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俩人这段时间其实经常“一起”吃饭, 但这种面对面坐着的情况今天是第一次。


    何况后来江宸又抱着人哭一大通,意乱情迷,把以前岑暮森对他做的让对方在自己身上也做了一遍。


    他俩就更离得远。


    “先喝口汤吧。”岑暮森拿了一个小碗, 盛满以后给他放跟前,问了一句说:“最近你胃还疼吗?”


    “不疼了。”江宸接过去喝一口。


    味道挺好,喝下去一瞬间从嗓子到胃里都是舒服的,还有股热气直冲脑门。


    干坐着太尴尬。


    “觉得怎么样?”江宸随口问他。


    岑暮森坐在他对面认真评价:“一般般, 藕不够粉, 排骨炖的时间也太短了, 咬不动, 汤里还有那么多胡椒粉。”


    “不想吃就出去。”江宸又低头喝一口。


    社区食堂没建起来以前, 江宸晚上除了跟工地的师傅一起吃,就是来这儿, 才会在这里办卡。


    “不去, 我来这儿又不是为了吃饭。”岑暮森朝他笑一下,“我就想跟你待在一起。”


    江宸:“”


    垂首不说话了。


    后来连续上了几个菜,都是用来下饭的家常菜, 油滋滋的, 两口菜就可以下一大碗米饭。


    刚对方那句话后江宸端起碗就拼命往嘴里塞吃的, 当没听见。


    “我是说真的。”岑暮森接着自己上句话说:“阿宸哥哥,这里的东西做得真不怎么样,也不健康, 你没必要再往里头充钱了。”


    “别管我。”江宸又说:“你想吃好的就自己回去做。”


    “好啊。”结果岑暮森立刻道,看着他说:“下次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 我做好给你。”


    “你个当医生的有时间吗?”江宸冷笑。


    “忙的时候就没有。”岑暮森也不瞒着, 真诚道:“但只要我不去医院的时候就可以,上次你也吃过了, 我现在做菜挺好吃的。”


    江宸没有理他,继续低头扒饭。


    和周围的吵吵闹闹不同,他俩在这里就像回到学校的图书馆,再没人说话。


    江宸扒完碗里的饭立刻站起来,过去结账。


    餐馆老板却没扣他钱,原因是之前岑暮森在小区门口义诊,他们家孩子也参与了。


    说上次听岑医生的买了人工牛黄甲硝唑,还换了家里的牙膏,不让小孩再喝碳酸饮料,后面那颗大牙一下就不疼了。


    这回看岑医生跟看佛爷一样,连连道谢。


    不仅免费请他们吃饭,还送他们到店门口。


    “那阿宸哥哥又欠了我一顿饭。”岑暮森走进旁边的小超市,在门口拿了罐七喜,进去结账。


    出来的时候打开就喝。


    江宸故意等他喝了一口才说,“不让人家喝碳酸饮料,自己还喝得这么起劲。”


    “又不是我牙疼。”岑暮森走到他旁边,把自己喝过的饮料递过来,“喝一口吧,刚才那些菜都太咸了。”


    江宸没理他,自己去超市里买了瓶水,对着就灌进去半瓶。


    他俩现在其实应该各奔东西了,江宸本来想这顿饭以后就和人扯平,没想到反而自己免费吃了一顿。


    都不知道后面该怎么接。


    岑暮森突然问他,“什么时候回南漠?”


    “下周二。”江宸下意识就答了,想起来后问他:“你是不是也要过去了?”


    “忙完这阵儿吧,医院现在离不开人,但去肯定是要去的。”岑暮森说,扭头看他:“等我到的时候你还在那儿吗?”


    “不在。”江宸平淡道:“我只在那里待三天。”


    “你上次也这么说。”岑暮森说。


    江宸没理他这个,只说:“那就等下次吧这顿饭先欠着,你想什么时候吃就告诉我。”


    “我不想吃了。”岑暮森说,静静地看着他,“我要我的那辆车。”


    这胃口大的,江宸皱眉看他,“我上次不是把卡给你了吗?”


    卡里有岑暮森给他的两百多万。


    车当年是江宸自己要买的,现在也都是他在开,没必要再拿岑暮森的钱。


    “那张卡现在在江大吉的肚子里。”岑暮森说。


    “什么?!”江宸一口水喷出来。


    “开个玩笑,是江大吉的窝里。”岑暮森笑了笑,走过来从旁边揽揽江宸的腰:“你回去就能看到了。”


    江宸觉得这人脑子有病不是一天天了,扔了空水瓶子,半天才道:“那辆车现在二手卖出去也不要这么多钱。”


    “我知道。”岑暮森说,“但我就是要那辆车,那本来就是我的。”


    江宸瞥他一眼又收回来。


    看地上的空水瓶。


    岑暮森在他面前提过挺多次这辆车。


    反正自己平常也开得少,人非要,真要还给他也不是不可以。


    想了想道:“行,那就等我回来吧,我回来给你把车开回小区。”


    岑暮森却说:“就明天吧。”


    “你们医院不是很忙吗?”江宸问他。


    “这你不用管。”岑暮森说,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


    江宸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觉得这人说话就没个谱。


    不过反正耽误的也不是自己,他爱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开。


    万万没想到第二天,自己家门早上四点多就被敲响了


    江宸头天晚上睡得晚,满打满算睡着不到三个小时,起来开门的时候一脸痛苦。


    朝他吼:“你有病吧啊,一大早上的想干嘛啊!”


    刚要把门关上,一只脚伸进来从外面把门缝抵住。


    “取车。”


    岑暮森说,门砰一下夹住脚!


    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只盯着江宸。


    倒是江宸因为这声响脑子清醒一些,拉开门,抹了把脸。


    抬手撑在门板上,“现在才几点啊你取车,天都还没亮啊!”


    “就是因为没亮才要去取。”岑暮森说。


    江宸心里那股火快要达到顶峰,看着眼前这张脸,垂下头,转身往里走。


    他里头还穿着睡衣,这会儿直接套了个卫衣,底下也随便找了条运动裤一穿,刚要出门岑暮森又说:“换件厚一点儿的,这时候出去外面冷。”


    江宸没理他,拉着一张脸站在玄关换鞋,径直走出去。


    岑暮森见他这样嘴上也没说什么,跟在他后边。


    江宸刚下楼就看到辆出租车,忍不住回头问他:“我开车把你带到工作室,你自己开回家去不行吗?”


    岑暮森一直跟在后面,脱掉身上的外套给江宸披上,“你现在还没完全睡醒呢,开不了车。”


    江宸才注意到这件外套是他被岑暮森顺走的那件,没拒绝,上了面前这辆车。


    这时候外边还是黑的,半边天上还挂着星星。


    一路无话。


    岑暮森的车被大周停在他们工作室后边的停车场,两人到的时候这一块居然还有几间小房子亮着灯。


    江宸他们这块地方好多都是自己出来创业的,还有很多艺术家,通宵达旦地在黑夜里寻找灵感。


    “车钥匙给我。”岑暮森在他旁边道,他已经看到那辆车了。


    但江宸还是把他带到车旁边,给他钥匙的时候说了一句,“这车,你自己开的时候悠着点儿吧。”


    手腕被对方截住:“你去哪。”


    “来都来了,我就在工作室里睡了。”江宸说,反正再有几个小时就要上班。


    岑暮森却对他道:“上车。”


    江宸拧眉朝他瞪过去。


    岑暮森继续说,“我第一次开这种车上路,不熟,你在旁边还能帮帮我。”


    “不熟你找个代驾坐你旁边啊!”江宸没好气道。


    “这个点我上哪儿找代驾呢?而且我也不喜欢别人上我这辆车。”岑暮森说。


    江宸站定片刻,叹口气,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不带情绪的一句,“不喜欢也没用,这车周莫他们家经常开出去泡温泉,一堆人都坐过去。”


    “她闺蜜小孩还在上面拉过屎。”


    岑暮森当没听见,很快自己也坐进来。


    手里一直拎着的纸袋递给他,“先吃吧,里头还是热的。”


    里边有个扁扁的保温饭盒。


    江宸打开盖子就闻到汁水的香味,是汤包。


    “你以前也做过这个给我吃。”岑暮森说,“我后面对着教程学的,出来的时候尝了一个,味道还不错。”


    江宸就把盖子阖上了,扭头看向窗外。


    岑暮森刚要开口让他吃,江宸声音冷淡道:“你先开车。”


    车里安静几秒,岑暮森把车开出去。


    路上比他们来的时候还安静,之前那辆出租车司机应该是为了让自己开夜车不困,前头还放着广播。


    江宸虽然看着窗外,思维早就不知道飘到哪个地方去了,等他们这辆车要过江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离他家越来越远


    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对着岑暮森:“姓岑的你他妈是脑子又被驴踹了吧,你这是往哪儿开呢你!”


    岑暮森单手把着方向盘,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完全能适应这辆车的速度,内饰浅棕色,古着感的设计,方向盘却又是拉满反差的现代多边形。


    同样三十几岁,江宸开这辆车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太年轻了,岑暮森开起来却很适配。


    但这不代表他不生气,江宸刚要开吼身边人就说:“我想带你看个东西。”


    江宸皱眉道:“什么东西非要现在看?”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江宸不得不把火压下来,他们现在在桥上,他也不可能下车了,连吼人的勇气也消耗光,怕出事。


    跑车已经开过桥了,往更远的地方开过去。


    江宸面色铁青地坐在副驾驶,后来连饭盒也不想拿着,直接丢车后边。


    “阿宸哥哥,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私奔。”岑暮森坐在他旁边问说。


    私他大爷的,他现在只想厮杀。


    江宸原本是挺直腰杆坐着,可到后面也许是岑暮森开得特别稳,还也许是睡得时间太短,居然给他晃出一点困意。


    在家的瞌睡虫被带出来——


    到后面直接睡过去。


    他睡了不知道多久,只觉得中途有人给他身上搭了个东西,他下意识伸手往上拽拽,身体转了个方向,继续睡。


    车里暖气也被打开了,江宸眼皮子更睁不开。


    是那种半睁开以后会被里头一股力量吸回去,在梦里鬼打墙无数次。


    想要直起身体又感觉到了鬼压床,把他摁回座位。


    直到耳边传来低沉的声线,像在咬他,靠近脖子那块儿地方变得痒痒的:


    “阿宸哥哥,睁眼。”


    ==========作者有话说:==========


    岑医生:我来这里又不是为了吃饭。(继续挑挑拣拣)


    江工:不想吃就滚。


    第72章


    是日出。


    江滩边已经有人举起了摄影机, 两边的线呈一道大大的弧形,明暗交替的一瞬间,灰蒙蒙的雾气从中间散开, 交界处一道浅金色的线。


    太阳从来不是缓缓上升的,是在江底的时候吊足胃口,在即将到江面的瞬间一跃而上!


    但也就是在这瞬间,光亮普照大地, 绵延的江上波光粼粼。


    温热的触感赶走了一晚上的情绪, 从身到心都被治愈了, 江宸盯着这一幕说不出话来, 耳边就又有人问他, “喜欢吗?”


    喜欢肯定是喜欢的。


    江宸一直都想看日出,建筑设计师熬夜是常态, 他每天披星戴月地回家, 很少能赶上这样好的太阳。


    他们设计住宅,教别人怎么采光、享受清晨的第一缕日光,自己却常年错过。


    “还可以。”江宸说, 眼睛还没从车窗外边收回来。


    岑暮森没看日出, 就一直坐在旁边看他, 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温柔:“那下去看看吧,走到江边上更好看。”


    “嗯。”江宸没有犹豫地下车。


    晨风渐凉,他下意识把身上的衣服往前裹裹, 手揣在里边。


    先是往前走几步,后来没忍住, 拿出手机对着江面上拍几张照片。


    是真的很美, 光是拍照都不足肉眼的十分之一,他都有点后悔刚才应该把垒子常年丢在工作室的那台单反相机带出来。


    岑暮森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 手搭了瞬他的腰,脑袋往人这边歪一点儿:“想去下面踩踩水吗?”


    “不用了。”江宸立刻拒绝。


    表情淡下来后往前走一步,没有和对方互相挨着。


    岑暮森也没说什么,转身回车上,从后座拿出罐七喜,又把江宸刚刚丢到后边的餐盒抱出来。


    递给他道:“还是吃点儿吧,你现在的肠胃一日三餐都得到点吃。”


    江宸没理他。


    岑暮森拎着餐盒的手顿了下,打开盖子,最上面那层蒸汽水流下来。


    “尝尝,我试着做了很多次,这次是最成功的,我觉得比你做得好。”


    这听着挺激将法刚才被抛弃的包子到现在还很热乎,小风一吹,喷喷的香味就往人鼻子里钻。


    江宸犹豫一下接过来,往嘴里喂一个。


    岑暮森紧贴住他站着,也从饭盒里拿出一个塞嘴里,吃完了把手里的七喜打开,递过去,“喝点儿。”


    江宸接过来。


    两人站在江边上一起往前看,江宸看的是金色阳光洒着的江面,岑暮森仍在看他。


    视线直白深沉,比刚刚升起的太阳还要灼热。


    江宸注意到后立刻侧过身,背对着后面的江水靠在栏杆上,喝了口七喜。


    两人一个站在旁边,还有一个靠着。


    “高兴吗?看到这个。”岑暮森问他。


    江宸没有撒谎,“还可以。”


    太阳升起,两人在地上的影子变成一个小点,又因为紧挨着的身体完全重合在一起。


    “我以前答应过你,等有了车就带你出来看日出。”岑暮森说,“我现在还想说,以后不管我有没有开车,只要你想来看我就带你过来。”


    江宸就没把他的话当真,一半讽刺一半没当回事地反问:“那要是你在医院加班呢?”


    岑暮森说:“中途抽一个小时的时间还是有的。”


    江宸沉默片刻,又喝了一口手里的柠檬汽水,道:“我想看的时候可以自己过来看,不需要你。”


    岑暮森表情滞了一瞬,有瞬间的难过,很快又收起来道:“我可以给你当司机,还可以给你带早餐。”


    江宸就又看了几眼太阳和江面,转身就走。


    岑暮森立刻走在他身边,把他们吃完的饭盒拎在手里,还问他汽水喝完没,喝完了他拿去旁边丢。


    从对方提出来想跟他和好一直到现在,江宸能感觉到岑暮森带着偏执地讨好他,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边。


    这种感觉像是把自己放在高位,江宸却没觉得解气,只觉得纠结。


    心里有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打在一起,一左一右扯住他的神经,哪边都在使劲儿。


    比起工作里的压力,对方本身带给另一个人的感觉其实更难熬,比世道还要难测的是人心,尤其这个人还是岑暮森。


    他承认他有点动摇了。


    很正常,被曾经自己喜欢的人跟前跟后地黏着,低声下气地求着,各种情话铺天盖地地朝他浇过来。


    不管他说的这些东西是不是真心的,就算一个陌生人都会起反应。


    何况他们认识了这么多年


    江宸埋头往前走。


    他们这辆车隔壁停来一辆吉普,后备厢是开着的,上边几个带水龙头的铁桶,表面用张白纸贴着字——


    “现打生啤”、“姜煮可乐”、“港式奶茶”


    车旁边摆着几个折叠椅。


    他们要走到自己车前头就得绕一下。


    江宸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车上卖啤酒,忍不住多看两眼。


    “想喝吗,想喝就挑一个,我可以开车的。”岑暮森也看到了,跟在身后问他。


    江宸只是有点好奇,也没想过要一大早的就喝酒,而且这看着对方也像是要收摊了。


    刚准备走,突然有个小青年从车上跳下来,朝着他们的方向看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森哥?”


    确定后一脸惊喜地小跑过来,抓着岑暮森的袖口道:


    “真的是你啊,之前听肖医生说你去南漠医援了,要好几年不回来呢!”


    对肖飞就是肖医生,对他就是一声娇滴滴的“森哥。”


    江宸转身就走。


    被岑暮森快速从后面追上来,语气听着还挺奇怪:“跑什么?”


    “那不是找你的吗?”江宸瞥他一眼,比他更奇怪。


    “我不认识他。”岑暮森一脸无辜。


    结果身后那个小青年又追过来,这次他很快把目光放到江宸身上,辨认一下——


    目光里的惊喜更甚!


    “诶,你是之前我们在盐城山上碰见过的,那个脾气挺好的帅哥!”他左右看看,道:


    “原来你们真的认识啊。”


    顿了下又说:“真巧啊,我们这刚好马上要收摊了,要不要过来照顾一下生意?”


    这次连江宸也认出来了,他就是之前那个小耳钉,微信名称“别说话,宝贝吻我。”


    和之前一样的秀气长相,只不过这次染了头粉毛。


    要不是有对方,江宸还不知道岑暮森之前一直在骗自己。


    对着人道:“那就姜丝可乐吧。”


    说完径直走回去,在他们车旁边摆着的椅子上坐下。


    小耳钉相当高兴,立刻道:“哎哎,得嘞得嘞帅哥,那你们过来喝吧!”


    说完扭头看向岑暮森。


    岑暮森没有看他,见江宸已经坐下来抿抿唇,走到他斜对面的椅子上坐着,朝车里的人:“可乐。”


    “好!”车里的应该是小耳钉的朋友,听到有生意立刻应一声。


    岑暮森坐下以后就盯着江宸,他现在心里有些不确定,直打鼓,想跟人解释见他这副样子又没法真的开口。


    就坐着。


    他刚才没说谎,他的确忘了这个粉毛的名字,也没太多印象,但现在看来,这人应该是之前在酒吧就认识了。


    热的煮可乐事先煮好放在开水瓶里,倒进纸杯子后放他们跟前,最上面一层加了薄荷叶。


    岑暮森看杯子是可以外带走的,顿了几秒道,“阿宸哥哥,我们拿路上喝吧。”


    “怎么?”


    “医院还有事,而且我们刚才喝了凉的,现在突然又喝热的更容易拉肚子。”


    岑暮森不想让这个小耳钉影响到他们。


    况且他也拿不准江宸现在在想什么,要做什么,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挽回,赖在他身边,赌一把这个人的心软。


    江宸拿起桌上的可乐喝一口,没有看他地开口:“遇到老情人心虚了?”


    “我虚什么虚。”岑暮森被他这句话激的皱眉,认真说:“我的情人就只有你。”


    江宸面不改色:“那你先走吧,我喝完以后自己打车回去。”


    岑暮森不可能走的。


    见人真的不走就坐着没说话。


    小耳钉搬了个凳子坐他们对面,先是想和岑暮森搭话,见人脸色不好,还有刚才那句“不认识”,就没多讲几句。


    转头和江宸聊天。


    “我失恋了”小耳钉刚才扯了些有的没的,现在往桌上一趴,嘟起的嘴看起来我见犹怜:


    “呜呜,我这样的都能被渣,世界上好男人是不是都死光了啊!”


    他脸红红的,身上带着酒气,感觉这一车酒都是给他准备的。


    “他怎么渣你了?”江宸扭头问他。


    “就是冷暴力呗,最后一次从床上下来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找过去才知道这孙子除了我还有个女朋友,我到的时候他们还手牵手一块从家里出来呢。”


    “我真是真是日了狗了。”


    他说到这还有点动情,嘀嘀咕咕的,“我最恨这种双性恋了,一下直一下弯的,没个定性,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江宸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最后斟酌一下措辞:“这种人,早晚会被发现的。”


    “那肯定啊。”小耳钉说起这个又直起腰,双眼一眯后看看他们俩:“反正我能看出来,你们俩就是纯的,半点假都没掺。”


    “怎么看出来的?”江宸问。


    “就用眼睛看啊。”小耳钉眨眨眼:“我遇到的人可多了,但能让我一直念念不忘的,也就只有你们。”


    小耳钉这话是对着他们俩说的。


    但江宸能看出,他两只眼睛总是先掠过他,再停在岑暮森身上,后者停留的时间比他久,明显是对岑医生更有意思。


    只是碍于这人从坐下来后就冷着一张脸,没敢跟他多说。


    江宸食指敲了两下杯壁,突然问:“我刚看你们车上除了这些东西,还有行李箱,是想去哪儿旅游吗?”


    “是啊,我跟我那几个朋友准备出去玩玩,放松一下。”


    江宸静了几秒,说:“要是不嫌远可以开车去南漠,那边风景挺好的,晚上能看到一大片星星,还有银河。”


    旁边岑暮森立刻看向他。


    拧紧眉头。


    “真的吗?那可以啊!”小耳钉眼睛亮了一下,语调往上扬扬的,脸都快凑到他跟前:“你管接待吗哥?”


    桌上一杯姜煮可乐快喝完了。


    小耳钉的手跟着也放在桌上,稍微再往前伸伸就能碰到江宸的指尖,眼里含情,明显对他兴趣也不浅。


    “他管。”


    江宸朝对面突然看向他的岑暮森抬抬下巴,垂着眼道:


    “回头我给你一个地址,你到了那儿以后随时都能找他。”


    “他对那边都挺熟的,肯定能给你们安排好。”


    ==========作者有话说:==========


    江工软刀子扎人。


    第73章


    江宸说完这句话时背上都是汗。


    不知道是因为一口热乎的姜煮可乐进了嘴里, 倒逼出的一身咸水,还是因为太阳光太强烈,晒得身上全是刺挠。


    心口是抖的。


    尤其被对面人看过来, 前头那句话刚说出口以后那层细汗就出来了,神情恍惚,自己都没完全回过神。


    小耳钉没想到他说的“接待”是让岑暮森接待,心里头是高兴的。


    但他在酒吧待那么久, 见的人太多了, 自己里里外外也是个人精。


    这回看向岑暮森道:“这不会打扰森哥工作吧, 森哥是医生, 应该一天到晚地都要待在医院里, 很忙吧。”


    岑暮森没有说话,只盯着江宸。


    瞳孔有些泛红。


    小耳钉注意到后也立刻看过来。


    被两道视线注视着, 江宸感觉到一股力量摁住他, 突然就被架这儿了,


    默默把纸杯子拎起来,喝完残存的最后一丁点可乐。


    背上就更热了, 但他还是说, “医生再忙也有休息的时候, 也不会经常在那里忙,况且出去玩嘛,有个熟人在那肯定更好。”


    “这样啊。”小耳钉若有所思。


    回头看眼正在江边拍照的其他几个朋友, 道:“我们倒是真挺想去玩的,花花之前说过南漠风景好, 水果还好吃。”


    “那就去。”江宸说, “水果什么的也可以问岑医生,他知道哪里有新鲜的卖。”


    岑暮森面前的纸杯子被他用力一捏。


    可乐流出来。


    “就是有个问题, 南漠太远了,我们这帮人里就一个人会开车的,就这样开过去有点累。”


    “那也可以沿线旅游呀,开一段歇一段路,或者几个人换着开。”


    “嗯倒也不是不行,但我还没拿到驾照呢,真要去也得等到年底。”


    对方明显在拒绝,这一回江宸却像是陷进去了,像是在拼命证明什么,继续道:“要是不想开车还有高铁,再不济还有飞机,你们到时候——”


    “江宸。”


    他的斜对角,岑暮森从座位上站起身,脸色比十一月的江面还要凉,声音微哑地冲他:“起来。”


    江宸当作没听见,喝口空杯子,要继续坐在这里和小耳钉说话,


    突然被人从上面扯了把胳膊拽起来!


    往远处走。


    “哎你!”他喊出声。


    不远处的拐弯那儿有棵大榕树,岑暮森拎起江宸的衣领把人用力往前一怼!


    后者疼得一闭眼,差点飙泪,下意识就朝对方大吼,“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岑暮森居高临下看他,额上青筋爆现,一个字一个字地冲他:“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你是故意气我的还是真心的,是要把我随随便便推给别人?”


    江宸没说话,偏开一直对着对方的脸。


    “说话!”


    岑暮森把他脸掰回来,目光全是绝望。


    “我——”江宸被他一下吼懵了。


    左右看看,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不大,透着虚:“你们以前不是朋友吗,我想着,人家大老远地过去,肯定也想好好玩一次。”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岑暮森冲他,“我跟你说过我和他根本不是朋友,是,可能我们以前是认识,但我把话撂这,我不管跟没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跟他有过别的牵扯。”


    他越说越恨,手上的劲儿像是掐着底下人的脖子,恶狠狠的:“阿宸哥哥,你可以不原谅我,可以把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不当回事,也可以随时随地地使唤我,就像我以前对你的那样,成百倍、千倍的报复在我身上,我他妈一声都不会吭。”


    岑暮森深吸一大口气,捏着人衣服领把人往自己这儿提一些,嗓音发哽:“但你不能这样随便糟践我对你的真心!”


    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巨兽,立体的面容此刻全是伤心,“我也是个人,不是个摆件,我也会疼会难受的,你就算是再讨厌我,再恨我,你也不能让我意识到自己真的离不开你,对你完全地掏心掏肺以后,说不要就真的不要我了。”


    “你明明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那天晚上你一哭我就看出来了,你舍不得我,那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我呢?折磨我们两个,让我们都痛苦你就高兴了是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种自虐的潜质啊江宸?!”


    这是他们第一次提到那天晚上的事。


    岑暮森就这样歇斯底里地对他。


    他们靠着树,顶上叶子的阴影打在他们脸上,斑驳移动,从一个人的脸上游移到另一个。


    唇与唇就这样相隔几厘米,是只要再凑近一些就能够亲到,一向自负的人却不敢了,只是盯着他看。


    像是真的已经快绝望了。


    过了半晌,一直低着头的江宸启唇,声音轻轻地:“你以前不也是这样的吗,明明知道我喜欢你,还说让我跟别人试试,”


    “我那时候就是个混蛋!”


    岑暮森低吼出来,对着他的耳朵,语气里全是对对方不相信自己的委屈。


    他承认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到位,但他要是怎么努力到了对方那儿都和不存在一样,那他做得这些还有用么?


    他们还回得去么?


    “我这些天做的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还觉得我跟以前一样,会伤害你,会欺负你的是吗!”


    江宸垂着头,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看对方的双眼。


    岑暮森有些急了,对着他的唇道:“回答我!”


    他们在这里已经有一会儿了。


    远处小耳钉不太确定地朝他们这边走过来,看到他俩这架势又小跑地回去,指挥自己朋友赶紧把车开走。


    吉普在马路上一闪而过。


    “你以前也没欺负过我。”江宸依旧垂着眼睫,叹口气,声音极淡:“你只是欺骗我,把我那点心思摁在脚底下而已。”


    “那现在呢?”岑暮森又急问,低头去看这个人的眼睛,想要从里边看出点什么。


    “你有没有哪怕一丁点相信我,相信我是真心的。”


    江宸心脏跳动得厉害,一下下打在他胸口,快要蹦出来了。


    面上眼角却尽量保持平整,将原本里边的情绪全都掩在眼底。


    “现在是什么样的都不重要,因为没意义了。”


    毫无波澜的语气似乎只剩下空和静。


    岑暮森有瞬间鼻子发酸,就从上边一点的位置看他,喉咙干涩。


    一只手握拳撑在人旁边的树干上。


    江宸也看出他的心思,他觉得都闹到这个份上,岑暮森就算再低三下四、委曲求全,以对方的脾气也应该愤然离开。


    对方本身就是这种人。


    用心带他来看日出最后却被糟蹋成这样,不打他一拳都算好的。


    “我先送你回去。”


    岑暮森把落在江宸发尖上的一片树叶摘下来,收回手,转身的时候速度也很慢。


    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对着他这张脸勉强笑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先回家吧,你平常都不穿卫衣去工作室,回家换一件我再送你过去。”


    江宸心里五味杂陈。


    看着眼前这张脸,拒绝的话都噎在嘴里也说不出口,过了片刻就走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慢慢走,只是这次前后换了位置。


    上车后岑暮森再没说过话。


    就按照他自己的意思,先把江宸送回去,也不进他家门就在门口靠着等,等对方出来又送人去工作室。


    江宸以前跟前跟后地都不像他现在这样,等到地方以后江宸见他又把橙色跑车停在之前的位置上,忍不住问:“你不开回去吗?”


    岑暮森:“晚上我过来接你。”


    “我不用你接。”江宸顿了几秒,又说,“你还是开走吧,天天去医院的,平常有辆车开能方便点。”


    “那就先停在你这儿。”岑暮森没理他说的,也没再看他,默默走了。


    背影坚定果决。


    像是在江滩上那口气到现在才发出来。


    后面直到江宸去南漠当天,上飞机前岑暮森都没有主动和他联系过。


    应该是真的生气。


    之前总是每天出现的微信好友申请也没再出现过,停了,好像回到一年前对方没有回江城的时候。


    那张被对方藏在江大吉狗窝里的银行卡被江宸捡起来,找了个地方放好。


    岑暮森做事没个定数,说不定哪天心血来潮地又要把卡拿回去。


    但江宸希望对方这回不要再来找他,桥归桥、路归路,他认为自己这一回已经表达得够笃定了。


    心是疼的,也该疼这么一下。


    南漠十一月初就开始下雪。


    江宸本来要周二走的,硬是往后又拖了几天,周六上的飞机,上去前他特意查了南漠的天气,雨夹雪转晴。


    他这一路从下了飞机都还顺利,顺顺当当地就到了,小春来机场接的人。


    一段时间不见,他已经完全融入这边的人,厚棉袄外头挂着羊毛马甲,一条劳保加绒工装裤把腿撑得又短又粗,最底下虎头窝窝鞋,瞅着就暖和。


    就是江宸第一眼没把他认出来,后面才说他,“鞋不错。”


    小春脸晒黑了不少,嘿嘿一笑就能看到两排牙齿,他道:“我也觉得,之前和李雪他们去集市买的,买了好多呢,咱们工作室人脚一双。”


    “不挑码子的,还便宜,我们这趟过来本来也算是占便宜了,总得带点纪念品回去吧。”


    江宸拿出手机给他转了笔钱,鼓励说:“有心了。”


    从机场大厅出去,再次看到南漠的天空,站在和之前不一样的地方,心情又陡然和之前有些不同。


    空中有东西飘下来,江宸伸手去接,是一片六边形的雪花,


    “今天大伙都在扫雪呢,这雪已经连续下快一周了,就刚才出了点儿太阳。”小春抬头去看,“但现在感觉又要开始下了。”


    “可你看起来心情挺好的。”江宸说。


    “那是。”小春眨眨眼睛。


    等一块上了大巴,他从背包后面拿出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给他老大看,里边全是他们这段时间的照片。


    是完工了一小半的医疗站,前边两排房间的隔断墙已经砌起来,里边正在铺设暗管,预留好了医院的插座和通水接口。


    “这雪人你堆的啊。”江宸指着外头一个半人高的雪堆堆。


    “啊。”小春笑了下,“和大伙一起。”


    雪人差不多一米五,高高的,后面站着两排人,全是这边的工人师傅、县委班子、医疗工作者一块拍的。


    阿布都也站在里头,每个人手里都扛着一个除雪铲。


    上次他们一行人刚来南漠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拍了张大合影,那时候他站在阿布都身边,旁边站着岑暮森。


    即便那时候江宸自己表情再稳定,再把岑医生当成是项目的合作方,还是忍不住地往后站,肩膀尽量不和对方挨着。


    江宸看着照片,无意识地想要掏出手机,也说不清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食指摁在屏幕上,但掏半天最后还是没真的拿出来。


    抿抿唇,双手捅回口袋里。


    ==========作者有话说:==========


    哎,咱江工是真的难追。


    第74章


    江宸到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了, 大伙都在扫雪,远远看到都和他打招呼,有的还是用南漠的地方方言。


    他们工作室的垒子也跑过来帮忙拿行李。


    江宸上次在这边待的时间不长, 有的听不懂,垒子就在旁边充当翻译,说是大家都问他吃饭没,路上过来累不累。


    看来他们工作室的人来这适应得都不错。


    “不累。”江宸左右看看, 见路边放的都是军工铲, “来都来了, 我上去把东西放了就下来一起除冰吧。”


    “行啊。”小春说, 完全没和他们老大客气。


    后来江宸就和大伙一起。


    南漠这边雪下得不算大, 就是地滑,冰层太厚了, 江宸脚踩在铲子上, 对着底下的冰霜一铲子下去,再抬起来就能把雪除掉。


    他刚铲了几铲子就有两个穿着工装服的人过来,是医院的学徒。


    江宸知道他们也是从江城过来参加医疗援助, 主要是学习观摩, 年纪都二十出头, 来这也是为了攒口腔科的经验。


    这会儿直直地朝他走过来,跟着一起在旁边除雪。


    江宸在的这块儿地方很快就清完了,眼见俩小孩又要跟着他, 他主动说:“你们当医生的就别在这儿忙了,还那么多病人呢。”


    “没事没事。”对方摆摆手道:“今天医院休息半天, 大伙都过来除雪呢, 我们那边都快弄好了!”


    江宸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他们非要跟就让他们跟。


    结果等到吃晚饭的时候, 垒子他们除了食堂那些窗口里的菜,每个人餐盘里还多了一把羊肉串。


    吃完饭,那俩学徒拿了几盒奶皮子酸奶分给江宸工作室的几个人,除了他们其他人都没看见有。


    小春也非常自然地代表大伙接过来,笑着道谢,好像一切都已经习以为常。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有排面儿了?


    即便是干设计的,真正下工地以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受人待见。


    都是出来打工的。


    “你们这白吃白拿得还挺顺手啊。”从食堂出来,江宸刚刚也被硬塞一盒酸奶,现在忍不住就道。


    垒子已经把酸奶撕开了,站他旁边舔盖子:“估计是看我们大老远过来吧,特意多照顾着点儿,嘿嘿反正给都给了,不吃白不吃。”


    江宸记得这人以前挺腼腆的,忍不住多看一眼,垒子一大杯酸奶已经下肚了,又拿了羊肉串在啃。


    难怪这三个人里边就他没瘦。


    “嘿嘿,老大你不知道,这边人对我们可好了。”这次说话的是李雪,小姑娘脸看着有点憔悴,但精神不错:“上周我智齿发炎引起了发烧,来医院这边拔牙和打点滴,诊所里的医生都好温柔,问我要不要躺床上,后面还拿了热水袋过来,临走的时候给我送了无糖酸奶,说是补蛋白质。”


    她说到这挺感慨,“哎哟,我之前在我们社区医院都没这待遇,也太好了吧。”


    社区医院江宸这段时间也去过,这回听着就耳熟,也意识到有点不对劲儿。


    后来证实了他的猜想。


    因为第二天早上起来江宸又遇到那两个学徒,早餐都帮他们工作室的几个买好了。


    他忍不住多问了两句,其中一个就道:“岑医生临走的时候嘱咐过了,只要是江老板你们工作室的人就多照顾着点!”


    江宸:“”


    想提的几个问题在嘴里打了个转。


    他选择自己最不理解的:“你们为什么这么听他的?他自己也才刚来医院工作没多久。”


    “因为这次机会就是岑医生帮我们争取的,原本医院不会让还没毕业的学生参加这次医援计划。”


    “你们还没毕业?”江宸惊讶地问。


    岑暮森是给自己找了几个跟班?


    “明年就毕业了。”


    学徒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岑医生平常教了我们很多,而且我这水平想进市三甲太难了,但有了这次机会,将来要是想考回家里那边的医院就很有优势。”


    说到这他往前凑凑,指着他手里的东西,“江老师是过来送东西吧?要不要我帮你把这个给这边的院长带过去。”


    江宸手里是他们工作室的资质复印件,底下被他带回去盖好公章,要留给南漠这边的医院存档的。


    因为现在还在下雪都有点淋湿了。


    他不可能真的把对方当跟班使,立刻道:“噢不用了,我刚好要找院长聊聊,你赶紧去忙你的吧。”


    学徒们也很听话,应了声“好”就走了,还说后面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他们。


    江宸拿出手机看眼,他虽然没有加回岑暮森的微信,但号码是一直有的。


    本来已经想好要给对方发短信,几个字在屏幕里修修改改半天都没发出去,最后他选择直接打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挺久的,差不多直到最后一秒才被接起来。


    “您好?”


    对面的声音却不是岑暮森,是一个年轻男孩儿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秀气,语调微微上扬。


    和之前那个小耳钉很像。


    江宸也因为这一声愣在原地,举着手机半天都没有说话。


    那边没有等到回应,再次道:“诶,这边还在吗?您好”


    江宸立刻把电话挂了。


    原地站了会儿,都忘了自己下楼的时候其实拿了伞。


    有点恍惚,淋着雪往里边那两栋临时医疗站点走。


    工地里从昨晚他们刚把雪扫干净现在又开始下了,越下越大。


    先是一片片的鹅毛大雪,地面原本空了的地方又被积雪填满。


    “我记得来之前说是南漠这边不会下雪啊,这怎么一场接一场的?”食堂里,小春说。


    “不知道。”垒子摇摇头,他今天肚子有点疼,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吃酸奶吃的,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再去趟厕所啊。”


    “哎去吧去吧。”小春摆摆手说。


    又转头对着江宸,“老大,我感觉你真该换个时间再过来的,现在过来就是跟我们一起堆雪人。”


    防风压条可不能在铺满积雪的屋面上直接装。


    “没关系,来都来了,总有能做的。”江宸回过神。


    深吸口气后站起来道:“去现场看看吧,先看排水沟有没有被雪水堵死,外边的没法现在确认就定里边的。”


    “嗯,行!”小春说。


    现场几个点位江宸都检查一遍,预埋的水电布设、墙面仪器挂架,吊顶、消毒灯安装位置也都标留好了。


    窗边缝隙留的位置也比较宽,为的是能填进足够的保温材料


    中途小春被当地的工人叫过去。


    江宸本来还想再看看,一个当地的护士突然跑过来告诉他,说垒子好像肚子疼,在过来的路上蹲着不动了!


    江宸赶过去的时候垒子已经疼得眼睛都睁不开,身上全是湿的。


    护士努力用普通话对他说:“这边医院重建,所有医生现在就都在那两栋楼里,手术室暂时腾不开。”


    “那就赶紧送到县医院那边去。”江宸当机立断,问旁边的护士,“你们这边能借我一辆车吗?”


    护士用力点头,快速道:“有的,我这就带您过去!”


    江宸立刻把倒在地上的人架起来,往停车场那边送。


    这里的车都是手动挡,事急从权,江宸谁都没来得及说,自己开着车把人往医院那边送。


    从这里开车到县医院不到四十分钟,一路上垒子都在车里嗷嗷喊疼,头上全是汗地把自己蜷在一起。


    应该是医疗站这边的人给县医院打了电话,江宸刚到地方就有人过来接他们,把垒子放上推车,一起送进去。


    大医院这边设备齐全,垒子早上就没怎么吃东西,空腹送进去直接手术。


    人进去后江宸就坐在外边等着,微创不算大手术,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人被从里边推出来。


    江宸在外边的时候给小春和李雪打电话,俩人都没接,他就拿了垒子手机跟他家里联系,问他们能不能过来把人接回去,垒子这样短期内不能待在南漠。


    结果因为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下雪,从江城到南漠的飞机高铁全部停运,什么时候恢复还不知道。


    “等回去以后你就还是先在宿舍歇着。”江宸走到病床旁边,安抚道:“等你好一点雪估计也停了,再让你爸爸过来接你。”


    垒子人还没从麻药劲儿里出来,闭着眼,嘴里乱七八糟的,一口一个“我卷尺呢”、“这缝儿留的不对啊”、“羊肉串真好吃。”


    江宸:“”


    没再说了,走到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垒子这情况得留院观察一晚,一晚上都得打针,这里离不开人,江宸今晚就也住在医院,雪太大,他车今晚也开不回去。


    晚上他靠在折叠床上看天花板。


    岑暮森本来就受欢迎,没有他对方也可以轻易找到别人,晚上不用再自己待着,过去那些事早晚会被抛到九霄云外。


    是他把岑暮森推开的,他也不会为此觉得后悔。


    挺好


    不管那个男生和岑暮森是什么关系,他们都能开启新生活了。


    江宸闭上眼却睡不着。


    眼前走马灯似的什么都有。


    手机早早没电关机后放在枕头底下,后来又拿出来,把它放到离床更远的抽屉里。


    眼不见为净。


    垒子直到第二天这个时候还是晕着的,还有点烧。


    又睡了一整天。


    直到后半夜才重新稳定下来,医生说要是没什么事中午就可以出院了。


    这一晚医院暖气开得很足,江宸中途是被床上的声音弄醒的,垒子麻药醒完了,挣扎地想要上厕所。


    墙上挂着钟,现在已经凌晨四点。


    江宸就把床摇高,扶他起来,等人进去以后他也没立刻回到折叠床,走到病房外,撑着两边的窗户往外看。


    原本是想看天上还挂着的一堆星星,注意力却被拉走——


    医院楼下,一辆车稳稳地开进来,停在门口的停车位上。


    底下的油门轰鸣声扬起又陡然安静,是辆熟悉的橙色跑车!


    ==========作者有话说:==========


    酸奶好喝冬天也不能喝太多呀


    第75章


    江宸第一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直到身后垒子扶着腰从厕所出来, 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站着,用力睁了下眼睛往窗户外边看看。


    “我去”一声,接着道:“老大, 这小县城里还有人开这么好的车?”


    这时候车灯还没有熄,江宸一眼就能看到上边的车牌号,也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原本杂七杂八的脑子里突然变得清醒,跟被抽空一样, 很快又涌起一股复杂


    先盯着那儿看, 又注意到站在旁边, 同样往那边瞅的垒子一皱眉, 扶了把他肩膀, “赶紧回床上去。”


    “噢。”微创对人的身体影响不太大,垒子的手臂上针头还插着, 回到床上后得继续挂药水。


    但麻药过去意识就清醒了, 垒子也意识到自己给人添了麻烦,道:“老大,要不你现在先回去吧, 洗澡换个衣服什么的, 这里待上两个晚上不舒服。”


    江宸还在想刚才那辆车。


    本来还寄希望于自己还在做梦, 结果眼前都是真的。


    “没事儿,这还下着雪呢,我车也不好开。”江宸说:“等你打完针了咱们一块回去。”


    垒子也担心他雪天开车不安全, 立刻道:“哎,也好, 我还能帮你看着路。”


    “你先把你自己看好吧。”江宸叹口气。


    垒子刚上床又睡着了。


    江宸走过去帮他把床摇平, 这次连折叠床都没坐了,就站在病房门口桌子边, 靠墙站着。


    连夜开车,是从江城开过来的吗?


    江宸当然也不会立刻自作多情到以为对方是因为他才过来的。


    站了一会儿,他从桌子的抽屉里把手机拿出来。


    这两天他有意没看手机。


    刚开机,手机震得他都没有拿稳,一下磕在桌子上。


    好在病房里目前就只有垒子躺着,睡得还那么沉,江宸盯着屏幕,发现每隔十几分钟就有电话打进来,打了七十几通。


    其中小春的有两通,其他的都来自同一个号码。


    他正在看里头突然增多的电话,病房门开了,是护士进来换药。


    江宸莫名松了口气,走到病房外边,从兜里拿了支烟出来。


    原本是站在走廊抽的,江宸从病房门口走到对面,再走回来,到后面干脆下了两层楼梯,准备一直走到医院后门那排按摩椅旁边。


    越走越快


    这两天晚上江宸就注意到按摩椅那儿没人,他现在急需冷静一下,不想——


    “嗯?”


    正要走到楼梯最后一个拐角,突然迎面和一个人撞上!


    抬头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下。


    江宸先是看着对方这张脸,看他因为开夜车有些发白的面庞,还没想清楚要说什么就被一把拽进对方怀里!


    比起自己在温暖的医院里待了大半天,岑暮森的身体凉的,衣服上沾着没有完全化掉的雪籽和冰碴子,用力抱住他后手臂却非常的稳。


    两臂收紧,像要把人完全摁进自己的身体,江宸手里的烟都差点没拿住。


    感觉自己抱的是小春堆在门口的雪人。


    稳住烟也稳住自己的声音,定定神后问他,


    “你怎么来了?”


    “对不起。”


    岑暮森同时对他说出这三个字。


    江宸怔了一瞬,下意识反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这几天不该,不理你。”


    岑暮森抱着他,用力在他肩上蹭一下,


    “不该不给你打电话,也不该不给你发消息,我太没耐心了,又让你失望了一次。”


    他说到这深吸口气,又对着人耳朵,“都是我的错。”


    江宸耳垂被温热包裹得有点痒,下意识要把人推开,但也确实没想到对方刚来说的就是这个,问他:“所以你才过来吗?”


    “不全是。”岑暮森现在再也不敢瞒他,实话实说道:“我以为是你急性肠胃炎又犯了,心里慌。”


    两人之间有几秒的静默,江宸就要从前面把人推开:“不是我,也不是肠胃炎哎,你先放开我!”


    “我知道。”岑暮森说,嗓子比发出来的第一句更哑,抱着他的手仍旧没松,低叱道:“医院的人说话就没个准头。”


    他说的应该是昨天那个护士。


    江宸突然有点无奈。


    但岑暮森在医疗站里认识这么多人,认识小春,还能找学徒给他们工作室“开小灶”,再随便找个人问问不就行了吗。


    “我说放开我。”他声音冷淡。


    岑暮森慢慢松手。


    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他,像把人钉在地上。


    江宸主动和对方隔开一段距离,往医院大门那儿看看,县医院没那么活泛,从这里到走廊静得出奇。


    再转身往医院外边走。


    也几乎在他动的一瞬间身后的人就跟上来,但速度不快,站在人后边点儿的地方。


    江宸也不知道自己凌晨四点的早上要去哪儿,走几步就能听到身后人的咳嗽声。


    这么冷的天不想出去,本来准备去大厅找个椅子一坐,结果看到医院门口,一家卖早餐的小面馆已经开张了,他脚步顿了下就往那儿走。


    他俩在面馆里坐下。


    面馆这个点儿没开暖气,老板特意从里边拿出个小太阳对着他们。


    江宸朝对面抬抬眼,“放他旁边吧。”


    岑暮森今天过来穿了件黑色羽绒服,但一路过来上边都快结霜了,显得挺冷。


    两人一人点了碗羊汤面,打对面坐着。


    外面的雪跟昨天江宸送人来医院时一样大,那时候路上结冰,车就不好开。


    “你本来就是要过来的,怎么不坐高铁?”江宸问他。


    “沿线这一条路上都在下雪,飞机高铁这两天停运。”岑暮森又咳嗽两声,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我等不及,见不到你我不放心。”


    江宸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又收回去,扭头看窗外的雪,“你只是在自我感动。”


    “我没那个意思,也不是想用这个要挟你什么。”


    岑暮森声音有点哑,也不急于解释,单纯道:“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感不感动的无所谓,只要能知道你没事就行了。”


    这时候面条上来了,汤汁是清甜的,几大块羊肉咬在嘴里入口即化,一点儿不膻。


    江宸喝一口却品不出味道,也想起那天那个电话。


    岑暮森身边不是已经有别人了吗?


    还是说他果然还和过去那样,家里都有一个了也不耽误他出来乱撩。


    江宸冷笑一声,摇摇头后把筷子插进面里。


    “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岑暮森轻声解释:“其实是我去了家中医馆看手,手机和包都放在外面,当时那个电话是外面那个营业员帮忙接的。”


    江宸埋头卷面的手顿了下,半晌又继续开始吃:“你手不是好了吗?”


    岑暮森:“天气冷一点儿就会疼,而且这边附近没有中医馆,我后面待在南漠就得多开几副药带过来。”


    几秒后又说:“后来我给你回过几个电话,但你那个时候应该是在工地里,一直都没信号。”


    江宸低头喝了口汤,没再说话。


    也许真的是手疼,岑暮森吃面的速度是他之前的三分之一,一碗面吃了大半天,吃几口要停片刻。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


    两人在店里做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有人陆陆续续地往这边过来才准备回到县医院。


    岑暮森要先回医疗站,他这趟过来不仅是担心江宸,还是因为他这个援漠医生得重新开始上岗。


    “幸亏你没事。”岑暮森依旧走在他的身边,声音低低地对他:“要不我永远都没法原谅我自己。”


    江宸觉得他这句话本身逻辑就不对,纠正道:“就算我有事也和你没关系。”


    继续往前走。


    他往外走的时候看到停在门口的那辆橙色跑车,刚在楼上远远看着还行,现在凑近了都不太敢认。


    这车虽然买了一年多,但统共开过的次数不超过两只手。


    现在却跟跑了十几年一样,橙色车顶上两道深进去的划痕,车灯有一个都看不清楚了,轮胎上全是泥泞。


    从江城跋山涉水过来一趟最后就是这结果。


    江宸有些心疼,刚想再凑过去再看看,突然被人从旁边搂住腰,反身摁在车门上,从上面居高临下看他。


    低头覆过来。


    江宸下意识侧开脸,以为对方又要跟以前那样强迫他立刻把人推开,一巴掌扇过去!


    “有病啊你!”扇完就说他,气急败坏的语气:“神经病,又想犯浑是吧!”


    这巴掌砸在岑暮森脸上,他原本挂着冰霜的脸一下被砸得通红。


    目光微顿后垂下头。


    “只是想给你这个。”


    岑暮森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瓶热牛奶,语气有些委屈,但也没有责怪江宸的意思:“刚才在旁边便利店买的,加了蜂蜜和糖。”


    “你这几天照顾病人辛苦了。”


    江宸一愣。


    “不过想亲你也是真的,我一直都想亲你。”岑暮森又说。


    眼角颤了一瞬,再侧头对着江宸耳朵,“你开车慢点,下午见。”


    江宸握着热牛奶的手快速收紧,都忘了开口。


    也就是几秒的时间,岑暮森已经钻进了旁边这辆车里,当着人面把车从县医院的大门里开出去。


    ==========作者有话说:==========


    又突然挨了一巴掌


    第76章


    垒子回去路上就觉得他们老大在医院睡糊涂了。


    要不就是雪太大, 两边的路一被遮就容易走偏。


    “老大,咱们是不是开错路了,是这条路吗?”他忍不住抬头问。


    江宸这才意识到他居然又把车往市区里开。


    手在方向盘上点两下, 声音尽量放平:“那来都来了,买点东西给他们带回去吧。”


    “不用不用。”垒子已经完全清醒了,从躺着变成坐着,道:“工地后勤那儿每周出去采买东西都会把我们三个的算上, 现在宿舍东西堆得都放不下了!”


    江宸一愣, 回头问:“这边还帮买东西呢?”


    “对啊, 说是在我们过来以前, 岑医生就跟阿布都提过, 要保证我们工作的时候在生活上没有麻烦。”


    江宸刚才看到岑暮森都忘了要和人掰扯这个。


    “除了当地的,别的东西也都可以买, 在网上买的不方便送还可以送到县医院, 这边一趟车经常给我们一起拉回来。”


    江宸:“”


    突然提起来就多问了句,“他们的人给你们捎东西,你们给钱吗?”


    “给啊。”垒子挠挠头, “我们也不至于脸皮那么厚吧, 不过周老板说了, 只要是出差的日常用品,工作室给报销。”


    江宸方向盘差点没握稳,忍不住回头, “周莫也知道这事儿啊?”


    “知道啊。”垒子说,“他还说反正去都去了, 有人愿意帮忙跑腿就帮帮呗, 反正后勤那边自己也有车。”


    江宸:“”


    自己回江城这么多天居然都没听周莫说过。


    而且他们过来是来上工的,正常开工资, 本来出来做项目工资就高,现在这听得就像是来享福的。


    问题是也没这个必要啊,以前他们也不是没出过远活。


    叹口气道:“行吧,等走的时候给这边医院的人送些东西。”


    垒子就说:“嗯嗯,小春哥上次买虎头鞋的时候给这边的每人都带了一双,大伙穿得都挺高兴!”


    那还行。


    江宸松了口气。


    原本已经说好等通了飞机后让垒子的朋友过来领人回去,但垒子不愿意,说自己在宿舍躺几天就好了,躺好了继续下地巡场。


    刚好南漠下雪,卫生站的活儿总体要往后延一周左右。


    这几天江宸就喊了小春李雪开会,趁这时候把图纸上的几个矛盾点解决了,再单独出一份防冻构造详图。


    “我这次去看展发现有个东西挺有意思的,你们看看。”江宸坐在位置上打开电脑,椅子往后靠靠。


    李雪正在往酸奶里撒桂花碎,往旁边看了瞬,眨眨眼,“太空舱?”


    “准确说是搭建太阳能系统的集装箱房。”江宸说,


    “你们看能不能做一个可移动医疗站,当成后期我们的一个独创设计专利,比方说像现在我们这种情况,旧院区改造,原有的医疗办公点就不够用了,这时候是不是就可以有这种移动方舱顶上?”


    “我记得咱们国家好像已经有这个了,创新度不够啊。”小春想了想问:“意思是要把光伏幕墙、太阳能发电板引进去吗?”


    “对,除了太阳能,还可以从房梁穿一个雪水过滤器。”江宸继续说,手里铅笔在两个地方分别点了下:“从这引条道下来,一直到这,把雪水完全处理成医疗能用的标准干净水源。”


    “回头你们都想想,找这边当地人多问问,要可行的话咱们就先把专利申下来,后边看能不能用。”


    “行,我们回去想想。”小春想从兜里拿出随身的笔记本记两笔,发现没带。


    左右看看后拿起旁边桌上的一个旧本子,拎起来就问:“老大,这个能先借我吗?”


    江宸往他手里看一眼后就道:“不行,这是我爷爷的日记本,而且里头都写满了你也没地方写。”


    小春“噢”一声立刻放下。


    江宸又说:“回头我把这个发群里你们慢慢看,也不用太着急,这段时间都太忙了,项目结束前发一个初步的效果图给我就可以。”


    两人纷纷说好。


    江宸对别人在时间上一向比较宽容,到了自己这儿就习惯性压着。


    从把垒子接回来以后他这几天几乎就没停下过,修图、核算,确认样板,再留一部分时间想独特建筑结构,跟专利代理经理讨论这种设计专利申请是否能够通过。


    小春像是看不下去了。


    从人宿舍出去前问他:“哦对了老大,阿布都说他们这儿明天有一个什么天马踏雪的活动,有骑马、还有什么篝火节,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玩?”


    “在哪里?”江宸问。


    “开车二十分钟左右,蛮近,挺大的一个马场,附近还可以烧烤。”


    没等他拒绝小春又道:“来嘛来嘛来嘛,之前就去山上那次咱们一块玩的,后面再没出去玩过了!”


    这时候李雪也在旁边劝,说有多好玩多好玩,要是不去肯定得后悔!


    江宸被他们磨得实在没办法。


    叹口气,“好吧,你们什么时候要去微信告诉我一声就行。”


    “成!”小春挺高兴。


    等他们离开后江宸本来也想出去转转,刚到门口岑暮森就从对门出来,看到他的时候笑着喊了一声:“江老师。”


    江老师立刻退回去,当着其他人的面把门“砰”地关了!


    也不管岑医生会不会尴尬。


    第二天下午小春就过来叫门,告诉他他们可以出发了。


    江宸下楼的时候又碰到岑暮森,后者手里端着脸盆,里边闻着像是中药,看到他以后再次迎上来。


    “出去玩啊?”


    眼角带笑,丝毫没有江宸昨天突然关门的憋屈,灼灼的视线在几秒内再次亮起来。


    江宸看着他手里端着的药,又看向他的脸,愣了下,站在原地一时没动。


    倒是小春之前受了恩惠,不能不给人面子,就说:“是啊,今天湿地公园那边有雪地骑马,晚点还有篝火节,岑医生你们有时间过来玩吗?”


    “还不清楚,我手这几天要敷药,一会还得去坐诊。”岑医生看着江宸说,“你们玩开心点,听说那边的砖茶也很好喝,可以尝尝。”


    “行。”小春说。


    说完见他们老大走了,赶紧跟上去。


    小春不像垒子脑子里都是工地那几张图,挺能察言观色的。


    小心翼翼问他,“老大,你和岑医生你们现在还僵着呢?”


    “不算。”江宸道,语气听不出起伏:“本来就没什么关系的一个人。”


    小春:“噢”


    他俩到的时候楼下停着一辆很长大巴车,本地人似乎都这节日,工友们一块儿过去玩。


    今天刚好停雪了,老实说此情此景下江宸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回工地,除雪以后赶紧把该干的都干了,他就能赶紧回江城。


    但一路上大伙都挺高兴的,好些工友还带了自己的孩子,江宸一个外地设计师也不可能再说什么。


    事实证明这里的确很美,雪落在针茅上,银光闪闪,远远骑着马匹的牧民从远处过来,单手骑马另一只手拉着风筝,后面还有很多小孩边骑马边唱歌,圆圆的馕饼用绳子圈一串挂在脖子上,饿了低头一啃。


    小春他们也已经在骑马了,一伙人“咻咻咻”地往远处飞奔过去!


    江宸走到一旁的天幕下坐着,拿起旁边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个茶要配牛奶才好喝。”


    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走过来,因为天气冷还戴着个黑口罩,站在他前面问他:


    “你们是外地过来的吧,来玩的?”


    南漠人都热情,去买个菜遇上人都能说半天,江宸早习惯了,朝他点点头:“是啊,但不是过来玩的。”


    “是来做什么的?”对方又问。


    “嗯出差。”江宸回答。


    对方定定看他,朝远处吹了声口哨,就有匹马朝他走过来,他牵着缰绳就问,“那你要骑马吗?”


    “不了。”江宸朝他笑笑,说:“你们玩吧。”


    青年看他一眼又走了。


    刚离开他旁边的椅子上就坐来个人,也就是这时江宸脸上的笑瞬间收回去,连茶都没碰,“不是说不来玩吗?”


    他现在宁愿对一个陌生人笑也不可能对着他。


    “没说。”岑暮森刚坐下就注意到身边人的表情,想要拉他的手收回去,道:“而且也不是过来玩的,你看那边。”


    朝远处指指。


    江宸没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因为已经有人拿着大喇叭在喊,还有医疗车开过来,已经有挂着馕的小孩儿从马背上下来,去那儿排队。


    “今天很多大人放假,就带着自己的小孩过来检查牙齿。”岑暮森对他解释:“我是来工作的。”


    江宸往面前的茶壶里倒了点儿牛奶,眼睫低垂着,依旧没有看他,“那你现在更不应该来这里。”


    岑暮森就沉默了,盯着他。


    江宸握着杯子的手蓦地有点抖。


    整个上半身也维持着同个姿势,从自然到僵硬只有一刹那。


    “阿宸哥哥,是不是我再怎么道歉,再怎么解释你都不肯原谅我了。”岑暮森看着远方问他。


    “我也跟你说过很多遍,我们之间本来就不是什么原不原谅的事儿。”江宸没看他。


    突然被人扯过去十指紧扣地扯过去,硬塞进口袋里!


    江宸下意识看向周围:“你——”


    岑暮森的手刚刚才泡过药,热热的,要是贴得更近点还能闻到一股中药味。


    “可是我也跟你说过,我们之间没完,也完不了。”他说。


    岑暮森在他这句话结束前就落下,也终于在手上的力道里看到身边这双眼睛。


    恰好江宸眼底闪过的一丝慌乱被他捕捉。


    “这个世界上,无论朋友家人还是伴侣,很多走着走着就散了,是因为他们其中有一个人先放的手,另一个挣都不挣就也跟着松了。”


    “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个人都动了那种心思才会再也没有瓜葛。”


    岑暮森口袋里的手摁住他,不让人拿出来,拇指对着他的虎口左右搓搓。


    那是最靠近脉搏跳动的位置,跳动时很清晰,一种浑厚,只要还活着就会有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另一个人掌心。


    强迫对方牵住手,本人却继续目视前方。


    神色平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小事:


    “但我不一样,我是早就已经决定好,要把你的名字刻在我将来墓碑上的人,一起立在爷爷旁边。”


    “我是绝对不会放弃你的。”


    ==========作者有话说:==========


    那什么岑医生,一个巴掌拍不响好像不是这样用的


    第77章


    江宸当没听见。


    手被人从口袋里拿出来, 岑暮森把他的掌心放在自己手里左右搓搓,又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冷不冷, 你刚才出来应该戴个手套。”


    顿了下又问,“要不要我去帮你借一个,这样等会儿骑马会冷。”


    “不用。”


    江宸没有立刻收回自己的手,却也在反应过来挣挣后挪出来了, 接着他上一句话:“那就往后看吧, 谁先耗得过谁, 谁就解脱了。”


    岑暮森却挺高兴:“行啊, 我不介意跟哥哥一起耗着, 反正我们后面有的是时间。”


    江宸肩膀微颤,手握成拳以后塞回口袋里, 没接着后面继续说什么。


    摆在两人半前边的茶早就融合成了奶茶, 此刻呼呼冒着热气。


    要搁平常岑暮森肯定不会在这里放过他,能感觉到这回身边人是松动的,即便只几秒钟他也不会错过。


    但远远地就有人拿着喇叭对他, 让到场医生都集合, 岑暮森往那看一眼后就站起来, 从口袋里拿出口罩戴上。


    他知道江宸以前就喜欢偷偷看他工作的样子。


    “我先过去了,你要是想骑马,之前听一个病人说过, 这里的焉耆马很温顺,耳朵竖起来的就可以骑。”岑暮森说。


    江宸目视前方, 从把手收起来以后姿势就再没变过。


    直到岑暮森往医疗点那儿走了, 他才收回视线,拇指和食指互相摩挲瞬, 拿起桌上的奶茶喝一口。


    后来也确实去骑马了。


    主要周围人全都在马上,他一个人瘫在这里很像退休大爷,十分钟前有两个大爷也在马上,看起来快八十岁了,路过他的时候连人带马地朝他瞥眼。


    江宸:“”


    再不好意思杵这摊着。


    江宸坐在马上,底下带着鬃毛的马乖乖地背着他绕圈,从后边的天幕往前骑,每次都会路过医疗队。


    和之前社区义诊的情景很像,也是这样排着队,但这边阵仗比他们那边的还大。


    南漠医疗匮乏,即便有个卫生站有些人也不愿意老远跑一趟,牙齿掉就掉了,平常也不在意。


    这回不一样,带孩子出来玩顺便就把牙看了。


    江宸每次路过都有人朝他招手,打招呼,医生是没空理他的,都是他们工地的师傅,笑眯眯的,远远地问他这里好不好玩。


    挺好玩的,很舒服。


    江宸回了他们几句话,骑了一圈觉得挺有意思,刚要再来一圈的时候远远跑过来一大姐,是马场这边的工作人员,名叫昆姐,说他脚蹬裂了,得换一个。


    江宸自己都没察觉,换的时候还挺惊讶,夸她,“您眼神可真好啊,我这骑半天了都没觉得有什么。”


    “不是我,是刚才坐在中间那个医生跟我说的,就是长得最俊的那个。”昆姐说,“他说你脚蹬坏了,让我赶紧给你送过来。”


    江宸看过去,刚好医生团里最俊的那个也看过来,一双桃花眼朝他挑挑,眸子深情。


    江宸快速收回视线,摸摸鼻子道:“行,那麻烦您了。”


    “不麻烦,没事儿的。”大姐挺热情,给他换好以后又给他拿了带鞍角的西部鞍,久坐不硌腰,“这个也是岑医生刚才跟我说的。”


    昆姐笑眯眯地,“他说你腰不好。”


    江宸上马前差点呛着,等坐稳了忍不住问一句:“你们跟岑医生认识吗?”


    怎么也这么听他的啊。


    而且姓岑的不是在给人看牙吗,老看他干什么


    “岑医生来家里给我儿子看牙,他来之前那臭小子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还不愿意去医院看,岑医生过来打麻药直接给他拔了,不到十分钟就解决,后来小孩脸也没肿,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哎,还是你们大城市来的医生好啊,水平高,不像我们这儿,之前拔牙用的还是什么,老虎钳子,哎哟,看着都吓人。”


    昆姐一边感叹又拍了下马的屁股:“而且这东西在我们这就不稀奇,也就你们外地人觉得新鲜。”


    小马耳朵朝前抖了瞬儿,慢悠悠往前走。


    江宸下意识拽住缰绳,先是对昆姐道谢,等马挪动到义诊那块,忍不住又往那儿看眼。


    刚好有几个小孩儿在远处闹,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后面几条队都歪了。


    坐在正中间的岑医生站起来,几步走到排队的人群最后面,垂眸看着这几个小孩。


    他身量近一米九,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地往这一杵严肃又吓人,跟阎王爷一样,几个小孩立刻不闹了,安安静静站回去排队。


    岑暮森站定后没立刻回,朝着不远处的方向拿出手机,江宸立刻骑马离开。


    等到下午吃饭时江宸就发现岑暮森又试图加他微信好友,头像又变了,是张草原上众人骑马的背影照,江宸刚好在这群人中间。


    “看什么呢老大?”


    小春从旁边拿了食盒和筷子过来,里边是烤好的羊肉,


    “尝尝呗,热的好吃。”


    江宸立刻收起手机。


    接过来,往自己嘴里喂了一口,羊肉鲜嫩可口,他有意想转移注意力,问:“哪儿来的啊?感觉比食堂的味道还好。”


    “是吧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小春朝前面那一圈烟雾缭绕抬抬下巴,“就在那儿。”


    中间篝火已经搭起来了,周围除了烧烤就是卖小食的,很热闹。


    “那边现在刚摆起来,老大咱们一块过去吧。”小春提议说。


    江宸今天来这儿骑马统共就骑了二十分钟。


    这玩意有瘾,刚坐一会儿又想骑了。


    天快黑了,他撑下膝盖站起来,说:“我再去骑一圈,骑完就回去了。”


    顿了下又说:“你去买点吧,各种小吃一样买点儿,我带着一起走,挑些清淡的,我给垒子也带点。”


    “啊”小春有点无奈:“不是,你才过来玩多久啊,要不你等等我,我吃完这串跟你一起去前面的小林子里逛逛。”


    “我就绕着这里再转一圈就回来。”江宸说,拍拍他的肩:“快去吧。”


    小春最后还是只能听他老大的。


    他刚走江宸就把外套穿上,走到草场周围,这时候地上的雪还没完全化,他从地上拿起一捧雪放手里拍拍。


    拍完了下意识想从兜里拿烟,附近的医疗点收工了,没等有人走近江宸就先听到声音,“要回去了?”


    岑暮森套在羽绒服外边的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他旁边还站着其他医生,江宸朝其他人“啊”一声,道:“再去骑圈马,骑完就回去。”


    “噢哟,没想到江老师也这么喜欢骑马。”站在岑暮森旁边的一个医生笑笑说。


    想起什么后又问道:“江老师前几天才到的吗,好像岑医生也是刚从江城回来的,你们约好的?”


    “我自己开车过来的。”岑暮森说。


    “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特拉风一辆车,现在就停在我们门口呢!”医生回过劲儿,说到这又反应过来:


    “这什么时候买的?之前在医院也没见你开过啊。”


    “我没有买。”岑暮森说,“别人送的。”


    “送的?谁啊,这车得好几百万吧。”对方惊讶道。


    刚好远处有人牵马出来,江宸已经不想在这站着了,主动说,“那什么,你们先聊着,我走了。”


    转身往那边走了几步,在对方的帮助下上马。


    也是上了马才发现,这黑黢黢的少年是刚才主动过来跟他搭话的,现在也骑着一匹马,沉默地跟在他身边。


    他脸上一直戴着口罩帽子,从旁边看只能看到一对眼睛。


    一直跟着他。


    江宸刚才自己骑的时候挺舒服,感受风感受草,和大自然待一起,这时候有人在他身边感觉又不太一样。


    天黑了,身后的影子还杵在这里。


    存在感太强。


    半米的距离,江宸忍不住问说:“这马场,是你家开的吗?”


    少年没说话,默默跟在江宸旁边,低声说:“不是。”


    “那昆姐是你老板吧?”


    “她,哦,不知道算不算,反正她每个月挣的钱会拿出一部分给我们发工资。”少年阴阳怪气。


    那不就是了吗。


    江宸又往前骑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对劲。


    对他说,“那什么,你自己在这骑一下吧,我先回去了。”


    江宸扯了下缰绳,按昆姐教他的对着马吹了声口哨。


    没用!


    他骑的这匹马像是被下了蛊,无论他怎么扯缰绳,怎么喊,马一点要转弯的意思都没有,继续往同一个方向行进。


    速度很平稳,但马蹄子越来越快。


    咔咔咔咔咔咔咔


    江宸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回头看看,居然都快出马场了!


    这时候马的缰绳突然被身边人拽住,带着往前跑几步!


    不等江宸反应过来对方又面无表情地对着马屁股用力一拍,马跟受了惊一样飞速往前奔!


    江宸两脚被迫离开马镫,前后左右地晃荡,后面连绳子都扯不住了,一个俯身猛地抱住马脖子!


    马往更前边的地方跑。


    靠!


    江宸感觉全世界都在震,先是抱着的时候身体赶紧夹紧,心里早就想要跳马了,双手又不受控制地抱着不松。


    头都不敢回。


    直到路过一棵树,脚在上边蹬了下,一个咬牙终于从马上跳下去,在地上滚几圈


    马往更远的地方跑了。


    江宸摔在地上的时候下意识护住自己肚子。


    在地上躺倒好几圈,两只耳朵一阵耳鸣,到后面完全平躺在地上,半天才恢复了点意识。


    撑了下胳膊起来,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像是丛林深处,漆黑的,周围除了树就是土。


    今晚天上看不到什么星星。


    他周围都是雪,身后空无一人。


    第78章


    太疼了。


    江宸背靠着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 一点点挪起来,意识到自己脑袋还是晕的,又闭上眼, 用力往侧脸贴着的地方磨一下。


    磨到的是树皮。


    扎在他脸上一块肉直接蹭下来。


    底下的土是硬的,刚摔那下虽然没有哪个地方摔断了,但屁股那块地方就难受,跟被打了顿一样。


    腾出只手在自己身上摸摸, 除了家里的钥匙什么都没摸到。


    “差点忘了。”


    “手机刚才出来的时候怕从马上掉下去, 给小春拿帐篷里边充电。”


    江宸闷出声, 随手抓了把地上的雪, 往脸上抹抹。


    雪水让疼痛感降下去。


    因为身体使不上劲儿, 江宸软软的没什么力气,坐着难受, 后来撑着紧贴着的树干站起来都非常困难。


    好不容易起来了, 往前走几步,又因为屁股疼腰疼使不上力。


    走几步就要靠着旁边的树喘两口。


    爷爷说得对,他之前就是太宅了, 天天不是蹲工地就是蹲家里, 也不怎么锻炼, 要不也不可能走几步就喘。


    到后面干脆放弃了,一屁股坐地上。


    刚才那小青年就是故意针对他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江宸是真中招了,现在也没力气思考什么原因, 就算对方现在追过来把他打一顿他也无力反抗。


    “有人吗?!”


    “有没有人啊”


    “救命,救命!”


    “要是有人能不能说句话, 我不是这里的人, 刚才骑马不小心进来的,救命!”


    “有没有人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也分不清现在具体是几点。


    江宸先朝着四周喊, 后来喊也喊不出来了,靠着树大喘气,嗓子眼跟囤了冰碴子一样。


    身体跟周围的冷空气黏在一起。


    他要冻死了吗?


    肯定还不至于。


    江宸中途又换了个地方靠着,也幸亏他来前吃了小春给他的一条烤串,不饿,撑一晚上肯定没问题。


    但就是冷。


    下雪不冷化雪冷,他刚起马没穿外套,刚才摔下来的时候身上沾了水,凉风一吹跟结冰一样,冷得发邪。


    这样的丛林里即便有树叶挡不了多少风。


    “不会真死这儿了吧”


    江宸呢喃一声,再次抱住自己,头往下伸,从头到脚全部蜷在一起,双手互相拼命揉搓发着热。


    但很快又会被一阵凉风刮去得半点不剩。


    到后面没了力气干脆摆烂了。


    反正也坚持不了多久,还不如保存体力。


    就继续倚靠着身后的树抬头,看着天上为数不多的几颗星星。


    先是些星星。


    后来看不着了干脆闭上眼,让自己能睡会儿尽量睡儿,恢复体力。


    只是睡也睡不着。


    脑子里闪过很多个片段,跟倒带一样,从今天往回推,拼命回溯,好的不好的,来这工作的,工作之前的——


    那种自己曾经的所有经历像潮水一样袭来。


    工作室为了拿到一笔投资款一帮人加班赶图几个通宵不睡觉,第二天再跟着周莫求爷爷告奶奶到处求人;小学和同学一块去后山上偷西瓜,踩了一脚粪便,被对方家里的几只大鹅赶出二里地;再到小时候被爷爷抱着,伸手去抓糖罐子里的糖,没抓到,糖罐子砸碎了,他被爷爷摁在墙角罚站了一晚上。


    各种杂七杂八地涌上来,最后还是回到附中的那个天台上——


    他坐在自己暗恋少年的旁边,两人脑袋靠在一起,共喝一罐七喜。


    岑暮森


    江宸苦笑一声,最后咳出几口白气。


    也是没想到啊,自己都三十多了,这么多年里身边朋友家人来来往往地也不少,脑子里最后一个想到的居然还是这个人。


    这个人的脸,这个人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的动作,他的表情,他第一次吻他是什么样子,两人之间曾经说过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无论那些事对他而言是伤害还是别的,此刻都跟走马灯一样开始倒退。


    岑暮森说他们曾经也是快乐过的,江宸不否认。


    他们的确高兴过,甚至因为时间拉得太长,那些快乐和幸福其实是占了他人生的绝大多数。


    江宸的人生里有太多时刻是岑暮森参与过的,那些东西太清楚,太刻骨,刻骨得有些刺眼。


    而且说到底,江宸很多的快乐就是对方给的,无论给的这个过程里掺杂了多少其他的心思,那些幸福是实打实真实存在的。


    他当年非要喜欢这个人,直到现在都还放不下。


    还真是贱啊。


    江宸自嘲一笑。


    但很快他又抹掉这个想法。


    不是贱,跟贱没关系,就是轴,轴劲儿上来了,认准以后习惯性地去死磕到底,说到根上还是因为骨子里放不下。


    喜欢才会放不下。


    真的爱过才会放不下。


    太冷了,还烦。


    意识逐渐开始丧失。


    到后面星星一颗也找不到了,江宸闭上眼,眼前比四周还要黑。


    直到不知道过去多久,一股热源逐渐贴住他的身体——


    从他的脸到肩膀,一簇簇发热,很快他感觉自己腾空了,被拉到对方的背上


    往前走。


    耳边有人在喊他,坚定,很有力量,但隐隐去听又能感觉到里边的震颤:


    “你别睡,别睡,江宸,起码现在别睡。”


    “我们很快就出去了,说话阿宸哥哥,你再跟我说说话,我能感觉到你现在是没事的。”


    “放心。”


    “别睡,有我,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江宸大概能猜到对方是谁。


    但他现在没有力气说话,其他事也做不了。


    内心除了安定,还有些别的怀疑,是不是除了手机,对方也在他身上的其他地方安了GPS定位。


    可很快这种怀疑就被冲散了。


    安就安吧。


    起码他不用死了。


    他一直被人从后面背着。


    先是完全闭着眼,后来意识稍微回来一点,睁开就看到对方的脖子,很快又被冷和疼压着再次闭上。


    直到上了车,被周围温暖裹挟才又睁开一点点。


    也是上了车才认出来,迷迷糊糊地,开车的司机居然是今天上午在马场,给他换马鞍的那个昆姐。


    注意到他们上车后立刻回头问岑暮森:


    “江老师没事吧。”


    “没事。”


    说这话的是江宸自己说的。


    嗓眼里趋势酸的,也是这句话刚落下他就被身边人用力摁进怀里!


    脑袋被抵在他胸口。


    那里很热,心脏跳得极快。


    “哥哥哥哥哥哥”


    两个字两个字地落下来,再没停下,又快又急,能表现出他现在有多焦灼。


    抱着他的人手是抖的,胸口那股滚烫传进他的身体里,江宸即便隔着厚棉服都能感觉到。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吓死我了。”


    岑暮森下巴抵在江宸头顶,声音和身体全都颤得厉害,一遍遍重复最后半句话。


    到后面溢出一阵哭腔。


    很快江宸抵在人脸上的额间就全是湿的。


    又或者只是他的某种错觉,但不是,因为他很快耳边又传来对方喘息里的哽咽。


    这瞬间他是真的也想哭出来,临开口时嗓子又干又哑。


    岑暮森不愿意松开抱着他的手,但听到这一声后还是腾出一只,从旁边拿了个保温杯,喂到他嘴边。


    “喝点儿,阿宸哥哥,热的姜茶。”


    江宸立刻就着他的手喝口,一句话没过脑子就下意识问出口,“怎么又不是七喜了?”


    语气虚虚地。


    刚问出口后自己怔了下,有点后悔,眼睛垂下去。


    岑暮森就从上边点儿的角度看他,没就着这个说什么,大手划过他的脸,覆在他后颈那个肿了的地方。


    抱着他问:“疼吗?”


    “不疼。”江宸条件反射回答。


    但刚回答完就皱皱眉。


    “撒谎。”岑暮森评价道,自己语气里全是心疼:“明明就很疼,阿宸哥哥,你蒙谁也不该蒙一个医生。”


    一口姜茶下去,江宸此刻也恢复了点精神,闭着眼小声呢喃:“我又不是牙疼。”


    “噗!”前边开车的昆姐没忍住笑一声。


    往后看看又说,“再往前开就下山了,咱们直接回医疗站那边处理伤口吧。”


    江宸在笑的时候又闭上眼睡着了,脑袋往下沉,好像刚才那两下子是回光返照。


    只是耳边传来岑医生的声音:“从这边到那儿还要多远?”


    “大概三公里。”


    “开快点。”


    “好嘞。”坤姐说。


    医疗站这个点人不少。


    里边不少医生护士认识江宸,他们就从后门上去,找了个护士帮他包扎。


    其他地方的都没大事,只是衣服脱下来,江宸的脊背和肚子上都青了,靠近胸口一长条到腰那儿肿一大片。


    刚摔下来肚子挤到地上的枯木条。


    岑暮森就一直盯着这块儿看,脸色相当难看。


    旁边护士应该医院新来的,本来就怵,被医院赫赫有名的岑医生盯着换药更不好换,手抖。


    江宸躺床上,好几次想开口让人别这样杵着。


    但语气轻飘飘的,实在是精神没恢复过来,气若游丝地:“我没事儿,真的。”


    就是冷着,外加皮外伤,要是再年轻点都不用来医院。


    现在年纪大了,经不住。


    而且他其实还有很多事想问。


    想问他们是怎么找到他的?想问马场那个青年为什么要这么对他?想问他们来工地这段时间是不是得罪人了?


    但能看出岑暮森现在心里装了事,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儿。


    没问出口。


    “嘶”只是又被一下换药的动作逼得皱紧眉。


    “疼吗?”岑暮森立刻回神,弯下腰看他,又对着旁边的护士嘱咐道:“下手轻点儿。”


    护士:“”


    站在旁边都快哭了。


    江宸就看着他的眼睛说:“还好。”


    又对着护士:“你慢慢来就行,真没事儿。”


    处理完伤口以后还要打消炎药和营养针,江宸坐在原地等着打针,岑暮森说回去给他拿热毛巾捂手。


    可之后他没有等到岑暮森,倒是小春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手里拎着毛巾。


    远远看到他先一愣,再跑过来的时候差点一个滑跪扑到他身上,哭丧一样地:


    “老大啊老大老大老大,万幸啊,你没事儿,要不我后半辈子可怎么整啊!”


    “你知道我刚才是怎么过的吗,带着一帮马啊狗啊的到处找人,担心死我了啊,都赖我,就不该带你去看什么赛马的!”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没事的对不对啊!”


    “快点告诉我你没事!”


    “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就,千万别告诉周老板,要不他估计都要把我逐出师门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孩子是真被吓得不轻,到后边完全就是语无伦次。


    鼻子眼泪一起往下淌。


    江宸安慰他,说自己好好的,又保证了无数遍工作室绝对不会因为这个开除他。


    往他身后看没看到人。


    又问说:“岑医生呢?”


    “岑医生啊,走了。”小春一抹眼泪。


    “走了?”江宸惊讶道。


    “对啊,好像是说他有点急事儿,现在就得立马赶过去。”


    各种担心和恐惧结束,小春现在心情也缓过来一些。


    蹲在地上用热毛巾给自家老大擦手,边擦边说:


    “说让我赶紧过来照顾你”


    “他自己上了楼下那个小面包车就走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你走哪去啊?(慢悠悠)


    岑医生:杀人。 (顺带把作者扔出去)


    第79章


    比刚才的半山腰上还要空的草地, 是中午那个马场。


    马厩里的马全被带出去,蜷缩在地上的人被用五花大绑捆着,脸上又青又紫, 脖子上找不到半块整皮。


    岑暮森坐在斜对角,安静地看着手机。


    偶尔拿起旁边桌上的东西看看。


    滋!


    牙钻的声音在空气里响起,是可以从中间把玻璃钻开一个洞的声音!


    角落里被绑着的人瞬间哭了,身体发虚, 从头到脚地战栗起来。


    岑暮森起身过来, 面前的马掌桌上连着插座, 牙钻旁边摆着探针、镊子、钳子, 以及刚刚被他试过的牙尖钻头。


    跟刚从阴间爬出来一样。


    他一样样把东西放在桌面上, 整个马厩如同医院的手术室,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麻药。


    所有疼只能生挨。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对吧。”


    岑暮森手里拿着电钻头, 蹲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个青年,


    “我就是个看牙齿的, 平常也从来不惹你们人, 你们的民族、宗教什么的, 我也没了解过,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寒凉的声线落下。


    “唔唔唔,错了, 唔错了。”


    青年在他的话里皱皱眉,拼命挣扎无果后, 眼泪鼻涕一齐往外流, 裤子大片湿。


    吓尿的。


    岑暮森用钻头尖端的那个地方对准他的后脑勺。


    “滋!”


    “我看了你这口牙齿,里边全烂了, 是从来没管过吧?”


    距离两毫米之隔地转开探针,尖锐的声音对准他从后脑勺到太阳穴再到最后慢慢移动到耳朵旁边黑色的那个窝里。


    滋滋滋滋滋


    刺耳的电流钻一通到底,像是有电钻在瞬间内直接钻开他的后脑勺。


    青年哭得比刚才还难看,脸拼命左右晃,眼睛里全是恐惧,到后边撑了把力气坐起来,挪挪膝盖,开始给岑暮森磕头。


    他在道歉、忏悔,后悔,但已经都没用了。


    岑暮森看他像看一个死人,嘴角往上扯扯:“我技术挺好的,但我左手被你们村里的人用刀片割过,还没好利索。”


    “我知道你们不是一起的,但是你刚才伤了我的人,我心乱,手就更不可能拿得稳,要是等会切到你的舌头、喉咙,还是其他地方,你稍微忍一下。”


    “很快就过去了。”


    他身后铺满雪,此时站在这里的岑暮森像是一个艳鬼,没有情绪,说话的时候尾调是沉下去的。


    岑暮森把他嘴巴里的抹布丢出去,捏住他的侧脸。


    在对方万念俱灰的表情里把钻头伸进他的嘴巴,靠近唇下那块皮瞬间磨破了,血珠冒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底下的人一声濒临绝望地大喊,抖得发红,都破了音。


    岑暮森抬起来一点,手里的东西对准他的喉咙!


    “岑暮森!”身后有人喊他。


    岑暮森回头的时候钻头还在转。


    目光微颤。


    手里还拿着那些东西,脸上的表情似乎没有太多变化,只是问:“你怎么来了。”


    此刻越是平静无波才是不正常。


    江宸刚才汗都出来了。


    看眼被吓得晕过去的人,走过来,又去看旁边状似平稳的岑暮森。


    先让自己平静下来。


    再轻声哄:“走吧,我们回去。”


    “回哪去?”岑暮森问。


    “医疗站。”江宸小心握住他拿着电钻的手腕:“小春明天还得和工人开会,你今晚得给我守夜。”


    岑暮森没有动,低头的瞬间脸上又染上寒霜,声音低低地,眉头皱一下:“可我今天还没有忙完。”


    “你忙完了。”江宸说。


    “我没有。”


    “你有。”江宸耐心道,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太有底,面上努力保持平静。


    “都这个点了,忙活一晚上了你不累啊。”


    他刚刚就觉得岑暮森不正常。


    此时叹出一声,语气重新软下来道:“回去了,不在这里,你不是说要给我做可乐排骨吗,还有七喜。”


    岑暮森这才像是反应过来,道:“你现在不能吃这些。”


    “那就做些我能吃的。”江宸说。


    岑暮森原本没有聚焦的眼球里有了一点光亮,周身寒意褪去大半,摘了手套就和江宸重新握住手。


    “那微信能加回来吗?”两人互相地交握牵牵。


    江宸没松开他,“能。”


    “那以后不许再删了。”被牵着的人继续提条件。


    “好。”江宸快速道。


    心里松口气。


    他现在只想让这个人赶紧冷下来。


    走到门口后对着站在外边的人:“昆姐,后面还是按照我刚才说的,报警吧,让警察过来处理。”


    “没问题。”昆姐点点头,面上和岑暮森一样淡定,像是见过什么大世面,“放心吧江老师,我来处理,这件事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影响。”


    “嗯。”


    江宸觉得昆姐不简单,而且对方好像之前也认识地上那个青年,但他现在什么也不想问,直接带岑暮森回去了。


    刚才江宸过来的时候是小春开车,回去路上依旧是小春,岑暮森就把头枕在江宸腿上,脸朝着他肚子,手抱着不松。


    偶尔左右蹭一下,又很小心地避开江宸身上有伤的地方。


    非常极度不受控制地黏人。


    察觉到前边的视线,江宸本来想把人推开的手慢慢放下来。


    只说:“好好开车。”


    小春立刻缩回去。


    后来就是再次回到医疗站,江宸躺在病床上打针,岑暮森一直坐在床边上守着,这回再没有压着他。


    但等到最后一瓶药水打完,岑暮森帮江宸把针拔了以后就主动睡上病床,和人一块侧着躺,从后面搂住江宸的腰。


    脑袋埋人肩窝里。


    人动一下他双臂收得更紧,非要肉贴着肉。


    不让人离开自己分毫。


    江宸这回被接回来,从车上到医院一直没睡踏实。


    这回把人带回来才缓过劲儿,一挨枕头迷迷糊糊地开始犯困,也没功夫管身后的人


    耳边隐隐约约是岑暮森在和他说话,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只有最后几句他听明白了,人在说“对不起”。


    低低的声音,和之前在车上一样,很轻,又似乎很重。


    江宸几次想叫他别吵了,影响他睡觉,又因为铺天盖地的困意出不来声。


    想要握住覆在他腰间的那只手,临了又没有,自己手往自己被子里边放放。


    对方说得认真,可他们之间又似乎从来不缺这三个字。


    尤其很多东西该说的这段时间他们没少说,纠纠缠缠扯了大半年了,谁都累,谁都不想再拿这个说事。


    江宸不愿意听是觉得他们之间这三个字太轻了,没法抵消掉这个人曾经对自己的伤害,如今只觉得累,心酸。


    以前没必要,现在说不着。


    他在梦里闭上眼,没多久后完全陷入梦乡。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快下午了,病房里只他一个人。


    江宸睡了近二十个小时,全身软塌塌的。


    身体一阵酸软后江宸撑了下床坐起来,左右看看,外边就有医生进来查房,问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江宸说自己感觉都还好,之前那些也就都是皮外伤,在大冷天里吸干了身体里的所有热量。


    但他现在依旧吃不下。


    小春给他从食堂带了粥和饺子,江宸统共没吃下去一半,吃几口就停下。


    没办法,一动动嘴唇就扯到他伤口。


    “老大,加点这个。”


    小春从兜里拿出一小袋桂花蜜,当着江宸的面挤在白粥里。


    加了蜜的粥吃起来就香,江宸几口就吃完了。


    目睹了全过程的小春咂巴一下嘴,摇摇头后叹气:“哎,岑医生说得果然没错,老大啊,你早晚有一天会得糖尿病。”


    江宸捏着勺子的手顿了下,道:“他人呢?”


    小春:“刚才医院这边来了几个警察,正在找岑医生谈话呢。”


    “什么?!”江宸惊讶。


    这句话对他的冲击不亚于昨天听到岑暮森走了。


    问他:“你怎么不早说,现在还谈着在吗?”


    “现在啊,嘶,要不我去问问?”小春话音刚落。


    “阿宸哥哥。”病房门被推开,岑暮森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碗。


    没管旁边的小春,直接坐到床边上道:“这个是刚刚出锅的烤苹果,趁热吃吧。”


    江宸没有立刻说话,只看他。


    小春借着尿遁了。


    岑暮森走过来先伸手覆在江宸额上,探探体温,发现温度正常以后松口气,问他道:“刚才量血压了吗?”


    “量了,都正常。”


    “那好。”岑暮森的手伸到他后面,一下下给江宸揉着脖子和背。


    他没提昨天晚上擅自赖在人床上睡觉,也没再反反复复地跟他道歉。


    “听说警察来找你了。”江宸看到他就问。


    岑暮森依旧在给他揉身体,几个地方各三十下才停。


    “嗯。”接着就点点头,脸上表情没变,给他把苹果外边那层锡纸摘下去:“就聊聊昨天晚上,没什么事儿。”


    “你都把人绑那儿了还叫没事?”江宸皱眉。


    “是他先害的你。”岑暮森扭头看他。


    江宸半点儿都不认同他说的,道:“那你也不能这样干。”


    两人间有几秒沉默。


    “你还是不相信我吗?”


    岑暮森眼睛垂下来,有些委屈:“阿宸哥哥,你有没有发现只要是出了问题,无论这个问题是什么,出在谁那里,你每次都不相信我能处理好。”


    江宸突然噤声,是被噎了下。


    “但这些都是我活该,谁叫我以前总欺负你。”岑暮森说,舀了一勺苹果肉送人嘴边:“张嘴。”


    江宸没有张嘴,就看着他。


    岑暮森便把这口苹果喂到自己嘴巴里,评价道:“好甜。”


    抬起食指擦擦嘴角。


    “不是你说的吗,你爸爸希望你长大以后可以进大医院当一名医生。”江宸叹口气,


    “医院这方面管得严,要是你出了事,以后别说想去这种大医院上班,就算是一名普通医生你也很难当上。”


    “所以说这就不会对我有影响。”岑暮森继续给人喂苹果:“你昨天不是已经过来阻止我了吗?”


    “那以后呢?”江宸看着他,“你还要这样不顾后果,完全凭着本能做事吗?”


    病房里再次陷入安静。


    空气微凉,只剩咀嚼苹果的咔咔声。


    江宸默默吃苹果。


    “阿宸哥哥,谢美央是个疯子。”喂完最后一口果肉,岑暮森说。


    谢美央是岑暮森的母亲,当年因为买卖违禁品被捕入狱。


    自己拘捕还直接拿亲生儿子出去当挡箭牌。


    “我也差不到哪儿去。”岑暮森继续说,神色平平:“我不会管别人在想什么,感受不到对方的情绪,痛苦快乐都没有感觉,任何人在我这里其实跟手术刀底下的那块肉一样,没什么区别,我只在乎自己想要的。”


    “我就是这样的个性,你之前骂我骂得没错,基因里的那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我也没想过要藏。”


    “你到底想说什么?”江宸眉头拧得更深。


    “我需要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岑暮森认真睨他:“只要有你在,我就能控制住我的情绪,我就能一直保持清醒。”


    他深吸口气,拉过江宸一直缩在被子里的手放在自己嘴边。


    目光偏执,又极为虔诚:


    “阿宸哥哥,这个世界上我只能相信你,也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当个正常人。”


    ==========作者有话说:==========


    这算盘打的-


    我也好想吃烤苹果呀~


    第80章


    可江宸觉得这人现在就不正常。


    一个正常人不会拿自己作为要挟另一个留在身边的筹码, 也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何况这还是他过世父亲的遗愿。


    握着他手的指节是凉的,江宸不禁想起昨天他在铁栏外边看到的, 电钻声刚响起,就要往对方舌头上割的牙科医生。


    江宸叹口气,气里全是无奈,有对对方的, 但更多的是对自己, “你昨天晚上那样真的很慎人。”


    “那我以后不这样了。”岑暮森快速道, 抓住江宸的手和人十指紧扣, “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江宸对他的话就没半句信的,冷笑一声, “那我要让你现在就松开我, 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呢?”


    岑暮森脸上露出些难过,嘴唇微动,但底下和人十指紧扣的手松都没松一下, 他说:“你不会的。”


    江宸没有回答。


    事实是他会不会已经不重要了。


    即便他现在说“会”, 姓岑的王八蛋也会用一万个理由给他硬掰成“不会”。


    和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是最累的。


    江宸用力把自己的手挣回来, 咬住下唇,重新靠回病床上,片刻后拿起旁边另一个苹果自己咬一口。


    尝不出味儿。


    是累了。


    也是发现自己经历这么多心里还是放不下后的无奈。


    江宸忆起从那条分手短信开始, 他和岑暮森之间勾勾缠缠折腾大半年了,中间又有一年多的空白期。


    期间他觉得自己是个犯贱的傻逼, 认清现实后从彻底心死到将人完全放下, 兜兜转转到如今,在对岑暮森的百般拒绝到变成现在这样。


    被握住以后再没立刻挣出来的手。


    还真是


    握着他的掌心是有力的, 执着地握住以后就不会松,视他为唯一,带着偏执的喜爱和感情。


    这对于一个从未感受过家庭温暖的人来讲就是慢性鸦片。


    从刚刚就露出那道名为不忍心的口子开始往上烧,亮出的光点到完全化成灰烬,残食着他的意志。


    再这样下去,早晚就会被毁的渣都不剩。


    这样是不对的,江宸非常清楚这点,可也许是刚被救出来,劫后余生的劲儿还顶在这儿,此刻还听到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


    真是累了吗?


    不完全是。


    完全被对方强迫着来么。


    也不可能。


    深吸口气后,他在岑医生灼热的视线里低下头,“你让我想想吧。”


    被握住的手陡然收紧,岑暮森从前边看着他,轻轻问说,“什么意思?”


    江宸没有抬头。


    岑暮森就有些急了,状似平静坚定的眼里一片通红,再开口比刚才还要急,“你说啊,阿宸哥哥,你什么意思!”


    江宸手腕子都快要被对方掰断了,主要是这话说得太别扭。


    半天才叹出来:“不是你说的吗,让我待在你身边,我现在也说了,会好好想想咱们俩的事。”


    没被抓住的手搓了下鼻子,他偏开脸:“但你要是再这样拽着我,把我胳膊拽废了你就算把你自己废了我都不可能再理你。”


    “好好好,我好好表现,我”


    像是怕人随时反悔,岑暮森立刻应下来,手上的力气放轻了些却也没有松开,继续追道:


    “你说你会想想的,不能反悔,你不能反悔!”


    眼前这个人专注地盯着,嗓音发哑,身体颤抖,好像当年主动在手机里写分手短信,挨了委屈的人是他。


    但这些天江宸自己又何尝好受过,他觉得要是同样的情况再反反复复拉扯一遍他肯定会变成个疯子。


    人在身体难受的时候是最脆弱的。


    很多东西还没想清楚,此刻躺在病床上就全部凭本能来做决定。


    昨晚在车里的那种酸意涌来,江宸尽量稳住声线:“我只是说我要好好想想,不是答应你,更不可能现在就给你什么承诺,你不要太得意忘形了,而且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把你废了。”


    “我听话!”


    江宸被人猛地摁进怀里!


    岑暮森从前边紧紧搂着他,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上下蹭蹭,像是一个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被召回的狐狸大仙。


    再不向往花花天界,死心塌地地要留在自己主人身边。


    此刻身上半点以前的娇贵矜持都没有,抵住人了就不松手,“我早就说了要听你话的,只是你一直都不信。”


    末了又补上一句,“除了让你离开我,这是我的底线。”


    还知道补充前置条件了


    江宸原本想怼回去的话停在嗓子眼,片刻后拍拍狐狸大仙的肩膀:“不是说了要听话吗?放手。”


    岑暮森用力在他唇上吮了口才放开。


    放开也不闲着,从桌上把咬了两口的苹果端手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喂你吃吧阿宸哥哥。”


    “不够甜。”阿宸哥哥抬抬下巴,平淡地使唤人:“你把这个拿出去,加点糖浆再给我送回来。”


    岑医生极度乐意被使唤,立刻出去给他满医院地找糖了。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小春发现不对,因为这几天他们老大被远在工作室坐镇的周老板勒令待在宿舍自己休息。


    一步都不能从宿舍踏出去。


    他却还是经常能看到他和医生待在一起。


    还是只管牙齿的岑医生,他俩经常在老大的宿舍里同进同出。


    小春特意问他老大,江宸说是身体受伤这些天做什么都不方便,而且他被绑票这事也有岑暮森的原因。


    绑架他的就是当初过来医闹人的侄子,听昆姐说这叔侄俩感情特别好,但他叔叔人品不怎么样,经常去村里偷东西,偷不过就抢,之前还偷过她马厩里的马,偷偷运出去卖。


    昆姐知道他们家家庭困难,一直于心不忍,暂时没跟他们计较,还主动让对方留在马场里工作。


    没想到他居然能干出这事儿。


    小春之前也跟他们这几人打过交道,觉得孩子挺懂事的,那天还主动让对方给江宸牵马。


    这会儿差点害了自家老大就愧疚得不行。


    “老大,等会儿你衣服我帮你拿到楼下去洗吧。”食堂里,小春打了两人份的饭就往他对面一坐。


    江宸刚要开口就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我今天上午已经给他洗过了。”岑暮森紧挨着人坐下。


    “洗过了?”小春瞪大眼睛,奇怪问:“可是岑医生,洗衣房不是下午才开吗?”


    “我手洗的。”岑暮森说,表情没变:“反正也没几件,就内裤什么的,稍微大点儿的等会儿和我的一起拿下去洗。”


    小春,刚刚坐下的李雪,大病初愈的垒子:“”


    都没说话了,默默低头吃饭。


    今天他们吃得飞快,一餐盘的东西扒了十几秒就给扒光,匆匆吃完就说约了工人谈事儿,端着餐盘飞奔到门口。


    江宸从刚才起几次都想开口,没来得及,这会儿忍不住就对着身边人说:“你别太过分了。”


    “怎么过分了?”


    “你自己知道。”


    “可我说的都是事实。”


    江宸瞥他一眼。


    “那我听你的,我不说了。”岑暮森立刻认错,从旁边位置上打开一个餐盒,对他说:“可乐排骨,单独给你加的餐。”


    饭盒盖子刚打开就有咸甜的香味往外冒,一根根长排骨摆在保温盒里。


    江宸尝一口后皱皱眉:“怎么不甜了。”


    “这次往里边加的是洋槐蜜。”岑暮森说,“阿宸哥哥,白砂糖吃多了不好,可能这次是我没经验,下次,我保准能做得又不甜又好吃。”


    江宸筷子在排骨上点两下,有点想叹气了:“不甜还怎么好吃?”


    “下次的。”岑暮森朝他笑笑。


    江宸也在接触到他含笑的眉眼里收回来,问他:“今天忙吗?”


    “还成。”岑暮森说。


    江宸“哦”一声,道:“要是忙的话就我自己过去吧,反正有车接送。”


    江宸今天要去县城开会,是北象工作室这次援漠建筑工程项目的中期汇报,几个县领导都会到场,阿布都也要过去。


    他现在身上的伤口还疼,原本是从另外三个人里边抽一个,但小春他们得留在这,雪暂时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下,而且比起下工地,去县城做个汇报相对轻松多了。


    “你不想我陪你吗?”岑暮森扭头睨他。


    “我可以自己去。”江宸说,顿了下道:“医院今天应该挺忙的吧,我刚过来的时候看到有隔壁县城的大巴往这边开。”


    岑暮森在他这句话里想想,到后面叹口气,拉过江宸的手垫在自己下巴底下:“医院确实离不开人。”


    “那你就留这儿。”江宸因为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快速抽出自己的手。


    没看他,继续低头吃排骨。


    下午三点的会,江宸上车之前工作室三小只忙得一只都没时间过来送送。


    岑医生送他到一直坐上车,阿布都还没到,岑医生也没立刻就走,站在车门前边对他:“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明天上午就回来了。”江宸说。


    “那也要发。”岑暮森说,认认真真地看他,“我是一定会想你的。”


    江宸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刚好这时候远远就有护士往他们这边瞅,立刻赶人道:“你先把你那几个病人看明白吧。”


    岑暮森也回头冲那儿看眼,抿抿唇,脑袋凑到只有江宸一个人的车厢里边,看着他说:“那亲一下。”


    “不可能。”


    江宸推了下这个人肩膀,再次朝远处抬抬下巴:


    “快去。”


    ==========作者有话说:==========


    江工:不甜还怎么好吃? (叹气)


    作者:就是就是。(超级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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