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歌的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章桔觉得自己变成了录音键,分毫不差地记下每个瞬间。
庄奕的呼吸频率, 偶尔抬头看乐谱的样子, 修剪得整齐的指甲,以及燥热的夜风,窗户里的谈话声, 和月光下洁白的花瓣。
一曲弹完, 庄奕睨视她道:“怎么样,小监察官, 我没弹错吧?”
“还可以, 和平时排练的差不多。”章桔故作镇定。
庄奕眯眼:“我平白无故被你质疑了一道,你是不是该补偿我点什么?”
章桔没料到他会发难, 支吾道:“你想要什么?”
“回答我个问题吧,”庄奕不假思索,“你最喜欢哪首歌?”
“你不是已经弹了吗。”
隔着窗口, 学生们陆续入场, 他们在安静的角落里, 气氛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庄奕略微诧异,“你喜欢这首歌?”
章桔点头:“Eason的歌都很好听。”
“有空再给你弹。”他揉了揉手腕, “走吧, 要入场了。”
她察觉到他的动作,不想让他拎重物,蹲下身去拿琴架, 双腿刚刚弯曲,突然被一股力量拉了起来。
庄奕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起来, 随即闪电般放开。
她站立不稳得晃了晃,错愕地看向他。
他皱眉道:“你干嘛?”
“……我想帮你拿琴架,有什么问题吗?”她疑惑地问。
庄奕意识到他反应过激,抿着嘴唇,弯腰把琴架提了起来。
章桔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低下头不再说话,气氛变得尴尬。
他看了眼她鼓鼓的脸,无奈地解释:“穿这么短的裙子,还不知道注意。”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礼堂。
章桔慢吞吞地反应过来,低头看向短裙,瞬间涨红了脸,这条裙子太短,蹲下来极其容易走光,原来他这么细心。
她停顿了片刻,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夜幕降临,晚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在上面讲话,接着是校长致辞,郑江作为知名校友,在上面讲了二十分钟。
二班场次靠前,提前在后台候场。
顾骁森嘀咕:“他怎么来了……”
章桔好奇:“你认识他吗?”
庄奕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正在帮架子鼓姐调试,似乎没有注意这里。
顾骁森悄声道:“算认识吧,是我爸的朋友。”
“噢。”章桔没问太多。
其他班陆续表演结束,轮到他们上场时,大家将手叠在一起,连喊了几声加油,彼此相视而笑,每个人的脸庞都充满青春朝气。
台上一片漆黑,章桔背起电吉他,在黑暗中轻吁了口气。
她还是有点紧张。
这段时间以来,她始终隐藏得很好,没有展露不自信的一面,可一到偌大的舞台上,那种恐慌感控制不住汹涌而来。
从小到大,她每次上台都需要心理建设,这种恐惧无法摆脱,唯有一次次直面它,才能慢慢地克服。
灯光组做好准备,台下传来观众的交谈声。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感觉到礼堂的偌大。
旁边突然传来庄奕的声音:“喂,你为什么会喜欢《富士山下》?”
他们的站位挨得最近,黑暗之中,这种对话显得尤为私密。
章桔低低地说:“因为词写得好。”
——其实是因为你弹过。
“那刚才我弹的时候,你有跟着唱吗?”
“……有。”
耳返里开始倒计时,演出即将开始,他的语气安稳可靠:“待会儿弹《夜访吸血鬼》的时候,你也跟着一起唱出来。”
“我唱?”她疑问。
“反正没有麦,底下听不见。”庄奕微笑,“我紧张的时候,会做点什么分散注意力,你也试试看。”
章桔的心脏猛地一跳,在黑暗中望向他的方向,明明她没说过,但他却明白她的恐惧。
周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把视线落在观众身上,仔细看他们的反应。”庄奕轻声说道,“不要有压力,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随着尾音消失,大灯砰然亮起,整个礼堂恢复光明。
章桔被刺得眯了下眼,汹涌的人海撞入眼帘,她的呼吸骤然变乱,耳边响起主持人的声音:“下面有请高二二班,为我们带来唱演舞台《夜访吸血鬼》——”
台下掌声雷动,她看见坐在前排的张崇文,他罕见地露出好脸色,乐呵呵地鼓掌,还有硬挤到前排的傅晨星,正拿着荧光棒拼命挥手,往后面,是二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大家都充满期待,脸上凝聚着笑容,后排两个男生拉起横幅,写着“恭祝高二二班乐队演出顺利”。
看见他们的反应,章桔逐渐平静下来,她侧过脸,对上庄奕的目光,他轻微颔首,琴键落下,耳返里传来顾骁森的歌声。
“满怀忧伤却流不出泪,极度的疲惫却不能入睡,只能够日日夜夜,然后又日日夜夜,无尽的日日夜夜,永远的深陷在人间——”
高音响彻场馆的同时,架子鼓和电吉他爆响,排灯跟随着节奏晃动。
舞台正中央,霍格和林丹心相对起舞,这段舞是琴行老师编的,林丹心饰演吸血鬼,霍格饰演人类,二人上演出一场逼迫与纠缠的戏码。
“我是蝙蝠却不能飞,困在日复一日的街,无止尽的狩猎仿佛一种天谴。”
顾骁森唱歌的嗓音和平时不同,有一丝被红酒浸泡的微醺感,高音饱满怒音振奋,扶麦的姿势惹得台下欢呼连连。
唱到第一个高潮时,舞者做出下腰的亲密动作,底下传来一波接一波的叫喊,二班全体都站了起来,激动地挥舞应援手幅。
歌曲无缝切入第二段主歌,乐队也开始互动,顾骁森走到架子鼓旁边,那姐露出挑衅的眼神,边和他对视边敲出丝滑的鼓点。
观众一片哄笑,跟唱起来,气氛变得愈发热烈。
“无法挥舞天使的纯洁,也无法拥有魔鬼的果决,只有像每个人类,贪嗔痴傻和愚昧,找寻着体温和血,找寻着同类……”
紧接着,迎来了键盘手和吉他手的配合,庄奕的位置相对固定,章桔按照排练,朝他走过去。
他微微侧头与她对视,聚光灯下的脸帅得惊人,眉尖习惯性微蹙。
键盘的滑音和电吉他的爬格子同时响起,两人隔空对视,空气中暗流涌动,鼓风机吹起章桔的裙摆,与庄奕的领带相互碰撞。
她忽然福至心灵,做了个排练时未曾预演,却十分符合当下氛围的动作。
她抓住庄奕的领带,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
庄奕的眼神像钩子般掠过她的脸,没有任何惊慌失措,从容地配合前倾,指尖划过琴键的同时,唇边勾起一抹坏笑。
她是引人堕落的精灵,他也并非不苟言笑的清修者。
一动一静,默契至极。
台下掀起疯狂的浪潮,尖叫声达到了顶峰。
下一秒,副歌强势切入——
“满怀忧伤却流不出泪,极度的疲惫却不能入睡,只能够日日夜夜,然后又日日夜夜,无尽的日日夜夜,永远的深陷在人间。”
“一个又一个孤单的千年,只能够日日夜夜,然后又日日夜夜,无尽的日日夜夜——”
高音冲到礼堂上空,舞者在歌声中挥洒汗水,最后一个键盘的音节结束,舞台戛然落下了帷幕。
台下安静片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掌声与叫喊,傅晨星激动得眼眶通红,边大声尖叫边疯狂拍照。
乐队全员上前一步谢幕,在雷动的欢呼声中退场,回到后台,依稀能听见前面的呐喊。
大家克制不住地兴奋交谈,整个走廊吵吵嚷嚷,满是欢声笑语。
霍格拍着胸口道:“天哪,我中途滑了一下,吓出一身冷汗,得亏丹心核心稳,一把把我拉住了。”
“你把我吓死了!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心想着要是在台上摔倒就完蛋了。”林丹心后怕地抱怨,“那地方怎么那么滑呀,我踩上去都站不稳!”
“道具组的锅。”架子鼓姐说,“我那个新鼓锤也不好用。”
顾骁森哀嚎:“你们以为我就好到哪里去吗,刚开始麦没声音,我整个人都傻了,敲了好几下音响才恢复。”
众人哈哈大笑,章桔弯起眼睛道:“幸好我们实力超群,发挥得特别完美,比排练效果还好!”
庄奕扬起嘴角:“这会儿又有自信了?”
“是呀,还要谢谢你。”章桔眼睛亮晶晶地说。
庄奕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及说话,顾骁森插.进他们中间,“你谢他做什么,他待会儿要请客吗?”
章桔噗嗤笑出了声。
庄奕乜斜他:“我请客,赏脸吗?”
“那当然!”
“谢谢奕少请客!”大家起哄道。
傅晨星从前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赶上,“奕少,能带我一个吗?我小鸟胃,只吃一点点。”
霍格笑得超大声,他们边说话边走进休息室。
所谓的休息室是一间大教室,刚退场的演员在这里等候评委打分,里面有不少人,多媒体正放着舞台的实时转播。
他们走进去,教室立即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章桔路过一群女生,听见她们小声议论:
“啊啊啊,真的好帅。”
“帅惨了!我直接喊老公!”
“还戴了耳钉哎,疯狂在我性癖上蹦迪。”
她望向庄奕的背影,虽然知道他向来受欢迎,心里还是有点郁闷。
那几个女生互相推搡。
“你去要微信。”
“你去你去,我不敢。”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们一起上!”
章桔垂下头,默默地靠墙站立,傅晨星和林丹心在讨论吃什么,她闷不做声地研究地板,仿佛对材质莫名感兴趣。
一道怯生生的女声传来:“你好同学,我刚才看了你的演出,特别喜欢你,可以扩个列可以吗?”
那声音离得非常近,章桔抬起头,看见那几个女生站在她面前,登时有点傻眼。
她赶忙站直身体,不可思议道:“你在跟我说话吗?”
后面两个女生窃笑:
“她呆呆的好可爱哦。”
“和舞台上反差巨大,萌死了。”
女生笑着点头:“是呀就是你,让我加一下嘛好不好?你刚才在台上好帅哦,我也喜欢电吉他,求求你嘛。”
章桔第一次被女生撒娇,顿感措手不及,又受宠若惊,忙不迭和她加了微信。
她身后的两个女生见状,都过来加章桔。
傅晨星靠过来耳语:“你火了小桔子,我就知道会这样!你加就加,不准把她们置顶,只能把我置顶,听见没有?”
章桔红着脸说:“知道了,你小点声。”
她对傅晨星这话没什么实感,直到两个男生走过来,她才发现,这间教室里一大半人都在关注她。
其中一个男生,是特长班的体育生,章桔在表白墙看到过他的照片,体育生有着橄榄色皮肤,头发剃得很短,笑容潇洒不羁。
他手里拿着瓶未开的水,晃了晃问:“口渴吗?要不要喝点水?”
如此自来熟的开场白,让章桔无法装作没听到。
“……不用了,谢谢。”她小声说。
顾骁森眉头一拧,露出不爽的表情,直勾勾地看过来。
体育生笑了笑:“你叫章桔对吧,电吉他弹得很棒,周末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出去玩?我知道有家清吧,可以上去演奏。”
章桔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发出了约会邀请。
眼前的男生,有种和年龄不符的成熟,姿态和神情都十分老道,一看就是泡妞的个中好手。
章桔没有拒绝的经验,绞尽脑汁想借口。
要怎么说,才能不在众人面前不给面子?
要不说她要去竞赛班好了……
她犹豫了几秒,正要开口,身后传来散漫的声音:“抱歉,她没空,我们的聚餐改到周末了。”
章桔转过身,险些撞到庄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体育生露出讥讽的表情,“庄奕?你没搞错吧,是我先来的。”
霍格懵圈道:“我们不是今晚聚餐吗……”
还没说完,傅晨星捣了他一下。
庄奕不紧不慢道:“我临时改变主意,觉得周末聚餐也不错,你们认为呢?”
他问的是乐队其他人,视线却未曾从体育生身上移开,眼神一反常态的挑衅。
顾骁森立即走过来,搭住他道:“我没意见,那就周末。”
其他人立马附和:“我们都可以。”
体育生的脸色刷得铁青,冷冷地看了眼庄奕,用手隔空警告似指了指他,“行,你厉害,我们走着瞧。”
庄奕不屑地哂笑,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哥们儿,别放狠话了,你知道一中没人动得了他。”顾骁森冷酷无情地揭穿。
体育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再无刚才的游刃有余,愤恨地转身走开。
章桔略有些无措,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她拿眼睛偷看庄奕,没想到他会主动帮她解围。
好巧不巧,正对上他幽幽的目光。
偷看再次被抓包。
她赶紧收回视线。
这时,场控推门进来,公布评分,让他们各自回班级等待排名,女生们挽着手走出去。
庄奕落在后面,顾骁森撞了下他的肩膀:“兄弟,你也太讲义气了,我真没看错你。”
“什么?”庄奕疑惑。
顾骁森笑嘻嘻道:“别装了,刚才你看见我生气,马上就帮小桔子挡,太为兄弟着想了。你都不知道你语气有多冲,跟吃了枪.药一样,哈哈哈哈。”
庄奕沉默,好半天才心想,他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或许吧。
作者有话说:
或许个蛋蛋
第22章
这次演出获得了意外的成功, 二班拿下了一等奖第二名,是除特等奖之外的最高奖,校友会奖励每人六百元。
傅晨星震惊:“居然有奖金?”
“听说本来要给一千, ”林丹心说, “校长觉得太招摇,就给改成666了。”
顾骁森道:“这群老头有钱,这点钱对他们来说, 只是一顿饭而已。”
傅晨星:“……我要仇富了!”
晚会结束之后, 场控通知,各班把乐器归还到音乐教室。
二班要颁奖, 磨磨蹭蹭了半天。
章桔是最后进去的, 其他位置都已经放满,只有庄奕的键盘在角落, 旁边还有个空位。
她走过去,将电吉他放在旁边,键盘典雅, 吉他奔放, 琴头靠在琴架上, 宛如一对依偎的情侣。
章桔心念一动,悄悄掏出手机, 拍了张照。
其他人都往门口走去, 她摁下拍照的瞬间,响亮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咔擦——闪光灯在暗处尤其耀眼。
这一声动静, 吸引了无数目光。
顾骁森转过头问:“你在拍照吗?”
章桔:“!!”
怎么就忘了开静音?!
她慢吞吞转过来,大家都看着她。
她大脑飞速运转,干脆举起手机, 对着顾骁森拍了一张,“我,我在乱拍……那个,不如我们拍张合照吧,留念一下!”
林丹心:“正好用我的拍立得!”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赞同。
所有人站到音乐教室门口,拍了张大合照。
傅晨星紧紧地搭住章桔,每个人都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章桔和庄奕站在两端,仿若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透过身后敞开的门,吉他和键盘靠在一起。
亲密无间-
晚会结束已经是九点,众人作鸟兽散。
庄奕回到家,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不停地震动。
[安沙菠萝蜜: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
[安沙菠萝蜜:你人呢,怎么消失了?]
[安沙菠萝蜜:掉马桶里了吗,还是泡澡晕过去了?!]
[zozo:有事说事。]
[安沙菠萝蜜:嘻嘻。]
[zozo:?]
顾骁森发了条语音过来,春心荡漾地说:“奕啊,我觉得小桔子好像喜欢我,她今天为了拍我,特地拍了所有人哎。”
庄奕无语:“为了这点事,你打了三次语音?”
“这可是我的人生大事!你难道不希望你兄弟脱单吗?”
“少自作多情。”
顾骁森严肃道:“那你说,她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去器械室救我,为什么悄悄偷拍我?如果不喜欢我,那她喜欢谁?总不能是隔壁班那个黄毛吧!”
庄奕说:“傻叉。”
顾骁森死乞白赖:“你能不能帮我探探口风,问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庄奕有股没来由的烦躁,不耐烦地按住语音键,清晰地说:“没空。”
[安沙菠萝蜜:[哭泣]]
[安沙菠萝蜜:你大爷的。]
[安沙菠萝蜜:怎么能这样?!]
庄奕懒得搭理他,把头发擦干,打算去隔壁书房刷题。
手机再次震动,他以为是顾骁森,正想屏蔽,上方弹出一条陌生短信。
[最近怎么样,没给我惹麻烦吧?老郑说今天去看你了,我看过你这学期的成绩单,还算过关,不要松懈,在高考之前,别跌出年级前十。你以后不要惹我生气,否则你明白会有什么后果。]
那一瞬间,庄奕的眼神变得冰冷,如同两柄锋利的刀子,瞳孔里闪着噬人的幽暗,呼吸陡然间狂乱。
他控制不住地握紧拳头,胸口上下起伏,猛地将手机砸在地毯上。
夜深人静,一楼客厅悄无声息,庄奕开了罐冰水,急切地一口口吞咽,仿佛一在沙漠行走了几天的人,迫切地需要水源救命。
寒冷的液体流进胃里,激得喉咙生疼,他的左手一直在颤抖。
好半天,他伏在窗口深呼吸,易拉罐在手心皱成了一团废铁。
厨房的窗户能看见后院,月光纯粹而静谧,那只流浪猫趴在地上,拉长身体伸懒腰,冲他舔了两下爪子。
庄奕的眼睛晦涩不明,低头看了眼碎裂的易拉罐,随手丢进垃圾桶。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皱着眉转头,看见穿着睡衣的章桔。
她似乎也来喝水,惊讶地问:“你还没睡吗?”
他一改今晚之前的和善,仿佛变了个人,沉着脸与她擦肩而过,当他走过去的时候,章桔看见地上的液体,颜色几乎与深色地板融为一体。
她心里一惊,立即望向他的手,刺眼的红色被握在掌心。
“你怎么了?”她抓住他的衣摆询问。
庄奕飞快地躲开她,丢下一句“不关你事”,快步走向楼梯消失不见。
章桔怔怔地站在原地,沿着那缕湿痕望向厨房,她走到垃圾桶边,看见易拉罐上的血迹,心脏遭到了重击。
和之前那次一样,他又情绪应激到自.残,并且是同一只手。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客厅里找到药箱,来到三楼书房,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咚咚咚——”她小心翼翼地问,“我能进去吗?”
半晌,里面传来沉闷的声音:“不能。”
章桔拧了下门,没锁,她大着胆子推门进去,看见庄奕正撑头坐在桌前,看见她之后眉毛皱得愈发紧。
“你……”庄奕刚开口,她眼疾手快地关上门,把药箱放在桌上。
“我不是多管闲事,也不会问你原因,只是你的手流血了,天气很热,容易发炎,我简单帮你处理一下……可以吗?”
最后一句,带着试探。
庄奕望向那一堆药品,陷入了沉默。
他见识过她的厉害,知道她拧起来什么样,拒绝根本没有。
她见状,慢慢掰开了他的手,一看吓一跳,掌心被罐子边缘割破,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但仍需要清洗。
章桔弯下腰,像第一次一样,认真地帮他洗伤处。
她做得过于专注,顺手抓住他的手指,免得他随意乱动。
庄奕的手比她大一圈,她握住食指的骨节,固定好那只略显僵硬的手,视线扫过他左手的手腕,这才发现,这里的骨骼似乎有些奇怪,腕骨突出很多。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盯着她,近距离看,她的侧脸精致漂亮,鼻头翘起圆润的弧度,睫毛轻轻颤抖,犹如蝴蝶的翅膀。
他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
想了想,开口问道:“为什么要帮我?”
章桔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说:“我以为我们算是朋友,帮朋友的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他嘴角泛出一丝嘲讽,又问:“为什么不问原因?”
“如果你想说,会主动告诉我,如果不想说,我何必哪壶不开提哪壶。”章桔帮他包好纱布,直起身体道,“每个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没必要用这种伤害自己的行为来发泄,要是你不介意,我随时可以做你的听众。”
庄奕再次沉默,漆黑的眼睛攫住她,仿佛猎人在盯着猎物。
她被看得有点发毛,却仍然坦荡地回视过去。
他收回那只手,恢复平淡的语气,“我没什么可跟你说的。”
虽是拒绝,但不像之前那样强硬,章桔没跟他计较,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
他却叫住她,突兀地问道:“你觉得骁森怎么样?”
章桔莫名其妙:“他……人很好,性格活泼开朗,应该没人会觉得不好吧。”
“你喜欢活泼开朗的?”
“什、什么?”
庄奕古井无波地看着她:“你想让他当你男朋友吗?”
章桔被呛住,连忙摆手:“我,我没有这么想。”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有心解释两句,顺嘴说道:“我觉得早恋不太好……前阵子,丹心和周枫鸣的事被老师发现,还请了他们的家长,唔,我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她绝望地想,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啊。
怎么一遇到庄奕就胡言乱语。
他似乎被这个理由震惊,“你不喜欢他的原因,是害怕早恋被抓?”
“呃……嗯,是吧。”
章桔乱七八糟地想,我本来也不喜欢他啊。
庄奕一副震撼的表情,嘴角抽了抽,无奈道:“算了,你去睡吧……今天的事……”
他难得有些犹豫,章桔立即明白,在嘴上做了个拉链的动作,“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你也不要再这样做了哦。”
她冲他一笑,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生怕弄出动静。
他淡淡地想,又胆大又怂包,还真是和布丁如出一辙-
校庆结束后,期中联考开始。
章桔的座位换到了教室中间,这个位置很容易被点名发言,但她又可以用镜子看后排了。
学习很累,咖啡很苦,偶尔看一眼镜子,枯燥的高二好像又没那么难熬了。
后排黑板挂着“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标语,大课间时,大家已经懒得再出去走动,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
傅晨星揉了揉肩膀问:“明天就要联考了,你们学得怎么样?”
“一塌糊涂。”霍格摘下眼镜,“不过无所谓,反正我的班长职务也快慌了。”
林丹心说:“依我看,这次能为校争光的也就年级前十,我们班奕哥应该是稳的。”
这几天庄奕罕见地没旷自习,足以看出他压力也不小。
傅晨星感慨:“又要在龙虎榜上看见他了,希望这次摄影师别把他拍那么帅,不然像高一一样,榜单公布当天,我们班后门挤得水泄不通。”
三人相视而笑,都想起当时的盛况。
“什么是龙虎榜?”章桔问。
林丹心说:“就是年级前十的照片榜,我们学校的前十名,差不多全区前五十吧,榜单在教学楼入口,会张贴分数、照片和座右铭。”
“它是按照名次顺序排的?”
“对。”
那第一和第二的照片,会挨在一起吧,章桔暗自想道。
第二天分考场考试,由于月考没有排名,考场是按首字母打乱排的,因此她和庄奕被分到了同一个考场。
不出所料,这次的题目非常难,比月考还要无从下手。
考完语数外后,傅晨星崩溃地抱怨说,张崇文是真欠,凡是考的题他一道都没讲过。
次日接着考副科,直到太阳落山,才全部考完。
学生们挨个走出考场,叽叽喳喳地对答案,很快,考场只剩下章桔一个人。
每次大考结束,她都有种全身力气都抽干的感觉,虽然疲惫,却又一次证明了自己,至少这段时间的努力应该不会白费。
夕阳透过玻璃洒进教室,她慢悠悠地收拾纸笔,这时,前门走进来一个女生。
一缕香风擦过鼻端,章桔抬起了头。
秦雨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喂,你叫章桔对吧?”
章桔一愣,疑问道:“有事吗?”
秦雨欣没有说话,细细地打量她,然后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眉眼尖锐,看上去非常不好惹。
她俯下身,直勾勾地盯着章桔的眼睛,语气有几分使坏:“章桔,我刚才好像看见,你把庄奕的姓名贴拿走了。”
每张课桌的右上角,都有考生的照片、姓名和座位号。
有人考完顺手带走,有人随手丢进垃圾桶。
章桔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浑身的血液冲向头顶,瞬间感到手脚冰冷、头皮发麻,没想到会被她抓包并指出来。
秦雨欣看见她的表情,明白自己猜的没错,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秦雨欣其实只是傲娇……她不坏(叠甲)
第23章
那一瞬间, 章桔脑内百转千回,最终落在脸上,镇定得连声音都没抖一下。
她恢复平静:“哦,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秦雨欣瞪大眼睛, “你偷偷拿走他的姓名贴,是因为喜欢他吧,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 你不怕我告诉他?”
章桔好笑道:“你可真逗。”
“?”
“什么喜欢他, 这几天表白墙有人收姓名贴,我只是想赚点外快而已, 我这里不仅庄奕的, 还有周枫鸣、张子鑫,但凡这个考场有点姿色的, 我都撕了,犯法的吗?”
秦雨欣噎住:“……”
“你可以说我穷,但不能乱说别的。”
“你认真的吗, 不会是骗我吧?”
秦雨欣狐疑地看着她, 章桔没想到, 她看起来凶神恶煞,实际还有点单纯。
“我还有课, 先走了。”章桔没有过多解释, 起身准备离开。
秦雨欣不甘心地说:“站住!你难道不想知道,庄奕有过怎样的创伤吗?我知道你在嘴硬,如果你答应帮我个忙, 我就全盘告诉你,让你能顺利接近他。”
章桔的身躯一震,对她来说, 庄奕是谜一样的存在。
他的过往,他左手的伤,像一个又一个秘密。
她可以在他面前装得不在意,但不可能半点不好奇。
这个提议的诱惑力太大,她只得慢慢转过身,看向秦雨欣。
秦雨欣扬起得意的笑:“你放心,我向来说到做到,答应了就一定会兑现,其实喜欢庄奕的女生很多,但没有一个知道他……”
章桔淡声说:“让一下。”
秦雨欣愣住,下意识偏了偏身体。
章桔在她面前俯身,捡起被她踩住的姓名贴,拿起来说:“郑浩然,这个应该也能卖点钱。”
她转过身,施施然走出考场。
秦雨欣呆滞了片刻,逐渐回过神来,她咬牙切齿地跺脚,“章桔,算我小瞧了你!”
章桔没把她放在心上,一来秦雨欣没拿到她任何证据,二来她和庄奕关系那么差,即使说了他也不见得会信。
考完试仍要上晚自习,课间十分钟时,霍格前来征集苦力。
他温声细语地问道:“明天就要开始运动会报名了,这次和校庆一样,校友会的人都要来,应该也会有奖金哦,哪些小朋友想参加呀?”
班上的人自说自话,没人搭理他。
他叹了口气,回到座位上,深情款款地转过头。
傅晨星立刻拒绝:“走开,有好事想不到我们,有坏事嗷地一下就来了,我们都体育废物,你去找那几个男生。”
霍格可怜:“男生早都找过了,女生报名人数太少,兔兔让我催一下。”
“我报个跳远吧,其他真不行。”林丹心说。
霍格立马登记名字:“好嘞姐!”
他嬉皮笑脸地问章桔:“我一看这个小桔子就天赋异禀,要不来个一千米?”
“你有毛病吧。”傅晨星说。
“实在不行,接力赛也可以……桔子,有在听吗?”
“我……”章桔面露难色。
霍格双手合十:“求求姑奶奶们,来个人报跑步吧,我们班急缺女子长跑,要是没人报名,三班不仅拿下了晚会特等奖,连体育都要压我们一头,这可怎么办呐。”
章桔问:“三班有人报长跑?”
“秦雨欣报了女子一千米。”
傅晨星惊讶:“她那林黛玉体格,能跑一千米?”
“她是班长,不上不行吧。”林丹心说,“别的不说,她还挺有集体荣誉感的,这次晚会,三班的排练时常比我们多得多,拿特等奖也算实至名归。”
章桔若有所思地撑着脸,霍格没得到回应,蔫儿了吧唧地回到座位上。
当晚放学,章桔走出教学楼,发现龙虎榜旁边多了张红色的榜单。
她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忍不住问傅晨星:“这是什么……星辰榜?是按某一科成绩排的吗?”
傅晨星嗤笑:“想什么呢,按成绩怎么会轮到这些人,这是义捐榜,我们学校不是有旧衣服回收箱吗,这上面是捐助最多的排名,每年轮换一次。”
她看见第一个名字,撇嘴道:“秦雨欣已经连续两年第一了,我上次看她捐的都是新衣服呢,虽然不太喜欢她,但不得不说,她挺有爱心。”
章桔不禁产生一丝疑问,飞扬跋扈的秦雨欣,蛮横不讲理的秦雨欣,以及捐献榜上第一的她,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
如果是后者,那她为什么那样对庄奕?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带着一堆疑惑,回到家后,她竟然收到了秦雨欣的好友申请。
对方言简意赅:[我是秦雨欣,通过一下,不然明天我去二班找你。]
章桔颇为无奈,通过了好友申请,打字问道:[你怎么会有我的号?]
[小晴超爱吃:哼,表白墙搜到的,你可是大名人。]
阴阳怪气,符合她的语气。
[Zoe:你到底有什么事?]
[小晴超爱吃:我不是说了吗,跟我做笔交易。]
章桔还没来及打字,她又说:[我已经打听到了,你现在住在庄奕家,这就是你不敢让他知道的原因吧,我从小就认识庄奕,你这样的女孩我见多了,没有一个能走进他的内心,你真不想知道他的过去吗?]
章桔呼吸急促,攥紧手机。
不管秦雨欣是怎样的人,对她而言,都是个定时炸.弹。
她想起那个送礼物长达一学期、被庄奕拒绝的女生;想起外界传言,秦雨欣和他的过往。
庄奕从来不心软,无论相处多久,他都不会动恻隐之心,秦雨欣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件事一旦被他知道,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人拉黑,不再多留证据。
第二天早上,早读结束,章桔去找到霍格,对他说:“格格,帮我报个女子长跑。”
霍格立马欢呼:“小祖宗,我喜欢你!”
傅晨星震惊:“你疯啦?你平时跑四百米都嫌累,没必要这么给他面子吧,霍格,你不准写她名字……哎,我让你别写,你耳朵聋啊!”
“是她自己说要报的。”
“她胡说八道你也信!”
“我真信啊,她晚会还救场了呢。”
林丹心看向章桔,眼神带上了几分探究。
这时,后门的人说:“章桔,有人找你。”
章桔走出去,不出意外,看见了气急败坏的秦雨欣。
“你居然敢拉黑我!”秦雨欣俨然气坏了,“从小到大,除了庄奕那家伙,没人敢拉黑我!你!跟我去一趟……”
章桔和她擦肩而过,淡定地留下一句:“你跟我去一趟厕所。”
秦雨欣:“……?”
女厕所号称校园霸凌打卡地,章桔挨个隔间确认没有人后,走向抱着手臂满脸不爽的秦雨欣。
秦雨欣斜睨她:“你有什么想说的?不对,你先跟我道歉,为什么要拉黑我?!”
章桔认真道:“抱歉,我不想留下文字记录。”
“什么意思?”秦雨欣防备地看着她。
“我们来打个赌吧,”章桔直截了当地说,“我报了长跑比赛,如果我能超过你,你答应我两件事,如果你能超过我,我帮你一个忙。”
秦雨欣眨眼:“……凭什么我答应你两件事,你只帮我一个忙?”
“因为你只要求我帮一个忙。”
“……”
秦雨欣生生气笑了,“章桔,我真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人,你总得让我知道是什么事吧,万一是我做不到的呢。”
她的反应,再次验证了章桔的猜想,果然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实际上没什么坏心思。
“你不也没说你的要求。”章桔道。
秦雨欣无语:“我的要求很简单,你帮我把庄奕约出来,他不愿意见我,你和他住在一起,总能有办法。”
闻言,章桔皱眉:“这个我不能保证。”
“你不告诉他是见我就行。”
“那不可能。”
秦雨欣气得跺脚:“你怎么这么执拗?我又不会对他做什么,只是想跟他谈事情而已!”
“既然如此,那更没必要骗他。”
秦雨欣想骂人,章桔接着道:“我答应你,会尽力说服他,不过我不会对他撒谎。”
秦雨欣翻了个白眼,生了会儿闷气,没办法地说:“行吧,那你的要求呢?”
“第一,你要对这件事守口如瓶,决不能让第三人知道。”章桔慢吞吞地说,“你发个誓,如果泄露出去,你就考不上一本。”
秦雨欣两眼一黑,“你长得挺清纯,怎么这么歹毒……我发誓行了吧!要是泄露你的秘密,我……我考不上一本!第二个要求呢?”
“第二,我想知道你们以前发生的事,这也是你之前答应的条件。”
秦雨欣的眼神出现变化,意味深长地打量她:“哼,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不同呢,不过如此嘛,归根究底还是想接近他。”
她故意挑衅章桔:“你不怕我是你的情敌?我对他可知根知底。”
“你不是。”
“为什么?”
章桔说:“你看他的眼神,没有半点喜欢,因爱生恨不是这样的。”
秦雨欣满脸难以置信,半晌后,又疑惑地问:“那你就这么肯定,我不会往外说?太相信我的人品了吧。”
章桔心想,也是因为眼神,那么纯粹的眼神,让她想赌一把。
“因为你害怕考不上一本。”她幽幽地抛下这句话,姗然推门离开。
秦雨欣发觉到又被她耍了,气得面红耳赤,咬牙道:“章桔,你给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章桔的战书下的痛快, 实行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次日的体育课,她开始尝试跑一千米,傅晨星问体育老师要来秒表, 林丹心买好瓶装水, 两人在起点帮她捏肩膀。
傅晨星碎碎念道:“一定要活动开,不然容易崴脚,前面尽量用鼻子呼吸, 后面冲刺的时候用嘴呼吸……这是霍格告诉我的, 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加油,我们在终点等你!”林丹心为她打气。
章桔握拳道:“加油!”
想想庄奕, 想想和秦雨欣的赌约!一定可以的!
她信心十足地迈开腿, 以破釜沉舟的信念开跑,两人在身后大声为她呐喊。
五分钟后, 第一圈结束。
章桔双手撑膝,弯腰摇头:“呼……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傅晨星拿着秒表, 嘴角抽搐:“你这才跑了一圈, 别泄气, 赶快继续跑!长跑最忌中途停下!”
“一千米要跑几圈啊?”章桔无助地问。
“两圈半,你连小学数学都不会算吗。”林丹心说, “动起来!第一次测试, 就算走你也得走完。”
章桔哭丧着脸,吭哧吭哧继续往前慢跑,两腿像绑了沙袋一样沉重, 这次的背影不复刚才的潇洒,看上去略显累赘。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觉得她能跑下来吗?”
“应该能……走完吧。”
“霍格这二逼,已经把名单报给兔兔了。”
“哎, 我看她是凶多吉少。”
不出她们意料,章桔果然没跑完全程,她花了十二分钟,最后小半圈是走回来的,傅晨星和林丹心从开始的自信,到后面沉默不语,只用了短短十二分钟。
章桔人生中第一次装逼,就面临翻车,心里分外后悔随便下战书。
还比个锤子。
直接认输得了。
顾骁森打完球,看见三人垂头丧气,乐呵地问:“怎么了,美女们?”
傅晨星瘪嘴道:“霍格非要让小桔子报长跑,她跑不下来,老顾,你那么擅长跑步,有什么小妙招吗?”
“哈哈,你们可算是问对人了。”顾骁森笑道,“我跑三千米差点破了校记录,想不想让我传授你点经验?”
章桔点头如捣蒜:“想!”
顾骁森坏笑:“你叫声哥哥,我免费教你。”
傅晨星和林丹心发出怪叫:“你别欺负她了吧!”
“老顾,你想挨扇是不是?”
章桔面色尴尬。
顾骁森嘿嘿笑道:“我开玩笑的啦,你们别生气……这样吧,你晚自习前有没有空?那会儿操场人少,到时候我教你。”
章桔忙点头应下。
晚上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她和顾骁森来到操场。
仲夏的天黑得迟,六点半了仍然很明亮,操场上空无一人,路灯下小虫飞舞,显得静谧又安逸。
顾骁森和她一起热身,说道:“我一般先跑一`两圈热身,你今天跑太多了,明天腿会疼,活动一下手腕脚腕就行。”
他边在外圈陪跑,边纠正章桔的姿势,“大腿抬高点,小腿不要往后勾,手臂摆动幅度大一点,对,就是这样,保持呼吸,你步伐比较小,三到四步吸气一次就行……非常好,稳住别乱。”
章桔的声音在发抖:“我要憋死了。”
她不习惯这种吸气方式,脸色发红气息不稳。
顾骁森哈哈大笑:“憋不死,你要养成良好的习惯,我帮你喊节奏,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特别好,再坚持一下!”
他和章桔速度持平,说话都不带喘,带着她跑了八百米。
章桔实在跑不动了,脸红脖子粗地摆手,“我不行了,肺要炸了……呼……真的好累。”
“你已经很棒了。”顾骁森含笑道,“八分钟哎,比你上午快不少,跑步没你想的那么难,只要坚持练一段时间,谁都能跑得下来。”
章桔可怜兮兮地问:“真的吗?呼……那我明天还能找你练吗?”
“当然可以,”顾骁森高兴地说,又感到疑惑,“我有个问题,你以前的体侧是怎么过的?”
“硬着头皮跑……跑完我得躺一天才能缓过来,估计老师也放水了吧,我初中跑得多,那时候为了中考没办法,高中之后就再也不跑步了,所以退步好多。”
他们沿着跑道做拉伸,随口闲聊起来。
顾骁森问:“真州的学校,和我们这一样吗?”
章桔摇头:“不太一样,我们那里教育资源没这么好,有的老师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
“我还没去过真州呢,只知道你们那的瓷器很出名,还有非遗文化。”顾骁森饶有兴趣道,“你来这里,会想家吗?”
“不算想家吧,主要是想我奶奶。”章桔眼神憧憬,“我很喜欢应安,希望以后能多赚点钱,把她接到这里来。”
顾骁森微微动容,侧头看向她,路灯下,她的脸庞晶莹红润,发丝贴在额头上,透着无与伦比的美好。
章桔露出明媚的笑容,对他说:“顾教练,谢谢你教我跑步,有机会带你去我的家乡玩,那里的山水很漂亮。”
顾骁森心脏猛地一颤,红着脸点头:“好,一言为定。”
他带章桔跑了一个礼拜,堪称妙手回春,她从原来的小老太逛马路,成功挤进了七分钟的门槛,虽然算不上多好,但总归有进步。
她惴惴不安地想打听秦雨欣的成绩,又不认识三班的人,平时体育课也很难碰到,只得作罢。
周六下午,她依旧没有松懈,到学校操场跑步。
顾骁森说家里有事,今天来不了了。
章桔热身的时候,天上飘起密密的小雨,雨丝细软,在头发上凝成一颗颗露珠,空气变得格外清新。
她做完扩胸运动,喊了两嗓子给自己鼓劲,正待开跑,身后传来意想不到的声音。
“今天骁森请假,让我来当陪练。”
章桔一惊,回头看见了庄奕,他穿了件宽松的T恤,头上戴着黑色鸭舌帽,插着兜悠闲地站在她身后。
“你什么时候来的?”章桔震惊。
“当你说‘博尔特请附身于我吧’的时候,不过博尔特是短跑运动员,你许错愿了。”庄奕摘下帽子,问她,“要戴吗?”
章桔闹了个大脸红,心里痒痒的,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等下跑起来风一吹,砸在他脸上就完了。
“不用。”她说。
庄奕直接将帽子扣回去,“那开始吧。”
章桔感到紧张,说了句“好”,按下秒表后冲了出去。
庄奕跟在她身边,没有像顾骁森那样给与指导,先是观察了半圈,然后弯道超车,来到她前面。
章桔愣了一下,之前顾骁森陪跑,每次都和她并肩,总担心她跟不上。
庄奕却丢下一句:“跟着我。”
说完,不管她的速度,加速跑了起来。
章桔的脑袋一片空白,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速,这句话他说的无心,但在某种程度上刺激了她。
从始至终,她一直在暗中追赶他的步伐。
身体比念头更快一步,她当即甩开步子跟了上去,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庄奕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始终与她保持着三.四米距离,每当她提速想追上去,他就故意进一步加速,让她看得见摸不着。
章桔越跑越快,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全程跟在他后面猛跑,呼吸、步伐、摆臂统统没顾得上,只知道闷着头向前冲。
最后半圈冲刺,氧气大量缺失,她被迫张嘴呼吸,气管火辣辣地疼,步伐却丝毫没有减慢。
然而没想到的是,庄奕反而慢了下来,他甚至侧过脸,向后看了她一眼,好像在等她。
马上就要追上了!
章桔心想,只差一米!
她屏住呼吸,大力摆动双臂,终于在接近终点的那一刻,追上并超过了他!
章桔冲过终点线,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疯狂跳动,全身的血液滚滚流淌。
正想停下来歇会儿,庄奕说道:“骤停对心脏不好,我陪你走一圈。”
章桔听话地直起身体,一边呼哧呼哧喘气,一边像个小丧尸一样,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庄奕似乎笑了一声:“慢慢调整呼吸,你动作练得不错,比赛那天记得跟刚才一样,找个人跟着她,然后在终点超过她。”
章桔逐渐平静下来,明白了他的用意,点头道:“好,我明白了。”
“悟性很高,小桔子,这么短时间就跑进五分钟了。”庄奕看了眼表,调侃道。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叫她,和上次一样,带着玩笑的语气,她忍不住偷偷扬起嘴角,“教练教得好,我该好好感谢一番。”
庄奕的笑容一顿,“他确实教得不错。”
其实章桔说的是他,不是顾骁森,但没有纠正。
走到南门的时候,她问道:“你吃饭了吗?这里有家汤包很好吃,我请你吧,就当感谢。”
庄奕略微迟疑,点头答应。
从南门到汤包店,章桔内心变得雀跃,她要和庄奕一起吃饭了,第一次,只有他们两个。
来到店里,她点了两份汤包,一碗粉丝,问庄奕要什么,他点了碗面。
老板看了看他们,不知为何,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她找地方坐下,没看见老板的表情。
今天是周末,学生比较少,基本都是工作党,旁边的小情侣正在打游戏。
章桔没话找话:“你跑步好厉害啊,是不是练过?”
刚才他连呼吸都没乱,可想而知压了多少速度。
庄奕掰开筷子,轻描淡写,“初中时学过游泳,家里想让我走特长生,可惜不是那块料。”
他说得简单,但肯定不是随便学学,章桔心想,他又要学钢琴,又要学竞赛,还有各种马术、游泳,看来小时候压力比她还要大。
老板端着汤包上来,庄奕往面里加了醋和辣椒,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太像这个年纪的男生,霍格和顾骁森都喜欢狼吞虎咽,而他咀嚼得很慢,好像在认真品尝食物的味道,即使是普通的路边摊。
章桔又想,他似乎不太挑食,就没见他不爱吃什么,这个念头刚闪过,她忽然吃到一块发苦的鸭肝。
在不挑食的人面前,她不想表现得太挑剔,于是默默地把鸭肝堆到旁边。
“这家店在我高一常来,”庄奕扫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他家的鸭肝,一直这么难吃。”
章桔愣住,难怪老板一直看他,她反应过来:“那你还看着我点?”
庄奕笑了起来,有种恶作剧成功的惬意,“好的坏的都是尝试,万一你喜欢呢。”
章桔瞪他:“你怎么不尝试?”
“我试了太多次,总不能吃一堑再吃一堑吧。”
“……”
“老板,再来份鸭肠。”庄奕扬声道,随后又低声,“他家鸭肝一般,鸭肠还是不错的。”
“你这么当面蛐蛐,小心人家说你。”
“怕什么,我们熟着呢。”
老板端着切好的鸭肠过来,说道:“你小子几个月没来,一出现就带个大美女,这是你女朋友?”
章桔的脸刷地爆红,手足无措地接过鸭肠。
庄奕“啧”了一声:“老汤,造谣违法,你儿子是律师,别知法犯法。”
“哼。”老板嗤笑,“女娃娃,这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人,长得人模狗样,实际上一肚子坏水,你要小心他啊。”
庄奕皱眉:“废话真多,忙你的去。”
他和老板拌嘴,章桔尴尬地想找点事做,不小心咬破了汤包,汁水像一条线一样飞到他衣服上,她惊得把汤包掉进碗里。
老板顿时狂笑,章桔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对不起对不起!”
庄奕笑道:“你信了他的话,挤兑我?”
“我不是故意的!”章桔满脸通红,却不再那么紧张了。
老板乐笑着闲聊:“这小子之前常和他兄弟来,你是第一个我见到的,跟他一起的女生呢。”
庄奕打断他:“帮我打包一份,还是老样子,我带给他。”
“好嘞。”老板转身进了后厨。
庄奕意有所指:“晚点骁森来家里找我。”
“哦,那挺好。”章桔不太在意地点头。
他垂下眼眸,没再说话。
两人吃完回去,一路上细雨蒙蒙,街道升起薄雾,行人和车辆擦肩而过,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腥气。
章桔心想,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但是有他。
便已足够。
走到别墅门口,庄奕看了眼手机说:“骁森已经到了。”
他把袋子递给她:“你拿进去吧。”
“我吗?”章桔疑惑,却还是照做。
庄奕模糊地说了句话,径直越过她走上了台阶。
“你说什么?”章桔没听清。
“你不是要感谢他吗,”他淡淡道,“你拿给他,他会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好大的柠檬味
第25章
顾骁森确实特别高兴, 接过袋子时脸都红了,尽管章桔马上告诉他,这是庄奕买的。
他笑眯眯地问:“今天训练怎么样, 一一有没有给你脸色看?我跟他说了让他温柔点, 这家伙总是板个脸凶巴巴的……”
他围着章桔问东问西,没注意庄奕已经上楼了。
十分钟后,三楼书房的门被推开。
顾骁森拎着袋子, 垂头丧气地进来。
庄奕头也不抬地说:“被赶出来了?”
“她说要刷题, 让我不要讲话。”
“你确实很聒噪。”
顾骁森白了他一眼,打开袋子吃饭, 顺嘴说道:“对了, 你知道运动会谁要来吗?”
庄奕在用电脑做模型,闻言停顿了片刻, “知道,郑江。”
“我还听说……他要带一个人过来。”顾骁森支吾。
庄奕平静道:“郑方知,他回国了。”
顾骁森谨慎地看他:“我都多少年没听你提过这个名字了, 你难道一点都不意外吗?还是说你早就知道……”
他忽然想到什么, 倏地睁大眼睛, “阿奕,你可别一时冲动砸了运动会啊!你冷静一点!”
“想什么呢, ”庄奕无语, “运动会我请假了。”
顾骁森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说你怎么没报项目, 你和郑方知……”
他本想接着问下去,但看见庄奕神色恹恹,一副不太想多聊的样子, 识趣地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两天后的数学课上,张崇文走进教室,全班学生如临大敌。
他好笑地说:“怎么,现在知道着急了?”
今天是公布期中成绩的日子,大家从早读就开始紧张。
出操的时候,傅晨星濒临崩溃,她看见林丹心和章桔异常淡定,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不着急?”
林丹心呵呵道:“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已经无所谓了。”
“你呢?”傅晨星问章桔。
章桔实话实说:“我觉得我考得挺好的。”
两人齐刷刷看向她。
傅晨星明白过来,叹了口气:“真羡慕你,从真州转来到现在,都没太在意过成绩,我和你一样是中下游,我妈都快念叨疯了。”
“我……”章桔只得安慰,“你别太担心,这段时间你学得很认真,肯定不会差的。”
张崇文打开大屏幕,从后往前滚动,给大家看名次。
“这次的成绩和排名,已经发给你们家长了,运动会后开家长会,每科卷子都要签字。”他毫不留情地说。
随着屏幕滚动,班上炸开了锅,有人哀嚎有人欢呼。
林丹心排第十八名,算是意料之中。
傅晨星好半天没看见自己的名字,坐立难安地晃来晃去,当看见排名第十的时候,激动得一把抓住章桔的手。
“啊啊啊,我进步了两名!”她开心地喊道,“年级五十三,我好强啊!!”
高二一共四百五十人,五十名左右已经非常不错。
章桔也露出高兴的笑容,傅晨星奇怪:“不对,怎么还没看见你的名字?是不是我们看漏了?”
“不可能,我一直盯着屏幕呢。”林丹心小声说。
大屏缓慢上移,第五、第四、第三……然后出现了庄奕的名字。
庄奕,班级第二,年级第二,总分七百零三(并列)。
此时,班上已经鸦雀无声。
卷面满分是七百五,这次考试比较难,他只有语文拖后腿,考了一百二十六分,理科几乎都是满分。
张崇文滑动鼠标,移到最上面的那一刻,如同往油锅里扔进一一杯水,全班轰然爆.炸。
章桔,班级第一,年级第一,总分七百零八。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眼神充满震惊。
“她是第一?”
“天哪,比奕哥还高。”
“平时闷不做声,真看不出来啊。”
傅晨星语无伦次道:“我……我没看错吧,那上面的名字是你吗?我草,闺蜜你这么牛……不是,你咋做到的?!啊啊啊啊,你真给我们班争气!”
林丹心说不出话来,又哭又笑地抓住章桔晃动,为她骄傲到了极点。
章桔的手被捏得生疼,她没有抽出来,舒了口气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比我预估的要高一点。”
班上闹哄哄的,有人挨个念出她各科的成绩。
“语文一百四十一,数学一百四,英语一百四十三……不是,这也太均衡了吧,副科也都很高,纯六边形战士啊。”
顾骁森乐得合不拢嘴,捅了捅庄奕,“怎么样,我女神牛吧,你的年级第一终于拱手让人咯。”
庄奕看着上方的名字,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
她给他的意外比想象的还要多。
“不过有一说一,你踏马数学满分?”顾骁森难以置信,“物理也满分,我靠,你语文真是滑铁卢了,被人家甩了十几分……你作文不会又跑题了吧?”
“看来是这样。”庄奕摸了摸下巴,“出卷老师该反思了,为什么老有人跑题。”
顾骁森:“……你要点脸吧。”
张崇文说:“都别吵了,考的不好的抓紧订正试卷,考的好的也别骄傲,这只是期中联考而已,难度比高考还差得远,霍格,你发一下卷子。”
他走到门口,招了招手,“章桔,庄奕,还有杨鑫宇,你们三个出来一下。”
章桔机械地站起身,脑袋嗡嗡作响,她其实没想到自己总分会这么高,有种不真实的飘忽感。
庄奕经过她旁边,状似随口道:“要拍照了。”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理了理流海。
“放心,这次没有卷发棒。”
“……”
张崇文把他们叫出去,果然是说拍照的事,他还着重表扬了章桔,把她夸到面色发红才罢休。
然后又说:“刚好最近要换班干部,你们三个都为班级做点贡献吧,尤其是你庄奕,竞选积极一点,别每次都装睡。”
他一指章桔:“你去竞选副班长,前几天副班跟我说,他学习压力大,想申请换人。”
“我、我吗?”章桔瞪大眼睛,“我不行的……”
“我的学生没有不行的,你以后要在年级大会发表讲话,先提前练练胆子,我看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怯懦。”
章桔顿时愁眉苦脸。
庄奕趁机往后退了两步,杨鑫宇看了看他,也开始走位。
张崇文眼尖,立马回头:“庄奕,你来当物理科代表,杨鑫宇,你当我的数学科代表,一个都别想逃。你们要树立榜样,尤其是你庄奕,别再拉着顾骁森逃晚自习了,听到没有?”
章桔一扭头,才发现两个男生已经退了三米远。
简直不讲义气。
“知道了。”庄奕懒洋洋地拖长声音,对上章桔略显愤怒的表情。
她满脸写着“你们怎么不叫我”,他忽觉一丝生趣,好像连麻烦的职位都不那么烦人了,掀起唇角对她笑了起来。
阳光洒在他身上,衬得那抹笑温暖如琥珀。
她内心的恼意散去,恍惚地想,当初她决心要来一中,就是想见到这样的场景。
他站在走廊上,肆无忌惮地对着她笑-
下午,在教学楼门口拍照,龙虎榜的第一栏,章桔如愿以偿地和庄奕并肩。
——并且是在他前面,她无不得意地想。
她站在榜前欣赏了一会儿。
背景一片红色,十分喜庆。
他的格言很简单:勇气无价。
她看得出神,旁边走过来一个人,抱着手臂酸溜溜道:“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加练,你就这么喜欢他呀。”
章桔露出无奈的表情,转头看向秦雨欣,“你要去广播站喊一嗓子吗?这么大声,真不想上本科了?”
秦雨欣气呼呼地瞪她:“你少拿这个说事!附近又没人,我就算再大声也不会被听见好吗。”
她看了看龙虎榜,又看了看章桔,不可思议地说:“我真搞不明白,像你这么厉害的学霸,怎么会搞暗恋这套呢,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你还是想想怎么不输给我吧。”章桔笑了一下,转身走开。
秦雨欣望着她的背影,低声咕哝:“哼,我还想说,要是你真这么在意他,我可以考虑无偿帮你呢。”
她又看向龙虎榜,叹息着摇了摇头。
全校第一的座右铭写着: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十月底部,应安热气未散,到了最适合开运动会的时节。
中午,章桔去食堂吃饭,察觉到有人在看她。
一顿饭的功夫,两个男生过来搭讪,都被婉拒了。
傅晨星不禁感慨:“闺蜜,从你刚转来时小有波澜,到晚会和联考一战成名、再战封神,现在已经是一中的风云人物了,我真是旺友体质啊。”
“你还挺会给自己贴金,”林丹心说,“小桔子,最近你都成表白墙常客了,有没有看上哪个?”
傅晨星同样好奇,两人齐刷刷望向她。
章桔摇头:“我不想早恋,以后如果再有人让你们转交礼物,都帮我拒收吧。”
傅晨星吃惊:“你一个都看不上?上次那个九班的,我寻思长得像某个男明星,你应该会喜欢,所以才帮他递礼物,结果你转头放人家电动车篓子里了,还有那个十一班的,标准的温柔学霸……”
她不停地念叨,林丹心则打量着章桔。
章桔脸上没什么笑意,更没有被追捧的得意。
她想了想说:“这些人都费了心思,礼物和情书都是心意,我不想浪费他们的心意,所以以后别帮我收了。”
正因为她自己也暗恋着,才更不会耽误和怠慢别人的好意。
“噢,好吧。”傅晨星挠了挠脸。
林丹心听她这么说,眼里倒是带上了几分理解。
下午大家走了遍彩排,第二天,运动会正式开始。
章桔报的项目在明天下午,她窝在观众席吃零食和喊加油,偶尔掏出英语小册子背诵,被路过的同学调侃两句。
傅晨星去了操场另一头,她被霍格忽悠瘸了,参加了花式跳绳和扔铅球,折腾得够呛。
章桔陪林丹心跳远后,和她走回观众席。
林丹心说:“今天我们班有三个请假,明天还有两个,这帮人真不让人省心。”
换届之后,她当上了纪律委员,不得不说张崇文这招相当鸡贼,让最爱开小差的当纪律委,她只得变得安分守己起来。
“难为你了。”章桔笑着给她捏肩膀。
她们坐在第一排,正说着话,一个男生走了过来,林丹心轻声吸气。
男生没有穿一中的校服,穿着身美式卫衣和长裤,头发挑染了几缕蓝色,长相锋利耀眼,帅得让人侧目,眼神带着几分邪气。
他站在二班区域,放肆地放眼打量,众人纷纷看向他。
男生扫视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第一排的两人身上,无礼地开口问:“喂,庄奕人呢?”
他的语气很没礼貌,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好像完全不把她们当回事。
林丹心还没来及开口,章桔反问道:“你找他有什么事?”
她冷脸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有种摄人心魄的压迫感。
男生看了看她,“我自然有要紧事,他今天没来吗?”
章桔盯着他没吭声,他用鞋尖踢了踢她的鞋子,动作粗鲁又轻佻:“说话。”
霍格刷地站起身:“你想干嘛?”
“你管我干嘛。”
“你不是一中的学生吧,要是再这样无理找茬,我叫老师和保安过来了。”霍格沉声道。
男生似乎听到很好笑的笑话,大笑起来,“好啊,你去找,看看保安是先赶你还是先赶我。”
观众席安静下来,其他人都不作声了。
有人在后面轻声交谈:
“我早上看到过他,他坐在校董的车里。”
“真的假的?他是校董的儿子?”
那男生不耐烦道:“我最后问一遍,有没有人看见庄奕?”
人群里有人说:“他今天没来。”
霍格回头瞪那个人,男生露出嘲讽的表情,沉沉地看了眼章桔,嚣张地转身离开。
章桔皱起眉头,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出自鲁迅《野草》)
第26章
傅晨星听说了这个人, 花了半小时,从人脉那里获得了一手八卦。
“那人叫郑方知,是校董郑江的儿子, 现在在国外读高中, 这次和他爸一起回国,一中现在的图书馆就是他爸捐的,所以他才敢这么狂妄。”
“他怎么会认识庄奕?”章桔问。
“他以前是一中初中部的, 和庄奕是同班同学。”傅晨星翻看聊天记录, 顿了一下,“哎, 不对, 这人怎么上高三?”
林丹心疑惑:“他初中和奕哥同班,难道奕哥留级了一年?不会吧!”
章桔呼吸一紧, 难道他休学的事,和这个郑方知有关?
“可能休学了。”傅晨星回答。
“但老顾为什么和奕哥同级?”
“他比庄奕小一岁呀。”
傅晨星是个好奇心重的,开始跟人脉打听庄奕休学的事, 可竟然没人知道原因。
她何曾遇到过这种情况, 执拗地说:“我就不信了, 放眼整个一中,难道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休学?”
章桔一直没作声, 闻言忍不住开口:“别打听了, 万一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林丹心看了看她,傅晨星说:“其实我不是窥私,只是想知道那个郑方知是好蛋还是坏蛋。”
林丹心被逗笑, 章桔却没心情乐呵,脸色有几分担忧。
郑方知来了一趟就没再出现,午休时间, 章桔找了处阴凉地看书,实际上心不在焉地半天没翻页。
林丹心给了她瓶水,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最近总是戴消毒棒,怎么不戴那个耳钉了?”
章桔无奈:“我刚当上副班,要是戴着耳钉在兔兔面前晃,和撞枪口有什么分别,他正愁没人骂呢。”
林丹心笑道:“你这嘴一天比一天毒,不会是被星星影响的吧。”
“被你影响的。”章桔故意说。
“好呀,敢当面蛐蛐我,你完蛋了!”
“……哈哈,别动手,我错了!”
林丹心挠了她几下痒痒,慢慢收敛笑容说:“我怎么觉着,你那个耳钉,和庄奕的有点像呢。”
章桔动作一僵,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是吗,我随便买的。”
“随便买,能买到几千块的耳钉?”林丹心看着她,“这不像你平时的风格。”
提到耳钉的价格,章桔的心一阵滴血,她把攒了许久的画酬全提出来,才买下了这枚耳钉。
“我……前段时间过生,想奖励一下自己嘛。”她支吾道。
章桔的生日在国庆,期间她回了趟真州,和奶奶一起吃了长寿面,回学校后,霍格代表全班,送了她一套全真模拟题和一只兔子玩偶。
她一再强调不要送礼物,傅晨星和林丹心还是送了香水和摆件。
“真的只是过生而已?”
“当然。”
林丹心静了会儿,搂住她的肩膀说:“好吧,你确实该对自己好一点。小桔子,如果你有什么要倾诉的,可以随时来找我,不要憋在心里,有些事情,我或许比较有经验。”
“谢谢你,丹心。”章桔忍不住道,“其实我从来没想过,会遇到你和星星这么好的朋友。”
“胡说什么呢,你本身就很好,以后不会缺朋友的啦。”林丹心以为她是说转学的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章桔没有解释,只是用力抱紧她-
当天晚上,章桔没去训练,赶时间似的回了别墅。
看见车库里的车都在,她才松了口气,问陶阿姨:“庄奕在楼上吗?”
“在啊,一直都在。”陶阿姨说,“不过他中午饭没吃,晚上也不想吃,我正准备给他送点,你要去三楼复印吗?一起上去吧。”
章桔拿着试卷,装模作样地跟在她身后。
卧室的门半开,里面一片漆黑,似乎并没有人。
陶阿姨推开书房门,两人都傻眼,里面开着灯,空无一人,阳台门窗大开,窗帘被风吹得翻飞。
“他人呢?我没看到他下楼啊。”陶阿姨不已,在三楼四处寻找。
章桔望向阳台,知道他又故技重施,想到郑方知,她心里有些不安。
她问道:“今天有人来找庄奕吗?”
“没有,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章桔愈发忐忑,她没法直接发消息问庄奕,也不能去找顾骁森,思索片刻,给秦雨欣发了条好友申请。
十分钟后,秦雨欣同意了申请。
[小晴超爱吃:你发癫?加我干嘛?]
[Zoe:你知道庄奕在哪里吗?]
[小晴超爱吃:[冷汗]你真颠了,我怎么可能知道。]
章桔平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病急乱投医,改口问道:[你认不认识郑方知,我想知道庄奕是不是去找他了。]
这条消息发过去,就像有只手隔空捂住了秦雨欣的嘴。
过了很长时间,对面都没回她。
正当章桔想继续询问,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她忙跑到楼梯口往下看。
庄奕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祝芳芳在敷面膜,含糊不清地问他去哪儿了。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朋友的酒吧开业,我去捧个场,别闻了,没喝酒……妈,你干什么,冷静一点……”
祝芳芳抄起面膜碗追着他打:“你再说一遍你去哪了?!”
庄奕反应迅速地往上跑,章桔赶紧闪身进了房间,看这个架势,郑方知应该没骚扰他。
楼下传来祝芳芳的骂声,章桔更坚定了心中的想法:明天,一定要赢过秦雨欣,找她问个清楚。
秦雨欣一夜没回,好像凭空消失一般。
女子一千米在次日下午,章桔中午没敢多吃,午休后喝了半瓶运动饮料,做足了一切准备,直到四点开始比赛。
大家纷纷过来给她加油,傅晨星和林丹心一个给她按肩膀,一个帮她捏手臂。
傅晨星手握葡萄糖,紧张地叮嘱:“你要是不行了,就做那个约定好的手势,我随时把这个塞进你嘴里。”
霍格握拳:“加油!尽力就行!听说你最近一直在训练,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连张崇文都来看了一眼,让她量力而行,实在遭不住,终点处有担架,并安排了几个男生候着,准备随时把她抬去医务室。
如此大的阵仗,弄得章桔十分紧张。
体育部规定,前两百米允许一人陪跑。
正式开始的时候,内圈站了不少人。
顾骁森也在其中,冲这边大声喊:“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加油!”
章桔还没来及应,旁边的秦雨欣冷哼:“算你有点良心,还记得你姑奶奶我。”
章桔扭过头:“?”
顾骁森挥了挥手,笑道:“加油,小桔子。”
秦雨欣:“??”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老顾是来陪你跑的?你们……”
砰——!
枪声和哨音响起。
两人同时闭嘴,一言不发地闷头冲了出去。
章桔原本想按庄奕的建议,先不抢占内圈,但秦雨欣拼命往里挤,不停地甩动手臂肘击她,她心里的火蹭地冒了上来,不甘示弱地肘回去,重新把她挤回了外圈。
秦雨欣简直气炸了,玩命似的跟在她身后追,两人彻底乱了方寸。
场外欢呼声高昂,章桔什么都听不见,满脑子只想赢她。
她们像两个纠缠的粒子,从第一圈你追我赶、愤怒相对,到最后两百米拼尽全力,争得不可开交。
最后一段路,章桔甚至觉得手臂被撞青了,在距离终点一百米时,她使出浑身力气屏气冲刺,总算把秦雨欣甩在了身后。
冲线的一瞬间,二班的人激动地冲上来尖叫。
章桔激动不已,热泪盈眶,和他们搂作一团,又跳又笑。
天上炸开礼花,操场晴空万里,全班都在为她欢呼,庆祝属于她的胜利。
秦雨欣撑着腿喘气,接过同学递来的纸巾,周令仪从六班过来找她,一头卷发在阳光下分外耀眼。
“你还好吧?第一次见你这么跑步。”周令仪说。
“挺好的,我都没使全力。”秦雨欣点头,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章桔,“倒数第三而已,她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二人回头望向跑道的最后,一名瘦小的女生正慢悠悠走过来,已然放弃了比赛,她是倒数第一。
周令仪说:“你运气不好,这组除了你们三个外,其他全是体育特长生。”
秦雨欣:“……”
拿了倒数第三的章桔走过来,扬起脸说:“秦雨欣,我赢了,打赌还作数吧?”
“你赢了你赢了。”秦雨欣感到无语,“今天我没空,明天下午,我们在校门口的汉堡店见。”
“那说好了,不见不散。”章桔转身要走。
周令仪好奇地打量她们。
秦雨欣叫住她:“喂,你和老顾很熟吗?他为什么会陪你跑步?”
章桔想了想说:“大概是为了感谢我救过他,有次他被人围堵,我顺手帮了个小忙,他是个善良的人。”
她转头离开,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周令仪嘴角抽搐:“她说的那个人,是顾骁森?”
被围堵、善良、感恩,哪个词都跟他不搭边。
秦雨欣惨不忍睹地闭上眼:“造孽啊。”
本以为是妖精,没想到是笨蛋。
运动会结束的第二天,章桔挎着帆布包,按时赴约,来到校门口的汉堡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秦雨欣比她早到一会儿, 拿着薯条有一搭没一搭地划圈,把纸弄得沾满番茄酱。
章桔坐在她对面,轻声说:“不要浪费食物。”
秦雨欣荒唐:“你还管上我了?”
说完, 没好气地扔掉薯条, 到底没再折腾。
这家店二十四小时营业,今天是周末,旁边有学生在写作业, 店内气氛安静, 没人注意到这里。
秦雨欣指向桌上的二维码,居高临下地说:“随便点, 我请客。”
“我已经下过单了, 还有五分钟取餐。”章桔说。
秦雨欣竖起眉毛:“我发现你真是不识好歹。”
“我们说正事吧,还是你要点其他吃的?”
桌上只有一份薯条, 是大小姐用来涂鸦的。
“被你气饱了。”秦雨欣气鼓鼓的。
章桔沉默了片刻,柜台处叫到号,她端着餐盘回来, 放在大小姐面前, “不知道你有没有忌口, 点了和我一样的汉堡可乐,凑合吃点吧。”
秦雨欣斜了她一眼, 将吸管戳进可乐, 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她没有开口,而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章桔,问道:“你和庄家是什么关系?”
“今天应该是我问你答。”
“我会回答你的问题, 但你总要告诉我你的来历。”秦雨欣正色道,“我不能对你一无所知,那样我不放心。”
章桔想了想, 觉得告诉她也没什么,“我妈妈和祝姨是大学同学,有段时间祝姨背着家里创业,听说比较艰难,我妈妈义无反顾地跳槽帮她,她们的感情很好。”
“那你很久以前就认识庄奕了?”
“算是吧,我认识他,他不记得我。”
秦雨欣撇嘴:“这家伙还真是万花丛中过啊,从小就招蜂引蝶。”
“他不是那样的人。”
“呵,你维护个屁。”
秦雨欣沉默片刻说:“那你是怎么知道郑方知的?”
“他来我们班找过庄奕,”章桔好奇地问,“郑方知到底是什么人?”
这次,秦雨欣沉默的时间更长,闷闷地说:“他是庄奕的发小,他们和老顾,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
章桔恍然大悟,原来顾骁森说的那个出国的发小是他。
“可他看起来……”
“看起来不太待见庄奕,是吗?”秦雨欣无所谓地说,“他初三那年以为我喜欢庄奕,他们当众打过一架。”
章桔震惊。
秦雨欣的表情恹恹的,仿佛极不愿意提起此事,“那件事闹得很大,庄奕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挨打不还手,进医院躺了两天。我当时脾气冲动,觉得是郑方知太过分,为了声张正义,我对他做了件过分的事,然后搞砸了一切。”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道:“我的本意是替庄奕讨回公道,万万没想到,他转头就把我删了,我去找过他好几次,都被挡回来了,你说怎么会有这种人?”
“忘了跟你说,我也是和他们一起玩到大的,十几年的友情,说断就断,”她咬牙切齿,“估计在他心里,只拿郑方知当朋友,从来不在乎我的感受!”
“这样的人,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根本不配你的喜欢!”秦雨欣越说越恼火。
章桔接受的信息量过大,足足消化了半分钟,才勉强道:“这其中或许有误会,你们应该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庄奕要这么做。
秦雨欣啪地将汉堡拍扁,“他庄奕算什么东西,让老娘低声下气求了他一次又一次!他对郑方知寒心就罢了,可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他?说起来,我爸妈也阻挠我,他妈妈以前对我超级好,现在看见我就跟陌生人一样,换你你能不生气吗?”
“我特别理解。”章桔安慰道,“你先消消气。”
她把可乐递到她嘴边,秦雨欣不情不愿地喝了一大口。
“你们是初三闹翻的,这么说,你也不知道庄奕休学的原因?”
“我知道个屁,他都把我拉黑了!”
章桔叹气:“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让我约他了,我一定会尽力试一试。”
“哦。”秦雨欣随口应了句,随即睁大眼睛,“你说什么,你愿意帮我?”
章桔轻拍她的手背,把可怜的汉堡解救出来,“其实你也觉得另有隐情吧,你比我更了解庄奕,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才会一再想找他。”
秦雨欣眼神复杂:“你和他接触的又不多,你这么相信他的为人?”
“对一个人的了解,不是靠时间决定的,我和你接触也不多,可我知道你不是坏人。”章桔认真地看着她,“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看不清,有的人可能几小时、几天就能看清楚,这取决于他想不想让你看清。”
“你说话还挺高深。”秦雨欣嘀咕,“听不懂,管他呢。”
章桔微笑:“我相信你们一定能解开误会。”
秦雨欣苦恼:“我实在是想不通,因为他和我绝交,我们两家的关系也掰了,以前合作的项目统统取消,至于闹成这样吗?”
“你都想不通,我就更想不通了。”章桔说,“你有没有问过顾骁森?”
“问了很多次,他每次都支支吾吾,气得我想打他一顿。”秦雨欣翻了个白眼,“说起这个,我还想说你,你没事招惹顾骁森干嘛?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最好提防着点。”
章桔眨眼:“提防什么?他人挺好的,没你说得那么坏。”
“我不是说这个好坏,你眼里只有好人和坏蛋是吧?”秦雨欣看着她无辜的样子,泄气道,“算了,我跟你尿不到一个壶里。”
话糙理不糙,她们确实没什么共同话题。
吃完汉堡,外面飘起小雨。
秦家的车到了,秦雨欣拉下车窗,高傲地说:“我要去趟利汇,上车吧,捎你一程。”
“谢谢,我带伞了,走回去就行。”
秦雨欣抿了抿嘴,让司机开走了。
应安的初秋多雨,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车辆飞驰而过,溅起路面的积水,整座城市都浸泡在大雨中。
章桔在伞下小小的空间里,回忆起秦雨欣刚才的话——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她踮起脚尖,跨过面前的水坑,思绪回到那年夏令营。
那也是个雷阵雨高发的时节,前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电闪雷鸣。
章桔的宿舍离校区有一段路,她在教室里刷了会儿题,谁知半小时后,雨势有加大的趋势,她不得不背着书包下楼。
外面狂风大作,雷声轰鸣,水像从天上泼下来一样,连成一道瀑布。
她稍微伸出脚试探,下一秒鞋袜全部湿了。
章桔在大厅转了两圈,实在没办法,只能准备把书包放回教室,自己淋雨冲回宿舍,正想往上走,撞见了下楼的庄奕。
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大脑空白地站在原地,忘了要干什么。
他的脚步没有停留,擦肩走过去,小时候的事,仿佛一场无痕的梦境,他半点都不记得她了。
章桔低头看向湿透的鞋子,心情受到阴雨天的影响,变得低沉失落。
庄奕忽然开口说:“喂,你拿着这个。”
她诧异地转过身,只见他递了把伞过来。
她怔怔地盯着那把伞,直到主人不耐烦地抖了两下。
章桔赶紧接过来:“那你怎么……”
“我有车接,你拿去用。”庄奕看都没看她,言简意赅地说。
“可是——”她还没说完,他径直朝雨幕走去,仿佛只是日行一善,并不在乎她是否道谢。
宾利早已经在外面候着,司机跑下来替他打伞,然后开车扬长而去。
章桔喃喃地说:“可是……我怎么还给你?”
凉丝丝的雨幕中,她握紧伞柄,走过沿街的梧桐树,一如当年,握着它匆匆跑回宿舍。
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秦雨欣的问题。
“你和他接触又不多,你这么相信他的为人?”
“因为我喜欢的那个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啊。”-
此后好几天,章桔想回去约庄奕,却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
他连续两个晚上去了顾骁森家——对祝芳芳是这么说的,实际上不知道去了哪里。
周四晚自习下课,章桔回去的比平时早,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郑方知正靠着墙抽烟。
夜风中,烟头亮着火光。
她心里一惊,佯装无事地走过去。
郑方知懒洋洋道:“喂,站住。”
章桔的内心砰砰打鼓,乱七八糟地想,难道郑方知知道她住在这里?不应该啊,他怎么可能知道?
她一声不吭地往前走,突然书包被猛拽一下,整个人向后倒去,她嘴里发出一声惊呼。
郑方知把她拉回来,冷声说:“你聋了?”
章桔险些摔倒,猛地推开他,“你有病吧?再拉拉扯扯我叫保安了!”
郑方知似乎没想到她会吼这么大声,震惊过后,眼底闪过阴霾,“你信不信我在保安赶来之前,就能把你带走?”
周围路灯昏暗,离别墅还有几米距离,即使她扯着嗓子喊,阿姨们也不一定能听见。
章桔咽了口口水,往后退了两步。
“我……我警告你别乱来,你还这么年轻,违法犯罪是要毁掉人生的……”她磕磕绊绊地说。
郑方知嗤笑:“你疯了吧,我对你违法犯罪什么?你帮我把这个给庄奕,让他今晚十点,来这个地方找我。”
他将两张卡片扔进章桔怀里,语气充满嘲弄,“另一张是给你的报酬,我知道你在这里租的房子,看你的衣服鞋子,应该挺缺钱的吧。”
章桔捏住卡片,等他离开后,才看清楚,一张是银行卡,另一张是“walnut”酒吧的vip卡。
她把两张卡扔到地上,用力踩了几脚,转头就走。
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把卡捡起来,从书包里翻出美工剪刀剪断,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看来秦雨欣说得没错,郑方知就是个人渣。
章桔进门和陶阿姨打了声招呼,得知今天祝芳芳要加班。
她上楼看了会儿书,过了很长时间,才发现已经十点了,庄奕好像还没回来。
章桔终归没忍住,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在哪里。
过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打电话过去,手机关机。
她想到刚才郑方知的嚣张模样,内心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今晚一定会找庄奕麻烦。
她问了顾骁森,被告知庄奕并不在他那里,愈发坐立难安。
此时已经接近十一点,章桔再也按捺不住,悄悄打了辆车出门。
上车后,司机见她穿着校服,好心提醒道:“小姑娘,这么晚一个人去酒吧,要注意安全啊。”
章桔紧张道:“师傅,你能不能在路边等我?我进去找个人,很快就出来,我可以多加车费。”
司机不太情愿,但见她孤零零的,勉强同意,“好吧,你动作麻利点,超过二十分钟我就走了。”
“我一定尽快,谢谢师傅!”
Walnut是东台街最火的酒吧,章桔走到门口,隐约听见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她鼓起勇气往里冲,理所当然地被保安拦住,向她索要身份证。
章桔第一次来没经验,谎称:“我没带身份证,但我约了人,他叫郑方知,你可以查一下他名字。”
保安不耐烦地打断她:“你走吧,我们这不接待未成年。”
“我成年了!我真的约了人。”
“每个小孩儿都这么说。”
章桔苦思冥想,终于想起来,前阵子在网络医院挂过号,她立马翻出就诊卡给他们看:“大哥,我真的成年了,你就让我进去吧。”
一个穿西装的人走过来,温和地问:“您是郑少的客人吗?”
“是,我是。”章桔连连点头。
那人冲保安使了个眼色,“抱歉,耽误您时间了,请跟我来。”
他带着章桔进去,进门的那一刻,她险些被迎面而来的音浪震聋,捂着耳朵跟随他绕过舞池,来到二楼包厢。
那人直接推开门,里面一阵嘈杂,却没看见人,又走了一段路,才看见一扇半开的门,传来阵阵歌声。
章桔惊讶,一个包间居然这么大,里间弯弯绕绕,都快赶上楼下舞池的面积了。
那人敲了敲门,彬彬有礼地说:“郑少,您的客人到了。”
郑方知阴阳怪气,“我哪还有什么客人,唯一的贵宾不是已经在这了吗,连一杯酒都不肯喝,真不给面子。”
章桔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推门进去,包间乌烟瘴气,沙发上坐着不少人,听见动静,纷纷抬头看向她。
果不其然,庄奕正坐在郑方知对面,面前放着一整套开封的酒,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郑方知邪笑道:“我们兄弟俩这么久不见,你就这样让我下不来台?说好了,喝不完这桌不准走哦。”
章桔顿时明白,这是赤-裸-裸的霸-凌!
郑方知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脸上的笑加深了几分,“哟,瞧瞧,这是谁来了。”
庄奕掀起眼帘,往门口瞥了一眼,他原本泰然自若,在看见章桔的那一刻,瞳孔猛地紧缩,似乎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小桔老是英雄救美(
第28章
庄奕皱着眉站起身, 语气不善地问:“你怎么来了?”
带路的经理默不作声地退出去,留下章桔独自站在门口,她穿着白色校服, 和纸醉金迷的环境格格不入, 带着一股清纯无害的味道。
沙发上坐着浓妆艳抹的男男女女,感兴趣地上下打量她。
不等她回答,郑方知不怀好意地笑道:“你凶她做什么, 人家关心你才来找你的, 是吧章桔?来,到我这里来, 我请你喝一杯。”
庄奕的眼神瞬间冰冷, “你和我的事,不要牵扯其他人。”
“她是其他人吗?”郑方知歪头, 冲章桔微笑,“他说你是其他人呢。”
他不知是不是在庄奕面前吃了瘪,颇有种疯癫感。
章桔没理他, 担心地说道:“庄奕, 我……我找你有事, 能不能先出来一下?”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郑方知忽然大笑起来:“我说什么来着,这妹子对你用情至深啊, 我晚上还看见她进你家门了, 天哪,你们是同居了吗?还是说她其实是——”
他恶劣地说:“你家给你买的童养媳?”
四周响起哄笑,章桔的耳朵嗡嗡作响, 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垂在身侧的拳头微微发抖。
她并非在意这些恶意的玩笑, 而是她对庄奕的一腔喜爱,就这样被郑方知拿到大庭广众下肆意嘲弄。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简单的玩笑。
庄奕朝她这里看了一眼,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突然抬腿跨过茶几,倾身上前,砰地一拳砸在郑方知脸上。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桌上的酒瓶被他带倒了一片,酒水横流。
大家这才回过神来来,惊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庄奕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举起一瓶xo,照着郑方知的脑袋砸下去,酒瓶和头颅碰撞,发出惊天动地的动静,血和酒溅了他满手。
郑方知捂住头龇牙咧嘴,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冲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
章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短短几秒内,包厢乱成了一锅粥,没有一个人能拦得住他们。
她迟疑片刻,立即冲出去找保安。
经理还在门口,听她说里面打起来,一边慌忙用对讲机叫人,一边急匆匆地冲了进去。
当看见两个祖宗在地上滚成一团,经理吓得花容失色,不管不顾地上去拉他们,“快来几个男的,先把他们分开!赶紧的,要是伤到哪里,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大家这才开始行动,七手八脚地上去拉架,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保安队冲进来,总算把二人彻底分开。
郑方知满脑袋血,嘶哑地怒骂:“我操.你大爷庄奕!你他吗又为了女人跟我动手!操……老子真是瞎了眼……没有你爸,你和你妈屁都不是……”
他的声音带上一丝颤抖。
庄奕已经站了起来,微微喘气,听见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冲上去,又给了他一拳。
他动作极其迅速,堪比专业拳手,保安们都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他把郑方知撂倒在地。
叫骂声短暂停止,随后响彻天花板。
章桔听不清郑方知具体在骂什么,只听见他对经理吼了一句:“去把我舅叫来!今天没我的允许,谁都不准离开这里!老子要他的狗命……”
她心里一紧,看见经理无奈至极,背过身去叮嘱下属:“去给张总打个电话,跟他说一下这里的情况,请他快点过来。”
她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心脏疯狂跳动,暗中靠近庄奕。
庄奕被一群人拦住,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翳,几乎沉得要滴出水来,他森冷地盯着郑方知,仿佛随时准备再给他两拳。
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碰了碰。
那只手握住他的手,章桔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我数三个数,我们一起冲出去。”
庄奕缓缓地回头,只见她满脸警惕、破釜沉舟地数道:“三、二、一,快跑——!”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拉着他披荆斩棘冲出包厢,经理和保安都看傻眼了,过了一会儿,才在骚乱中拔腿追出去。
郑方知简直气疯了,将桌上的酒瓶全扫到地上,发出疯狂的怒吼。
经理在身后大喊:“奕少,您别走啊!!”
章桔充耳不闻,使出冲一千米的劲儿,抓着庄奕穿过群魔乱舞的舞池,身后的男生一言不发,被她从酒吧拽出来,硬生生塞上了出租车。
“师傅,快开车!”她管不了许多,喘着粗气道,“有坏人在追我们!”
司机一看后视镜,果然有一群人追了出来,当即一脚油门发射出去,嘴里叫苦不迭,“哎哟,怎么还演上警匪片了?你没提前告诉我,这可得加钱!”
“你放心,我肯定加,你快把他们甩掉。”章桔紧张地往后看。
司机浑身来了劲,一路狂飙,很快驶离了东台街。
出租车漂移过路口,司机得意地说:“怎么样,我这技术没得说吧,小姑娘,记得给我个五星好评。”
章桔松了口气,疲惫地点点头。
庄奕眼里的阴鸷散去,看向她紧抓自己的手,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那只手柔软浸凉,手心出了层薄汗,透露出主人的不安。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的手,他打人时用的是右手,她握住的是他左手,手表横在腕部,那里的旧伤似乎隐隐发痒。
正待开口,章桔放开了他说:“好险,差点就出不来了,你知道吗,那家酒吧是个黑店,高层和郑方知是亲戚关系!我听说开酒吧的十有八九不干净,我们险些就被套麻袋扔进护城河了!”
庄奕:“……”
他嘴角抽了抽问:“你这么害怕,还记得拉着我跑?”
“那我总不能丢下你吧,”章桔叹气,“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他又抿起嘴唇。
章桔支吾片刻,意识到不能瞒着他,只得说出郑方知去家里找他的事,省略了他的粗鲁和威胁。
庄奕沉默了一瞬,“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他会去家里。他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冰冷,即使在幽暗的车厢,也显得瘆人。
章桔没见过庄奕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不喜欢看见他这个表情,下意识摇头道:“我没在乎他,你别这么生气。”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他低低地说,“等有合适的机会,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还有,谢谢你来找我。”
章桔心尖一颤,忍不住握紧了手心。
好像她默默地往前走了一百步,他终于看见了一步,同时,他也往她这里走了一步。
她悄悄弯起唇角,心脏软成了一滩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看他们,发出轻微的“啧啧”声。
到了南湾门口,司机拿出付款码,特地放在两人中间,庄奕便拿出手机付款。
司机意味深长地打量他,对章桔说:“小姑娘,我瞧你蛮乖巧的,劝你一句,以后少和那些混的人接触。”
庄奕掀起眼皮,默不作声地看他。
“师傅,他……不是混的人。”章桔辩解。
庄奕却说:“你说得没错,我以后会看好她。”
直到下车,章桔还在疑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不高兴她私自参与这件事吗?可看他的样子又不像不高兴。
章桔想得入神,一脚踩在地上,忽觉脚踝疼痛难忍,忍不住吸了口气。
她的声音很轻,庄奕低头看过来,“怎么了?”
“刚才跑得太急,好像崴到脚了。”
逃跑的时候没觉得,此时痛感逐渐变得剧烈,能清晰地感觉那片皮肤在发红、发肿,一跳一跳地刺痛让她眉头紧锁。
“我背……”庄奕开口。
章桔同时说道:“你让我搭把手吧。”
她熟练地伸出手,跟拄拐杖似的搭住庄奕的肩膀,因为身高差距,搭得有些吃力,不过凑合能走两步。
庄奕:“……”
他只得放矮了点,让她搭着走路。
走了两步,实在是别扭,又把手递给她,“扶着。”
章桔踌躇了几秒,轻轻地把手放在他手上,庄奕托住她的小臂,掌心贴在她细嫩的皮肤上,沉默地扶着她往前走。
这个姿势有点尴尬,她想起他不喜欢肢体接触,悄悄抬头瞄了一眼。
意外的是,他的耳朵泛起了红。
夜风扫过脸颊,章桔心想,今晚是挺热的,他的脸在变红,手心好像越来越烫了,简直要将她的皮肤融化掉。
“很疼吗?”庄奕低声询问。
“还行,疼倒没事,就是使不上劲。”
“对不起,我今晚不该去那里的。”他再次道歉,“郑方知挑衅了几次,我一时冲动就赴约了,没想到会牵连你受伤。”
认识庄奕到现在,章桔从来没听他这么频繁地向别人道歉,不对,他压根没对任何人道过歉。
她摇了摇头:“没关系,养养就好了。郑方知这个人很危险,你以后能不能别见他了?”
“我没想见他,但他一定会再找我。”走到门口,庄奕皱眉问道,“章桔,你今晚为什么要来找我?”
折腾了一晚上,章桔始终提心吊胆,害怕他产生怀疑,毕竟郑方知口无遮拦,差点把她的暗恋捅破。
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她想编一些冠冕堂皇的谎话,偏偏大脑一片空白,连句像样的说辞都想不到。
最后,只得干巴巴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想到他可能会对你不利,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路上了。”
听见这个回答,庄奕扶着她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
没等章桔细看,他垂下眼帘道:“到了,我扶你进去。”
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你们……你们在干嘛?!”
两人同时抬起头,王梦娜站在台阶上,又惊又怒地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瞪圆眼睛怒呵,“章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章桔吓得一激灵, 赶忙想甩开庄奕,但转念一想,他们又没做什么, 甩开反而更不对劲。
庄奕反应比她快, 放开手平静地说:“王阿姨,章桔的脚扭伤了。”
“怎么回事?”王梦娜恍然大悟,赶紧跑了下来。
她不太信地弯腰, 把章桔的裤腿卷上去, 查看她的右脚。
章桔向后避让:“妈……你别……”
王梦娜惊呼:“肿成这样了,这得冰敷一下……不对, 你深更半夜出去干嘛?你的脚又是怎么扭到的?”
她并没有着急扶章桔, 皱着眉面色不善地打量二人。
里面传来祝芳芳的声音。“梦娜,你进来一下, 我有事……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祝芳芳见状,赶紧先把章桔搀进去。
王梦娜走在后面, 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庄奕。
陶阿姨拿来冰袋和药箱, 几人围着章桔, 就冷敷还是热敷争论不休。
庄奕径直上了楼,好像真的只是路过顺手帮忙, 并不在意她的脚伤。
王梦娜见大家都围着章桔, 面子上颇有些过不去,把阿姨和祝芳芳都支走,让章桔脱掉鞋袜, 把她的腿架在自己腿上,帮她涂抹药酒。
章桔不习惯和她这样贴近,嚅嗫着说:“妈, 我自己来吧。”
“待着别动!一天到晚的不让人省心。”王梦娜不高兴地说,“我千叮万嘱,让你养好身体,别生病别受伤,不然学习又要落下,你就是不往心里去。”
她毫不嫌弃地上手,章桔感到心里一暖。
听到这句话,那点温暖又凉了下去。
没有旁人在,王梦娜说话愈发没顾忌,不住地责备,“你总是不小心,初中的时候身体弱,动不动就感冒发烧,每学期都要旷几天课才舒服,现在正是要紧时期……你瞪着眼睛看我做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章桔默默地把脚缩回来,穿上袜子道:“我没事,明天就好了。”
她抿了抿唇,补充:“你放心,我不会耽误学习。”
“你最好是这样。”王梦娜没听出她话里的嘲讽,去洗了把手,回来继续盘问,“你和庄奕是怎么搞的?你们俩不是不熟吗,他为什么会扶着你?”
章桔本就低落,听见这话,闷闷地说:“难道要他眼睁睁看我摔倒,你才觉得高兴?”
王梦娜见她生气了,冷哼了一声:“你少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是顺口问一句,你激动个什么劲,问都不能问吗?你刚说你出去吃宵夜崴了脚,我就奇怪了,陶阿姨做的饭你不吃,我看你就是嘴刁。”
时至今日,章桔才发现,她很擅长把人逼疯,然后反咬一口,每次都埋怨章桔搞砸了一切。
“我上楼写作业。”
章桔终于感到厌烦,找了个借口,吃力地扶着沙发起身。
王梦娜跟着站起来,把她扶到二楼房间,看了眼她睡觉的地方。
“房间真大,芳芳对你跟对亲女儿一样,回头我得好好感谢她。”王梦娜说,“我和你芳姨还有工作要处理,你好好休息,没事就躺在床上看书,知道吗?”
“知道了。”章桔面无表情。
门关上后,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疲惫,这种感觉从脚底直冲全身,挡都挡不住。
她给奶奶打了个电话,想撒娇说自己脚疼,可时间太晚,老人家已经睡着了。
她轻轻地吁了口气,将下巴搁在手背上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
[zozo:好点没有?]
章桔看着屏幕,回:[还是有点疼[cry]]
她不太喜欢和别人说自己的痛楚,或许是因为电话没打通,需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庄奕说:[药箱里有舒缓贴,可以止痛。]
她根本没注意药箱里有什么,用完就让阿姨收起来了,懒得再去一楼拿,回了个“好的”,然后放下手机,一瘸一拐地去冲澡。
因为脚上套了袋子,洗得格外慢。
章桔慢悠悠地洗完回来,看见卧室门口站着的人,登时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下来了?”
她穿着白色睡裙,头发用毛巾包住,一脚踩着拖鞋,以金鸡独立的姿势勾着另一只脚,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庄奕看了看她,弯起嘴角说:“给你送舒缓贴。”
章桔连忙往楼梯口看,他说:“别看了,我妈和你妈都走了。”
“那你……”
“我给你送药,不让我进门?”
僵持了片刻,她只得把他请进卧室,心里不由想:她的桌子好像很乱,床上放了几只玩偶,床头柜还散落着玩偶的小衣服……
庄奕已经先一步进门,她想收拾都来不及,他环视了一圈房间,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他撕开包装袋,在她面前蹲下身。
章桔看见他的举动,有些傻眼,局促地说:“我,我自己来就行了。”
“你伤的位置不好贴。”
她扭伤的地方在后面,确实不方便贴。
“那个,你不用……”
“腿伸过来。”
庄奕太高,索性单膝点地。
章桔已经完全呆住,好半天都没反应,他瞭起眼角瞅她,她才慢吞吞地把腿伸过去。
庄奕展开镇痛贴,隔着裙摆固定她的膝盖,另一只手绕过去贴,掌心的温度顺着面料传递到皮肤上,她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发抖。
他动作非常快,几秒钟就贴完起身,她神情有些恍惚。
庄奕开口说:“我刚才跟我妈说,我去酒吧回来,看见你坐在小区门口,她问起来的话,你就这样回答。”
章桔忙点头:“知道了……我和我妈说,我出去吃宵夜。”
两人对完口供,气氛变得微妙且尴尬。
庄奕扬起嘴角,好像他们真做了坏事在串供。
章桔胡言乱语道:“那什么,我妈管的比较严,她要是跟你说任何话,你都不用在意,虽然我们只是普通同学关系,但家长总是比较敏感,难免会乱猜。”
庄奕的笑容褪去,淡淡地“嗯”了一声。
“早点休息。”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等一下。”
他停住。
章桔深呼吸,“还有一件事,秦雨欣想见你一面,她跟我说了些你们以前的事,她说想和你坐下来好好谈一……”
话音未落,庄奕打断她:“不要再管这些事,和你没关系。”
他的语气稍稍强硬,章桔顿时噎住。
他留下一句“好好养伤”便离开了。
章桔没想到他如此抗拒,泄气地垂下肩膀,只得打算另找机会。
第二天到学校,她刚坐下,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你没事吧宝宝?”傅晨星快急死了,“是跑步用力过猛导致的吗?霍格,你大爷!我都说了别让她报名,她要是有事我跟你没完!”
霍格被她揍得抱头鼠窜,“停停停,姑奶奶,我也不知道她会崴脚啊!我又不是故意的!”
顾骁森担忧:“你用药了吗?现在还疼不疼,要不要去医务室开点止疼药?”
“我不疼,几天就好了。”章桔哭笑不得,“你让她别打格格了,我真没事。”
“他皮糙肉厚,挨两下死不了。”顾骁森满脸心疼。
林丹心说:“搜到了!网上说先冰敷再热敷好得快,老顾,你去问兔兔借个热水袋。”
顾骁森二话不说,起身就去了。
章桔拦都拦不住,无奈道:“别折腾了,大热天谁会用热水袋。”
后门有人喊章桔,她抬头望过去,只见秦雨欣抱着手臂站在门口。
傅晨星警惕起来:“她来找你做什么?难道因为昨天跑步落后,特地来报仇?不行,我得陪你一起去。”
她非常坚持地把章桔扶了出去,秦雨欣看见她的脚,脸色一变,问道:“你怎么瘸了?”
“我……”章桔想到郑方知,表情一言难尽。
“骨折了?”
“没,没,只是扭了一下而已。”
秦雨欣皱眉,似乎很不高兴,“你下节体育课不上吧?我到时候来你们班找你。”
走廊上人多口杂,很多事不方便细说,章桔点了点头。
秦雨欣走后,傅晨星奇怪地问:“她抛讲几句话就走了?还要翘课来找你,她到底想干嘛?小桔子,你要是被霸凌了就告诉我,我和你一起去找兔兔,他虽然平时凶神恶煞,但对这种事不会坐视不管。”
“你放一百个心,她不会霸凌我。”章桔赶紧道。
傅晨星将信将疑地把她扶回教室。
第二节 体育课,班上只剩章桔一个人,秦雨欣果然来了,手里拿着个暖宝宝。
她看见章桔脚上的热水袋,随手将暖宝宝扔到桌上,问道:“我听人说昨天郑方知找庄奕了,是不是他弄伤了你的脚?”
章桔没想到她消息这么灵通,简略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秦雨欣的眼睛越瞪越大,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说你带着庄奕从那家酒吧逃出来??”
“是呀,你不知道当时有多恐怖。”章桔满脸后怕,“要不是我听见他们密谋,反应迅速,恐怕我们就要交代在那里了。”
秦雨欣腾地站起来:“你知不知道那间酒吧是……”
她激动得直喘气,欲言又止地瞪章桔。
章桔羞涩地笑了笑:“我知道,一般酒吧都有背景,但我不后悔这么做,而且庄奕好像很感谢我,我不是挟恩图报,只是他的态度,没有以前那么疏离了,我挺高兴的。”
秦雨欣两眼一黑,一屁股坐了回去,“我真服了你了,周令仪要是像你这么恋爱脑,我肯定俩耳刮子把她扇醒,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考到全校第一的。”
“你好担心我啊,谢谢。”章桔弯唇一笑,脸颊露出两个梨涡。
秦雨欣彻底没了招,按住眉心说:“我找你不是来说废话的,你记住,下次如果见到郑方知,告诉他是男人直接来找我,别去骚扰庄奕……也别再找你。”
章桔点头,小心地询问:“你和他……”
“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秦雨欣冷着脸起身,“我走了,你好好歇着吧,学霸就是学霸,身体素质弱得跟什么似的,以后别总想着救庄奕那狗东西了,郑方知残了他都能毫发无损。”
章桔弱弱地冲她挥了挥手,送走了这位来去如风的大小姐。
真的吗?
可如果没有她,庄奕两次都要被人揍。
她才不信。
中午吃饭的时候,顾骁森特地交代了傅晨星,说他要帮章桔打饭,傅晨星和林丹心意味深长地对视,点头应允了。
午间章桔去了趟厕所,回来时桌上放着两份饭,一个是学校食堂的一次性饭盒,一个是有些眼熟的柠檬黄保温盒。
她看着两份午餐,脑袋有点懵。
林丹心从食堂回来,笑着说:“老顾还挺细心的,估计是怕你吃不惯食堂,特地从家里捎了份过来呢。”
“里面是什么啊?打开看看。”傅晨星好奇。
章桔说:“是他买的吗,太麻烦他了。”
边说边打开饭盒,食堂的依旧是老菜色,然而打开保温盒后,她动作僵住。
傅晨星馋道:“哇塞,香煎小羊排,糖醋里脊肉,松鼠鳜鱼,还有你喜欢的甜菜心和鱼丸汤,他蛮懂你的喜好嘛,不错不错,我非常满意。”
章桔看着熟悉的菜式,和陶阿姨做的一模一样,忍不住向后排看过去。
顾骁森刚好从后门进来,手里抱着篮球,对上她的视线,冲她开朗一笑。
庄奕坐在座位上,右手缓慢地转笔,察觉动静后也看向她,微微挑了下眉。
从两人的视角看过去,都以为她在看自己。
章桔的心脏陡然一跳,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
开启和兄弟的雄竞
第30章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怪异地收回视线,转身拿起勺子吃饭。
傅晨星和林丹心咬耳朵:
“老顾这个贴心,我早就说了, 他想追小桔。”
“得了吧, 我看希望渺茫。”
“为什么?”
林丹心压低声音道:“你没发现吗,这丫头根本不开窍,她待会儿就要给老顾转钱了, 你信不信?”
章桔每样菜都吃了点, 吃完擦擦嘴,拿起手机给顾骁森发红包。
傅晨星:“……干。”
林丹心:“哈哈哈哈, 我就说吧, 她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章桔真诚地向他道谢,也跟庄奕说了声谢谢, 没有得到回复,她回头往后看,才发现他的座位空着。
庄奕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他推门进去后, 看见里面有几个人。
齐校长和张崇文都在, 旁边坐着郑江和另一位校董, 郑方知头上裹着纱布,满脸阴郁地坐在沙发上, 看见庄奕进来, 眼神中闪过戾气。
齐校长对庄奕说:“坐吧。”
庄奕拖了张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郑方知狠狠瞪他。
“庄奕, 你妈妈正在来学校的路上。”齐校长说,“想必你也知道,找你来是为了什么, 你把人打成这样,总要给他们个交代。”
面对一屋子人,庄奕表现得泰然自若,“您想让我交代什么?”
郑江说:“小奕,你和方知认识这么多年,闹成这样实在让人唏嘘,我并不是心疼他挨这顿打,毕竟这是他欠你的……”
“爸!”郑方知忍不住出声。
郑江呵斥:“你给我闭嘴。小奕,作为长辈,我只是想弄清楚前因后果,这你没意见吧。”
庄奕淡淡道:“他叫我去酒吧,我们因为以前的事发生矛盾,然后我揍了他,就是这么回事。”
郑方知眯起眼睛,似乎想到什么,变得若有所思。
“真是这个原因?”郑江扬眉,“当时除了你们俩,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当然有,酒吧要是没有人,那才不正常。”庄奕竟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郑方知。
这一眼压迫感十足,其中的警告意味明显,他脸上明晃晃写着“你要是敢多嘴,我现在就让你闭嘴”。
郑方知面皮一紧,彻底明白他在袒护那个女生,咬牙切齿地看了回去。
郑江沉下脸道:“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我只有用事实来说话了。”
他打开手机,吩咐:“曹经理,把监控视频发过来。”
不一会儿,郑江将手机放在桌上,敲了敲屏幕问:“小奕,和你在一起的这个女生是谁?你和方知是因为她打架的吗?”
视频中,拍到两人模糊的身影,定格在章桔拉着他冲出大门的瞬间,正脸一闪而过。
张崇文只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眼珠不停地飘来飘去。
庄奕波澜不惊,“不认识,估计是哪个好心路人吧,看不下去你儿子的恶霸行径,才会忍不住插手。”
“你他吗说谁恶霸?!”郑方知怒道。
郑江扭头冷冷地盯着他,他才不情愿地闭上嘴。
“你认识这个女生吗?”郑江问他。
郑方知静了静,凶狠地看着庄奕,并没有立马开口。
庄奕同样沉默地注视他,两人仿佛在暗中较劲,空气里弥漫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郑方知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仿佛在反复犹豫、衡量。
三年前,他彻底地踩过庄奕的红线,深知这人发起狠来有多难对付,想到这一层,郑方知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把章桔供出来。
“问你话呢,哑巴了?”郑江震怒。
郑方知冷下脸,片刻后说:“我不认识。”
其他人的脸色五彩纷呈,庄奕移开视线,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对视频里的女生丝毫不感兴趣。
齐校长想了想,问张崇文:“张主任,你对这个女生有印象吗?她身上穿着我们一中的校服。”
张崇文干巴巴地说:“这……这根本看不清脸嘛,看背影……应该可以排除我们班的学生,其他班的我不熟,哦对了,或许是外校学生装的,故意抹黑我们学校,毕竟咱们的校服谁都能买到,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齐校长:“……”
他只得转向郑江:“郑先生,您想怎么处理?”
郑江心里有了数,不怒反笑:“让孩子们先出去吧,等祝女士来了,我和她谈一谈,正好很久没见了。”
五分钟后,庄奕从校长室出来。
郑方知紧随其后,大声叫住他:“你给老子站住!”
庄奕停下脚步,郑方知绕到他前方,望着他冷笑:“庄奕,我真是没想到,你他吗居然是个情圣,先是秦雨欣,又来一个章桔,她是那个年级主任的学生吧,要不要我回去告诉他们,嗯?”
庄奕的眼神带上厌烦,“我说过很多次,我和秦雨欣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对我来说,连朋友都算不上。”
说完这句,庄奕想走,郑方知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放屁!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他吼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父母一直想和你家结亲家,她也成天把你挂在嘴边,甚至为了你……那样对我,你装得这么若无其事,实际上心里得意的不得了吧!”
郑方知的脸色变得扭曲,声音支离破碎,“庄奕……我真的受够了,从小到大,你总是能压我一头,刚才……我爸明明知道你在撒谎,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你把我打成这样,他居然没有生气……哈,你知道吗,他一直把你当成我的目标,送我出国之前说,我要是有你一半厉害,他都不至于让我出国。”
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他的双目泛起血丝,身体微微拱起,疯狂地喘着粗气。
庄奕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直到听见这番话,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半晌,他推开郑方知的手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把你当做对手。你扪心自问,当年你在礼堂对我动手的时候,有没有听过我一句解释?所以郑方知,你没资格恨我。”
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回头。
他并不知道以前郑方知是这样想的,但解释已经不具备意义。
说完最后一句,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
郑方知力竭地靠在墙上,眼底一片血色,再度抬起头时,看见了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的秦雨欣。
他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在哭。
秦雨欣站了一会儿,转身跑走了。
郑方知望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口,表情木讷地没有任何动作,过了很长时间,校长室的门打开,郑江从里面走出来。
四下无人,郑江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将他额头的伤打得崩裂,鲜血顺着眉毛流下来,热乎乎地淌过嘴角。
郑江愤恨地咒骂:“蠢货,没用的垃圾!永远只会给我丢人,你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对外彬彬有礼的华裔企业家,在儿子面前却是情绪失控的暴力狂。
他粗鲁地推搡郑方知,将他从行政楼带走-
午休时间,教室里的人都在睡觉,章桔扶着墙,慢腾腾地去上厕所。
从洗手间出来,需要经过楼梯拐角,楼上就是三班,大中午很安静,她突然听见一阵抽泣声。
那声音微小且压抑,尖锐得像猫叫,又像有人被掐住脖子,喘不上气发出来的。
章桔面容一顿,传说正午时分阳极必阴,很容易撞邪,她脑子里闪过恐怖片画面,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敲了敲楼梯扶手,谨慎地抬头问道:“有人吗?是谁在上面?”
哭泣声戛然而止。
她愈发心惊胆战,不会吧,大白天还能撞见脏东西?
楼道里贴着马克思像,哪个脏东西敢在楼道作祟!
正想赶紧回教室,头顶传来嘶哑的女声,幽幽地问道:“章桔,是你吗?”
章桔登时魂飞魄散,妈呀,脏东西居然知道她的名字!
她条件反射地说:“我我我我不是……冤有头债有主,你还是去找……”
说到一半,忽觉这声音有几分熟悉,她试探着问:“秦雨欣??”
楼上没了声,章桔胆子大了几分,问道:“秦雨欣,是你吧,大中午的吓死人了,你在上面干嘛呢?”
秦雨欣没说话,像是喊了她之后又后悔了。
章桔只得扶着扶手,一跳一跳地上楼。
蹦跶上去后,看见秦雨欣坐在台阶上。
她的脸色无比苍白,眼睛赤红,眼角挂着泪痕,看见章桔跟只兔子似的蹦上来,忍不住道:“你跳上来干嘛?别把另一条腿也蹦瘸了。”
“呸呸呸,我另一条腿好着呢,你怎么哭了?”章桔惊讶道。
秦雨欣别开脸,不想让她看见脸上的泪水,下一秒,章桔已经手脚并用地爬到她旁边坐下,跟爬行的贞子似的,她连扶都没来及扶。
“你……”秦雨欣一时语塞,“能不能正常一点?”
“你遇到什么事了,和郑方知有关吗?”章桔掏出用了一半的纸巾,递给她道,“先擦擦吧,你的粉底液都糊了。”
“……”
事实证明,把章桔叫上来是正确的,这丫头三言两语,她已经没有了继续哭的欲望。
“这是从厕所拿出来的纸?”秦雨欣嫌弃道。
章桔无辜:“干净的呀,我擦手用的。”
秦雨欣无语到了极点,章桔捅了捅她:“说说吧,怎么回事,我可以跟你一起骂他。”
秦雨欣略微犹豫,把刚才的事说了出来,她双目失神道:“我从来不知道他是那样看待庄奕的,或许他当时打庄奕并不完全是因为我,而是十多年来埋在内心的积怨。”
不知为何,她感到些许难过,再次红了眼圈。
章桔好奇地问:“所以你们真的是娃娃亲吗?”
秦雨欣哽住,翻了个白眼:“娃娃亲个屁!那都是瞎传的,而且我妈并没有那么喜欢庄奕,她其实挺不乐意我和他们玩的,觉得一群野小子,会带坏她闺女。”
她叹了口气:“要是知道郑方知是这么想的,我当年就不该那么做……”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章桔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这次秦雨欣没有立刻说话,她安静了许久,才沉重地说:“我那时候年少无知,仗着他对我有好感,经常和别人一起戏弄他,他对此从来不放在心上,直到他打了庄奕,来找我认错……”
“我说可以接受他的道歉,但要他……”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要他当众跪下,我没想到的是,他真的跪了,我身边所有的人都笑话他,说他跟条狗一样没有尊严……”
她将脸埋进手掌心,肩膀微微颤抖,“章桔,我不知道他真会下跪,我事后非常后悔,再后来,得知他出国的消息,又觉得他和庄奕都在耍我,我……”
章桔忙轻拍她的后背,安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这不全是你的错。”
过了很长时间,秦雨欣才抬起头,泪水划过脸庞,哽咽道:“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为什么我会感到被背叛,因为我习惯了他们的存在,我以为朋友永远不会离开,可事实是,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你。”
她泪眼朦胧:“包括我爸妈,他们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在家里等我回去了。”
“你父母……”章桔迟疑。
“他们离婚了,在我初二那年。”
秦雨欣的眼里充满悲哀,“我爸妈不要我了,郑方知出国了,顾骁森和庄奕也不理我了,章桔,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章桔心里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倾身抱住她,这个拥抱让秦雨欣彻底崩溃,忍不住放声大哭。
即使骄傲如她,也会痛苦地一遍遍问,我做错了什么。
然而错的不是她们,是乱七八糟的家庭,乱七八糟的人际,乱七八糟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桔是很能共情秦雨欣的,因为她小时候也经常思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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