到底哪里好!心里怒意汹涌。


    积攒的情绪狂风暴雨般在脑中乱窜。


    心寒又岂可饮热茶暖胃?


    谢知玉又怨又闷,忿忿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噗——”


    那一口滚茶猝不及防,在他嘴里绕了一圈,噗一声被吐在地上。


    这么烫!


    沈漪被他这么一吓,也不免担心,俯身察看:“要紧吗?”


    周遭几道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沈漪低头时,整条细颈都环在兔毛围脖里,白玉雕作的一张脸凑近,完全见识了他的窘迫。


    谢知玉脸一红,强撑着摇摇头:“无妨……”


    太在意沈漪的想法了,反而在她面前丢了脸。


    竟如同初出茅庐的半大小子……谢知玉心下狂跳。


    “小娘子,你夫君没事吧?”小二见二人衣着华贵,样貌出众,气质斗非凡,自然要上前嘘寒问暖一番。


    虽然谢知玉说没事,可沈漪担心烫伤了上颚,还是下意识地吩咐小二道:“麻烦快拿一碗冰酥山来。”


    这边又一本正经地训起了谢知玉,“这会你可不能急着吞了,烫伤可大可小,拿酥山镇一镇。”


    沈漪指点着他治伤,手无意识地搭在了他肩膀上,想看他唇周有无烫伤。


    那声音埋怨里夹带着一丝关切,柔声混着紧张,如天籁之音。


    谢知玉忽然觉得烫伤也值得了。


    “他说我是你夫君。”谢知玉得意地接了一句,浓眉得意洋洋地挑起。


    还能插科打诨,可见伤得不深,沈漪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强健而坚硬的肩膀:“吃吧。”


    话赶话说到这事情而已,难不成她还急匆匆去解释她二人并非夫妻?


    不过一个逆旅过客,无须多解释。


    本不是什么大事。沈漪是这样想的,复又坐下。


    偏偏谢知玉却不这样觉得,他只道沈漪有心示好,自然顺着杆上爬。


    谢知玉含了一口酥山冰块,坐回她旁边,膝盖轻轻撞着她的。


    沈漪察觉到了他的雀跃,也懒得给他眼色阻止。


    毕竟被谢知玉这么一闹,她反而从绝望的真相中抽身出来,不再暗自神伤,她心里多少有几分感谢。


    晃动的双膝不轻不重,靠得越来越近,清雅的墨香如同一道秋千,不断地荡入她心底深处。


    由着他吧。


    沈漪忽而有了这种想法。好像谢知玉的作怪、幼稚,反而成了陪伴的记号。


    人群里,一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瞳光都不可置信地抖动着。


    陈衔白一袭湛蓝长袍,披着玄青色大氅,在角落处观察了二人许久,脑袋昏昏沉沉,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当真是谢知玉吗?


    此刻他身边的,不正是端午时,他见过一面的、寄宿太傅府的嫂嫂吗?


    他们两人竟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如此破格之事,陈衔白不敢细思,可心底久远的记忆,却瞬时涌上心头。


    女子默然抽泣,垂泪在他身上,灼热而沉痛,即使过去了这么些年,对他而言,也好像不过是昨日。


    如果兄嫂都能在一起,那他为什么不能和她在一起呢!


    谢知玉和沈漪出门时,一前一后迈过门槛,身影交叠隐入人群。


    客栈里,陈衔白目送二人离去,心底叛逆到极致的念头又死灰复燃,重现出斑斑火光。


    风雪渐小,马车顶上积雪被一扫而空,行夏接了二人下车,见沈漪先一步走了,而谢知玉正要跟着进府。


    “公子。”行夏叫住了他,分明是有话却不方便说。


    沈漪脚步一停,扫了一眼主仆二人,并未言语,便径直回了府上。


    谢知玉习惯了她这般模样,也觉得她这边清傲的神色很是可爱,并未出言批评过,只是指尖一扬,让谢恒过去替沈漪打点。


    行夏等旁人都走了,才顿了一顿,面露难色。


    “无妄道长下山了。”


    这位道长医术是一等一的好,只是不轻易看诊,就算是王公贵族,也请不动他。而他之所以愿意听谢知玉的邀请,也只是因为谢知玉能给他想要已久而不得的东西而已。


    行至外院主厅,橙黄道袍的道长一如往昔,双目放光地望着谢知玉,见仪态翩翩,面若冠玉身似松,大加赞赏。


    “公子乃是纯阳命格之人,百年难遇,好胜、刚强、高调、光明。若能入我道门,贫道将这数百年我道奇门之术悉数赠与,定能扬我道威。”


    无妄道长拿出专门的抽血之管,一面还不忘向谢知玉宣扬教义,满眼都是对奇才的渴望。


    和谢知玉对沈漪说的一样,他幼时重病,一度不治,便是在从万福寺回来的途中,遇到了无妄道长。


    这位道长是个医痴,可他学医不是为了救人,而是执着于修道炼丹。


    当时他看出谢知玉头顶祥云,连声赞叹,又问起他生辰八字,拍掌惊呼:“此乃是百年难遇的纯阳命格之人!岂会早殇?”


    若是早殇,便证明乱世降临,日不蔽月。


    他说了一通,要谢知玉与他遁入山林,冯青阳哪里肯依,抱着他哭得心碎。


    最后无妄道长怜惜,也道日后还有缘法,便给他指点医药,果然药到病除。


    此后十年间,他隔三差五就要问谢知玉是否有入道之念,怎么也不愿放弃。


    也因此,谢知玉逐渐知道,他需要纯阳命格之人的血清理法器,镇守丹炉,而他到血,恰是这位道长想要之物。


    时隔多年不见,这位道长风采依旧,只是风吹日晒,脸上多了些日色赠与的勋章。


    他一甩拂尘,浑身冒着檀香气,精瘦狭长的眼眸里满含期待,似乎还在做谢知玉入道拜师的春秋美梦。


    谢知玉听得冷冷发笑,如今他破了初元,早不是昔日童子了,若是被他知道此事,又不知他有何反应呢?


    他虽脸色发冷,可双眸热忱,脑子里想着沈漪之事,便不觉有什么。


    身旁的行夏一脸严肃,在谢知玉身边紧紧护卫,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四个劲装窄袖的彪形大汉,面无表情地盯着无妄道长。


    血液一管一管抽离,心脏悸动,好似灵魂都要被抽出身体之外了。


    为了沈漪,他不得不下些功夫。


    一斛血被抽出,谢知玉握紧了拳头,用手衣堵住臂间伤口。行夏看着他使了个眼色,立马将怀里纸张逃出来递给无妄道长。


    “去给这个女子看病?”无妄道长眯着眼睛看字条,摸了摸腮边长髯。


    长安城永和坊红枫巷沈家。


    谢知玉点点头,沈漪心里记挂沈宁,若是他能治好沈宁,沈漪必定会对他有所改观,也不会总给他冷脸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作者有话说:


    准备高能预告,大家这几天及早看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回头时,他


    大晟的赤红宫墙, 分隔了同一轮明月下的美景。


    墙外是酒肆瓦舍的恣意酣畅,在酒后饭余的喧闹中,谢府的马车哒哒而过。


    墙内是肃穆森严的规矩,束住陈衔白全部的心思。


    长夜未央, 凤藻宫清池里映着圆月, 廊下宫灯随风摇曳, 在无边的静夜里发出嘶哑的抽泣。


    陈蓉一如既往地遣散了一众宫人, 独自一人在殿中礼佛。


    她虽贵为中宫皇后, 却只着了一件素色寝衣, 披着一件单衣外袍, 笔直地跪在蒲团上, 与世无争地闭目求佛,手中滑动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虔诚得丝毫未察殿里来了人。


    自从她一年前小产之后,她的正殿之中就只剩一尊观音佛像, 日夜焚香祭拜, 以求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护佑她夭折的孩子安度冥川,再续母子前缘。


    那个生命在她腹中,从无到有, 再从有到无。


    对于旁人而言, 那个孩子曾经到来的记忆,如水过无痕, 不过是嘴里虚无缥缈的符号。


    可对于一个母亲而言, 却是陪伴了她一百多日的骨血, 是最亲近的亲人。


    如今物是人非,孩子的记忆在别人眼中,似水过无痕, 可那位苦命的母亲还在苦苦挣扎。


    一只宽阔的手掌悄然抚上她的面容,陈蓉霎时睁开眼睛。


    来人并不是孩子的父亲,而是这些年她想躲,却无法避开的陈衔白。


    急速对视上的眼眸,又骤然移开。


    满是心虚和愧疚。


    “姐姐,为什么不看我?”陈衔白压低了嗓音,用气音说话,也难掩他满腔的哽咽。


    青衣和白袍对跪在地上。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面前,陈蓉想起了遥远的那个午后,他也是这样压住她的全部光线,遮住了她的眼睛,带她沉沦。


    出格的记忆再度翻涌而来,陈蓉心脏一抽,眼眸也不由得紧张地收缩起来。


    她握住了手中念珠,一手拂落陈衔白的指尖,指腹堪堪擦过她腮边,和曾经爱抚她时,并无差别。


    “此处是凤藻宫,夜深留你不得,你速速离开。”


    陈蓉沉声撇开脸,伸出臂弯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紧闭的大门和半开的轩窗,足以说明陈衔白是跳窗进来的。


    凤藻宫的戒备如此宽松,陈蓉见到他的一瞬,心下已经打算明日就要重整宫中守卫。


    再一次被她冷漠地拒绝,陈衔白不意外。


    他脸上一片平静,脑子里却翻江倒海似的,悉数都是今日见到的谢知玉与沈漪并肩而行的画面。


    郎才女貌,看上去也是一段佳话。


    沈漪的身份低微,尚且能与谢知玉在一块,他与姐姐,对外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对内也是最亲近的人,又凭什么不能在一起!


    这些日子,她沉溺在失去孩子的苦痛里,皇上却日夜与旁的宫妃颠鸾倒凤。


    纵使他是天子,有三宫六院,也不该如此冷漠!


    陈衔白把她当做爱人,也当做姐姐,无论是那种角度,他都看不惯皇上的举动。


    “这些年,你就没有一日后悔过吗?”


    陈衔白眼眶通红,上前握住了她伸出的手腕,细得好像一条藤草。“当年我们……”


    “你住口!”陈蓉低声地怒斥,打断他到了嘴边的话,满脸都是中宫的威仪。


    她之所以嫁给时为太子的姜则,是因为太子向先皇求亲,不得不嫁。


    当时她与陈衔白情投意合,可身份在那里摆着,无论如何他们二人也终究是不能在一起的,便索性入了太子府,专心报陈家养育之恩。


    可她心性不坚定,竟在出嫁前失身于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酿成一生之错!


    “是我对你不住,我失去了孩子,也算是上天对我的惩罚,你就忘了我……”陈蓉阖眼。


    话音未落,一个缠绵的吻就猛然袭来。


    与柳行则的吻不同,陈衔白的吻更多了几分青涩。


    那样横冲直撞、毫无技巧的吻,在她腔壁里游走,足以说明他直到如今,也只有过她一个人。


    只有过那一次。


    曾经的相伴真情漫过,陈蓉心软地闭上了眼睛。


    她惊觉,自己思念这样的感觉。


    失了孩子后,她郁结不解,起初柳行则还多番宽慰,可新人来得快,渐渐的,他也不来了。


    深宫的夜那么长,凤藻宫华丽堂皇,也只有她孤凤难鸣。


    最后只剩下她一人留在原地,望着柳行则离去的背影,缅怀着自己曾经的孩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转过头时,她却发现曾经的陈衔白也还在。


    当日犯的错,她不后悔,只是觉得愧对陈衔白,她不能一心一意,他又何苦求她。


    可如今陈衔白的一举一动都在说,他不介意。


    直到多年前的生涩,再次浮现她身上,陈蓉才意识到,她又一次沦陷了。


    雪夜里春宵帐暖,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四周开着荼蘼的花,溢出别样的气息,陈蓉瘫软在他怀里,喘气时还有些未缓过神来。


    她明白自己又犯下如此大错,眼神涣散。


    陈衔白双目发亮,将她望入眼底,好像要把此刻她的模样铭记在心。


    “你走吧。”陈蓉深呼出一口气,选择冷脸起身将衣衫穿好。


    只是穿衣裳时,手心颤抖,暴露了她方才动情并非虚假的幻想。


    可她得到过甜蜜时柳行则的无上宠爱,帝王的专宠,无人能抵挡。


    如今她既想念柳行则曾经的甜蜜,也感动于陈衔白的痴情,更痛恨自己反复横跳的情绪,只能冷着脸,惩戒自己自己一错再错。


    心底的声音在喊,她想要的是被人爱的感觉,而不是思念陈衔白如此不伦的感情。


    陈蓉在心里反复纠正,她视陈家为恩人,全心报答陈家,不可辱没了陈家!


    见方才还配合着自己重温初梦的人,已经换了一副神色,陈衔白哑声失笑,闭上眼睛时,两行清泪自脸上坠落。


    原来从始至终,被困在过去的梦中的,只有他一人。


    陈衔白垂下了头,退回陈蓉之弟的界限,将衣衫穿罢,好似方才的一室糜乱不曾发生。


    她既然坚持要做陈蓉,那他就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自然是要站在她身边的。


    乌云散去,只照到漆黑角落里男子离去的一小撮衣角。


    “姐姐,我是不会走的。”


    深宫的秘密,只有月亮知道。


    日子一日日过去,送走了灶神,离除夕越来越近了。谢知玉的府上一片喜气洋洋,处处张灯结彩,除旧迎新。


    可两条街开外的太傅府,却哀鸿遍野,血色和红色窗花混在一块,分不清哪个更艳。


    行夏一身青竹长衫,被绑在板凳上,后臀上已经打得血肉模糊。随着一棍一棍落下的,还有几十奴仆脖子唰唰后缩的声音。


    谢太傅向来温文尔雅,友善御下,从未责打下人如斯。


    无人知道他到底因何大怒,竟到要杖毙公子的伴读行夏的地步。


    行夏满头大汗,因为忍着痛意,紧闭牙关,嘴边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迹,意识模糊里,却听闻谢知玉挤开人群怒吼住手的声音。


    “拦住他,给我接着打!”谢永芳的声音立马响起。


    棍棒再次落下,行夏闷哼一声,便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谢知玉在外办差,听闻行夏被父亲抓走,眼皮一跳,放下了公务火速赶回府上,便看到如此画面。


    行夏自小跟着他,父亲此举,便是怪行夏没有管好自己。


    可他要做什么,都是他一人说了算,行夏管得着吗!分明就是杀鸡儆猴!


    一众仆从将他拦得死死的,谢知玉索性从护院腰间拔出一把大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那一瞬,身后冯青阳凄厉的叫声响起:“都住手!住手!”


    她向来神色淡然,从无如此失态,头上簪的牡丹也顿时失了色,冲上前来拦住谢知玉。


    冯青阳爱子如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谢知玉脖子上取刀。


    她双手握住刀刃,顿时十指染血,也丝毫不惧怕。


    谢知玉也有些震惊,松开了大刀。


    在朝中他舌战群雄,在野也能一手遮天,除了当日皇上赐婚,从未有过如此以命相搏的时候,属实吓得冯青阳三魂没了七魄。


    那血淋淋的双手上滴着鲜血,染红了她腕间衣袖。


    谢永芳眸光一沉,自廊下丢掉了戒尺,过去扶着妻子,急召了大夫来救治,又对停下刑罚的下人道:“不准停下!”


    一想到谢知玉竟然霸占人妻,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谢永芳心头怒火就无法平息,如今还连累冯青阳受伤,更是罪加一等!


    谢知玉见父亲不肯松口,而行夏已经昏了过去,便不要命般上前将那人墙般的家丁撞翻。


    他本来也习武,又是府上独苗,即使谢永芳再生气,府上家丁也不敢出了死力拦他。


    不过三两下,谢知玉就如龙似虎般,穿过数十家丁,扑倒在了行夏身上,以身做罩护着他。


    那行刑的人不敢再打了。


    便是谢永芳怒施命令,他们也不敢再打。


    见此情状,谢永芳也不多言,径直带着冯青阳便去了救治,谢知玉这才得以将行夏救了出来。


    这些年府上平静无波,从未试过如此波澜,一众不知实情的奴仆也不敢打听,恨不得自己不在现场,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清心苑里,守着三位大夫,还有十几个奴仆。


    冯青阳见谢永芳还板着脸不说话,便把奴仆都遣散了,冷脸道:“我不包扎,有什么好包的。”


    那样任性的语气,和她年轻时,如出一辙。


    谢永芳心一软,她们母子二人连心,便是这样来拿捏他的。


    他沉默地接过了药,学着过去的模样,将她双手缠绕包扎好。


    冯青阳张弛有度,顺势软绵绵地躲进谢永芳怀里,声音沉闷道:“子均,你还记得第一次给我包扎的时候吗?”


    二十五年前的事情,谢永芳却永志不忘。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逃婚出来的冯青阳,穿着火红的嫁衣,手里拿着从头上拆下来华贵无双的凤冠,长发散落在腰间。明明是逃婚,却那么动人,毫无狼狈的神色。


    夕阳的余晖给她脸颊晕上红妆,琉璃的眼眸里,写着对未来的无限渴望。


    谢永芳当时还未发迹,和母亲挤在一栋两间的茅草屋里。


    冯青阳拿出一锭金子,勾起他的下巴,说:“小俊生,我买你一夜。”


    放浪得谢永芳红了脸不敢说话。


    他喜欢冯青阳,远远在她府门前见过她,端庄而灵动,他心动不已。


    那日冯青阳被父母强制嫁给一个生出两个庶子的人,只说曾经婚约如此,不可更改。冯青阳一朝梦醒,觉得自己该换一个不羁的活法。


    也是因此,一个天之骄女,一个外室之子,才有了关联。


    谢永芳叹气,想来谢知玉这样的性子,是完全冯青阳年轻时候的翻版。


    他不该苛责谢知玉什么的。


    这就是他们二人的孩子,无论是好是坏,讨债也好,还恩也罢,都是他们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谢同学和漪漪出场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失心


    这头行夏被罚了大刑, 谢知玉即使有意相救,以身为盾,誓死都要护着,谢永芳又被冯青阳架住, 自然也是不能再打下去了。


    只是谢永芳到底是一家之主, 骤然听闻谢知玉如此行事, 不免大失所望, 痛心疾首地给了他二十鞭刑, 其余各事留待后面商议。


    鞭刑过后, 谢知玉是被抬着回来的。


    仆人们趁着夜深, 从角门将他抬了回来。


    明月楼里一片寂静, 人人自危。


    所谓人心隔肚皮,谢知玉不愿意闲杂人等知道太多,因此知道沈漪乃是谢怀安之妻的人,也并不多。


    可是今日谢知玉被鞭打如此轰动, 人人都知道了是因为公子和那位明月楼的姑娘无媒苟合, 众人只当做是媾和之责,却不知是叔嫂乱.伦。


    谢太傅向来温和,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还对亲子下手如此狠厉, 可见是真的触及他的底线了,满院的奴仆都躲在院子后观望, 不敢出头。


    而莲心是个心大的小姑娘, 只逆着众人恐惧而上。她道谢知玉醒来必定想看到沈漪, 想让她守夜,可沈漪却不说话。


    沈漪如今在府上跟了谢知玉,是人尽皆知, 可她却不想主动履行照顾谢知玉这样的“份内事”,倒显得她真的是谢知玉的枕边人一般。


    只是沈漪天性良善,又难得听闻谢知玉吃了这样的大亏,一时好奇原因,也好奇他伤势,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约莫过了子时,窗外寒鸦远远传来两声深夜的啼鸣,竖起耳朵也听不见明月楼那边有什么声音。


    她想着这会大家都歇了,便蹑手蹑脚地探进了他休息的主卧。


    沈漪哪里试过这般偷摸,心下扑腾直跳,只是不断地告诉自己,瞧一眼就走,只看看他伤势到底如何。


    没想到轻轻推开门,却看到男子仰面躺着,他睡得沉沉,满脸苍白,却仍握着行夏的一角烂衣襟。


    大概是受刑时扯下来的。


    即使上药、清洗,都不曾能让他放下那布料,大概他昏死过去前,救下行夏是他的唯一执念。


    不必亲眼所见,沈漪也能猜到他对行夏拼尽全力的相护。


    看习惯了他往常不可一世的桀骜,现在他静静地躺在榻上,呼吸都浅得若有若无,沈漪心下竟不自主地抽了一下,好像在害怕什么。


    身后李婉茵端着净面盆的声音响起,沈漪回头才发现,原来早有旁人来伺候他了。


    那一瞬,她心底竟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随即又化作莫名的怒火。


    那道羞红了脸的声音在责备,自己真是多余来这一趟。


    他身边又不缺照顾的人,她来了实在没趣得紧。


    巴巴地赶来,若是他醒着,岂不是更觉得她离不开他了。


    就要离开时,却听闻榻上沉酣的人呓语唤了一声:“漪漪。”


    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有些委屈。


    可他分明睡着,并没有醒来。


    沈漪回过身,发现李婉茵已经识相地放下净面盆,直言让她先照顾,道自己在隔壁等换班。


    看着手里拧干的湿帕,沈漪没明白过来,怎么还是落得照顾谢知玉的下场?


    压下各种奇怪的思绪,她坐到谢知玉榻边,这才发现他冒了满头的冷汗。


    “公子受了二十鞭刑。”


    “为着何事?”


    莲心不敢回答,总不能说谢太傅为着公子和娘子您在一起的事情,怒而斥责公子吧。她怕沈娘子应了激,更不肯照顾公子了。


    沈漪从怀里掏出丝帕,替他擦了冷汗。


    她时刻警醒着谢知玉与她的身份,觉得自己不宜露出过多担忧,便冷冷道:“我不是大夫,他既然受着伤,自然要医女守夜好些。”


    “也在隔壁了。”莲心连忙回答。她明白只要么子想要的人,没有得不到的。


    日后沈娘子迟早是要入了府的。


    今日沈娘子对公子多一分情意,日后也能好过一些。


    一切都是为了沈娘子好。莲心人小却机灵,如今俨然一副院内主管的模样。


    沈漪掰开他手心,可他死死握着不愿松手,明明昏过去了,却还是如牛般倔得很,力气又大。


    “谢知玉。”沈漪埋怨地喊了一句,“你快点松开。”


    这样握着,明日醒来,怕是手心都要淤青了。


    原本沈漪只是随口一说,他睡着又怎么能听到她的声音,不曾想他竟真的像有了意识般,悄然放松了紧绷着的手心。


    依稀间,谢知玉只听闻有流水潺潺,桂花的清雅伴着冰冰凉凉的触觉,柔柔地闯入他神智中,护着他熬过那二十鞭刑,还在梦里拖着他的手漫步春日花海,笑语盈盈。


    他都依她,只要是她说的,什么都依。


    如此照看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日凌晨,他才终于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双眸。


    沈漪心里一动,面上却平平无波,端了药来喂他喝下,他却耷拉嘴角,怨气凝在脸上,委屈地望着沈漪。


    “这枕头睡得我不舒服。”


    得,是谢大少爷没错了,开口就是嫌软嫌硬的提要求。


    “那你要什么枕头?”沈漪冷冷发问。


    “你自己试一下呗。”谢知玉见她没好气,知道她觉得自己娇气,便要证明不是自己不好伺候,实在是这个枕头硌得慌。


    沈漪不与他消遣,只是顺从地给他换了枕头,虽然冷头冷脸,可手上的动作轻柔细致。


    谢知玉觉得自己在做梦还没醒,否则她怎么会如此温柔待他,嘴角也不由得咧开,像是被打傻了,痴呆地望着她。


    大概是前些日子被无妄道长抽了一弧血,受刑时还未恢复,所以才昏睡了一天一夜。


    无妄道长告诉他说沈宁的病并无大碍,用他的方子好生调养,活到六七十岁不成问题。


    谢知玉打算选个日子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沈漪。


    到时候沈漪必定会感激得五体投地,指不定直接以身相许。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开心的在榻上打了一圈滚,恨不得马上飞到沈漪对他投怀送抱的那一日去。


    只是他一激动,就扯到伤口疼痛之处,整个人僵住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头子也是真的舍得打他,打坏了他还有第二个儿子出来不成。


    谢知玉被打了也并不难过,他本来就知道自己所做不道德,可做都做了,自然得做到最好的。


    接下来在榻上休养了几日,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谢知玉明明神色大好,却赖皮地道自己受此大罪,怎么也还要再睡个三五日才回朝。


    朝中之事有父亲替他扛着,不去也不要紧。


    谁叫他打得这样惨的。


    沈漪吹凉了药碗,照样冷冰冰地递给了他,他本想让沈漪喂一喂,又见她神色清冷疏漠,瘪着嘴隐忍喝下。


    苦药入喉,他根本无须装,满脸都皱成一团,不要脸地怨一句道:“谋杀亲夫。”


    沈漪动作一僵,被他这么挑逗,气得浑身打颤就要离开,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又狗皮膏药般贴上来道:“怪我嘴贱,我不说了,你给我递颗糖吧。”


    被他扯着手腕,沈漪走不得。见他确实娇生惯养,脸色苦得青黄似窝瓜,倒不像是装的,她心软了,也唯有拿了一枚方糖碎递给他。


    却见他低头凑近,一手稳住她手臂,嘴巴一张,含住她指尖糖碎。


    她的指尖处划过他湿柔的舌尖,如同电火撩过,沈漪后背冒出一阵难以抵挡的酥麻,脸上也滚烫赤红。


    狡黠的眸光在他瞳孔里跳跃,分明是故意的。


    登徒子!


    看在他受过鞭刑的份上,沈漪这才没有发作。


    可躺下去时,他又犯了娇气,说新的枕头也不好,这也不要,那也不要。


    “天寒地冻,你可以坐在榻上吗?”谢知玉眨了眨眼睛。


    沈漪了然,是要枕着她的意思。


    “那你早点睡。”沈漪想早点摆脱这样黏人的他,只好答应下来。


    虽然隆冬,可屋里炭火足,充斥着一室暖香,沈漪只穿一件,也不觉得冷。


    那颗头颅枕上来时,巨大的重量压着她双腿,他却如同撒娇的孩童,枕着她小腹之下,身上盖着厚实的被褥,包裹在绵软之中。


    “漪漪,你和我说说你的事吧。”


    枕着她清瘦的大腿,说不上舒服,可那种得逞的满足,闻着独属于她的幽香,是再好的枕头也没办法替代的。


    “没什好说的。”沈漪拿了一本书翻开,挡住底下他紧盯的视线。


    他抬眸只能看到她翻开倒过来的《道德经》,她竟然还看老子。


    年纪轻轻的,也喜欢老子无为,倒也奇怪了。


    谢知玉又想她本就聪颖,喜欢老子更显得她特立独行。如今沈漪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顶好的,挑不出一分错处。


    好像他一个人也能狂热地陷入这种甜蜜之中。


    “你喜欢书法吗?”


    “尚可。”


    “画画呢?”


    “尚可。”


    “弹琵琶呢?”


    沈漪翻页的指尖顿了一顿,想起她许久不动的琵琶,低了声音如实答道:“喜欢。”


    谢知玉得了她不一样的回答,心下更来了劲,又问道:“那你喜欢江南水乡吗?”


    “别问了,快睡吧。”沈漪见他越问越精神,越问越靠近她心中所喜,便将书放在一侧,逃避似的捂住了他嘴巴。


    柔软的唇瓣贴在她手心的一瞬,她就后悔了,大概是他如今枕着她的亲昵,让她一时间有些失态,竟主动与他有了接触。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掌间,连同她手臂都酥麻起来。


    她火速抽开了手,眸色深沉,不见渊底。


    “我这几日白天睡着,现在夜里睡不着了。”谢知玉牵着她的手,握在手里。


    此刻倒着看她的脸,才发现她五官精致,更胜初见,眉不画而黑,即使是不耐烦时,眼波流转也依旧动人。


    伤口已经好得七八,可如今却有别的地方痛得不行。


    谢知玉忽然拿过被子捂住自己整个脸,整个人都藏在了沈漪身下,好像潜入水中般隐形。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左右蠕动一会,终于他安分了,沈漪这才放心下来,倚靠着床榻靠背,准备等他睡着后再下榻。


    沈漪双腿有些僵,却不敢动,她想让谢知玉快点睡着。


    天知道她为什么会答应谢知玉给他枕着她双腿睡觉。


    鬼迷了心窍吧。


    溶溶月色闯入房中,留下一室静谧。


    窸窸窣窣的被褥下,好像有一条长龙在闯荡什么,翻腾着锦被。


    忽然,沈漪双膝被他抵着,在被窝里架起了一个小屋顶,微风从被子口闯了进去。


    “谢知玉!”她低声训斥,手下掀开被子的动作也凝固了。


    是什么时候解开的?


    她顺着微微拱起的被褥,望见他漆黑如夜的发顶。


    温热的呼吸临门不入,却神色凝重地盯着。


    沈漪心一惊,慌乱滴解释自己身体不方便伺候。


    那一瞬间她才发觉,自己谎称月事在身,早就被他知道了!


    他在被窝里抬起头看着她,随即又低下头去。


    像方才包裹着指尖一般,只是如今包裹的东西换成了别的。


    藏在被窝之下,惊涛骇浪,风起云涌。


    沈漪瞬间握住了手中锦被一角,以此对抗他突然的袭击。


    即使成婚二载,沈漪也不曾与谢怀安有过这样的尝试,陌生而极致的体验,让她瞬间没了力气。


    怎么可以这样!


    趁着他喘息之际,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头发,双手放在他两个耳朵处,冰冰凉凉的,想把他的头移开。


    可他动作很快,再次低头凑近,闹得沈漪神思迷乱,双手也开始不由自主地用指尖勾勒着他脸上轮廓。


    炙热的亲吻猛烈如雨,痴缠着她。


    他再度亲了上去,瓶口甘露悉数为他流淌。


    这次用尽全力,让她恐惧得战栗。


    良久,谢知玉掀开被褥,沈漪才得以从燥热里被解救出来。


    只是这般,就浑身湿透了。


    她不言不语地平复着呼吸,两颊粉红如桃。


    他得胜归来般,侧身搂过她,享受着她给他的无上荣光。


    即使她与谢怀安成亲两年,她也不曾试过这般。


    此中是他带给她的见识。


    身旁的人始终不曾说话,只是背过身去,眼角濡湿,而别处更甚,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栗。


    静静地和她躺在一处,不言不语,只是从攀登的高山下来,听着她窸窣穿衫挪动的声音,他也能感觉到身上的鞭刑伤痕,在以飞快的速度好转。


    这才是最好的良药。


    作者有话说:


    挑战改二十次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爱一个人,


    一夜迷情, 沈漪再未言语,只是陷入无尽的暑热里,不断地在梦里挣扎着,怎么也醒不过来。


    父亲、母亲、哥哥、宁妹, 还有谢怀安, 和数不清的人, 站在她面前, 指责她不守妇道, 沉溺乱.伦之欢。


    此起彼伏的讨伐声冲击着她, 叫喊着要将她陈塘曝尸。


    “不要!”沈漪哭喊着, 梦里有人用力揪住她的衣领, 要把她丢下去。


    一个失重跌落的错觉,她猛然自榻上睁开双眼。


    谢知玉起身将她拥入怀里,轻柔地亲她额角。


    沈漪浑身冰凉。


    双肩在止不住地颤抖,她是个坏女人。


    她竟然沉沦在这样畸形的感情里。


    她的心里在抗拒他, 她的身体却在迎合他!


    沈漪咬破了下唇, 却在谢知玉发现之前,用力地埋头进他胸膛,双手环抱住他。


    一如曾经她对谢怀安那般亲近。


    耳边跳动着他的心声, 咚咚作响, 健朗粗犷。


    男子欣喜若狂地搂着她双肩,掰过她的正脸看她, 不确定地问:“漪漪你……”


    看到她含羞带怯地颔首, 双眸波光粼粼, 谢知玉了然。


    指端的力道瞬间收紧。


    灼热的目光几乎要把她烤焦,毫无保留的热忱里,如同天真单纯的少年, 终于觅得所爱。


    果然是他的诚心感动了她!


    谢知玉满心欢喜,登即篡取了她全部的呼吸,如狂风骤雨般诉说自己浓烈爱意。


    “漪漪,是什么时候?”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间,红了一地彩霞。


    他想听沈漪陈情,想听她说全部的心境,听她说如何对自己有了情意。


    沈漪侧过脸,她这些日子若即若离,把他的心钓得不知所踪,他到底是初入情海之人,便被她攥得死死的,竟没有一丝一毫怀疑。


    说到底如谢知玉这样狂妄之人,只会觉得人人都会喜欢他,根本不会怀疑沈漪的心是假的。


    女子颈间都红了一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被他堵着,微微岔开了些,抚着他额角汗水,只是半真半假地轻呼了一声:“三郎。”


    谢知玉却摇摇头,停了下来,鼻头轻点她挺立荷尖:“我乃是家中独子。”


    他乃是长州谢氏一族,是名正言顺的谢家大郎,从来都不是什么三郎。


    这话说得奇怪,沈漪心下登的一声,满是不解。


    从前谢怀安说按照排行,谢知玉是族中第三。


    谢知玉如何不是三郎?


    可眼下沈漪顾不得问原因,呼声一碎再碎。


    他覆上她的小腹,按住微微鼓起的地方,她接纳了全部的他,并且全心全意地配合。


    低头时,沈漪眼角掉泪,比昨夜哭得还厉害。


    ***


    新年的第一日,谢知玉去给谢永芳和冯青阳拜年。


    即使那日闹得如此不悦,喜庆如今日大年初一,一家人还是和和气气地相互道贺。


    谢知玉送了二老两盆不老松,移种到清心苑里,又道自己不懂事,让母亲担心。


    冯青阳向来宠谢知玉,见他认错,更是欣慰。这头又继续劝谢永芳松松口,放沈漪入了府,否则她在府上住着,无名无份,也不是个办法。


    今日是新年,谢永芳本不想发怒,又想着谢知玉与郡主有婚约,不宜一拖再拖,便单独将他提到书房问话。


    书房里摆设很是简单,一个笔山,一个笔架,一方砚台和一沓白纸,铺陈在案。


    案桌上移看去,是一幅悬泉瀑布,飞鹤捕鱼的山水泼墨画,虽初看淡泊,却一笔一划都透露着锐意进取。


    不需刻意装点,只要迈步进去,就能看到主人家清风正直之气。


    无论是朝务,还是他自己的事情,谢永芳向来是不会干涉谢知玉的。


    原本就连婚姻之事,他也一直都说让他自己有了喜欢的姑娘,再与家里商量提亲。


    只是谢知玉连通房都不要,谢永芳以为他对婚姻之事暂无兴趣,如今再听闻,就发现他竟已经走上了霸占人妻的道路。


    “你如今有何打算?”谢永芳看见他颈间那道疤痕,那是前些日子鞭刑旧疤。


    即使是严父,看到亲儿身上疤痕,也还是不由得心疼。


    屋子里静悄悄的,安静得好像无人在室一般。


    “当日你说要同迎妾室入门,可就是她了?”谢永芳明知故问。


    心里无奈,他稍不留神,这个从不让他操心的儿子就走了这么大的歧路。


    可谢知玉却很是得意,竟然春风满面:“漪漪与我情投意合,她答应要嫁我做如夫人了,我自然不能辜负她。”


    大丈夫行于天地,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敢作敢当。他与沈漪在府上早做了夫妻,如今虽然亡羊补牢,也算为时未晚。


    “当真?”谢永芳对沈漪的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是个礼仪齐备的孩子。


    他原本以为,沈漪委身,是谢知玉强迫所致。


    听这个意思,竟当真是二人有情?


    可沈漪是人妇,又如何能不克制自己的感情,与谢知玉有了首尾?


    这话说出来,谢永芳也觉得真实性不高。


    况且行夏被打了个半死不活,也从未说过他二人有情,若是当真郎情妾意,行夏何不早早说了,还要受这么大的罪?


    可见此言有待考证。


    “当年我分府时,母亲说先皇赐的凤冠要等我娶妻才能请出来,如今可以细细准备着了。”


    “还有那些铺子田地,都得父亲写了分给她做彩礼,具体需要父亲与沈家对接。”


    “嫁衣尺寸……等开了年,我再请老裁缝去给她量身,听说现在苏绣很是流行……”


    谢知玉越说越开心,脸上神采奕奕,像极了藏不住事情的孩子,喜怒悉数写在了脸上。


    他向来老成,倒难得露出如此神色。


    谢永芳拧着两根眉头,出手喊停:“停停停,你不是在骗我吧?”


    谢知玉轻哼一声,觉得谢永芳不信任他。


    他对沈漪事事依顺,捧着一颗热心献给她,他本是人间少有的俊杰,掳获芳心自然不在话下。


    谢永芳乃是外室之子,明白沈漪如今被谢知玉这样养在府上,传出去名声多么难听。


    原本谢永芳想,若是证明沈漪被迫,他便要救她出来,可谢知玉却说她答应了共事一夫。


    她本是人妻,转而降级成了如夫人,她也愿意?


    谢永芳心头闷得慌,总感觉二人所说对不上,可他自己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淡淡地斜了一眼谢知玉,谢永芳心道,从他嘴里八成问不出什么东西,索性单独召了沈漪到厅里回话。


    “你知道我在朝中有何称号吗?”谢永芳眼眸投射出逼人的审视光线,如同待猎的苍鹰。


    沈漪诚实地摇头,她有些站不稳,在堂下一踉跄,手肘处露出半截微红的痕迹。


    是今晨谢知玉发带绑束她手腕的痕迹。


    今早时,她才同意,他便发了狂般,试了那么多……她着实受了些苦。


    她脸色变了一变,谢知玉他实在不是个好伺候的主,若真如谢永芳所说,他能替她做主,她便能自由了。


    那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沈漪嘴角轻蔑笑笑,换回了卑微的神情,继续接受着谢永芳的盘问。


    他们是亲父子。谢知玉已经不可信了,谢永芳又岂可托付?


    如今不过是谢知玉委托了他父亲来打探沈漪的口风,看她是否真心相许。


    沈漪喉管微动,咽下了呼之欲出的求救,如同看着一条硕大的鱼在水下拖着她的鱼饵离开。


    她不敢赌。


    绝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沈漪思来想去,有了决算,眼神定如青松,迎上谢永芳的目光。


    “我看得出来,你在说谎。”谢永芳审视着眼前清瘦而端庄的女子。


    大门敞开,透入一阵寒气,可她却硬扛着,没有一字抱怨。


    心性坚定,一如她当初前来投靠时。


    其实他不知沈漪说的愿意和谢知玉在一起,到底是真是假,只是诈她一诈,盼她露出马脚,逐个击破。


    “大人,不怕如实相告,我起初是不得不愿。”沈漪抿唇发话,没有暴露自己心底深处的不甘。


    “可后来谢公子他待我好,关怀于我,我……只是想要一个知冷暖的人在身边。”


    这话说出世间大多数女子心中所想,谢永芳打量着沈漪神色,她眼中含泪,双眸水雾氤氲,更显那双琉璃瞳的精致。


    倒一点也不像假话。


    沈漪是闺阁女子,见识浅,胆小怕事,而谢知玉有勇有谋,才貌双全。


    才子佳人,原也是美事一桩。


    因此沈漪这回答虽然俗气,却在常理之中。


    谢永芳并未全然相信,可也不再疑问,既然沈漪愿意,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郡主为大,你为如夫人,你可接受?”谢永芳的声音缓缓泄出。


    沈漪不知道谢知玉还有这个婚约,她忽而凄然笑笑,露出一丝自嘲的神情。


    她以为谢知玉自甘堕落,强占人妻,是对自己多么情谊深厚,没想到他也不过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宵小之辈,沈漪从未看错过他。


    谢永芳见沈漪显然不愿,反而并未疑心,只觉得二人当真是情深义重。


    若沈漪贪图谢知玉的权势,如今她做妾也好,做如夫人也罢,都不影响她偏向谢知玉的感情。


    可沈漪若是真心喜欢谢知玉这个人,是不能容许他身边还有别的女人的。


    这样的道理,谢永芳对冯青阳情有独钟,因此他深以为然。


    同样的,沈漪对谢怀安也有过厮守终生的诺言,也很明白,爱一个人,就是占据他的全部,不想分给任何人。


    因此对谢永芳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沈漪笃定地摇摇头:“平心而论我不愿意。”


    她看得清楚,谢永芳眼眸松动,相终于信了她的说辞。


    “若是大人相信沈漪,让我与谢公子一生一世相依,我必定好生感激。”


    一言一行都在告诉谢永芳,她当真是心动于谢知玉,想和他厮守一生的。


    如此便好办了。


    谢永芳摸了摸胡须,将她扶起来,脸上微喜:“虽然你与逐英相识晚了些,可彼时也未算太晚,我当向皇上请旨,要你同日入府。”


    虽说此事上谢知玉混账了些,可能到如此地步,也算是皆大欢喜。


    到底是他的儿子,如今娶到他中意之人,谢永芳又怎么会不恭喜?


    秋猎时,谢知玉既然提了要同日娶她,他谢永芳当出些力,为谢知玉扫一扫面前的阻隔。


    况且,总是他们谢家对不起沈漪在先,只当做是稍稍弥补。


    郡主那头……谢永芳顿了一顿,谢知玉这样的性子,又当真能政治联姻吗?他望了望沈漪,只盼着谢知玉为了沈漪,日后好生待郡主才是。


    作者有话说:


    改了很多,先这样写吧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何其淫!荡


    年还未过完, 沈宁便穿着一袭明黄襦裙出现在谢知玉的府上,朝着沈漪伸出双臂,将她一把抱住。


    又笑嘻嘻地依偎在她怀里:“二姐姐,新春安乐!”


    沈漪才将糯米团子包好, 命人送去了谢太傅府上给冯夫人, 转身就看到沈宁来道贺。


    过了个年, 沈宁倒多长了些肉, 之前脸上凹陷的地方, 都慢慢圆润了起来。


    姐妹两再见面时, 很多事情已经心照不宣, 不必多嘴相问。


    譬如沈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知道来这里能看到她。


    问了只会让沈漪难堪,闭口不谈反而最好。


    沈漪见了她,满眼放光,就连鬓边插着的小绢花都添了几分颜色。


    只消一眼, 就看得清楚, 沈宁今非昔比了。


    那双终年冰凉的手,如今终于有了一丝温度,指尖粉嫩的半月牙如新生春草, 拖着沈漪的双手时, 轻轻摇晃了两下,满是得意模样。


    沈宁指尖轻抚沈漪眉间, 浅浅愁纹隐入芙蓉清水里, 解释道:“二姐姐, 谢公子给我介绍了游医看诊,不过半个月,我就已然精神抖擞, 能跑能跳了。”


    说罢,她还提起裙子,露出半个脚跟子,掂起脚尖转了一圈。


    “塔哒!”沈宁瞳色很淡,此刻倒映着沈漪不可置信的脸庞,她越发骄傲起来,脸上洋溢着年少单纯的神气。


    在那张笑颜背后,她把自己的顾虑藏得很深,不让沈漪挖掘到一丝一毫。


    她只知道,谢知玉要求她来,她便来了,传达着谢知玉想让沈漪知道的消息。


    北风吹拂着二人衣角,一粉一黄的身影,在光秃秃的冬日院子里熠熠生辉。


    沈漪穿着粉色的袄裙,衣领上一圈白色绒毛,巴掌大的小脸上是精致的五官,一双明眸暗送秋波,总是含着柔情和慈悲。


    叫人移不开目。


    二楼廊角处,行夏替站在廊下吹风的谢知玉添上披风御寒:“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那日若非谢知玉舍命相护,行夏已经被谢永芳杖毙了。如今还能一同赏雪观娇娥,实在是大幸。


    顺着那道视线,沈漪身影翩翩,似无忧虑,行夏感慨良多,叹息问起:“沈娘子……曾经那位夫婿的事情,要把讣告给她吗?”


    敦煌那边送了讣告来,说谢怀安年前外出驱贼,落入党河,被河中水怪吃了干净。


    只是讣告走的普通驿站,衙差休了年假,因此拿到信时,已经是新年的正月尾了。


    眼下正逢新春佳节,且谢知玉与郡主的订婚宴定在了四月,若是沾了这些,怪不吉利的。


    可行夏若是拖着不说,等三月斜封时,沈娘子也会知道谢怀安已经身故,到时候她怪罪下来,反而更难收场。


    “她与他非亲非故,寄来此处也是多余,李昀是越来越不会做事了。”


    谢知玉的声音很冷淡,神色冷漠,言语中埋怨横生。


    这段时间总是见到谢知玉和沈漪在一块,有说有笑的,差点叫行夏忘记了,眼下这般冷傲寡言的模样,才是谢知玉原本的模样。


    只有和沈娘子在一块时,公子才会把眼睛长在她身上,满目柔情地追着她身影跑。


    得了他这样的人如此青睐,沈娘子如今顺从,也是理所应当的。


    世间无人能抵挡如此儿郎的倾心追求。


    行夏如此想着点了点头。沈娘子聪明温柔,他家公子才华横溢,实在是登对得很。


    “给沈娘子的暖玉床,可好了?”


    谢知玉目送不远处楼下的沈漪挽着沈宁进门去后,才回过头去看行夏。


    相传世间有名玉,冬暖夏凉,凝神聚气,有美颜修身之效。


    早些年,朝廷就在长白山脉地底发现了这样一个暖玉矿,年产暖玉仅千斤,价值万两。


    谢知玉年前给沈漪定了一床,行夏道:“妥了,过几日便送来,只是矿方又提了价,还未来得及向公子您禀报。”


    “看着办就是了。”谢知玉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那床本就喊了一万两黄金的价,全国上下,买来的人也不会超过五个人,矿方不卖给他,也无人可卖了。


    于他而言,多千两少千两不过眨眨眼的事情,可若是矿方有意抬价,不诚不信,他便有他的法子对付他。


    给几分颜色,可不是让它开染坊的。


    谢知玉满眼冷漠,提笔低头写信。


    这头沈漪听了沈宁说起她突然被订下的婚事,脸上又不由得覆盖了一层阴霾。


    原来家里见沈宁久病初愈,拍掌大喜,道要让沈家喜上加喜,便将沈宁许给了礼部司郎中的次子。


    为了一袭官位,父亲窜通波斯人诓骗她一事,犹历历在目。如今就又打上了沈宁的主意,说出去也是头一份的冷血。


    好不容易才有些转机,哥哥还和家里闹着,如今父亲就急着把沈宁嫁出去攀亲弄戚。


    沈漪握紧了手心,只痛恨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这些都不妨事,只要我与姐姐你在一起就好。”


    沈宁瞳色浅浅,带着脸上舒缓笑容,双眸如弯月,映着她拉着沈漪的双手,珍视地依偎在二姐姐温暖的怀里。


    “我们姐妹在一起,就很好啦。”


    这些年一直都是沈漪鼓励她撑下去,才能等到今日游医带来的转机,守得云开时,自然要往好处想。


    姐妹二人说了一下午的话,沈漪送沈宁走时,素兰穿着朱褐色的袄裙,好似一根荆棘突然冒出来,拦住了沈漪的去路。


    从前素兰就看不起沈漪,如今知道沈漪爬了谢知玉的床,心里道了几百个“果不其然”。可到了尚书府请她,却还是不得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沈娘子,我们夫人有请。”


    沈漪并不在乎素兰的冷漠,她在太傅府上,早见过无数回这样的面孔了。


    她嘴角含笑:来得还挺快。


    看来是已经发现她连同糯米团子送去的东西了。


    只是沈漪甫一进了清心苑的大门,整个人就被一把掳在地上,双手重重地压在背后,两个壮汉按住她的头,就将她的脸压往雪地上靠。


    冰冷而屈辱的积雪在她脸上化开,一地泥污,顺着脸颊蔓延。


    “沈漪,你好大的胆子!”冯青阳一改从前和善面容,怒不可遏地拍飞面前撕碎的画纸。


    冯青阳初见沈漪,只觉得她是个心性洒脱之人,当时见她为了丈夫和母家卑躬屈膝,竟不觉得她趋炎附势,还佩服她年纪轻轻,就心性坚定。


    如今再看她这一副模样,却生出几分厌恶。


    若非她蓄意勾引,谢知玉又怎么会落入她的圈套?


    今日沈漪遣人送了糯米团子来,谁料里面竟夹着一副小画,摊开一看,竟是她与谢知玉痴缠的简笔画!


    简直是混账!


    她勾引外男不说,与之行房竟然还要人画出来观赏,何其淫.贱!


    气得冯青阳恨不得立马将她杖毙。


    长平郡主生性恬静,即使她能容得下沈漪,可沈漪如此淫.荡,保不准为了争宠,做出什么事情来!


    若是还敢用房中媚术伤害谢知玉的身体……


    越想越气,冯青阳站起身来,行至沈漪面前,示意那两个壮汉将沈漪的手拖到她面前,狠狠地一脚剁上踩住她双手。


    足下旋转碾压。


    “啊!”沈漪短促地痛呼一声后,随即咬住声音,不愿求饶,望向冯青阳时,竟满是悲戚。


    从前她真心求助冯青阳,也得过她青眼以待,如今再看时,沈漪才明白,曾经的些许青眼,当真只是冯青阳闲来无事的消遣罢了。


    若是冯青阳不想,足可以把沈漪踩到泥土里,就如同现在这般。


    冯青阳既厌恶了沈漪,见她如此之貌,更觉她装可怜,扮委屈,甩袖怒道:


    “看着她,跪足两个时辰才能起来。”


    刺骨的寒雪透过膝盖缓缓渗入,沈漪不觉痛苦,反而心生畅快。


    她把雪堆在膝盖旁,围住了整张腿,直到小腹上也是雪,她才停下。


    她笑了笑,脸上雪污滑落两行灰痕。


    冯青阳甚至没有问一句,那样的画,是如何画出来的,就默认了是她勾引谢知玉画下的。


    画是她故意送的没错,可那是她自谢知玉的房间里发现的。


    在那里,还有数不清的春宫图,悉数是沈漪的脸。


    可沈漪何曾与谢知玉那般痴缠?


    那正正是谢知玉自己对她心生淫.念,画了这满屋子的画儿来避火泄欲。


    该打的明明是她的儿子!


    沈漪胸膛起伏,心脏在冰雪中跳动得越来越慢,她一点也不后悔,这是她特意送来给冯青阳知道的。


    恨她吧。


    才跪了一刻钟许,雪越下越大,沈漪头顶覆满雪花,如同白首老妪,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在雪花满天里打颤。


    沈漪双膝已经没了知觉,冰寒麻痹了酸楚,可她的脑子却还在等。


    等谢知玉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来往的仆从。那一道道审视而冷漠的视线越过漫天盐粒,落在沈漪身上,仿佛依稀在说:“看吧,这就是勾引公子的下场。”


    直到沈漪失去知觉的最后一瞬,那一缕久待的墨香,突然将她团团包裹住。


    作者有话说:


    太忙了完全没空好难过,可能要隔日更了,我写得多少就发多少吧,本来写文也是为了开心的,现在每天忙到沾枕头就睡了


    第40章 第四十章 “你怎么不


    从前沈漪嫁给谢怀安时, 他已失侍,沈漪就也不曾伺候过婆母。如今沈漪还未二嫁,就已经被冠以“立规矩”之名的惩罚。


    她本意也是要让谢家不得安宁,冯青阳给了她如此大的面子, 要她跪雪, 便正中她的下怀。


    沈漪知道冯青阳绝不可能告诉谢知玉, 今日沈漪夹在糯米团子的食盒里, 送了那样一幅画的事情。


    况且冯青阳偏心谢知玉, 自然也不会想到, 那样的画, 竟然是谢知玉所作。退一万步来, 就算她知道是谢知玉所作,也会怪沈漪送来叫她难堪。


    最后谢知玉来时,就会认定是冯青阳看不惯沈漪,母子间便有了间隙, 一来二去, 总有扩大的一日。


    沈漪想想也觉得痛快,心底丑恶的想法生发呐喊,就要大家都痛苦才好。


    从那日沈漪鬼使神差地被谢知玉吻过后, 她就越发害怕自己成为一心二用的“多情人”, 必得要尽快与谢知玉、与这一段孽缘划清界限。


    只是眼下与谢知玉这样做戏交缠,自然是划不清界限了, 故而冯青阳就恰好成为保持她头脑清醒的工具。


    只有面对着冯青阳最真挚的厌恶, 沈漪才会警醒, 她绝不能沦陷在谢知玉的糖衣冷刃之下。


    春雪未消,最是乍暖还寒,明月楼里即使地龙烧着, 炉子火红通通的。


    面前人一脸严肃,比起素日的傲气,今日的模样更多了些愁绪,萦绕在俊朗的眉宇间,却沉默地盯着她。


    外头虫鸣随夜而起,屋檐积雪也化了融水,顺着檐角嘀嗒嘀嗒作响,清晰无比。


    “阿秋!”一个喷嚏打破了两人的沉寂。


    沈漪眼眸四下里嘀咕转动,回过神来,正准备娓娓道来一个她无意冒犯,却惨遭罚跪的故事。


    只是人未开口,谢知玉便率先沉声道:“是我考虑欠妥,叫母亲对你有了成见。”


    一句话把沈漪想好的故事堵在了喉头。


    谢知玉突然这样体贴,倒像是变了个人,叫她措手不及。


    现在是走温情路线了?


    她向来是遇弯则弯,遇刚则刚的。


    咽下了准备好的故事,沈漪也学着他服软的模样,体谅道:“世间母亲爱子,大概是一样的。”


    只是说这话时,沈漪难免又想起了朱兰英。


    那个会严苛教导她每一处礼仪的母亲,常年板着一张脸,可也会劳碌在厨房里,替她做生辰日她最喜欢的青提米糕。


    有时候沈漪也会疑惑,这样到底算不算爱她呢?就好像眼前的谢知玉一样,他会保护她,可那些敲打沈漪的风雨也是因他而起,如此算来,他所作所为又算得上爱吗?


    或许是因为自小外出江南求学,沈漪与家中聚少离多,因此格外珍惜家人的一切友善,只要一句叮嘱,一声关怀,就能让她心满意足。


    只是物是人非,家里把她当做弃子,将她送给了谢知玉,沈家之绝情,已经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沈漪感慨万千,想到朱兰英时,眼眶竟也微微发红了。


    她的母亲和谢知玉的母亲,其实是不一样的。


    从一开始,沈家就把她当做讨好权贵的工具。


    “谢大人是有福之人,不必苛责自己,沈漪日后避开些冯夫人就是了。”沈漪膝上盖着被子,往上扯了扯,眼眶缺不由得发了红。


    “请大人莫要与夫人置气,伤了家中亲情。”


    这话虽假,情意却真。


    沈漪眸里一片湿润,不是所有人都像谢知玉一样,无条件地得了父母无限的宠爱的。


    因着沈漪生得一张温柔缱绻的面容,说起那温言软语,更是独一份的清甜。


    红唇翕动,露出银白贝齿,雪肤花貌娇柔可人,逼得人恨不能吞了下腹。


    谢知玉直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眸,灰褐色的睫毛微微颤抖,缩着娇小的身躯,实在是可怜。


    从前不觉得美人计是多么高超的计策,可遇到了才知道,此时此刻,他不想去分辨她所说几分真假。


    “她愿意”,比一切真相都来得重要。


    他突然想起,无妄道长说的,万物相生相克,如今看来,沈漪就是他谢知玉的克星。


    却叫他甘之如饴。


    她为了他在用心,不比一切都来得重要?


    谢知玉手下捏住了被褥边缘,身子探往前去。


    “你怎么不叫我郎君了?”他坐在榻边,双肩宽厚,把沈漪的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将她团团围住。


    能从冯青阳的手中将她抱回了府上,原本该是浑然天成的安全感,可沈漪只觉得被压得透不过气来。


    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她和未来隔绝开,她怎么努力拨弄迷雾,也看不到前路何所向。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面门,交换着彼此的呼吸,带着他独有墨香的气息,和她惯用的桂花香缠绕在一起。


    明明是气息在空中交融,却好像两个人又缠吻了一遍。


    沈漪垂下了眼眸,躲开他的滚烫的凝视,微微把被褥扯上来,挡在身前,怯生生地喊了一句:“郎君。”


    全部演出来的娇羞,如同世人所期待的那样。


    恰好谢知玉就吃这一套。


    暗沉的眸光若隐若现,似夜里将息未息的炭火,倏忽间,猛然窜起火苗。


    那样的神色,沈漪再清楚不过了。


    他又心猿意马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沉住了呼吸。


    长臂将她揽入怀里,让她依偎在他身侧,如同倚着一块发热的暖炭。


    她睁开眼睛,谢知玉已经上了榻,轻抚她背部:“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着,我不烦你。”


    声音沉稳安定,竟如春风般柔和。


    耳旁呼啸的风声忽然止住了,只有他结实的心跳声,加入沈漪的心声里,如同一根乍然插入清水的棍子,把她的思绪也搅混了。


    沈漪收起了悄然竖起的刺,竟真的沉沉睡去了。


    谢知玉把沈漪盯到睡着,执起她裸露在外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


    今日他去到时,正是天寒地冻的黄昏。


    眼前的沈漪唇色都黑了,浑身冰冷,在雪地了少说也有半个时辰。


    谢知玉将失去知觉的女子抱在怀里,又盖上了自己那一件玄色斗篷,在斗篷遮挡下,握住她冰凉的掌心给她取暖。


    上一次在广和楼,母亲叮嘱他不能娶沈漪。当时他说的是“不过小小女子,让我作乐几日,厌弃了也就罢了。”


    可到了今日,冯青阳知道,谢知玉自己也知道,沈漪对他来说,绝不是小小女子而已。


    “母亲,一切都是儿子纵的,这样的事情,仅此一次。”谢知玉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人,却好像无物般轻松,字字却寒如冰霜。


    父母之命不可违,他也违了不少,不差这一两桩。


    还有郡主的事情……


    他既有了沈漪,又何须旁人?


    只不过与她在一起这短短个把月,他已经明白,自己想要的,不是一朝一夕,而是岁岁年年。


    在沈漪一事上,母亲早些时候还是他的盟友,转眼间,就成了沈漪的敌人。


    不能护沈漪周全,乃是懦弱。谢知玉想起谢怀安来,他断不能成了谢怀安那般无能之辈。


    手下将沈漪抱得越发紧,像是抓住了她的生命线,牢牢攥住,不让她逃离一分一毫。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尽量也更,下一章说为什么喜欢漪漪,回过头发现漪漪性格还是比较软,比较迷糊不成型,感觉到笔力的欠缺之后,就不敢动笔了,再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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