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宁走到门口,换好一只鞋,又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只开着几盏壁灯,厚重窗帘把夜色挡在外面,苏九伏在萱萱身边,一狐一兔挤在地毯上,毛茸茸地团成两团。
虞妄歪在另一头沙发上刷手机。
左臂和右掌恢复得差不多,只剩指尖和小片肌肤颜色还浅,灯光落下来,隐约能看见一层不太真实的薄白。
她困得眼睛都快合上,察觉沈栀宁看自己,才懒懒撑开一点。
“怎么?”
沈栀宁摇头,“没什么。”
她换好鞋,手刚搭上门把,身后传来虞妄慵懒的声音。
“沈栀宁。”她回头。
虞妄枕着自己的手臂,黑发凌乱地铺在沙发扶手上,脸色仍旧苍白,难得没挂着那副逗人的笑。
“还是要谢谢你。”
沈栀宁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瞬,“不用,你也帮过我。”
虞妄眉梢动了一下,“那我们还挺适合互相欠债。”
刚才那点认真转眼又没了。
沈栀宁看她一眼,推门出去,夜风迎面吹来,贴着脸颊一扫,皮肤上的热意散了一些。
上车后,沈栀宁靠着皮质后座,半晌没动,车开过两个红绿灯,她才伸手摸了摸嘴唇。
那里早就没什么感觉了。
唇碰唇浅表轻柔,也很短暂,闭上眼以后,残留下来的反而是别的东西。
梧桐树粗糙的树皮隔着衣服抵住脊背,虞妄的手托在她后颈,指腹擦过耳后那一小片细嫩皮肤,慢慢往上,带出一阵抓不住的麻痒。
她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
傍晚虞妄撤开的时候,两个人鼻尖近得几乎没有距离,对方的呼吸就落在她唇边,热的,带着一点潋滟。
沈栀宁睁开眼,手掌抵住额头,有点烦。
她也说不上来在烦什么。
她在心里重新把这件事放回原处。
萱萱当时流了那么多血,只要那个吻能让虞妄赶过去,再来一次,她还是会亲。
这没什么。
想清楚以后,胸口那点莫名其妙的堵意淡了些。
沈栀宁把车窗降下一道缝。
夜风灌进来,把鬓边头发吹得到处乱跑。
——
沈栀宁前脚刚走,虞妄在沙发上躺了不到五分钟,又撑着扶手坐起来。
苏九睡得浅,狐狸脑袋立刻抬起来。
“你干什么?”
虞妄的脚踩上楼梯,懒得回头,“觅食。”
苏九耳朵一竖,“你还出去?”
虞妄扶着栏杆,有气无力往上爬。
“再不吃点东西,一会儿你和兔子就得商量给我埋哪儿了。”
苏九两只耳朵颤了颤,“啊?那沈栀宁在的时候,你怎么不吃?”
“她好吃。”虞妄停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颜色发浅的指尖。
走了两步,又像怕狐狸没听懂,慢悠悠补充。
“但她量太小,真拿她当主食,我还没吃饱,人先送icu抢救了。”
苏九:“……”
虞妄扶着栏杆,虚得走路都有点飘,嘴还是不肯消停。
“做妖不能这么缺德。”
二十分钟后,虞妄重新下楼。
身上的血腥味已经洗干净,长发吹得半干,松松散在肩后,她换了件很短的黑色吊带,布料贴着胸腰,大片肩颈露在外面。
由于皮肤颜色过于惨淡,她随手罩了件长款薄风衣。
风衣一合,刚好把手臂和仍旧有些异常的地方遮住。
她化了个淡妆,身体被衣服一裹,又有了几分平日里招摇过市的样子。
苏九蹲在地毯上看她。
“我现在变不了人,你一个人出去真没问题?”
虞妄走过去,弯腰揉了两把她软塌塌的狐狸耳朵。
“苏九。”
“干嘛?”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像我妈?”
苏九一爪子拍开她。
“老实看兔子。”虞妄笑了一声,她直起身,拿上手机。
“再说了,我出去吃饭,还带宠物啊?”
苏九:“虞妄!”
门轻声关上了。
凌晨两点四十。
城里真正热闹的地方,这个点才刚刚开始。
酒吧门一推开,低音轰地扑面而来。
音乐从鞋底一路往上震,灯光切得凌乱,人群挤在一起,借着昏暗灯影,陌生人贴得很近,像恋人那样无所顾忌地接吻,手臂攀着肩颈摇晃。
虞妄很喜欢这种地方,欲念太浓,不用费劲找。
她刚进去,还没落座,就有人从卡座里冲她招手。
“祖宗,你还知道出来?”
虞妄笑着过去,“怎么,想我?”
“想你死了。”
“那你再想会儿,我命硬。”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虞妄认识这里大半的人,或者说,这里大半的人都认识她。
坐下没几分钟,她身边的位置换了好几拨人。
最后抢到位置的是个穿银色包臀裙的女人。
女人直接挤进她身侧,腿贴着腿,一条胳膊熟门熟路搭上她肩膀。
“这么久没见,去哪养女人了?”
虞妄偏头看她,“你怎么这么看得起我?”
“嗯?”
“就不能是女人养我?”
女人笑得肩膀直抖:“谁养得住你?”
虞妄也笑,“所以我这不是饿着回来了嘛。”
周围又是一阵起哄。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指尖还没碰到杯沿,包臀裙女人低头凑过来。
她身上香水味很重,甜得发腻。
虞妄闻了一下,没躲。
女人的膝盖轻轻碰上她的大腿,没立刻挪开,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又一下,若有似无地蹭过去。
四周可食用的欲念明显浓了。
虞妄舒服得眯了眯眼。
这才叫吃饭,不用解释,不用克制。
也没人会在亲她以前,要认真想一遍这件事到底该不该做。
大家出来寻欢,一个愿意给,一个愿意吃。
多省事。
银裙女人从盘子里抽出一根薯条,含进嘴里,只留一点在外面。
她低下眼看虞妄,“饿不饿?”
虞妄靠着沙发,没有动,视线先从那根薯条慢慢移到女人脸上。
“来。”她往后一靠。
女人笑着把薯条再往深处咬了咬,故意只露出一个尖,她眼神挑逗地横跨到虞妄腰上,周围人群开始起哄。
虞妄仰头看了她两秒,勾唇倾身贴近。
她没有碰到女人,一只手还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只抬起下巴,咬住薯条另一端。
女人突然往前送,虞妄没退,薯条越来越短。
两个人鼻尖差不多碰到的时候,女人的呼吸紊乱了一下,而虞妄还在笑。
一小截薯条断在两个人之间。
女人追着她的嘴唇贴过来,虞妄偏头,嘴唇擦过脸侧。
只差一点。
女人扑了个空,两只胳膊索性环上她脖子。
“你故意的?”
“冤枉。”她说得一点诚意都没有。
女人盯着她,“那你躲什么?”
虞妄凑近一点。
唇齿间芝士和海苔的气味混着淡淡酒香,一句话差不多贴着对方嘴角落下来。
“这就等不及了?”
女人没接话,眼睛黏在她嘴唇上。
虞妄当然看得见。
欲望对她而言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它有形状。
那东西从人的胸腔和腹部一点点聚起来,沿着呼吸和皮肤往外渗,越想碰她,颜色越浓,味道也越好。
她从来不急,碰得太早,反而浪费。
dj切了首歌,银裙女人拽着她进舞池,虞妄没拒绝。
人群挤得密,女人背靠过来,腰臀随着鼓点轻轻往她手掌里撞。
虞妄的手搭着水蛇般的腰侧,没抱紧,指尖只顺着裙边缓慢往上走了一小截。
停住,不再动。
这种不上不下的触碰最折磨人。
女人回头找她。
虞妄低下脸,如绸缎的长发从女人脖颈滑过去,嘴唇停在耳畔。
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女人一下笑软了,转身扑进她怀里,滚烫的脸颊埋进她的颈窝。
女人的同伴尖叫拿起手机,虞妄看见了,也懒得管。
人类能活多久?
几十年。
今晚喜欢她,过几个月也许就喜欢别人,再过几十年,人都没了。
她早就习惯,谁会对一顿饭负责。
——
沈栀宁到家的时候,快凌晨三点,客厅灯竟然还亮着。
沈嘉佑斜躺在沙发上,耳机挂着一边,手机横在手里。
听见开门声,他抬头。
视线先往沈栀宁脸上扫了一圈,居然难得露了个笑。
“回来了?”
沈栀宁没回应,她累得很,鞋跟踩过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背后就传来一声轻笑。
“姐姐啊。”
“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
沈栀宁直起身,“什么意思?”
沈嘉佑坐起来,肩膀一耸。
“没什么意思。”
嘴上说得无辜,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幸灾乐祸。
“就是突然觉得你挺能忍。”
“玩得也挺开。”
他停了一下,又笑,“至少比我厉害。”
沈栀宁皱眉。
“看看。”沈嘉佑把手机转过来,故意拖长一点声音。
“你未来老婆,也是我的好嫂嫂。”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沈栀宁第一眼就认出了虞妄。
才分开没多久,她便彻底换了副样子。
黑色吊带贴着腰身,肩膀裸着,长发散下来,酒吧晃动的灯光掠过锁骨,亮一下,又暗下去。
一个陌生女人坐得离她很近,视频有些晃,喇叭传来一浪浪尖叫。
然后,沈栀宁看见女人咬起一根薯条。
虞妄仰头对口咬食,两个人一点点靠近,薯条就这么吃完了。
后面还有一段。
舞池里,女人贴在虞妄怀里撒娇,虞妄搂着人家细腰,贴着耳朵说话。
女人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娇笑着转身抱住了她。
视频结束。
沈栀宁不知看了多少,沈嘉佑倒是看得津津有味,音量调到最大,又重新播放了一遍。
“我朋友就在现场,听说虞嫂嫂经常这么玩。”
进度条被拖回薯条那一段。
屏幕里的两张脸再次一点一点靠近。
沈嘉佑挑了下眉,“姐。”
“你们……不是马上要结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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