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是一圈又一圈的红，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抱着简历或忐忑或好奇走过的大学生，姜妙尽量保持着微笑的态度给前来咨询的学生们解惑。
临到中午，头顶的太阳越演越烈，求职的棚里又闷又热，学校组织了志愿者来发冰水。
姜妙将水贴在自己额头边，缓解了一点燥热，可她身旁的新实习生白杏却开始呼吸急促起来。
“没事吧？”姜妙小声问。
白杏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妙姐，我有点头晕。”
白杏是从小地方一路考来的大城市，她家庭情况不算太好，毕业后面试了好几个地方，结果都石沉大海，只有这个公司待遇又不错还留下了她。
她很珍惜工作的机会，现在是实习期的最后一个月，哪怕有人给她派活也不敢拒绝，更怕自己哪里做得不行没法转正。
可本想撑一撑就过去，现在却更加头晕恶心起来，头顶炙热的太阳和棚内密集的人群让整个人都陷入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中。
姜妙闻言眉心轻蹙，这才仔细打量起白杏来，身旁的小姑娘嘴唇惨白一片，脸色却红得诡异，她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白杏黝黑的眼睛也跟着失焦的晃动起来。
“小李，你在展台加一个简历投放点然后找个凉快点的地方休息一下，我带白杏去趟医务室。”
姜妙当机立断道。
“不、不！”白杏闻言立马惊恐起来，“我还可以，不用离开。”
姜妙已经俯身半扶起她，白杏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泪水蓄满了眼眶，看着可怜兮兮的样子。
“我保证这件事不会影响你转正。”姜妙声音格外肯定的说道：“身体最重要。”
姜妙在公司里向来不参与任何社交也不结交任何朋友，加上曾经还是空降到公司的，传言颇多，都说她身后有背景且不近人情，端着一副冷漠的架子。
但是此刻白杏靠在她肩膀上，嗅到了她身上极为浅淡的花露水留香，最无助的时候感受到了一点安心，赶忙胡乱点了点脑袋。
姜妙左右看看，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车停在校门口，要走到校医院估计需要一点时间。
在她准备扶着白杏走一段路的时候，一缕金色的发丝在她面前闪过，多日不见的许宥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大概这也是学生会的任务之一，此刻她正穿着红色的小马甲，手里扛了一整箱矿泉水，目光在还缩在姜妙怀里的白杏身上扫过，随即便扬起了姜妙熟悉的笑，“姐姐，好巧啊。你现在要去医务室吗？我送你吧。”
姜妙微愣，这已经是她刻意回避许宥年的一个月整，但那点尴尬情绪还没升起就被目前最紧迫的事打破，白杏已经有些难以支撑，她赶忙说道：“谢谢。”
许宥年将那一箱水放回地面，掏了一下口袋里的钥匙，只说了一句稍等，没过两分钟就将一辆经典款的两厢福特开了过来，姜妙赶忙扶着白杏上了车。
一路上都安静至极，空调的冷气吹得白杏稍微舒服了一点，哪怕还是一张口就想吐，却也不至于浑身无力。
许宥年将车停在校医院门口，陪姜妙把白杏扶进了住院部，这里的流程不论是姜妙还是许宥年都很熟悉，连号都不用挂，白杏躺上床之后就有护士走来给她发了几个退烧贴降温，然后开始询问她的身体状况。
白色的帘幕隔断视线，姜妙和许宥年被护士赶去了病房的角落，两人之间气氛有些沉默。
尴尬后知后觉追上了姜妙，在她满脑子“死嘴快想想说点什么”的想法中许宥年却最先平静的开了口。
“妙妙姐，你在躲我吗？”
“啊？”姜妙下意识抬头，尾音飘忽得很，但紧接着她对上了许宥年明亮得过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倒印着她此刻有些狼狈的脸。
“我…我只是最近没时间过去车行，公司有点忙。”她胡乱解释起来。
“是吗？”许宥年往前逼近了一步，慢悠悠的说道：“可我没有提过你没来车行的事。我指的是你现在好像在躲避和我站在一起。”
灯光打出的一道阴影覆盖了下来，姜妙抿了抿唇，她向后撑在石头栅栏边，还是很不习惯这样的凑近和调侃。
大概察觉到了她的不适，许宥年很有分寸的退了回去，她同样靠在栏杆边，这一次语气认真了一点。
“妙妙姐，我能问问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吗？”
许宥年很少有被人单方面不理会的经历，更重要的是她并不知晓自己做了什么，幸好她不是什么内耗的性格，最近这段时间她都在车行忙，学校里也抽不开身，否则迟早还是得主动问问姜妙。
姜妙沉默了下来。
面前的许宥年在问出这句话时，金色的发丝都仿佛暗淡了一些，眉眼下垂着，有一阵风卷着她的发丝扫在了姜妙裸露的小臂上，带来微微的痒。
她在心里犹豫。
实话实说还是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实话实说感觉自己会被当阴晴不定的神经病，找个理由搪塞又让她觉得对不起许宥年的真诚。
可许宥年是个对情绪太过敏锐的人，在姜妙做出抉择之前，她已经很懂分寸的化解起来气氛。
“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的。”许宥年笑笑。
不知道是不是房内房外的温差太大，有一瞬间姜妙觉得自己或许也被过高的温度灼伤，这才压不住心底的冲动。
——在重新看到许宥年那一刻就涌动着的冲动。
“不是你的问题，”姜妙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着多些社会阅历的稳重，“是我的问题。”
“许宥年，每一次看到你，我都会产生很过分的联想。”
她的话在这里顿住，朝许宥年看去，她所想象的震惊和被冒犯的表情并没有出现，许宥年那张于姜妙而言堪称完美的脸上只流露出一点困惑。
“什么样的联想？”
“性联想，”姜妙咬了咬牙吐出这几个字，“很多出格的性联想。”
她没有得到许宥年的回应，只能硬着头皮去看她，却撞进了一双亮晶晶掺着笑意的眼睛里。
“原来是这样，”许宥年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差点以为自己被你讨厌了。”
这样的反应不在姜妙的想象中，她诧异的问：“就这样吗？”
姜妙天生有些冷脸，此刻的表情却呆呆傻傻的，许宥年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这才回答起来，“对啊，不然呢？”
“你不觉得冒犯吗？”姜妙眼底多了点震惊。
“可是想象是每一个人都会做的事啊，”许宥年理所当然的解释起来：“像妙妙姐你这样道德负担格外重的人也很少见，谁会为自己的想象而道歉愧疚？”
“是这样吗？”姜妙为她的逻辑所折服，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空气再次沉寂了下来，只是这一次姜妙拧着眉头看向地面，陷入了思索中。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高的道德底线。
“我们这算说开了吗？”许宥年状似漫不经心的问起。
姜妙默默点了点头。
“病房区安静点儿，”巡查的护士掀开了阳台的帘幕，板着脸教训起两人，“要聊天去外头。”
等看清楚里面的是许宥年后她态度缓和了些，“小许？你怎么在这里？”
“姐姐，我们马上就走。”许宥年连忙扬起灿烂的笑，“今天过来送秋招的学姐。”
“你怎么这么多姐姐啊？”护士笑骂了一句，“行了，没事就先离开吧，现在天气热，校医院挤着呢。”
许宥年牵着姜妙赶忙往外走去，回到了车上才后知后觉自己正握着她的手，有些尴尬的松开。
“我以前在校医院做过兼职，所以里面的护士都认识我。”
姜妙收回自己的手，指尖的触感滚烫一片，她却颇为平静的说道：“先送我回去吧，麻烦了。”
许宥年一脚油门将她送回了秋招现场，大概是下午太阳被云朵遮掩了些，也没那么热了，场内的学生更多了些，小李出去买了几杯冰奶茶，见姜妙回来了赶忙递给她又递给许宥年。
“姜姐，辛苦了，同学，你也辛苦了。”小李说道：“咱们展台还有两个小时，白杏那边怎么样了？”
“没事了，在输液降暑，”姜妙坐回了工作台边，桌面上已经多了一摞厚厚的简历。
等她再抬头想和许宥年说点什么时才发现许宥年已经重新换上了志愿者的红色小马甲，她已经走远了，但不知是察觉到姜妙在看她，还是本来便想回头，隔着遥遥一段距离两人竟然对视上了。
姜妙微微一愣，许宥年似乎也愣了愣，随即冲她摆摆手，又举起手机指了指，这才转身离去。
姜妙的手机传来震动，她低头看向那个一整个月都没有再变过的对话框，里面多了一张许宥年发来的表情包。
【不用谢。】
线条小狗上写着这三个字，姜妙盯着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那只笑嘻嘻的金色小狗真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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