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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占有全部的


    冒犯如笋破土而出, 冲溃了沈漪全部的抵挡。腔壁里只有搅弄风云的敌人,再无温柔缠绵的缱绻。


    沈漪被那股浓重的墨香包裹着,每一丝都紧贴着他灼热的身躯,被动地承受他暴风骤雨般的夺取。


    即使她紧闭牙关, 也依旧被他强势撬开, 一点一点地侵袭卷着她舌尖。


    那原本还有些恼怒的人, 在尝到女子香甜的一瞬, 周身的怒火都被安抚平息了。


    像在惩罚她。


    又像在引诱她共享这一份欢愉。


    记忆里, 她方才喝了甜茶, 又吃了一口香芋云片糕, 还有一口桂花酥糖。


    每一处都甜腻得叫人欲罢不能。


    他好像着了魔, 深浅地品尝着。


    这一个狂热的吻,彻底稀释了他数月来的酸涩和陌生的焦躁。


    比抄写多少本静心经都有用。


    沈漪用力挣扎,可身上那滚烫的人,却如同巨石般, 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直到他彻底尝尽她每一处清甜, 才终于餍足地松开了她。


    松开她时,谢知玉望向她的眸光里满是柔和。


    原以为经历如此激烈的吻,沈漪早已折服, 却不料他松开她的瞬间, 一个用尽了力气的巴掌呼来。


    “啪!”


    清脆结实的一声,落在他清俊的脸庞上, 撕碎了一室静谧和迤逦。


    沈漪不容分说, 用尽力气将他推倒在冰冷的地面, 转过身去拔门闩。


    可脖颈处凉飕飕的,手心发汗,颤抖的指尖怎么也拔不出那小小的横闩。


    身后汗毛直立, 她只有一个念头:被他抓住不得了!


    后背仿佛有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等着将她吞噬殆尽,让她浑身爬满了疙瘩。


    谢知玉坐在地上,嘴角抽搐,不敢置信。


    难道当真只是他的一意孤行吗?


    他挤了挤墨眉,缓缓起身,雪白圆领袍下,矫健的小臂慢悠悠地横在她手边。


    皮革束袖护臂上缠枝金丝隐隐若现。


    他素来文武双习,便是陈衔白也不是他的对手,更别提区区一个沈漪。


    轻飘飘地就拦住了手足无措的她。


    此刻他已经没了方才的情意和迷离,反而多了几分沈漪不承他情意的不满。


    不过小小女子,竟敢如此折辱他的心意。


    沈漪背对着他,下意识捂住了嘴巴。


    唇瓣翕张间,舌尖一阵刺痛,她惊觉是方才他侵袭时划破的。


    方才那里的每一寸都被他肆意吮.啃过。


    沈漪倔强咬牙,索性直接咬破了舌尖,任由那一股腥甜,来冲淡她腔壁的陌生气息。


    谢知玉把她转了回来,二人正面相对,势如水火。


    她眼眶发热,又用力拿衣袖擦了擦嘴唇。


    哪怕擦破了嘴皮,她也想擦去他留下的气味。


    一想到她曾经真心实意地感激过谢知玉,她就恶心得要吐出来。


    那一瞬间,落在她身上的眸光如千钧之石。


    他人生之中头一次亲吻女子,她竟敢擦嘴?


    把他当做什么污秽之物?


    谢知玉怒发冲冠,一手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入怀里,未等她反抗,就已然将她凌空抱起。


    再轻轻一掷,娇小的女子就坠入了绵软如云的小榻之中,青丝散落,我见犹怜。


    欺身压上去。


    想让她身上画满他的印记。


    这半年多来,谢知玉一边抄写静心经书,一边勤加观摩各种画册学习。


    他已经逐渐明白,沈漪身上有时候会显露的红痕,到底是因何所致。


    正因如此,他才越发控制不住自己,想今日,想立刻亲自试验一番。


    夜深独枕锦被,醒来时总是无比空虚。望着满室的画册和经书,都无法叫他静心入梦。


    如今终于香玉在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把她碾碎了吞下去,全部占有她。


    眼前娇艳的倩影如同上岸的鱼,不安地想逃离,挣扎之际,映照着彼此都发红的眼眸。


    直到被他死死扣住双腕,上衣短袄“哗拉”一声撕裂时,玉润隐隐可视,被人盈盈握满。


    除去谢怀安之外,第二个人……


    沈漪终于死心地沉静了下来,这头却无声无息地垂泪。


    委屈至极。


    浑身凉飕飕的。


    在悬殊的力量面前,沈漪心如死灰,坦开的衣襟如同她岌岌可危的贞操,根本无法周全。


    她双手被束着,只能无力地侧过脸去,避开当下如此狼狈的画面。


    鼻子酸涩,抽噎变得不可控,眼泪啪嗒啪嗒直坠。


    默默地哭成了泪人。


    她这一生从无逾矩,也无害人,为何要遇到这样不平之事……


    上天何其不公!


    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开在死灰破败的残花之上。


    谢知玉望着这没了挣扎,却开始无声泣泪的人儿,也呆愕地停了动作。


    跨坐在她小腿之上,咬牙不语。


    面前的姑娘伤心到了极点,泣不成声,如同坠入无人知晓的暗河河底。


    眼泪就断了线般掉个不停,污了一张玉面。


    沈漪终于明白了,父亲所说“弱肉强食”,当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因她是个门第低微的女子,因她被谢知玉看上了,而谢知玉是天之骄子、国之能臣,所以沈漪连反抗都毫无门路。


    即使她今日侥幸保存了清白,明日呢?后日呢?


    谢知玉这尊大佛,踩死她比踩死蝼蚁还要简单。


    除了她,还有谢怀安、还有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一切。


    这些她弥足珍贵的记忆,于谢知玉而言,抵不过他今夜的兽.欲。


    只要他不高兴了,摧毁这些,只需动动手指头。


    若是不来谢府就好了……


    要是没有认识他……


    沈漪泣不成声,飘摇不安的神思崩出无数条裂缝。


    她钻进自责的裂缝里,变成了作茧自缚的蚕,怎么也刨不开这层层叠叠的悲戚。


    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沈漪揪着衣领,如濒死般大口大口地喘气,却越发呼吸不畅,芙蓉面上也失了神采,唇间一片苍白。


    枯萎的花朵摇摇欲坠。


    眼泪掉个不停,慢慢地打湿了他伸来的束袖。


    “沈漪。”他动作轻缓,拂去她脸上泪痕时,从指腹传来一阵瘙痒。


    轻柔有如鸿毛。


    一声无能为力的叹息,在静谧的雅间里传开。


    夹带了一丝愧疚。


    “别哭了。”他低声哄她时,像知道做错了事情的孩子,有些悔意,又依稀带着高傲的命令。


    他命令她不准哭了。


    习惯了发号施令,他不知道如何低头。


    看着沈漪脸上憋了一整夜的泪,终于滑落的时候,他心底却没有一丝痛快,反而像被刀子割了一样钝痛。


    他不想让她流泪。


    “我答应你,你与他和离之后,我再与你行敦伦之礼。”他起身离开,伸手上前,想合拢她半开的衣衫。


    沈漪等他一起身,立马缩了两条细长的腿,远远地往它里钻去,眼神惊惧恐慌,手脚并用地钻离他。


    “好了。”他硬是上前,不顾她的挣扎抱着她,“不准再哭了。”


    生硬的语气,却是他所能做最大限度的低头。


    仿佛哄他最心疼的珍宝。


    明明脸上一个大巴掌印着,却好像无事发生。


    他从未对女子表白,也不知道如何向女子表白。


    或许该如母亲所说,先替她办好和离之事,再向她求欢,她会同意。


    早知道就听母亲的了。


    谢知玉有些懊恼。


    掌心轻拍着沈漪单薄的后背,可以摸到她有些凸起的肩胛骨,小小的一个,和她这个人一样。


    叫人怜也不是,爱也不是。


    谢知玉把掌心的温热传给沈漪,让她恢复了几分神智。


    女子在他怀里轻拱,他便马上松开了她,双眸直视着她,等她的回答。


    云层渐散,窗边月色探入,照亮了沈漪哭声方止的憔悴面容。


    一脸坚毅,一字一顿地拒绝。


    “沈漪,宁死不从淫.贼。”


    话音刚落,乌云再度蔽月,一声凄厉的鸦叫从树梢林间响起。


    颤抖的声音却铿锵有力,打破了谢知玉全部的奢望。


    他脸上滚烫,忽而嗤笑出声,彻底明白了沈漪宁死不从的决心。


    如今被冠以“淫.贼”之名,他尚且不辩驳,可她就算死,也不从他?


    这莫大的羞辱于他而言,不外乎踩着他的脸吐唾沫。


    从未有过如此挫败的时刻。


    他即使再喜欢她,也不能没了自我。


    那一张俊颜骤冷,起身整理衣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边月色,只剩下黑压压的压迫,居高临下地盯着沈漪。


    眸中一瞬的恨意无比真实。


    “喏,那你自己了断吧。”


    他从护臂之处,抽出贴身的小匕首,取出刀刃,掷在沈漪抱腿蜷缩的身前。


    死了倒干净,省得日夜纠缠他,总叫他心头痒痒。


    他就不信了,没了沈漪,他就不会对别的女子有心思了。


    匕首锋利地闪着白光,白刀进红刀出,沈漪就能逃离今夜屈辱,保全名声。


    她颤颤巍巍地捡起被褥上的匕首,刀鞘滚烫如热炭炙着她双手。


    沈漪浑身寒热交替,又惊又怕,手心冒汗。


    满脑子都是往日所学贞烈之说:妇当恪守妇德,以身御辱。死有重如泰山,亦有轻如鸿毛。


    匕首寒光微芒,照亮她前途一片红艳艳,满目皆是她身后洒出的热血,以此来铺就死后贞洁清名。


    死节于此,可保清白?


    沈漪心头一痛,阖眸递刀往喉间相送。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在周二更。大家放心,谢三他不敢造次!漪漪也会从此开始成长了。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一月赌约


    “沈漪!”


    谢知玉心一抽, 往前迈了一步,呼吸沉沉。


    他朗声一斥,顿时将她哀凄而濒临破碎的灵魂唤了回来。


    沈漪从绝望求死中猛然醒神,眼泪悬在杏眸之中, 委屈地打着转儿。


    明明神色那么可怜, 可一举一动却充满了傲气。


    谢知玉沉着脸移开了视线。


    不敢看她。


    明明不过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 穷得叮当响, 还有一个扶不上墙的丈夫。


    没了他, 沈漪不过京城一个无名氏而已。


    凭什么让他牵挂至此!


    谢知玉手心悄然攥紧, 似乎随时准备上前夺刀。


    仿佛有两个他在苦苦挣扎。


    一个想让她死, 一个想让她活。


    出口却是冰冷的嘲讽, 打破了一室死寂。


    “你死了,等谢怀安回来,刚好迎新人入门。”


    “我见御史家的千金年纪相配,算是佳人。”


    “到时自会叫她去你坟前孝敬一二。”


    谢知玉眉梢难以察觉地轻挑, 细细捕捉着沈漪的反应。


    她跪坐在榻上, 心头越发委屈。


    谢知玉说的新人之事她是不会信的,可他却提醒了她,若是她就这样死了, 谢怀安该怎么办?


    还有沈宁……


    沈宁才十五岁, 她还那么年轻,拿药吊着一条命, 若是没了沈漪, 她还能坚持多久?


    最在乎的两个人, 成了溺毙前上天留给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绳。


    可顺着这绳索上了岸,在岸边等着她的,却是她根本无法抗衡的豺狼虎豹。


    沈漪不想死, 也不想委身谢知玉。


    她只想好好地过她的小日子。


    人生有许多道坎,只要她坚持下去,说不定……说不定明天,谢怀安就回来了。


    也说不定,谢知玉明天就暴毙了!


    那样的话,沈漪要是今日死了,岂不是太亏了?


    一旦想到这里,天平开始左右摇摆,最后越摆越快,混做一团乱麻,直直砸向沈漪。


    “啊——”


    沈漪崩溃地丢开匕首,坚守的意志彻底决堤,她弓身俯在榻上,掩面哀泣。


    要是榻上有一个洞让她能钻进去,一直坠落到黑暗的地底,再也不用见到谢知玉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冰冷的匕首砸在地上。


    随着匕首落下的,还有谢知玉脸颊难以察觉的冷汗。


    在看到沈漪松开匕首的那一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


    至此,他认清了一个事实,他在意沈漪。


    在意得不得了。


    算了吧。谢知玉悄无声息地拾起匕首。


    心底的声音在喊:放过她吧,别逼她了。


    另外一个声音却在说:凭什么?她叫你这半年煎熬如斯,你全然忘记了吗!


    在谢知玉左右思忖之际,沈漪已经止住了哭泣,单手合着衣衫,下了榻,双膝一曲,腰肢直挺挺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头顶凌乱的绢花在微微颤抖。


    止不住的眼泪又落下时,她倔强地用力一抹,红着眼眶:“谢大人,饶了我吧。”


    “我只是卑微妇人,非完璧之身,如何承蒙大人厚爱?若是小妇人存心勾引,便是有失妇德。如此品德,又怎堪匹配大人清风朗月之姿?”


    “求求谢大人饶了小妇人吧。”


    即使是求饶,那神态也倔得正义凛然。


    单薄的身姿,捂着领口的碎衣,却已经迎面接受风雨的敲打,怎么也不愿意弯腰。


    她又擦了擦眼泪,说罢就要给他磕头。


    谢知玉心底冰霜密布,双眸凌冽地盯着她,喉头像堵了烂棉絮,叫他一阵恶心,又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是下意识拦住了她垂头的动作。


    一个坐着,一个跪着。


    审视的眸光锐利如刀,漆黑的瞳孔迸发出冷漠的光。


    他心中生怨,沈漪宁愿死,也要避他,当真把他当做洪水猛兽不成?


    心脏竟像被虫子噬咬般疼痛,空落落的。


    眼眶也生了热。


    谢知玉从未试过如此挫败,那样异样而复杂的情绪,叫他也生出几分恐惧。


    他掌控不了沈漪。


    这是头一回,遇到一个让他无能为力的人。


    喉咙干涩得厉害,他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鼻端又泛了酸。


    “沈漪,我不逼你。”谢知玉凤眸微眯,屈身向前,用匕首勾起她的下巴。


    嘶哑的低语伴着怨恨,毫无顾忌地洒在沈漪水光盈盈的脸上。


    冰凉的刀刃反射着寒凉的光芒,刺眼得沈漪根本无从睁眼。


    她被男子冰冷匕首轻浮地挑住下巴,珠泪啪嗒一声坠落,砸在匕首上。


    发出清脆的滴答声,接连敲响了二人的心弦。


    “你不从我,是因为你喜欢谢怀安,不喜欢我。”谢知玉拿匕首轻拍她下巴,如同对待最低贱的婢女,道,“如此,你与我打一个赌吧。”


    “若是爱一个人,当护她周全。如若不能,便是不爱。那么我们赌赌看,爱你的人,能否护你周全呢?若是不能,那我便赢了。”


    谢知玉说得平静无波,丝毫不像是在逼迫她的样子。


    在他看来,谢怀安尚且泥菩萨过河,如何护得住沈漪?


    这样的人,拿什么和他相比。


    他赢定了。


    她如此崩溃,给她些许希望,再缓缓谋之,才是正道。谢知玉自认为很懂得松紧御人之术,放在沈漪身上,也是可行的。


    听到谢知玉开启了新的话题,沈漪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谢知玉是一个喜欢赢的人。


    当初辅导谢怀安科举之时,他就亲口说过,他喜欢赢的感觉。


    今时今日,他依旧把赢当做一切的动力。


    沈漪可怜他,虽有高傲出身,呼风唤雨,却从未感受过人间真情,如同假人般功利地追逐着既定的目标。


    那样清慢的神色,谢知玉如何看不出来。


    她扬起头颅,眼中带泪,却无比坚韧地直视他眼睛:“那你输了。”


    从许诺打赌这一刻起,她已经知道她赢了。


    可是谢知玉还不明白。


    “以一个月为限。”谢知玉拍了拍她的脸颊,拇指重重地揉擦过她的两片红唇。


    “你输了的话,便从了我。我若是输了,给你自由,从此不再纠缠你。”


    三声清脆的合掌声在夜空的波纹里散开。


    沈漪毅然决然离去的身影,让谢知玉今夜满腔爱意,悉数化作了屈辱,深深地烙在他身上,一生相随。


    他的颜面,自此荡然无存了!


    越是相处,他越是觉得沈漪心里有他,再未怀疑过是他的错觉。今日酒后见她神情温柔,一时鬼迷心窍,竟就说尽了真心。


    陈衔白说过,人生最大的错误,便是以为别人喜欢自己。


    谢知玉如今才明白此中意思,脸上生烫,绯红一片。


    他往上拭去眼中湿润,深呼出一口怒气。


    方才小酌的畅快已经烟消云散,他挥毫泼墨,立誓要送一份大作给这不识好歹的沈漪!


    与此同时,沈漪出了广和楼后,一路小跑着穿过街巷。


    夜幕方启,距离天明还很远很远。


    可是沈漪知道,自己只能不停地跑,直跑出广和楼,跑出谢府,跑出京城。


    跑到蓝天白云的自由之下。


    她只有一个月。


    拼尽一切,追逐最后的自由。


    回到沈府,见到沈荣兴的一刹那,沈漪千言万语忽然堵在了胸口。


    她能开口吗?


    对家里说谢知玉是个如此无耻的人,沈家会帮她吗?


    沈漪不敢赌。


    即使有过母亲从相国寺送来青提米糕的情谊,她也不敢赌。


    经过和谢知玉一夜荒唐交手,她衣物染汗一入泡水而出,发髻倾斜,垂落两根乱发在脸侧,她拨弄几次,却还是照样垂落,好不狼狈。


    抬头见到了父亲那一张冷冷扫视的面容时,沈漪心底一沉,毅然改口道:“父亲,我路上遭人劫持,好不容易脱险,如此回了谢府怕叫人笑话,求父亲包容我一夜!”


    她想的是,今夜在沈府暂避,打点行囊,明天一早她就出城,永远不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说谢三输了呢,因为他心疼了先心软的人终将会一败涂地。下一更在周四,然后就继续日更啦!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像钻入了她


    直到沈漪睡下, 也未敢相信,自己就这样回到了曾经的家,住在了曾经的房间里。


    同住的沈宁已经用了药,药效发作时, 她有气无力, 神色恹恹, 勉力和归家的沈漪打了招呼, 就彻底昏睡了过去。


    可沈漪惊魂未定, 心中酸涩又无处宣泄, 纵是躺在昔年熟悉的床上, 也辗转难安, 无法入眠。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满是沈宁画作。


    画纸上墨香氤氲,和沈漪近来常闻到的很是相似。


    冥冥中,沈漪仿佛又回到了今夜奔逃的小巷里, 寻寻觅觅也找不到出口。


    她狼狈地拢着衣衫, 穿过一条无人的漆黑小道里,眼看着就要回到沈家门前,却被一个突然拦路袭击而来的大掌扣住了手腕, 径直地把她堵在无人知晓的小巷里。


    眨眼间, 那大掌用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


    那一双浑是玩味的眼睛, 微微眯着, 湖光般的眼眸倒映着无法挣扎的沈漪, 眼看着她被扒光了衣衫,沉沉下腰……


    沈漪吓得猛然睁眼,从榻上挣扎坐起, 惊魂未定地环视四周。


    这是房中,是她昔日的家无疑。


    如今这是沈宁的房间,沈宁虽然已经不在身边,可沈漪记得,她明明是见到了她的。


    所以,这个当真只是一个梦,梦而已……


    尽管知道如此,可沈漪仍是止不住地直打颤。


    昨夜哭着又跪又闹,才让谢知玉退让一二,可下次,他不见得会心软了。


    因此沈漪要趁着谢知玉今日不备,马上收拾细软,离开此地。


    宜早不宜迟。


    这些计划来得粗糙,沈漪面色凝重地接受了当下的境况。


    无论如何,她定要离开谢知玉!


    窗外朱兰英的声音忽然响起:“漪姐儿,谢大人来看你。”


    谢大人?谢知玉?


    莫不是她还在做梦!


    沈漪好不容易才平复的情绪,顿时又起波澜。


    像是感应到沈漪在念着他的名字,窗外清朗如雪的声音骤然响起:“嫂嫂。”


    那道身影如同驱不散的幽灵,在她昔日窗阁徘徊。


    见她久久不语,朱兰英的声音又响起:“谢大人且去前堂稍等片刻,我进去……”


    担心母亲就这样进来时,谢知玉死皮赖脸的不走,以他这般无耻的性格,也不是不可能的。


    沈漪不得不妥协:“我梳洗后便来。”


    声音像鸿羽一样轻柔,细听才可察觉她嗓音里的颤意。


    沈漪想着,他总要上朝去,她只要磨磨蹭蹭直到他上朝去,就不必见他了。


    不多时,香兰端了盥洗盆进房。


    秋水微凉,浸透了沈漪的面容,凉意彻底冲散了她浑浑噩噩的梦魇,她才大梦初醒。


    抬眼看去,沈漪明眸亮如白昼,坚毅果决。那一道坚韧的目光,在柔婉的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等到香兰给沈漪梳完发髻,沈漪怕谢知玉没走,便寻了个由头,叫她解了发髻重新梳。


    挑选衣服时,沈漪在仅有的两件合身衣衫前左右摇摆,穿了这件,又试那件,几度取舍未决。


    她飞速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廊阶,假模假样地吩咐香兰去看谢知玉是否还在府上。


    香兰见沈漪一路磨蹭,要妆面、头面、衣衫尽善尽美,以为她还要时间准备,便当真出了去。


    听闻香兰道谢知玉走了,沈漪松了一口气,探了探身上藏好的银钱和路引,借口说回谢府,准备父亲午后求见太傅一事,便出府去了。


    实则只有她知道,此去她便不再回来了。


    一路上沈漪几度回头,依依不舍地像要将院中一切刻入眼里。


    即使沈家算不得最好的家,可却是沈漪唯一的娘家。


    如今就连沈宁,也以为她当真是回谢府。


    她这一走,沈宁的病是否还能照看周全?


    沈漪一想到此事,不免又着急上火。可她必得先保全了自己,才能保全沈宁。


    几度踌躇犹豫,终于行到了沈家大门前。


    沈漪回头望着那悬挂上方的牌匾,一声拜别还未到嘴边,就被猛然拽到了沈家门前那棵大柳树后。


    谢知玉红袍鲜丽,还未冠帽,一张刀削斧凿的容颜,不悲不喜,已有仙人之姿。


    高雅清隽,一枝独秀,如冬日腊梅般孤傲。


    只看他朗月之姿,哪里想得到他昨夜的疯魔行径呢。


    沈漪花颜失色,险些没呼出声来。


    简直是阴魂不散!


    可沈漪不知,她轻蹙眉梢,眼角带愁的模样,也能惹得谢知玉心下一柔。


    他不管不顾,一把将沈漪推到树后岸边栅栏,双臂拦在她身侧。


    昨夜那般无处可逃的窒息之气瞬间聚拢在沈漪头顶。


    眼下是青天白日,就在沈家门前。


    但凡有一个人发现如此情状,她都可以立马跳江去了!


    谢知玉身形高大,将胆怯恐惧的沈漪挡了个严实。


    “怕什么?有我呢。”谢知玉贴近了些,“早着呢,没人。”


    那一副可怜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很想欺负。


    谢知玉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微凉,如出水的小荷尖角,白里透着粉嫩。


    沈漪低头不语,如今她心头有怨,压根不愿意和他说话。


    “今日午后,我随皇上去西山秋猎,有好些日子不能见你,我想念你。”


    他面如冠玉,陌上无双,说起这些粗糙之语来,却丝毫不显猥琐,反而多了一分烟火气。


    沈漪抬眸,恰见他绝世无双的俊颜。


    老天怎么就对他这样好呢?给了他如此聪慧的头脑,又给他高门显赫的身份,还有这样的容貌。


    “谢郎君,”沈漪阴沉嗤笑了一声。


    那一声虽是不怀好意的,可谢知玉仍旧止不住心花怒放,浓眉得意地扬起。


    她明媚如阳,声音清甜悦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勾人得紧。


    只是稍稍靠近她,谢知玉便觉得自己没了半个魂。整个人都好似飘荡在温柔的水波里,随波逐流。


    眼前人面若姣梨,口含朱丹,无比动人。


    还有一个月……再等一个月……


    架在桥边栅栏处的手臂因为过分的忍耐,青筋突显。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忍住不在此刻将她揉入怀里。


    “你放心地去吧,”沈漪挤出一个梨涡,眼底却毫无喜色。


    “我祝你有去无回。”


    那样她连逃亡都不必了。


    听罢沈漪此言,谢知玉瞳孔里辉光一闪,紧盯着她,上下打量。


    她今日倒伶牙俐齿,不似昨夜梨花带雨,反而似吃了辣椒般呛得很。


    这还是认识沈漪以来,头一回见她如此凌厉。


    在琴楼,她骂谢怀安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


    如此看来,他谢知玉倒赶上谢怀安的待遇了。


    谢知玉心里窃喜,也暗笑自己巴巴地跑来这里受沈漪的白眼。


    可偏偏见了沈漪这一副活力十足地嘲讽他的模样,他欣喜得紧。


    凤眸里望着沈漪身影,如同春日雨丝甜入心间。


    原来中意一个人,便是这样的感觉。


    只要看到她,他就高兴。


    更别提如今她这一副打扮精致的模样,叫人爱不释手。


    谢知玉眉头得意地一挑。


    沈漪见他被咒还这一副欣喜之貌,只觉他脑子坏掉了,不等他接话,便推开他,跨步大摇大摆地离去。


    却在一步之间,被他倏忽拉住手腕,重新把她紧紧地揽在怀里,挡得严严实实的。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柔软的脸颊上。


    如春雨般轻巧,一触而逝。


    瞬间钻入了她骨血之中一般,遁入她身体每一处。


    让她从头到脚都一片酥麻。


    比起昨夜那样激烈的,今日这轻柔而珍视的一触,更让她不知所措。


    这样轻柔的吻,在朝阳初辉之下,照亮了谢知玉的双眸,也点燃了沈漪的羞耻。


    沈漪脸烫得整个人都要炸开。


    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沈漪抬手想如昨夜一般反抗。


    可他早有防备,游刃有余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凑近她耳畔,对着她小巧的耳垂轻声调戏道:“慢了。”


    轻轻弯起手指,在她头上轻敲一下。


    那是专属于教训他这个不听话的小姑娘的动作。


    未等沈漪怒红了脸,他已经转身昂首阔步离去。


    在沈漪看不到的地方,嘴角擒了一抹笑意,久久未散。


    只留给她一个洒脱恣意的背影。


    混账!混账!


    沈漪擦了擦脸颊处的亲吻,手心发烫,他怎么可以这样!


    被谢知玉这么一折腾,沈漪到城门时,已经是巳时初了。


    和沈漪印象中的城门口不同,今日的城门两边再无摊贩,宽阔的街道反而排了四条长龙车队,两进两出,门前十几个衙役正重重设卡查验文书。


    待她排队站得腰酸背痛时,终于得以虔诚地递上了自己的路引。


    只翻开一阅,衙役便立马道:“你今日不能出关。”


    查验路帖不过是查看来者名姓,沈漪是正儿八经的长安人士,又从无乱纪,如何不能出关?


    见沈漪不肯走,又生得娇滴滴的,衙役心一软,解释道:“你这住址,可见是官宦儿女。如今你们那一块的人出城都得经过京畿县令审阅才准放行。”


    “这样吧,你且去旁边登记,我一并送上呈阅。”


    沈漪不安地问:“为何要限制我们?需要多久时日?如何告知?”


    “上面的命令我也不清楚,至于时间,少说十日八天的,多则半个月吧。”


    此言更胜晴天霹雳,沈漪脑袋一片空白。


    她与谢知玉的赌约无异于与虎谋皮,遵不遵守都是他一人说了算。


    沈漪也根本没有指望过谢知玉会信守诺言,她想的是此乃缓兵之计,趁机逃离,因此她是万万等不了半个月的。


    恰逢谢知玉陪同秋猎,若是这段时间她走不脱,日后更无可能了。


    她眼泪汪汪地望着衙役,软磨硬泡都无功而返,只能不甘地在一旁守着。


    看了许久,被拦下的人寥寥无几,沈漪忽然警惕起来。


    她不敢自作多情,可昨日谢知玉那般发疯的模样让她心有余悸。


    谢知玉不会为了她,一大早就兴师动众,以一城之人拦她一人吧?


    不,不能吧……


    沈漪将这荒唐的念头一扫而空。


    长安乃是国都,谢知玉权力再大,也屈居皇权之下,封锁长安,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


    一定只是巧合罢了。


    是因为恰逢秋猎出城,管控严格些罢了。


    今日不行,说不定明日就可以出城了。


    沈漪喃喃低语,若谢知玉权势可在京城呼风唤雨,一夜封城,那还有何事是他不敢的……


    她不敢想,更不愿意相信。


    与此同时,尚书令府邸。


    谢知玉正悠哉地给槐花树浇水,行夏行步匆匆,向他呈阅皇城兵马司的请函。


    上面赫然写着沈漪欲出城的消息。


    谢知玉轻轻一笑。


    行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家公子竟对沈娘子有所遐思。


    “怎么,你觉得我做得不对?”谢知玉想起沈漪那日关心行夏,转头打量起行夏的面貌来。


    许是跟他久了,行夏生得模样也很端正,只是更清瘦稚气些。


    说起来行夏也和沈漪年岁相近……


    谢知玉眸光深沉,他知道不该如此胡思乱想,可他就是忍不住。


    总感觉,所有的人,都觊觎沈漪。


    作者有话说:


    谢三:今天也是为老婆着迷的一天。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长相思,摧


    沈漪不愿死心, 一一跑遍了四个城门出口,悉数碰壁。


    望着西沉的金乌,她恍然大悟,谢知玉去了秋猎, 太傅作为帝师, 极有可能随行伴驾了。


    如此一来, 父亲也不会追着她要拜会太傅一事了。


    年少时期的沈漪, 外出江南学艺, 那里生意人很多, 最会讲究变通之术。


    商贩们凭着三寸不烂之舌, 总能哄得上下齐笑, 生意顺畅。


    沈漪心神一定,明日便向这些生意人讨经,兴许也能寻到出城的法子。


    正周全着逃跑计划时,耳畔密密的战鼓声由远到近, 震退了一众百姓。


    沈漪所在的茶摊上也一阵喧哗, 众人纷纷起身张望。


    “是皇上呢!”一人低声惊呼。


    沈漪早就知晓了此事,又苦于受困,无心凑这热闹, 淡然地瞥了一眼, 却顿时愣了神。


    皇家卫队队伍浩浩荡荡,神情肃穆地扫开众人, 穿过两道狭长的人浪, 吹着号角, 威严地出城前往西山。


    而跟在皇驾之后的,正是谢知玉。


    他一身戎装,红白文武袖衣袂飘摇, 松弛地握着宝马缰绳,在马鞍之侧,竖着一杆红缨长枪,微芒闪烁,耀眼非常。


    这是沈漪第一次看到他着戎装的样子,与从前装束大相径庭,那样神武的姿态,竟叫她心不受控地颤了一颤。


    他说过自己自小练枪,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竟然真的会武。


    其实沈漪只要想想昨日在广和楼,他是如何压倒性地将她禁锢在身下,就能明白他有熟练的擒拿之术,当是练家子出身。


    因为过于屈辱,沈漪实在不愿多回忆,也就未能把向来执笔舞墨的谢知玉,和在马背上傲视群雄的他联系起来。


    比起素日青衫广袖,这红衣猎装,更显得他意气风发,少年英杰之姿跃然马上。


    沈漪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生得天人之姿。


    此念一冒出尖芽,便被沈漪狠狠掐断,岂可长他人志气!谢知玉再俊俏,说到底不也只是一个纨绔!


    她面色凝重地盯着他。


    呼吸也慢慢变得急促,她害怕谢知玉,可又不得不与他对抗,她绝不屈服!


    许是那道目光怨念太深,谢知玉只觉一道杀意从侧面射来。


    寻着杀气外露的视线,他往东面偏头。


    高大的乌骓之上,男子的那道目光飞越过众人跪拜的身影,缓缓降至沈漪所在的茶摊上。


    如同盘旋的飞鸟,终于寻到了他的归巢。


    安心,温暖。


    世上有好书、好景,可这些已经不能再入他眼。


    俯仰天地之间,他眼里只有一个小小女子。


    夕阳余晖打在谢知玉俊朗面容之上,锁定沈漪身影时,他眼眸流光溢彩,如七彩琉璃。


    他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叫他摧心肝的遐思里,纵容沈漪在他心田驰骋。


    想到有一日能一亲芳泽,谢知玉下腹一紧,手中更一把握住了缰绳,仿佛那是沈漪纤细的手腕。


    他心潮澎湃如十五六之少年,想让沈漪看一看自己高超的武艺。


    于是乎,他双腿夹紧马腹,向沈漪所在的方向,耍杂技般挥动长枪。


    寒光微芒画了一幅标准的银龙出云图,在默默无语间,二人隔着几十尺之远,以此寒芒悄然辞行。


    一套枪法耍罢,他很是得意地挺着腰身,意气风发地随着队伍出了城。


    沈漪望着那傲然远去的身影,满眼不敢置信。


    不为别的,只是惊叹谢知玉竟能立马锁定她所在的位置。


    他如此敏锐,说不定封了她出路一事,当真是他所做?


    沈漪心乱如麻,婉娩的脸上,点缀着哀凄的杏眸。


    谢知玉深思谋算,必不会干脆地离去。


    沈漪隐隐察觉到,谢知玉背地里必定有所动作,在不知何处等着她踩落陷阱,脊背凉津津的。


    沈府,一夜寂静,翠竹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一院清幽。


    沈荣兴左右踏步沉吟许久,传了暮色里静候一旁的香兰进来回话。


    “今日谢大人来,你见小姐如何?”他眼眸跃动着丝丝盘算,期待地等着香兰的回答。


    “二小姐听闻谢大人来,便小心谨慎地挑选衣物、妆容,精心打扮,只是最后没能见到谢大人。”


    沈荣兴心下一顿,轻蹙了一下眉头,只转念一想,就有了思量。


    这头他怕香兰多想,去了外边胡言乱语,便面不改色地从容解释道:“重仪容,乃是家中礼节,沈家受了谢家关照,这是小姐答谢之礼。”


    既然家主发了话,香兰想想也觉有礼,便也不再多想,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不多时,沈荣兴却抓住了前来倒茶的朱兰英手腕,浑然亢奋地说:“英娘,柳暗花明又一村!”


    原来今日白天时,谢知玉亲自来寻沈荣兴,提起沈漪对他有意一事。


    谢知玉道,沈漪以兄嫂之身份,多次引诱他,他均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她。


    可若是下回再犯,他便要拉她见官,要叫全天下都知道沈家人的德性如何粗鄙。


    “这说的……漪娘?”朱兰英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迟疑。


    听着可一点也不像。


    沈漪性子恬静淑雅,知礼守节,一笑一动都是她亲自规训出来的,是断不会做出此等诱惑叔弟的败坏门风之事的。


    沈荣兴放下茶杯,大喇喇地后仰,放松畅意地倚在太师椅背,双手扶着椅沿,无比肯定:“谢大人喜欢漪娘。”


    浸淫官场多年,沈荣兴最明白正话反说之理。


    谢知玉乃是朝中重臣,他喜欢沈漪,若沈荣兴不允此事,转头将此事倒给了他的死对头知,倒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因此谢知玉反说沈漪引诱他。


    若是沈荣兴同意此事,自有应答之法,若是他不同意,谢知玉也能全身而退。


    沈荣兴和朱兰英是最明白沈漪性子的人,她行为端正,是不会拈花惹草的。


    因此,谢大人这么说,只有一个理由,他喜欢沈漪,而沈漪还未答应他。


    而特意来寻沈荣兴,就是谢知玉的障眼法,沈荣兴已经接收到了谢知玉的暗示。


    听闻沈荣兴的分析,朱兰英恍然大悟,想起今日清晨谢知玉来沈府一事,正正是谢知玉的态度。


    枉她在内宅半生,竟还被一个半大青年骗了过去,当真以为他来寻昨夜未归谢府的沈漪的安全。


    “可漪娘与二郎……”


    “哎,这都是过去的事情,往后别再提了。”


    沈荣兴手里把玩着下巴短硬的胡须,让下人看到沈漪回来,便传她到正厅回话。


    他心里明白,此事要办,还要办得隐晦。


    绝不能让谢知玉有机会反咬他沈家之过。


    清幽的室内,他露出一丝阴鸷浅笑。


    晚秋露重,月明星稀。


    西山猎场共有数十座高山围场,行宫里可见一道望飞瀑直下,房殿中富丽奢靡,亮如白昼,依稀可见里边歌舞升平的欢快。


    而自请守夜,坐在篝火旁的谢知玉一言不发,任由那抹阴沉悄然爬上眉宇间。


    夜一深,他就又想起了沈漪。


    今日他去与沈荣兴交涉后,沈荣兴那副模样,他已经知道沈荣兴会如何选择了。


    对沈荣兴而言,沈漪不过是他往上爬的一个阶梯。


    是随时可以踩在脚下的。


    只要稍稍有些脸面的人暗示对沈漪有意,沈荣兴也许都会答应!


    “行夏,如果不是我……是旁的尚书之子,或是公爵之家。他们之中,或老或少,或胖或瘦的人,看上了她,是不是沈家也会如此对待她?”


    这话问出口时,他向来高傲的脸上,多了几分脆弱和怀疑。


    朦胧月色下,篝火热炭噼啪剥开,恰似谢知玉此刻心疼沈漪的模样。


    他虽有意从沈家入手逼迫沈漪,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沈荣兴答应得如此轻快,恨不得沈漪立马从了他。


    原来沈荣兴就是这样对他的女儿的吗!


    谢知玉自幼父母恩爱,琴瑟和鸣,对自己也有求必应。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的父母,能将女儿拱手推出房舍,要她撑起一片天的!


    若是这些人厌弃了沈漪,得手后让她明珠蒙尘,沈荣兴可会解救她出火炉?


    谢知玉心中已有了答案。


    那个柔弱如柳条的小女子,再能反抗,昨夜也只能哭着求他放过她。


    可怜得毫无倚仗。


    谢知玉尚且有些良心,想着日后若是厌弃了沈漪,也总会给她安身之所。可旁人会像他一般有始有终,替沈漪谋划未来吗?


    断然不会的。


    那沈荣兴就这样答应了他,岂不是不负责!


    不!不可以!他重重地拧着眉头,抿唇沉思。


    怎可让沈漪遭受如此折磨……谢知玉心头一疼。


    她那样娇小的身躯,如何撑得起沈家的重担!晒一晒都会红的雪肤,怎么忍心让她受烈阳摧残。


    行夏不知如何作答,他回想自家主子这些日子的怪异,也想不明白,是从何时开始,他对沈娘子有了情好之念的。


    自从昨日谢知玉从广和楼回来,就变得怪怪的。


    今日一整日,他罢朝在家,有时候会阴沉沉地打量行夏,有时又黑着脸批评行夏穿得花枝招展。


    好像行夏做什么都不对。


    索性他不回答。


    反正他家公子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果然如行夏所料,谢知玉并未等行夏的回答,自顾自地叹气生怨,抬头仰望。


    明月朗朗照乾坤,白玉圆盘渐渐化作了女子的面容,隔着银纱夜云,谢知玉也能清晰地看到沈漪朝他浅笑,和他遥遥相望。


    才分别一日,他已经开始想她了。


    作者有话说:


    又到周末啦,开心!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简直放浪!


    秋猎的第四日傍晚, 陈衔白来寻谢知玉时,却听闻他已入帐睡下了。


    才入定时分就歇下了,好生奇怪。


    行夏脸上沁出一层心虚的薄汗,强撑着解释道:“公子那日追入密林猎杀熊罴, 虽险胜暴熊, 可透支体力, 回来便生了高热, 用了药才歇下来。”


    昨日谢知玉神勇, 助皇上射杀了一头成年黑熊, 风光无限。


    今日白天谢知玉又猎了一头雄鹿, 鹿血进献给皇室众人后, 自己却说逐鹿后有些高热,提前回了营帐歇息。


    陈衔白知道谢知玉这几日英勇,既然他疲乏,也不便纠缠。


    只是他心里有所郁结, 索性坐在了谢知玉的营帐之外, 自顾自地扒着灰炭,倚着石块闷闷不乐。


    营帐门前,行夏盯着陈衔白守在营帐前的身影直哆嗦, 紧紧皱着眉。


    他回头看了看里边空无一人的床铺, 暗暗许愿陈大人夜间被蚊虫叮咬几许,就耐不住快些离去吧。


    否则, 等公子从外边回来, 岂不是被撞个正着?假寐自然不算大事, 可私自出猎场,却是大过……


    而此刻的谢知玉,已单独出了西山, 快马加鞭地回到了长安城。


    无垠月色一路相伴,开了满道的好花,飘香相随。


    他悄声爬上沈漪家中院墙,看到了沈漪在院中秋千安坐时,忐忑不安了一夜的心,才终于安定了下来。


    这几日他总担心自己疏漏,被沈漪逃出了城,日日不安,今日怎么也要亲自来见一见她。


    虽是深夜,沈漪却毫无睡意,坐在院中与明月相伴,心底暗自思念着谢怀安。


    院子里一棵绿枫枝繁叶茂,在月色下显得黑压压的,倒衬得沈漪一袭白衣,更似月下仙女。


    她青丝垂腰,如山间瀑布丝滑,轻夹于耳后,露出一张芙蓉花貌。


    恬静可人,无需鹿血,已然让他血脉偾张。


    于他而言,沈漪其人便已经是他眼下最无解的迷药。


    谢知玉见她单独住在这一处院落,便明白沈荣兴如今已经扣住了沈漪的路引,将她单独关在此中。


    一切都如他所料。


    沈荣兴这般小官的心思,吊着个萝卜,便是什么都招了。


    正入了他的圈套。


    他想拿走沈漪的路引,不必亲自出手,让沈漪的家人动手,更能让沈漪丧失斗志。


    只要她回头细想,就明白过来,就连沈家,也是站在他谢知玉这边的。


    一路逆着夜风进城,踩着宵禁到了沈府,又翻墙进了此间。


    谢知玉明知世俗不容,却还是一往无前,他只觉自己伟岸无边。


    他何尝不知兄嫂不能与叔弟如此,可心中牵挂无法自抑,只能勇敢面对。


    悄然行至她身后时,谢知玉心神荡漾,从她身后,猛然将她圈住,万分珍视地将其拥入怀中。


    软乎乎的香玉,甜腻地陷入他臂弯,一夜的辛劳,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沈漪大惊,未呼出声时,已被夹带着一丝山间野菊清香的指尖堵住了唇瓣。


    温热的指腹摩挲着柔软的唇瓣,品尝着唇间香甜。


    另外一手紧紧箍着她腰身,把头架在她肩膀处,她发间桂花清香怡人,心旷神怡。


    “是我,莫怕。”


    谢知玉等她缓过神来,从腰后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束黄白相间的乡间小雏菊,如同巴掌大小的花束,开得正欢。


    是他骑马回京途中,沿路采摘,特意送给沈漪的。


    还精心装饰了两片青绿细长的野草叶。


    难怪他指尖也满是菊花的清香。


    他将野菊别在腰上,一路呵护,特意来送与她。


    将这山间秋色,赊着月光,与她共享,美哉妙哉。


    谢知玉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


    虽是山间野花,却是他一路细心呵护,冲破了一切礼教,追寻真心的见证。


    沈漪被他揽着腰身,鼻端兰香勾着他指端,连着心脏也随着一抽一跳的。


    她挣脱不开,只能把花接了,可她才接过背后送来的花,便又被男子强壮的臂弯再度凌空横抱起身!


    “我要喊人了!”


    沈漪怒道,拳头捶了他两下,绵软的力道更激得他血脉沸腾。


    女子起伏的胸膛昭示了她此刻的不满,可那双眼眸里,便是怒,也怒不出什么气势。


    谢知玉勾唇笑笑,怀里的人儿轻若无物,比起他这几日猎杀的凶兽,当真是惹人怜爱。


    他眼中怜惜,抱着她复又坐回秋千上。


    这回是,谢知玉坐在秋千上,而沈漪坐在谢知玉腿上。


    悬空的双腿如同面临深渊,随时都要坠落。


    即使沈漪再不适应,也不得不僵住身形,不敢动弹,生怕惹了他发疯……


    “好漪漪。”谢知玉半醉半醒般,手心蜿蜒往上,从背后掐住了她的脖项。


    眼里又爱又恨。


    左右为难,磨人得紧。


    真恼煞了一股春风!


    他并未用力,只是虚掐着女子纤细的玉颈,感受着她一呼一吸在他掌中。


    如今沈漪就在他能掌控的地方。


    这几日心中的虚空瞬间被填满了。


    再也不需要驰骋在山野密林之间拿那些猛兽的性命发泄怒火,只要一个软玉般的沈漪,他的悉数雄风都成了绕指柔,化作点滴春雨,落在她身上。


    不止沈漪,就连谢知玉自己,也感觉浑身僵住了。


    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只是堪堪抱着她,便已经满足得一片安宁。


    好像所有的静好,都是她给的。


    该拿她怎么办是好!


    他抵着她的腰肢,沈漪并非不经人事的小姑娘,如何不懂他此刻那一副迷离神色,到底经历着怎么样的不堪。


    “你……”沈漪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动,想挣脱开他的怀抱,咬牙恨道,“放……肆……”


    那灼热的呼吸,竟烧得她有些结巴了。


    她不动还好,一动时地方移了一移,谢知玉也没忍住,惩罚她乱动般,猛然侧头埋在她发丝和颈间,像是寻一处栖身之所。


    他太无耻了。


    沈漪不敢动了,眼眶渐渐有了水汽,双腿不安地悬空坐在秋千处。


    漆黑的院落里,唯有沉沉的呼吸声。


    沈漪就连呼吸都僵住了,她怎见过如此放浪之事。


    “漪漪。”他重复唤着她的名字,呢喃低语。


    沈漪僵住了身形,只觉有风在吹,脑袋昏昏沉沉的,几乎要坐不住这秋千。


    “你快点放开我。”沈漪咬牙,趁着谢知玉松懈之际,连忙跳下去,起身跑开了好几步之远。


    她鬓边被他温热的呼吸染得微湿。


    在洁白的雪色长袍下,峰峦迭起,月色尚不如她皎洁。


    眸中带水,分明风情万种。


    谢知玉只觉魂也没了半个,和她闲聊打趣道:“这么晚还不睡,可想到什么法子对付我了?”


    这话足以说明,他早算到了沈漪有出城之意!


    那封城之事,也是他早就算计好的。


    周遭的空气变得粘稠,沈漪喘不上气。


    她渐渐明白了,那日谢知玉看似酒醉,在广和楼表白,实则是早有预谋,早就做好了万全之策,只要沈漪想出城,就会被拦下来。


    沈漪竟在和如此心计的人对抗,况且他还是朝廷高官,呼风唤雨。


    她那日出城未果,也并未回府,而是寻了客旅住下,夜里,便被父亲带人找到了踪迹。


    后来她的路引便不见了,出城受阻,还有路引被偷一事,若说其中没有谢知玉插手,她不信!


    “这是你父亲所为,与我何干?”谢知玉没脸没皮,却说得毫不心虚。


    这些事情他并未授意沈荣兴,确实与他无关。


    恰如他的赌约所说,所谓爱她的人,根本无法护她周全,此事便是最好的证明。


    不管是谢怀安,还是沈家之人,沈漪的这些家人,无一人能护她。


    “你说话不算话!”沈漪只能无奈地拿约定一事堵他。


    他说好了一个月为期,如今未到一个月,他就来耍流氓,言而无信!


    “我如何你了?”


    不过抱一抱她,谢知玉幽怨地望着她。


    若非这一个月赌约,如今他早已经撕了这碍事的月色长袍。


    她倒好,丝毫不体会他隐忍的痛苦,叫他如何不怨。


    他怜惜沈漪,盼着她对自己的情意更多几分重视。


    见沈漪秀气文雅的脸上红扑扑的,复述不出他方才所做之事,谢知玉才满意地笑了笑。


    到底是羞涩得可爱。


    “好了,漪漪,我得回去了。”谢知玉拿出自己的匕首,递给了她,“若是有人欺负你,你便拿这匕首护身,过后寻我替你主持公道。”


    他收敛了玩弄的神色,正襟肃容。


    那把匕首,正是当夜他首次甩给沈漪的匕首。


    如今他郑重地交给了沈漪手中。


    她父亲是个没用的人,总想着卖女儿求荣。


    若非是他谢知玉,眼下也不知道沈漪要流落到哪处人家凄惨求生!


    从了他,总比从了那些妻妾成群、儿孙满堂的糟老头子好。


    他此番出西山,已经是日夜兼程,接下来的时日,深入林中腹地,便是再不能偷跑出来了。


    这些日子,若是有旁人觊觎沈漪,他可不饶过他们。


    沈漪脸上疑惑,分明在问难道不怕她自戕,竟还敢千里送匕首。


    他了然,勾了勾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顶,如同那天在府外门前一般。


    “漪漪,你和我一样,都是争强好胜之人,是必不会轻视自己的。”


    那夜他慌了神,关心则乱,担心沈漪当真自戕。


    可如今他想明白了,沈漪看似柔弱,实则胸有丘壑,是不会轻贱性命的。


    说罢,谢知玉便身轻如燕地踏墙翻身出了府。


    身影消失在眼前,只不过一瞬间的事情,那高大的院墙,对他来说,竟形同虚设。


    只有秋千处横着的一束野菊花,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味,霸道地攀上沈漪的衣袂,留下他来过的印记。


    她双眸肃静,芙蓉面上神态紧绷,谢知玉如此能耐,又如此无耻,她若是如此空耗时光,必定会一败涂地!


    回了西山,虽是一夜未眠,可谢知玉从营帐出来时,却是满面春风,笑眼弯弯,畅快地往陈衔白的营帐去。


    作者有话说:


    漪漪:早谋算,早成功,早走早好!谢三:漪漪!我来啦!(宝要一辈子粘着你)看得明白他干啥了吗我放不出来!!!啥都没写呢就被锁锁锁锁……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御赐婚姻


    十月飞霜, 红了半山,凉飕飕的晨风穿过飞瀑,奏响秋朝寂寥。


    陈衔白和谢知玉均是一夜未眠。


    只是谢知玉一夜春风,得意洋洋, 而陈衔白垂头丧气, 闷闷不乐。


    “昨夜你来寻我, 怎么不进来喊我起来同游。”


    谢知玉故意说得好像自己昨夜就在帐中休憩一般。


    陈衔白对此毫不疑心。


    西山距离京城有一日路程, 谢知玉又日日苦猎, 侍奉皇上左右。


    若说他累倒了, 陈衔白觉得也再合理不过。


    料谁也想不到谢知玉竟不知疲惫, 能如大罗神仙般, 不要命的连夜往返于京城和西山猎场。


    山林里薄雾冥冥,晨兴方起,陈衔白并不回答昨夜之事,反而沉着脸色继续往林子里走去。


    二人自小一同长大, 情谊深厚, 谢知玉坦然问起:“是为着皇后的事情?”


    这话说得直接,被戳中心思的陈衔白脚步一顿,不敢看谢知玉, 一对僵足下干硬的枯枝“吱呀”断开, 在死寂的林子里尤为明显。


    他的心思竟如此明显吗?陈衔白脸侧悄然滚落一滴汗珠,垂头沉默着。


    谢知玉今日清晨回营时, 天色还有些沉, 他遥遥看见皇上自随侍的高美人帐中出来, 身旁是一抹柔媚得世间少有的倩影。


    明明是霜寒露重的清晨,高美人却露着两条玉臂,柔若无骨地贴着皇上, 嘻嘻笑笑地随他去了林间泉殿。


    昨日他猎得鹿血,进献给了皇室众人。


    皇上年纪轻,加之进补,约莫是鏖战整夜,清晨便带着高美人去往林间温泉清洗。


    谢知玉并未上前打扰,只是退入林子里藏身,垂着眼帘,心里却想到了沈漪。


    若是她也这般贴着他……


    那个曾哭着求他,又扬起头颅和他打赌,还出言咒他的小女人。


    在谢怀安面前柔情似水,在他面前却坚韧不从,如此反差,却更叫他征服欲熊熊燃烧。


    他忽然发现,若是沈漪如这般水蛇缠腰的缠他,谢知玉反倒还看不上呢。


    偏偏他就喜欢沈漪这般矜持不服的模样。


    他紧紧握住缰绳,感悟到果然是越难得到的越想得到。


    如此念头让谢知玉松了一口气。


    这样说来,他对沈漪正是这样的占有欲作祟,并非是什么情爱迤思。


    虽然已经把话向沈漪挑明了,可谢知玉却不敢承认自己真的喜欢沈漪。


    他心底还在奢望着,这样出格的感情,龌蹉的心思,并非真心,而是欲.望而已。


    如今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勇气也算可嘉。他只能如此洗脑自己。


    回了营帐不久,听闻行夏说起陈衔白昨夜在营帐外守了许久。见了陈衔白这番沉闷模样,谢知玉只要一转脑袋就想明白了。


    昨夜皇上并未宠幸皇后,却和高美人春宵达旦,皇后颜面受损,陈衔白身为皇后之弟,自然是不悦的。


    “不过才三年,他就忘了我姐姐。”陈衔白鲜少的露出了一副愁苦面容。


    皇上有三宫六院,陈家人丁稀少,除了皇后陈蓉,也唯有陈衔白一人在朝为官,势单力薄。


    陈蓉能坐稳皇后之位,也是因为皇上与她是登基前就成就的良缘,从太子妃登越成为皇后。


    谢知玉道:“娘娘身体康健,和皇上感情稳固,日后有孕,诞下皇子,更是国之大幸。”


    这样的官腔陈衔白听得发腻,侧脸不满地瞪了谢知玉一眼。


    他又不缺他这几句奉承,况且他谢知玉何许人也,眼光毒辣,还看不清皇上如今对皇后已经没了过往情意不成?


    再说这样的话,反而对陈衔白是一种侮辱。


    昨夜陈蓉将陈衔白送的丝绸蝉衣丢了出来,好几个宫人都看到皇后大义灭亲,朗声谴责让陈衔白不必再来见她。


    大概是闹得有些僵的。


    谢知玉虽然不在场,可这些事情他自有耳线听到,便也不再打趣,反而细细分析起来。


    “其实娘娘性格和顺,大方端庄,你又是他亲弟,与她一脉相承……”谢知玉话音未落,就被一声急促的澄清打断了。


    ——“她不是!”


    陈衔白最烦别人说皇后与他姐弟情深。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只是他父亲捡回来的一个孤女。


    只是因为皇上做太子时,喜欢了她,而太子妃不可是父母不详之人,于是陈蓉就只能舍弃了前名,永永远远地做他们陈家的女儿。


    可她叫做湘君!


    赵湘君!


    根本不是什么陈蓉!


    陈衔白心底恼怒,如今除了他,已经没人记得她原来的身份了!他积攒了多年的压抑终于一朝崩溃于前。


    被陈衔白嚷嚷着打断,谢知玉皱眉,冷了脸谴责道:“这些日子,你火气大得很。”


    那道精明的弧光飞快地掠过陈衔白身上,狐疑地打量着他。


    他们二人常年一块玩乐,陈衔白有何新鲜趣事,总与他说,想来如今未说的,也就是那些不如意的情爱之事了。


    于京中男子而言,不得自己看上的女子青睐,说出去是一大丑事,陈衔白不与他说,也是情理之中。


    放在往常,谢知玉是并不在意这些小事的,可如今他心系沈漪,便很自然就联想到了陈衔白或许与他经历相似。


    谢知玉冷道:“和你的心上人有关?”


    陈衔白也应有尽有,无甚烦恼,不外乎是女子不如意。


    听闻谢知玉问话,陈衔白蹙眉不语。


    他这位好友向来聪慧,如今他知道了多少?看出了多少?


    可这反应,无疑宣告了谢知玉说中了他的心思。


    兴许是这段时间对沈漪的念想越发紧了,谢知玉总能很敏锐的察觉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变化。


    见陈衔白不说话,谢知玉感同身受地问道:“你可是喜欢上了,不应该喜欢的人?”


    陈衔白心惊肉跳,双目倏忽间瞪得又大又圆,他果然知道了!


    这可不得了!


    他方才再次澄清了陈蓉并非他亲姐姐姐之事,此事虽然人尽皆知,可早无人提及了。


    如今他乍然提起,谢知玉如此聪慧,必定已经猜出来他对陈蓉有超脱亲情的心意!


    “陈二郎,”


    谢知玉神色严肃,挡在一脸挣扎的陈衔白面前,用许久不曾唤过的称呼,再度唤醒了陈衔白从前的记忆。


    “你喜欢谁,都没有应不应该,而是值不值得。”


    这段时间谢知玉也饱受情爱折磨,如今他不再纠结于那些虚无缥缈的礼教,自己快活了才是真的。


    他要告诉陈衔白,如自己这般,随心而动,才是最妙的。


    “有人告诉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也当如此,切不可一时气馁。”


    谢知玉把沈漪曾劝导他的话,又拿出来告诉陈衔白。


    说起这话时,他素日清冷的眼眸里也荡漾着一股暖波,眸光轻柔得不似那个驰骋朝堂,舌战群儒的谢知玉。


    陈衔白哑然,他知道谢知玉向来大胆不羁,可陈蓉与他是满朝文武皆知的姐弟,他肖想家姐,谢知玉竟也不觉得吃惊?


    到底是谢知玉过于开明了,还是他其实并未明白陈衔白心中所思是何许人?


    陈衔白失声一笑,无奈地赞道:“你说得倒豁达。”


    昨夜他去求见姐姐,却被她轰了出来。她端午时还愿意来看他的比赛,知道他中暑高热,还到府中探望,可为什么他主动求见,姐姐却是把他拦在门外!


    分明是责怪他当年冲动之事。


    “我只盼着她能过得幸福。”陈衔白消沉着,“可她压根不幸福。”


    “那你就让她过得幸福。”谢知玉一脸坚毅。


    陈衔白叹息,明白过来谢知玉并未察觉他与陈蓉的感情,只是误会了自己。


    若是谢知玉当真知道他与皇后一事,又怎么会如此劝说,他乃是皇上的臣子,必定是站在皇上一边的。


    即使陈衔白和谢知玉是多年的朋友,此事也只能成为陈衔白永远的秘密,无法宣之于口。


    接下来的几日秋阳高照,随着队伍进了密林里,谢知玉羽箭日日都射了满满当当的狐狸回来,说是要做一件狐裘。


    “逐英!满山的银狐都被你射光了!”皇上一手提弓,一手握住缰绳,他马上背着一头小鹿,收获亦丰,佯怒谴责起谢知玉的霸道。


    谢知玉谦虚地说自己只能猎猎狡猾的狐狸,不让陛下为谎言蒙蔽双目。


    周焕之是个文臣,跟在一旁,听到谢知玉意有所指,马上上前吹嘘道:“皇上圣明,开运河,行民便,人人称道,开明前所未有,也是皇上治下严谨之功。”


    朝中无人不知谢知玉事事都与皇上相伴而行,唯有运河一事,谢知玉不愿劳民伤财,主张修复前朝旧路,打通西域之路,待国力强盛后才谋定向海面扩张。


    而修建运河能从中大肆获利,朝中官员大多力劝皇上坚持,企图让皇上抗住所有的压力。


    谢知玉向来对着周焕之都没有好脸色,却从来没有如此凌厉的时候。


    只见他眸光一凛,漆黑的瞳孔一缩,自马鞍处拔剑而出,朝着周焕之劈过去,吓得周焕之抱着马脖子大喊他那早埋土里了的爹妈。


    未等周焕之反应过来,谢知玉已经拉着皇上的马护在身后,展臂拉弓,三道羽箭如雷迅疾,穿空而过。


    随着树上一道绿衣黑裤的身影中箭落下,谢知玉才大喊道:“有刺客!护驾!”


    一套救驾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就连周焕之也不得不暗叹他行动果敢,滴水不漏。


    原以为救驾一事就此结束,不料到了夜间庆贺时,皇上喝了几杯新酿的果酒,就指了指谢知玉道他救驾有功。


    “谢知玉英勇无畏,忠君护主,年少英杰,特赐与长平郡主择日成婚。”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哈,大家缓一缓我保持存稿两章这个赐婚就是让男主经历和女主一样被压迫的痛苦,他才能感同身受。因为我想写反抗,不仅仅是女主的反抗,也有男主的改变。虽然是强取豪夺,但是我不喜欢写封建大爹,还是想写灵魂伴侣。写男女主是相似的灵魂,才会被吸引。这个过程很长,我尽量保持心态慢慢把故事说完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纳她为妾


    这话说得轻巧, 可在场诸人瞬间沉默不语,面色大多变得异常难看。


    皇上竟然让谢知玉娶皇家女。谢知玉他本就身份尊贵,娶个如此高门的妻子,岂不是满朝都要姓谢了!


    绝不行!


    素来同谢知玉不和的周焕之心底如是大喊。


    而此刻谢知玉, 竟难得与周焕之的心思重合了起来。


    不行!


    他根本不想娶高门之女, 为何皇上根本不私底下与他商量一二, 就替他决定了终身大事。


    谢知玉眉头紧蹙, 没有接话。


    那样僵硬的动作, 谢永芳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谢知玉双瞳一闭, 嘴角线条紧绷着。


    谢永芳赶忙上前, 不动声色地拦住了谢知玉, 先声夺人谢了恩。


    回头时,谢永芳鲜少地瞪了一眼自己这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儿子。


    他日子过于太舒坦了,以至于忘记了,皇恩浩荡, 可如涓涓溪流, 也可似洪涛,夺命于无常。


    随着声声道贺而来的,是夜幕降临, 满天乌黑的前路。


    谢知玉好像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闲人。


    他的人生大事, 就只是皇上的一句话,而与他本人意愿毫无关系!


    甚至未等谢知玉开口说一句自己的心意, 皇命和父命如同两座大山, 径直地压在他双肩, 势必要他低头顺从。


    管他是皇帝的表亲,还是朝中三品官,都不得不认命。


    席间诸人饮酒畅谈, 直到深夜时,人烟才终于寥寥而消。


    谢家三人单独回到了营帐,甫一进帐,谢知玉率先闹了起来:“父亲何故替我应下!我根本不喜欢长平郡主!”


    “能娶郡主已是莫上尊荣,莫不是你还要尚公主?”


    谢永芳此前也听冯青阳说过要给谢知玉寻一门亲事,只是寻了一年多,也没个合适的。


    如今皇上开口,便没有回寰之地。


    想起方才谢知玉竟欲有抗旨之意,实在是胆大妄为。


    谢永芳知道,谢知玉到底年轻,以为自己和皇上是知己,是表亲,却不明白,天下只有皇上一人说了算。


    两人均是怒气冲冲。


    谢永芳患有气疾,冯青阳最是紧张,使了个眼色让谢知玉先退下,让她劝说一二。


    可谢知玉今日动了怒,倔驴般站在堂下,一步也不肯退。


    此时此刻,父子俩两袭红袍,一上一下站在营帐之中,便是如出一辙的臭驴脸。


    谢知玉救驾有功,不说奖赏,也不该是直接定下他的婚姻大事。


    叫他吃哑巴亏,他是万万不肯的。


    谢永芳不知道谢知玉在闹什么,可冯青阳却多少是明白的。


    她出言暗示道:“玉哥儿也到了娶妻的时候,若是有喜欢的女子,也一并纳了就是了。”


    谢知玉茅塞顿开,听懂了冯青阳的意思,可是他从未想过娶沈漪。


    即使他能让沈漪和离,可沈漪又能与他成亲吗?


    沈漪这样低微的身份……


    脑海里忽然浮现前些日子,他与她在沈府秋千上的事情,只是靠近她,就能叫他满心欢喜。


    那样香软的女子依偎在他怀里,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腿上,淡淡的桂花香和浅浅的呼吸声,每一寸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当时只是将莹玉般的人抱在身上,他就已经湿透了,开心得像十五六岁的少男。


    他便觉得,和沈漪成亲,好像也不错。


    婚后他们可以一同在尚书令的府上居住。


    届时把明月楼收拾出来,沈漪白日里在府上替他照料府务,和小白玩耍,都随她。夜里二人一同抚琴作乐,做一对恩爱鸳鸯。


    春日赏花,夏日纳凉,秋日听曲,冬日观雪吟诗。


    无一日没有乐趣。


    谢知玉心神一荡,紧绷的神色稍有和解。


    显然谢永芳也看出来了谢知玉的动摇,便答应下来:“那就依你母亲所言。”


    谢知玉又想起沈漪近来总是凄柔神伤,若是他娶了妻,她不得更伤心了。


    其实依照沈漪对他的冷头冷脸,他娶妻生子对她来说,约莫是没有半分触动的。可他眼下是火烧钳子一头热,只觉得沈漪对他总有那么一丝一缕的情意在。


    他为了宽慰沈漪,索性提道:“我要同日迎贵妾进门。”


    日后他还要让她做贵妾,等她生下孩子后,抬她做如夫人!


    方才还在为皇上一道旨意掌控了自己人生而愤怒的人,转头就将沈漪的人生私自安排得妥妥贴贴,畅想起了将来的美好生活。


    “放肆!”谢永芳脑袋一突一突的。


    谢知玉从来没叫他操过心,怎么到了这里,就死撑着不愿意妥协。他身份特殊,又是新臣,这样的人,妻子人选本就轮不着谢知玉做主的。


    如今谢知玉又闹着一日妻妾同入门,这样叫郡主的脸往哪里放?又将皇令放在何处?


    “是哪方女子?”谢永芳压下心头怒火,想听听他物色了哪家女子,竟迷得他如此出格!


    谢永芳缓了怒火,谢知玉到底是他独子,不忍责怪。


    此事说来也怪他未曾敲打谢知玉,如今这般,也足以说明谢知玉对那女子有几分真心。既是真心,他或许可以与那家人商议延迟个三五日婚期。


    他虽然严格,还是想弥补一二谢知玉。


    长平郡主,与他、与皇上都不算亲厚,父亲是自诩清流,才顾及这许多名声。可他谢知玉在朝中名声出了名的倔,只要不涉及运河之事,皇上也从无过问的。


    他要定沈漪了。谢知玉执拗地想。


    营帐中,寂静得只能听到几人的呼吸声。


    冯青阳知道此刻不是该说沈漪身份的时候,原先提起只是想叫父子两各有钳制,缓一缓脾气。


    如今二人稍稍稳定些,她又从中笑道调停:“夫君忙于朝政,竟然疏漏了玉哥儿的心思,他在朝中可有什么帮衬之人?也叫我知道一二?”


    三言两语便将谢知玉的意中人引导到了朝中官员家中小女,谢永芳一时间答不上来,当真以为自己疏于关心孩子,心生愧疚。


    冯青阳又道谢知玉年轻害羞,劝得谢永芳直接熄了火,竟率先给了台阶,让谢知玉自己回去想清楚再来回话。


    谢知玉仍在耍性子,冯青阳佯怒道叫他回去思过,这头又挽着谢永芳斡旋二人之间:“玉哥他自小用功,难得有喜欢的人,夫君替他想想办法吧。”


    沈漪身份虽低,可换个名头,入谢府也不是难事。


    冯青阳向来宠着谢知玉,也与谢知玉商议过,纳了她养在闺中,也无人知晓她从前身份。


    后来的日子,谢知玉日日不管不顾,穷追不舍,猎了几十只狐狸。


    周焕之见他如此高调,便嘲讽道他如今要尚郡主,很是得意,目中无人。


    谢知玉心想若是周焕之能把他这个婚事搅黄,可真是谢天谢地了。


    开口时便得意洋洋地显摆,自己要亲自给未来的妻子猎一套狐裘出来,夫妻恩爱,共匡江山,当真气得周焕之满地剁脚。


    和周焕之斗了嘴后,行夏送来了截获的沈漪信笺。


    那些写去敦煌的信笺,字体端庄秀丽,字字珠玑,控诉着谢知玉的罪行,也诉说着她的想念。


    尺素虽短,情意却绵长。


    一字一句皆看得谢知玉满脸暗沉,结实的胸膛烧着熊熊烈火。


    谢怀安简直可恶,他人在时黏着沈漪也就算了,他不在了,竟还如此霸占着沈漪的心!


    谢知玉展信在案,亲自将提到谢怀安的字眼都抠掉,自己誊抄了一份,以“逐英”之名替代,造了一份又一份沈漪送给谢逐英的情信。


    他书法大成,仿写字迹炉火纯青,望着那一封封“情信”,自己都快要信了沈漪对他的真情。


    心底对沈漪的思念也愈甚,一日日盼着回京城。


    想抱一抱她,闻一闻她发丝的清香。


    距离一月之期限还有半个月而已。


    而京城中的沈漪,在谢知玉夜探沈府后,只觉府上护卫怪异,担心家中已和谢知玉勾结,特意放他进来。


    沈漪遂拿走了手头全部积蓄,连夜逃出沈府,自己在城南最偏僻的静安坊,挑了一间别院住下。


    白日里,她去一处私教乐坊授课,挣几个铜板,一边寻求些许不用路引也能出城的契机。


    夜里她回来得迟,有时连饭也吃不下,只是换了衣衫就躺下,却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她害怕,总担心一觉醒来,谢知玉就来到了她的身边,说一月之期已到,要与她行夫妻之礼。


    这样的恐惧,她无一人可诉说,写去给谢怀安的信也因路途遥远,尚未有一字回信。


    月色沉寂,秋霜吐着寒舌,婢女在外传话道:“小姐,有一位沈娘子寻你。”


    是沈宁!


    她怎么来了?


    原来家中早知道她在此处,只是不来低头,像是在告诉她,家中并未与谢知玉勾结,是她错怪了沈府。


    清瘦的沈宁一见她就屏退了外人,上前握住沈漪的手。


    正值朔风料峭的十一月,沈宁指尖传来失温的寒意,却浑然不觉,有些焦急地塞了一个灰褐色的小布袋到她手中,道:“二姐姐,你如今正是缺钱的时候,把这些拿着,打点出城要用的。”


    说罢,沈宁解开布袋,满满当当都是她攒下来的珠宝和金银,看上去约莫有上百两!


    “你从哪里寻到这么多银子!”沈漪压低了声音,愧疚自己让沈宁担忧,又不免责备她不顾身体带着如此金额的钱财孤身前来。


    沈宁时间不多,只能匆匆解释:“是我攒的,还有些是……找哥哥借的……”


    沈霖?


    原来沈漪搬出沈府的日子里,沈府也不安宁。


    沈霖被父母压制多年,如今见沈漪被父母逼得有家不能回,沈宁又身体日发不好,想想也觉得家中做法荒唐,便与家中闹了起来,如今他已经搬去大理寺公廨住着了。


    沈漪心里微微叹气,又想到自己和家中闹得僵,沈宁助她,家里迁怒于她该怎么办?


    沈宁苦笑一声道:“虽说爹爹升官心切,将我的药换了次药,可他却从没有停过我的药,否则我哪里能等到今日?”


    若是当真关心她,又怎么舍得换了她的药!


    这些道理,沈宁未必不懂,可她明白又能如何?她没有夫家,也没有官职,和父母闹,也无处可去,因此她只能麻痹自己父母还是关心她的。


    沈漪眼眶泛红,摇头叹气:“这些银两你收着,我自有分寸,不必担心。”


    见沈漪说什么也不肯收,沈宁急得满头大汗,只能又分了一半,让沈漪拿其中的五十两。


    从沈霖和父母的争吵,沈宁也大概听得出来,二姐夫不才,父母逼迫二姐姐与他和离,二姐姐不愿,因而离家出走。


    沈宁不喜欢谢怀安,可沈漪喜欢谢怀安。


    她只要沈漪高兴。


    因此她支持沈漪去找谢怀安。


    “二姐姐,你一定要走,走得远远的。”沈宁时间不多,硬是把银钱塞到沈漪怀中,转身就小跑着出了院子。


    沈漪追出去时,只见夜色朦胧,不辨水雾,遮挡了茫茫不清的前路,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是周四哈。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逃不出的五


    功夫不负有心人, 沈漪寻了十余日后,终于在一个波斯商队里,找到了愿意冒险带她出城的人。


    为躲过城门查验,他们决定让沈漪藏身在大酒缸中。


    酒缸上下分隔, 上层注酒, 中间用木板和蜡密封着, 沈漪缩在缸底, 过了城门再将她放出来。


    “这酒缸砸了便坏了, 酒水虽次, 可这缸子大, 买来也贵哩。真主在上, 善女你该给我们六十两银。”


    波斯人摇头晃脑地摸着络腮胡,操着一口浓浓的波斯口音汉话,两边圆耳环金灿灿的,富丽之态跃然于目, 开口却毫不留情。


    六十两银子!


    沈漪手头积蓄不多, 这数额实在巨大。


    恍惚间,她碰到了怀中谢怀安送给她的那个牛角梳。


    那是她与谢怀安吵架后,他来道歉时送她的。


    昔日甜言还在耳畔回响, 仿佛谢怀安就在身边, 沈漪咬牙,直视着波斯人的眼睛:“成交!”


    今日不同往日, 谢知玉在暗处虎视眈眈, 沈漪必得速速离开。


    这钱虽多, 可只要找到了谢怀安,他们夫妻二人就算从头开始,也无所畏惧!


    她阖眸祈祷, 祈求上苍让她一切顺利,安然出城,一路赶往敦煌。


    沈漪不敢将波斯人的事情说与任何人知,悄然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院,不动声色地将交子放在怀里,又如同往常一般,去私坊授课。


    可即使她再努力伪装,也无法掩饰她日日夜里担惊受怕,无法安寝的疲劳。


    眼底泛着乌青,鹅蛋脸的下巴也越发地变尖。


    她好似一艘即将倾覆的小舟,在权势的洪流中,竭尽全力在保全自己。


    现如今,哪怕一朵最小的浪花,会可能把她打翻在河,将她吞噬殆尽。


    几日后,皇上秋猎归来,队伍浩浩荡荡,威严的号角声声催促着众人跪拜,屈从最尊贵的帝王之权。


    冷风凌冽拂动窗棂,高楼之上,沈漪一如往昔,在私坊弹响琵琶。


    她宁愿独自求生,也再不肯回家低头了。


    音符自指尖弹出,穿过屋檐廊角的风铃,飘至街巷马背上。


    楼下长街,谢知玉红白文武袖衣袂飘飘,单手束着乌骓,姿态慵懒放松,随驾招摇过市。


    同一轮金乌照拂二人身上,听着同一首曲子,又相交错过,彼此远离,似乎要从此错开交集,各行其道。


    行至夜间,夜枭凄鸣,一片初冬的肃杀哀绝,午后还一片热闹的长街,如今已然寂寂无声。


    临近宵禁,该出城了。


    沈漪满心忐忑,在波斯商队的指点下,猫着腰钻进了波斯商队的酒缸里。


    封蜡后,米酒汩汩注入,缸里充斥着浓浓的酒香。


    此刻,横卧蜷缩在缸底的沈漪听着越发沉闷的声音,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直到酒盖封上时,四周一片寂静。


    静谧里,她的恐惧被无限放大,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声。


    会被发现吗?


    她这样出城,被发现又会否被当做疑犯?


    她从未有如此逾矩之貌,下意识捏紧了手臂。


    一个长条状的硬物胳着她。


    沈漪细细喘气,在一片漆黑里探了探,恍然想起,那是谢知玉的匕首。


    被她拿来防身。


    放在心口处的牛角梳也摩擦着她的膝盖。


    沈漪握着牛角梳,当做护身符一般,闭目静神,对抗着不断攀升的恐惧。


    很快,马车到了城门前驻足迎检。


    几声敲击传来,厚实的酒缸壁消弭了底部中空的轻音。


    有人在说话调笑,可她听不清楚,只觉得车队停止的时间太长了。


    久久还未动身。


    蜷缩太久,沈漪腿脚开始发麻,沉闷的酒气顺着肺部,溶进血里一般,整个人都开始晕乎乎的。


    可她仍不敢动弹一丝一毫,生怕闹出声响而前功尽弃。


    再等等吧。


    明明是北风卷地的时节,在沉闷的酒缸里,沈漪冷汗直流。


    汗水顺着她侧身蜷缩的面庞,滴在她眼睛上,濡湿了羽睫,腌渍得她眼眸酸痛。


    每一次心跳都显得那么漫长,绝望。


    终于,车子再度启动,她在缸里,猛然深吸了一口气。


    好像再次活了过来。


    车子晃动,走走停停,直到停驻不动,亦无声响,沈漪终于发觉,有那么一丝诡异。


    按理说,除了城门不远,波斯人就该停车放酒,让她出来才对。


    怎么还不放她出来。


    莫不是她被抛弃了?!


    仔细听了许久,外头当真没有一丝杂音,死一般的寂静。


    她蛄蛹着翻了个身,双膝蜷缩胸前,从手臂处掏出匕首。她要马上从酒缸里出来,否则必会活生生闷死在这里。


    那匕首虽小,却锋利无比,她不过轻轻一划,刮走了一层蜡,木板便开始渗出酒水。


    等她一脚踢开木板,米酒瞬间涌入暗格,将沈漪从头到尾浇了个透。


    她连连呛饮了好几口酒水。


    沈漪从缸里挣扎浮上来,浑身湿漉漉的,整个人垂挂在缸口处,双臂吊在缸外。


    骤然吸入冷风,她肺间钝痛,开始咳嗽不止。


    还未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沈漪就从剧烈的咳嗽中,看清楚了眼前的所在。


    不偏不倚,正是广和楼的小院。


    她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双目通红,惊惧不已,连喘气都是奢侈的事情。


    广和楼是谢知玉最常来消遣的地方,她被送来此处,只能说明,这一切都是他的手笔。


    今日又恰是他回京的日子。


    所有都是他算好的。


    沈漪原以为,趁着秋猎结束,检查会松懈,就能一举出城。


    没想到谢知玉早就算好了她的所有举动,每一步都将她牢牢绑住……


    缩在缸里隐忍许久,挣扎求生的活路,不过是跳进了谢知玉早就设好的陷阱!


    不知道谢知玉此刻,是否居高临下地在看着沈漪的挣扎,并以此为乐。


    沈漪自嘲地笑了笑,抹了抹脸上、眼角的湿意。


    她不服!


    就算是爬!也得爬出去!


    顾不得浑身湿透的冰冷,沈漪手脚并用爬出酒缸。全身湿滑,重重地从高高的缸口摔落,腥甜涌上喉咙。


    冰冷的地砖伴着呼啸的寒风刺骨钻心的疼,如同冰刀般刮着她细瘦的身躯。


    沈漪在黑夜中跌跌撞撞地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砰!”


    小院里的一道门忽然打开,未等沈漪回过神来,已经整个人被拦腰提起,捉回房中。


    华贵的雪衣锦袍,玉簪别发,面突若猴,腰间玉牌写着一个醒目的“周”字。


    一副二世祖的模样。


    他借着烛光,将沈漪面容打量了一遍,双目放光,露出淫.邪的笑容,竟径直将她塞入床榻。


    沈漪大惊失色,呛酒后又吹了风,酒劲一瞬翻涌上来,头疼欲裂,浑身绵若无骨。


    那人将她丢入榻上后,见她昏昏沉沉不反抗,轻蔑地松开她,转身点燃了一道熏香,一股幽兰的浓香顿时蔓延开来。


    那是迷情熏香,用于男女交.欢提升情.趣。


    幽兰夜来,猿猴人一扑而近,就要解她身上衣衫。


    那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天子脚下也好,观音佛寺中也罢,烂人处处都有。


    谢知玉也好,此人也好,沈漪一个都躲不掉。


    她以为找到了出城的曙光,却是一道接着一道的算计,如同在权势的牢笼里挣脱不开的鸟雀,只能无助地泣血。


    如今的她没了力气,跑是跑不掉了……


    沈漪咬牙,用尽力气翻身,顺从地将匍匐在她身上的人压在上方。


    嘴角擒着一抹笑意。


    凄凉,柔和。


    如清水芙蓉,叫人心神一颤。


    那人见她主动,又惊又喜,摊开双臂就要任她服侍。


    可未等他再说话,嘴边的笑就止住了。


    从他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胸膛处已经悄然插着一把匕首。


    一下、两下、三下……


    沈漪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数不清多少下,沈漪只知道,腥臭的血迹飞溅,染到她脸侧、颈侧。


    污浊如同这个世界。


    北风忽而破窗而出,席卷着初冬的第一场雪花,透过窗棂,飞到室内。


    下雪了。


    床榻上,淡粉罗裙的女子双目刺红,散落的青丝在破窗而进的风中飞舞。


    一双发红而颤抖的眼睛,镶在一脸倔强的寒梅傲雪般的面容上。


    女子看似身娇体弱,却不屈不挠,高傲挺拔,立于寒霜之中,一副倔强不服的模样。


    沈漪克服了脑袋昏沉的痛苦,沉默而冷然从床榻上起身。


    望着那直挺挺地倒在榻上,欲对她不轨的人,她一时竟说不上快活还是恐惧。


    她此生从无逾矩,今日杀了人,她势必要以命偿命。


    别说谢怀安、沈宁了,她什么都要没有了。


    可她今日不杀此人,就要受人侮辱。


    她势单力薄,要维护自尊,就要付出一切做代价,方能对谢知玉这般的人对抗一二。


    她早没有了退路,不得不为。


    那一股血腥味混着酒味,一遍遍冲刷她最后的神智,决堤的情绪让她“哇”一声伏地干呕起来。


    直吐到胆汁都要干净了时,猩红的双目紧紧一闭,沈漪咬破了下唇,猛然握住了匕首,双眸坚定,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女士们、先生们!看我这里,下一章,一次过好吗!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与他荒唐一


    沈漪才回过神时, 床榻上那人忽然发出两声呻.吟。


    他竟还未咽气!


    今日如此,已至绝路,不是他死,就是沈漪亡。


    沈漪酒量不好, 又湿着受凉, 担惊受怕, 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可手下的动作却井井有条, 毫无破绽。


    她行到屋外酒缸取了酒水, 一一浇筑在衣柜、被褥、屏风上。


    这座小院单独而立, 和广和楼的主楼并不连通, 将此院烧了,既能掩饰此人身上伤口,又不会牵连主楼之人。


    飘雪簌簌,在夜空中织就斑斑点点的画卷, 落在沈漪身上、发上, 透着一股难以察见的阴寒。


    就连沈漪自己,也想不到她竟能想出这样干脆果断的办法。


    木已成舟,她唯一的选择便是不断地走下去。


    即使她知道, 未来满是风霜, 也仍要挺直腰杆,只因她心有所念, 身有不甘, 必不能就此屈服。


    火舌顺着酒水、灯油将整个房屋点亮时, 沈漪也没了力气,径直倒在了火海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沈漪想, 若是就这样死了,就轻松了。


    可滚滚浓烟钻入鼻端,熏得双眸酸涩时,怀里的牛角梳掉了出来,静静地躺在地上。


    就好像在远处招手,让她往外去。


    橘红色的火苗跃动着,贪婪地吞噬丝绸帘幔、桐木榻、梨木椅,往房梁蔓延。


    喉间又堵又呛,体内迷香加上灼热的烈焰,沈漪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熊熊地燃起不甘的意志。


    老天不会眷顾她的,是死是活,该由她自己说了算!


    望着静躺在眼前的梳子,沈漪咬着牙,在冰冷的地上蠕动。


    直到她攀上了门框,才终于扶门而起。


    她犯下人命之过,又纵火毁证,从此她记忆里只会剩下无尽的血腥,留下她罪孽的印记。


    即使背负如此罪孽,沈漪还是想见一见谢怀安。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接纳这样的她,可是她不想死,不想就这样消失在无人的夜里。


    人生各幕的影像,窜出脑海。


    母亲责备她礼仪不端,沈宁给她递来擦汗的巾帕,谢怀安跟在她身后追问她的名姓,甚至还有谢知玉……


    她看到,那个漏夜翻墙的登徒子,撇去了往昔的清冷,正笑吟吟地站在阳光里,朝她张开双臂要拥抱她。


    沈漪惊惧地摇头。


    怎么会想到他!


    明明眼下一切苦难都是因为他!


    沈漪心头委屈,重重地咬着下唇,视线也变得模糊。


    今夜下了大雪,不过须臾间,就薄薄地积了一层浅雪。


    白茫茫的干干净净。


    她茫然地迎接倒地的声音,可奇怪的是,迎接她的不是冰冷的雪地,而是一股清幽的墨香。


    整个人被挤入一道温暖而柔软的披风里。


    双目氤氲着雾气,沈漪下意识地搂住面前人。


    她一路强撑着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意识,眼眸阖上时,眼角滚烫的泪水悄然滑落。


    “救我……”那句未出口的二郎,被咆哮的西风丢弃在了黑夜里。


    小小的一团被挤进怀里,紧紧抱住。


    有一颗炙热的心脏,沉稳地在她耳边跳动,告诉她,他来了,让她卸下了全部的尖锐和恐惧,安然地沉入无尽的黑暗里。


    此刻,抱着沈漪的谢知玉脸色阴沉得可怕。


    今日午后,他回到府上,沈荣兴派人给他传话,道沈漪在广和楼等他。


    谢知玉心中大喜,以为沈漪这些日子闭门思过,彻底想通了。


    他连身上骑装都没有换,只是接过办好的和离书,拿了披风就过来了。


    只想快点见到沈漪。


    可他因事晚到了些,来此地时,只见沈漪跌跌撞撞地从火光中出来。


    女子身后的房梁轰然倒塌,险些就要将她吞入火场。


    风声瞬间安静了,他心脏骤紧,大步滑跪上前,将她双膝枕在自己腿上,不让她一丝一毫受寒。


    在风雪里,二人紧紧相拥,跪立初雪的夜月之下。


    他的力道渐渐加重,将那一道浑身湿透的身影裹在披风里。


    好像只有那样,才能安抚自己慌乱的心,她还在。


    雪落在她颈间,化作了一丝春雨,从她秀颈滑落,探入深处。


    彻底昏倒在怀的女子,眼角湿润,神情肃穆,浑身湿漉漉的,身上沾了腥臭的血迹,狼狈不堪。


    谢知玉心脏抽痛不断,腹下也如一股绳绞拧着。他左右检查沈漪身上,并无伤痕。


    “公子……”


    行夏在外打点,跑来时上气不接下气的,看到谢知玉一切安好,这才放下心,不敢看他家公子抱着的人。


    只装做不知那人身份。


    “将此处情况查清楚,明日好好算算账。”谢知玉抱起沈漪,眼中阴鸷一闪而过。


    这场火来得猛然,却仍不敌他此刻怒火。


    没人可以把沈漪从他身边夺走!


    他冷眸湿润,唇线紧抿,又怒又悔,却在看到她昏睡怀里的模样时,彻底没了脾气。


    此刻他总算明白,他输了。


    爱她的人,是否能护她周全。


    “漪漪,我输了,我输了。”他侧头,贴近她滑嫩的脸颊。


    谢知玉把沈漪抱得更紧,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珍宝,不容许任何人抢走。


    曾经的贬斥、赌约通通都化作云烟,不复存在他的脑海中。


    他只有一个想法,护着沈漪。


    沈家不能、谢怀安也不能护她周全,那就换他来。


    谁说除了谢怀安和沈家,就没人爱她了!


    他谢知玉便是其一!


    从今日开始,他要全盘掌控沈漪的全部,势必要护她周全。


    楼中漫天的救火声和敲锣声冲破静夜。


    黑夜里,橘红的火光下,白衣男子怀抱着昏睡的女子,毅然决然地钻进了那一架暖烘烘的双乘马车。


    明月楼里,莲心给沈漪擦拭了身体,再换好了衣衫后,谢知玉恰好端着一碗醒酒茶进来。


    莲心皱着眉,担心地开口:“公子还是找大夫来看一看,沈娘子一直梦魇,浑身发烫,发汗不止。”


    这些日子,沈漪没有回谢府,谢知玉便调了莲心到他府上。


    他知道,沈漪对莲心颇为关心,大概因为她家中也有一个年岁相近的妹妹,生着不大不小的精细病,照顾起来颇费心血。


    而莲心年纪虽小,却很通透。


    从谢知玉回谢府的第一日,把她堵在万华园,问那葡萄架下的粉衣女子是何人时,莲心就知道公子对沈娘子是有些不一样的。


    今日见他毫无顾忌地抱着昏迷的沈娘子进门,她才彻底相信,原来自己那个荒诞的猜测竟是真的。


    她家公子深深地迷上了沈娘子。


    莲心不敢多言,虽说于礼不合,可不说她的身份,谁又知道呢。


    她没有那么多顾虑,只觉得郎才女貌,合该在一块。


    软榻绵如云端,沈漪整个人陷入其中,竟轻巧似无物,只有一头乌发散落,铺在她肩头。


    月色的长袍绣着金丝衣领,虽是低调的寝衣,可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淡雅高贵。


    鬓角微湿,还有些未清除的酒味,不难闻,夹带着她独有的体香。


    梦里,沈漪呢喃低语着什么,唇瓣微张,急速地低喊着,在迷糊中又沁出两行眼泪。


    被困在惊吓里寻不到出路。


    “速去唤大夫。”


    谢知玉哪里照顾过人,手足无措地坐到榻前,只能像哄孩子般,呆呆道,“来,喝了这汤。”


    沈漪半梦半醒地喝了热乎的茶汤,只觉浑身内里干热,外体生寒,无法调控。


    她一时之间悲从中来,竟放肆地大哭了起来。


    她知道她终究还是逃出来了。


    虽然闷在酒缸里、又险些被人淫辱,可她到底还是逃出来。


    眼前谢怀安的身影从模糊到清晰,声音清朗如玉,若雪山融水清冽,止住了沈漪心底深处的炙渴。


    她双瞳热泪直流,猛然张开双臂抱住面前的人。


    是二郎,她的二郎,就在眼前。


    他回来了!他知道她受难,这就回来了!


    沈漪用力地把他抱在怀中,连日的隐忍彻底崩塌,呜呜哭着。


    身体里每一寸都叫嚣着委屈,她有苦难言,只是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她想他。


    脑袋懵然地迎上前,含住眼前人的唇瓣,泪水掺杂着落入口中。


    辗转进去更深。


    那样极致的缠绵,只有谢怀安才知道沈漪会如此主动。


    手中玉碗砸落地上,清脆地震裂了谢知玉最后一丝理智。


    他在做梦吧?


    沈漪感是激他前来相救,故而以身相许吗?


    来不及思考,他只是顺着腔壁里的香软舌尖,一点一点地坠落,彻底伏在沈漪的身上。


    气息变得凌乱无序。


    他的全部抵御,都成了一摊软泥。


    好像有什么……在发芽,用力地顶着,想破土而出。


    一夜奔逃未果的失落,受人挟制、伤人性命的惊惧,都在那酒里混着迷情香的诱惑下,化作了沈漪此刻最想见到的人。


    告诉她,他就在身边,护着她。


    “郎君。”沈漪望着谢怀安的脸,一夜的崩溃,终于在信任的人面前垂泪。


    声音飘入耳中,谢知玉惊愕地扶住沈漪双肩,郑重地望着她。


    “漪漪……”他想问一声她,想看一看她如今浑身发烫,到底是否要紧……


    话音未落,缠绵的吻再度袭来。


    沈漪浑身滚烫地向谢怀安索取。


    最后的定力,轰然倒塌。


    “漪漪,我在这里。”


    初雪下得越来越狂,屋里却暖意融融,沈漪哭着揽住谢怀安的臂弯。


    他这些日子去敦煌,受了许多苦吧?他的双臂比从前健壮了些,紧绷的线条带着矫健的锻炼痕迹,强势又决绝。


    谢知玉盯着双瞳迷离的沈漪,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心底生出异样的刺激感。


    她终于肯了。


    害怕她后悔,谢知玉不愿给她一丝一毫反应的机会,三下两下将她褪了干净。


    可临门一脚时,他却难得红了脸,狼狈的匍匐起身:“漪漪?”


    一副不知何往的神色。


    纵使修习过许多画册,可到底是纸上谈兵。


    她是这么柔软的女子,双眸挂泪,浑身如玉琢般,叫谢知玉不敢前进。


    生怕吓坏了她。


    沈漪两颊粉红,调笑了一句,迷迷瞪瞪地从榻上起身,面对面地勾住他的脖颈。


    她看见,谢怀安竟露出些许疑惑和担忧,只觉得好笑,调皮地逗他。


    寸寸游离。


    男子定睛,往后撑着双臂,衣衫半开半挂。


    整个都被她牵握着。


    不偏不倚,折他在手。


    “郎君。”她轻推他结实的胸膛,瞬间坐了上去。


    那样陌生的感觉,软绵绵和硬邦邦,握手言和,绘出敦伦之乐。


    他自此知道了去路,上前紧紧拥住沈漪,耳鬓厮磨。


    “郎君、郎君……”


    依稀间听到有人求饶,如同做梦般,那么虚幻。


    握住了她长发,放在鼻端轻嗅。


    拭去峰峦的水滴,如同马踏清风,带她看遍山林美景。


    前来看病的大夫在门外喊了一声,忽而敲门声一顿,便羞然消失在深夜中。


    房外重归寂静,只有房室之内的滴答水声。


    沈漪醒来时,只觉自己做了一个在船上颠沛的美梦。


    她扶住身边人的臂弯,却终于在一片颠簸中,面前人的脸从朦胧到清晰。


    浑身光洁、青丝散落的女子猛然一缩。


    痛意在两人之间蔓延。


    是他!?


    一直都是他?


    沈漪望着这眼前糜乱,在反应过来前,瞬间哑了声音,紧握的掌心悄然渗出了血迹。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这种我就很担心怕自己给自己写欣喜飞了,野马脱缰哈哈哈


    第30章 第三十章 交予她


    “漪漪……你……松开。”


    谢知玉声音沙哑, 却第一时间望向了沈漪紧握的手心。


    紧紧攥住的掌间渗出一抹血色,他眉头紧皱,强迫着她掰开,把掌心血迹涂在半挂在他身上的衣袍处。


    沈漪双手顺势被牢牢禁锢在身体两侧。


    顺着他的动作, 二人紧紧缠锁的模样一清二楚映入沈漪眸中。


    不是谢怀安。


    一直都是谢知玉。


    见她清醒了许多, 那处即使方兴未艾, 也不得不忍了下来。


    他合拢半开的衣衫,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泰然自若地问:“你还好吗?”


    只是耳垂微红的模样, 到底暴露了他未消的情愫。


    沈漪明明眸中带泪, 却不愿在他面前掉泪, 反而一脸倔强地往上拭去。


    傲气冷冰冰的,挂在柔弱的脸上。


    和方才主动勾住他魂儿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日在楼上逼迫她,沈漪打了他一巴掌,宁死不屈, 傲骨铮铮。


    今日却愿意委身, 谢知玉隐约猜到了是她醉酒所致。


    可他方才只装做浑然不知,顺水推舟。


    谢知玉想坦然面对自己的贪婪,却又不想在沈漪面前暴露自己的不堪。


    那些阴沉的小心思, 他也想藏一藏。


    他舍不得离开温柔乡, 又不敢再多进一步索取。


    拇指来回在她消瘦的下巴处摩挲,盯着那饱满樱唇, 只觉喉间如千年的荒漠, 每一次的呼吸都透着干涩, 叫他也难以开口。


    若不是他经历过方才沈漪那样主动的讨好,他此刻当真想不管不顾,就这样把她压在身下, 重新怜爱。


    可沈漪若不愿,他又怎么好强迫?


    琴瑟之好,自然是要身心交付为妙。若是结束了她哭得要死要活,他岂不是因小失大。


    他在等,等自己妥协。


    虽然不肯承认,他却是最明白,自己是受不住沈漪的求饶的。


    她眸中带泪的模样,总是看得他心痛如绞,不得不从。


    沈漪脑里千头万绪,心如死灰,她如今唯一的靠山,就是眼前之人。


    即使她多不愿意承认也好,谢知玉确实赢了。


    他已经把她锁在了这里。


    沈漪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她早成了谢知玉的笼中雀。


    那些逃亡的戏码,是他愿意时,就陪她玩一玩的把戏,不愿意了,就如今日这般,强势占有。


    他一步一步,早就为她铺好了陷阱。她若是不从,明日就会背上杀人的罪名。


    连带着送给她的匕首,都是意料之中。


    可眼下,沈漪要清算的敌人还不是他,而是那个广和楼中被她杀掉的人。


    她要脱罪,谢知玉是她唯一的靠山。


    此人心肠硬,沈漪竟只能出卖自己,借用他手中权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思及此事,沈漪冷冷一笑,嘲弄地低了头颅,缓缓地将挡在身上的被褥放了下来。


    依稀可见几处红印,浓烈地盛开在雪地。


    圆润饱满的肩头挂着散落的青丝。


    “谢知玉。”


    平生头一回,有一个女子如此连名带姓地唤他。


    每一个音符都动人天籁。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名字如此好听,心里只觉得沈漪要什么,他都能给了。


    只见女子白璧无瑕,像是泛光的白雪,修长的身形铺在软榻上。


    那样的画面,比他画过的全部沈漪,都要精妙。


    无声的沉沦,涟漪泛开。


    “你说。”谢知玉喉咙涩着,移开了视线,他怕自己忍不住。


    “和离书何在?”沈漪声音发冷,面色如霜,却在眉宇中陷着一抹难以磨灭的凄楚。


    那日在广和楼,他说会等沈漪和离。


    后来他去西山秋猎,并不在京城,回来却是眼下情形,莫不是他已经办妥了此事?


    沈漪发冷微微颤抖,心底也在疑惑,他权势滔天,难道还伪造和离文书不成。


    直到那一张盖着了京畿府衙官印的和离书,翩翩落在她掌心,沈漪才绝望地明白,她的一切坚持,当真抵不过谢知玉只字片语。


    心底的火比昨夜的火,更烈了千百倍。


    鲜红的官印写满了权势,涂满了压迫。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得选。


    尽管心中哀痛,沈漪却只是哑然笑笑:“大人果然考虑周全。”


    如今她身负人命,无人庇护,只怕出不去京城。


    只要她肯低头,他身为设计害她之人,自然会替她周全善后,以此展现他的无边权势。


    小人行径,最喜如此炫耀。沈漪满眼生寒,心底无边凄楚。


    不过一个躯壳罢了。


    她猛一闭眸,挺直腰身,双臂搂着的被褥悉数落在腰边。


    空无一物。


    谢知玉敏锐地捕捉到沈漪的意思。


    她愿意了。


    谢知玉心一紧,不禁大喜。


    看来这和离书一事,他办得极好。


    虽说是仿造了夫妻二人的笔迹,沈漪却并未出言谴责,可见她心里其实是有他的,只是碍于和谢怀安的婚姻,才不答应他。


    如今谢知玉将事情办妥,她便答应了。


    谢知玉自个理顺了逻辑,自己也全然信了,满心畅快,伸手拨弄落在她肩头的长发。


    指尖擒住她的发丝,在她颈侧生出炙热的火焰,指腹亲吻颈间。


    两股火碰撞时,又顺势烧了起来。


    身前青丝拢到了后背,一览无余的风光,他眸色晦暗,靠近她。


    春风再起。


    “漪漪,我……会对你好。”谢知玉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显得自己没有那么急切。


    他心间有千头万绪,却不知如何开口。


    同她许下海誓山盟?


    说说成亲之事?


    还是一一诉说他对她的想念?说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


    他的吻落在她的肩头,轻柔如蜻蜓点水,怜惜克制。


    潮涨潮落,半点不由人。


    谢知玉将她横抱而起,桌上书墨落了一地。


    和刚才不同,沈漪毫无回应,如枯木死气沉沉,任由他来去,紧咬牙关沉默着。


    只是再死寂的枯木逢了这样热烈的春风,难免也要生出几片绿叶。


    她眼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几分生机,亮得无法掩饰。


    忽然她呼吸急促,双眸里水波粼粼,柔声推搡着求他止住。


    谢知玉不明所以,本不欲听从,又见她这会沉闷不语,那愁情牵扯着他心弦,扯得心底微微发涩。


    依了她吧,这小可怜样,好不容易回应了他,他到底还是从了沈漪的要求。


    只是长腿不再涉水时,他见沈漪松了一口气,他这才恍然大悟她为何发话。


    她不想要他的子嗣。


    谢知玉初尝此事,后知后觉沈漪从前日日夜夜,也是如此与谢怀安厮混的。


    她会对谢怀安提这个的要求吗?


    一股不服输的怨气悄然升起。


    报复再起。


    “漪漪,放松些。”


    明明是初雪时分,却如夏季暑热,叫人想寻一处荷花池,躲进深处避暑,消散通身暑气。


    他要把谢怀安对她做过的事情,悉数做一遍。


    要她只记得与他此刻的记忆。


    直到天边鸡啼跃出云海,穿空而来。


    “漪漪,如今我都是你的了。”


    谢知玉气息尚未恢复,缠抱着女子,痴痴地诉说着这些日子以来他无尽的想念。


    像是最虔诚的信徒,给他的神表忠诚。


    无与伦比的女子,此刻就在他的怀里,让他从此跨越了新的境界,成为不一样的男人。


    他抱得很紧,发冠也在纠缠中脱落,长发和沈漪的交叠在一起,恰如现在二人之状。


    满足得感激起上苍。


    至于沈漪为何转了性子,他不必想也知道。


    这些日子来,她只要沉心细思,就能明白,他比谢怀安好了千百倍。


    他身份尊贵,聪敏过人,谢怀安能给她的,他能做得更好。


    沈漪会爱他,乃是天经地义。


    谢知玉从不怀疑此事。


    怀里的人拱了一拱。


    她累坏了吧?


    谢知玉的衣衫垫在二人身下,如今湿漉漉的,已经不能穿了。


    他把那揉皱的衣衫凑到鼻端嗅了嗅,仿佛睡在绵软的白云之上,她那么努力。


    欣慰地靠近她,再度把她揽入怀中。


    谢知玉整个人轻飘飘的,蹭了蹭她的肩头,依偎着她。


    “我累了。”沈漪望着天花,木然开口。


    清冷得不似她以往柔情。


    像是后悔方才所作所为,她坚持挣脱了谢知玉的怀抱。


    “好漪漪,是我该打。”


    谢知玉见她双眸通红,知道自己闹得过了。


    相识已经一年,今日骤然得幸窥见春天,自然是要一遍一遍确认的。


    他化身最贪婪的小偷,满脑子只想把这一瑰玉偷走,藏在只有他看得见的地方。


    可沈漪挣扎着要起身,半冷半热的模样,又勾得他心头痒痒。


    怕自己又起了念,他索性起身,行至衣橱,寻了两件长衫。自己披着一件,又给沈漪选了一件男子衣袍,替脸色恹恹的人儿穿好衣衫。


    那样操持有度的身姿,大喇喇地在黑夜中行走,只是看一眼那矫健的臂弯,便知道他是如何把她抱在怀中怜爱的。


    力气大得惊人,逗留又绵长无期,磨人得厉害。


    沈漪任由他替她穿上衣衫。


    她有些累了,再也装不出一丝讨好,冷脸上红晕未散,更显得如傲然寒梅。


    一想到女子方才身姿为他折弯,他便满目放光,脸上神气压根掩饰不住。


    恨不得叫要全天下都知道他今夜把自己给了沈漪。


    虚掩着的身子在雪白的素纱下,方才留下的指印隐隐若现,女子的体香还在他鼻端流连。


    谢知玉想起她火场遇险,又顿时后怕,问起她昨夜发生何事。


    问话时,就好像丈夫问起妻子今夜的膳食,丝毫不觉得如今情状有多诡异。


    在沈漪听来,他明明是策划了一切的人,却明知故问,像是等她情绪崩溃,等她惊惧求饶,势必把她的全部尊严踩在脚下。


    约莫在朝中为官的人,都是这般知人不知心的模样。


    她转眸,静静地望着他深情未减的双目,他的戏向来演得很好。


    从曾经对谢怀安和她夫妻二人的关怀,到今日折辱她,他演得这样好,竟无人知道他道貌岸然的一面。


    沈漪悄然移开眸光,只是垂眸不语。


    谢知玉见女子羞涩,支支吾吾,不愿解释。


    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虽愁,却也甜蜜,她不说便不说吧。


    到底是闺阁女子,遇事便惊惧恐慌,如今连有人替她出头,都不敢诉苦。


    她既不说,他自己查便是了。


    心满意足的人穿好了衣衫,把沈漪留在屋里,道稍后会有人替她清理。


    那人走后,屋子里静悄悄的,榻上、地上都是一团污秽,足见方才毫不克制的放纵。


    天将明,桶里热水冒着白烟,沈漪屏退了婢女,一脸死灰地伸手探入水下。


    一阵刺痛,搅弄着好像要把一夜污浊悉数清理出去。


    把他身上的气味都冲走。


    就算是为了逃过人命官司,才不得不委身于他,沈漪依旧觉得自己脏透了。


    虽是屋内,桶里却落了雨,嘀嗒嘀嗒的水声,断了线的水珠一滴滴融入其中。


    莲心进来时,便是看到如此满身红痕的女子,悄然拭泪。


    作者有话说:


    女主:你还装你还装!南曲戏班子都没你能演!男主:lp美,lp香,我为lp扛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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