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后面几天还是相看。


    那来的男人一天比一天精彩,也不能说毫无用处。起码桑野见识了男人的多样。


    原来他最开始嫌弃的张耀祖居然是最不错的了。


    有的小子来了,摘茶叶都学不会。桑野耐心说了几遍提采和掐采的区别,可人家转头就忘记了。


    还要桑野亲自手把手的教。


    田湘都看不下去了,一屁股把桑野拱到一旁,粗糙的大手握着小子的手,怎么伸拇指怎么伸食指,那小子脸都绿了,想抽开手指都抽不动。


    这小子打的什么鬼主意,桑野单纯天真不清楚,他们男人还不懂吗?


    一旁看热闹的几人都憋得腮帮子痛。


    一番折腾后,那小子只得老实摘茶叶,可茶叶捏在手心太久,手心的高温都快把茶叶捂熟变色了,这又不行了。


    桑野没聊几句就把小子送走了。


    后面来的几个,更别提了。


    不知道在哪里侃大山听得一点门外皮毛,就来质疑小水村的摘茶制茶手法。


    说这么多茶叶只要摘出来就行。


    要是精挑细选小心伺候的摘,错过了一芽一叶的采摘期,就只能两叶一芯的摘。那价钱更加不值钱了。


    那轻蔑的态度没明显,但是言语处处都是。桑野又不傻,很快把人送走了。


    不过桑野也学聪明了,反正一上来就不问家长里短盘家底人口,就是教你怎么摘茶叶。这个干活比闲谈更能看清一个人的秉性。


    摘茶枯燥,手指痛得连心刺痛,腰酸背痛,长时间站立,憋尿,等等,能看清一个男人到底如何。懒人屎尿多,话糙理不糙。


    还有的男人阳奉阴违,桑野说着的时候点头态度好,等桑野走远,那是一把把薅的。快是快了,可小付叶也摘了,就像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味道苦涩口感贬值。


    等桑野看到的时候,不仅要把已经摘的挑出来返工,还要检查茶树上遗漏的。


    把桑野气得骂骂咧咧,平白耽误了工。秦昭陪着他善后,宋家一家子人也骂人,这才消了桑野的气。


    还有的男人来了,摘了会儿茶叶,被桑野纠正几句,好像尊严受到莫大的伤害,直接跳脚骂人。


    “哎,村外的男人没一个正常的吗?”桑野算是懂了什么叫做哀莫大于心死。短短相看半年来,小水村男人的优点还在拔高。


    赵水灵过来人,懂桑野内心的焦躁怀疑,也明白那种一直相看不到合心意的,心里闷闷的甚至对未来日子都担忧害怕。


    赵水灵开解道,“张媒婆说的没错,就是得多见见人呢。你一开始标准都没有,只说要找一个一起过日子的,你现在相看多了,这标准也摸清楚了啊。”


    “你做饭的时候他能帮忙打下手,眼里要有活儿,知道里里外外收拾,能帮你出头打架,还要身材好脸好心思细腻,耐心好。”


    赵水灵说着说着,桑野的眼就飞到了三根茶垄后的男人身上。


    这些标准,都是从秦昭身上得来的。


    果然男大十八变,秦昭的完美,他后知后觉。


    “哎,就是脾气不好,活倒是肯干。”桑野喃喃自语。


    田湘娘听桑野这嘴里有具体的人了,听着还有些不满足。


    “这些条件多少哥儿女娘梦寐以求,可现实,男人不打女人就是顶好的福气了。女人在外面吵架拌嘴,多数男人听了只会当着众人教训婆娘,立他自己的威风。”


    还想男人伺候女人哥儿,那真是年少无知太天真。


    桑野听着,原本偷偷瞄的目光越发光明正大的瞧了,春光明媚,秦昭倒是热,袖口撸至肩膀,胳膊流汗,跟炒得肥厚出油的肉一样,感觉有点饿了。


    傍晚摘完茶叶,麻二姑叫桑野也跟着去他家。


    “桑野你现在也要开始跟着学制茶炒青了,不是二姑不帮你制茶了,这其中手艺得你自己熟练掌握,这样才能顶立门户。”


    “咦,二姑还要专门解释,想来我在二姑心里,是那么心眼多不知道感恩的吗?还是说二姑没把我当亲人,我以为心贴心,哪知道还隔了肚皮啊。”


    皮猴子似的,一天天的也不嫌弃累。


    麻二姑笑骂道,“得了得了,你是从我肚子里拉出来的行了吧。”


    “宋高雪才是拉出来的,我是肉长出来的。”


    宋高雪懒得跟没长大的奶娃一般见识。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下山,桑野带头吱哇乱叫,毛孩子们一起鬼吼鬼叫的,山谷回声远又悠长,远的近的交汇热闹得很,大树头顶的歇脚鸟被吓得扑腾高飞。


    桑野追着鸟满山吆喝。


    问就是唱的山曲儿。


    宋长山都听得乐呵呵的。


    茶山长长的下坡路,秦昭在队尾,桑野在队头,秦昭默默地看着桑野一路招猫逗狗,山花烂漫,桑野的脸映得灿烂。


    还没到宋家门口,大黄老远迎到了赵水灵家门口,对着一众人扭着腰摇着尾,前倾拉长身子,鬼迷日眼龇牙咧嘴,一副谄媚模样。


    大黄原地不动尾巴螺旋起升,蹲着受礼。后缩着耳朵,脑袋都快被路过的一众人摸秃了,还不停地呲牙笑。


    桑野爱得不行。


    抱着大黄就是一顿猛亲。


    “大黄,你什么时候给我也生一个崽。”


    宋高雪道,“难,七八年没生了。”


    赵水灵道,“你要是想,我给明善哥哥说一嘴,他们村子狗多还都是大黄的子子孙孙,留意留意。”


    桑野道,“算了算了,人都还吃不饱,舍不得喂狗。”


    麻二姑叫几个孩子把他们摘的茶叶拎来过称。茶树桩有成人腰处高,村里七八岁的孩子都能摘。收一文钱一斤,摘的是一芽一叶,不压称,还是精细活,孩子快的能摘三四斤,慢的也有一二斤。虽然一天小几文,但也难得。每年摘茶叶是孩子们期待的,也能补补家用。


    桑野几人把今天的茶叶抱去侧院子晾晒时,秦昭从屋子拿了抹布出来,捉着大黄的脑袋,擦了又擦。


    秦昭看着不远处几人,瞧着大黄的眼睛道,“真是狗,这么谄媚。”


    大黄:??


    “对一条狗都坚定不移,只选择你的崽,对人却挑三拣四朝三暮四。”


    大黄似懂非懂,片刻后,那皮肉松弛的老狗脸脑袋一歪,开始嬉皮笑脸得意洋洋了。


    打理茶叶的打理茶叶,搞饭喂猪喂鸡的也行动起来。


    满院子茶香浮动,人声不断,青烟袅袅。


    麻二姑捡了一簸箕土豆,打沟渠溪水搓洗,要煮土豆苞谷稀饭。土豆切手指头大小,一戳就粉碎,苞谷熬得浓稠。是要费些柴火的。人多炒的菜,都是一盆盆的,没啥油水,一点油下锅炒点辣椒蒜瓣,就兑水烧开再丢白菜,萝卜。


    桑野是吃不下,对面的秦昭吃得津津有味。


    比他家猪还好养啊。


    不挑食,省心,还肯长,瞧人坐他旁边,跟座山似的挡了大半天光。


    要是他今年养的猪能像秦昭这样就谢天谢地了。


    秦昭被盯久了,见桑野食不下咽的模样:不是对着我能吃三碗饭?骗子。


    桑野瞪回去:你没资格管。


    甚至还伸腿朝对面踢。


    吃的正香的田湘,一脸茫然抬头,“谁踢我干嘛?”


    秦昭抬眼看向桑野,桑野埋头刨碗。


    麻二姑见有人吃得装模作样,半天不见添碗的,“日子也要节省,等茶叶卖了,就吃炒菜。咱们现在吃得清淡,对身体好,不然夏天出油,黏糊糊的,人都容易晒黑。快吃,别咬着筷子了。还张望,就是你桑野。”


    被点名的桑野哦哦几声,挺直肩膀,梨涡深深,一副乖巧模样,“等我赚钱了,天天请你们吃好吃的。”


    宋高雪道,“但凡你那张嘴省着点,你也不至于现在还只两身破烂衣服。”


    田湘补充道,“宋高雪的意思是,相看的汉子一个个都是新衣裳,看到桑野都是破烂旧衣裳,那难免看人就低了,以为我们好好捏欺负,他是为你抱不平。”


    “我们什么关系,还要你多嘴解释,你说,你是挑拨离间来的吧。”桑野牙齿叼着根白菜梗,一嚼一噘的带着腮帮子起伏,像乖巧又暴躁的兔子,发泄内心的烦闷。


    田湘道,“你自己相看不顺利,带着气搓我啊,我告诉你,我现在不怕你了,你尽管搓。”


    秦昭怕了。端起碗,“口水小点喷。跟下雨一样。”


    一顿饭也是吃得七嘴八舌,你来我往谁都不让谁的。


    麻二姑和宋长山倒是喜欢热闹。


    以前他们家多清净,就他们两口子一条大黄,人多好啊,看起来喜气。


    吵闹最后,宋高雪赵水灵桑野三人端着碗去一边吃了。嗓门最大的人嫌弃吵,倒是把桌上的人看笑了。


    桑野蹲在门口吃得百无聊赖,就像他最近相看的男人一样,都是毫无食欲,简直多看一眼就像吃猪食一样难受。


    他想他家池子里的鱼了,都好像困在狭窄的池子里,还努力挥动漂亮的鱼鳍,想要逍遥自在。


    宋高雪道,“你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桑野眼睛一醒,瞪眼前看,人没看到,倒是两个眼珠子快碰到一起了。


    赵水灵和宋高雪哈哈笑,只差喷饭了。


    桑野淡淡吃饭。


    惹得一旁田湘回头伸脖子看。


    不知道几人又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什么。


    别是又说他什么吧。


    秦昭趁田湘回头时,把他面前的一盆白菜调换到了自己跟前,把萝卜换了回去。


    麻二姑道,“秦昭不喜欢吃萝卜啊?”


    秦昭嗯了声。


    “喜欢白菜就说啊,地里多的是。天天炒。”麻二姑道。


    另一边,三个蹲在门口的小哥儿还在窃窃私语。


    赵水灵道,“怎么可能,那秦昭哎,三番五次拒绝了桑野,又一边对人好,真是摸不清,不过我看啊,他要是真喜欢人,怎么能看着人在眼皮子底下相看无数次。””


    “可能真的像桑野说的,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人好,愿意互帮互助,今后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宋高雪道,“他自信。要说秦昭对桑野没意思我不信。没意思能天天盯着桑野看?你们没看到,刚刚他连狗的醋都吃。”


    “而且,桑野,你不觉得你们相处很黏糊吗?拉拉扯扯说不清的感觉。”


    桑野不觉得,他一向坦坦荡荡。秦昭那眼神冷酷不屑时常嫌弃,宋高雪居然觉是黏糊。果然能成亲的,都要有一双别具一格的慧眼。


    桑野噘着白菜梆子,“那他为什么一直拒绝我。”


    宋高雪高深莫测道,“因为,他爹。”


    “啊?”


    “他爹一直撮合我们。”桑野平淡的心激不起一点波澜。


    赵水灵也点头,“不可能是因为他爹。又不是像你家这种情况。”


    宋高雪道,“秦昭恨他爹啊,怎么可能顺从他爹的心意,或者秦昭可能连自己的心意都没意识到,只知道要破坏他爹的计划,所以一直拒绝桑野啊。”


    “秦昭不是这样幼稚的人。”桑野道。


    “而且,桑野你一直说想和秦昭过日子,你也没行动啊,就嘴皮子上问问啊。”


    “所以他可能觉得你也不是真心的。”


    秦昭拒绝了他,但又对他好,只是因为他们小水村的人都是互帮互助。


    宋高雪见桑野一脸不认同,摇摇头道,“你啊,你难道就没见秦昭看你的眼神不对吗?”


    桑野怎么不知道,他可太知道了。


    所以才会坚定认为秦昭不可能喜欢他,不然怎么会时不时直勾勾盯着他挑衅。


    习武之人,心气为首,心气就是眼神的流露。目清且坚,容不得半点沙子。不得不承认,他一直都在纵容秦昭的挑衅。


    “你傻啊,那是他在调情。”宋高雪恨铁不成钢道。


    “难道我眼瞎,挑衅和调情我分不清?”桑野清醒,且信誓旦旦道。


    宋高雪,“我是过来人,你还不信我的?”


    桑野道,“我可太信了。”


    碗里粥还剩一大半,但菜没了。桑野起身回去添菜。


    一桌的萝卜青菜白菜折耳根,萝卜是冬萝卜,比桑野小腿还粗,老得长丝络,肉质空心绵绵的,桑野不爱。一盆折耳根,带着叶子手指长切好,撒了点盐巴凉拌就好了,切猪草一样。桑野也不爱,有种腥味儿。


    而他家的白菜小还没吃几顿,麻二姑家的白菜大,还能敞开吃,桑野这会儿正吃着新鲜。


    八仙桌上,桑野准备从田湘那一角去夹白菜,发现白菜换了位置,于是端着碗筷去上方秦昭那。


    秦昭一人坐一条长凳,金刀大马,白菜正在他面前中央。桑野站在角落得倾身,手臂越过秦昭面前。


    桑野刚俯身,秦昭脸落了丝滑的触感,呼吸都是桑野身上的侧柏茶香味儿,余光微微一转,就是桑野细长白皙的脖子。


    他似忍无可忍地抬起眼皮嫌弃开口:


    “你头发都要扫我脸上,你大半个身子都要掉我碗里了。”


    桑野有些无辜,懵了片刻,“那你把白菜放我面前下。”


    秦昭,“那你求我。”


    桑野翻了个白眼。本来就郁闷来着。


    “不吃就不吃。”


    夹个白菜还得挑衅他。


    桑野要转身,手里的碗被夺了去,手里冷不丁一空,桑野回头就要骂人,不让夹菜就算了,还抢他饭碗是怎么回事,当他小霸王的名头是虚的吗?


    心里冒火,但眼睛扭过看清时,一怔,又闷。


    看着秦昭塞回自己手里的碗,满满的白菜都垒了出来。


    有种嗟来之食的憋屈。


    白菜没错,香嫩着呢。


    桑野端着碗又回到门口蹲下。


    见两个小伙伴也才缩回脖子,鼻子哼了声,“看到了吧,挑衅还是调情。”


    宋高雪道,“他性子就是有些别扭,他想和你说话又找不到话头。”


    “你是秦昭的朋友还是我的朋友?”


    宋高雪道,“我都是为你好。笨得死。”


    赵水灵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出声道,“我家善明哥哥就不会这样让我猜,凡事让你猜测的男人,那一定不是真心的。反正我看秦昭,就是当村邻还不错,有事情是真上。但要是过日子,什么都靠猜多心累。到时候桑野估计平白受气还被冷待,秦昭还成了村里有能力顾家的男人,桑野真是受气都没地方哭。”


    宋高雪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可现在桑野一开始压根就没有相看的标准,现在所有相看的标准都是按照秦昭定的。桑野傻傻愣愣的,宋高雪看得明白。


    “喂,你发什么呆?”宋高雪扭头见桑野咬着筷子迟迟没动静。


    桑野从思索中回神,“你说的对,不能嘴上说说,要拿出行动。”


    啊,过了好半天了,你还在想之前的话?


    桑野神色都有些高涨,他前前后后相看了二三十号人,唯独秦昭里里外外都合他眼,虽然性格别扭,但磨合磨合就是了。虽然爱挑衅他,但这更加有挑战不是?


    他记得他爹说过,山里的兔子不会乖乖送上门的,想要什么就要努力去追,像猎人一样,主动去追捕。


    吃完饭要散桌的时候,秦昭突然道,“二姑,你也给介绍下相看的人家吧。”


    原本一条腿离桌子的桑野顿时又坐了回去,条凳本就不宽,他屁股坐了一小半不到,腰杆挺得笔直,盘条靓顺的。


    麻二姑愣了下,见桑野霎时警惕,眼睛瞪得像铜铃,有些怜爱了。对秦昭意味深长笑了下,“好,也该急了,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


    秦昭道,“要头发乌黑发亮,个子高挑,脸颊白白嫩嫩的,最好带着点肉。”


    桑野把背后的马尾揪到胸前,黑的,比一旁的赵水灵还黑,高他最高,脸,他白不白,家里铜镜花了看不清,但是他肚皮是白的,胳膊和脚指头都是白的。


    “眼睛要水亮亮的,笑起来有星星,大大圆圆的,桃花眼。”


    桑野有些为难,赵水灵道,“你就是。”


    “嘴角要有酒窝,没有的话,梨涡也行。”


    还在莫名紧张的桑野顿时睁大眼睛,他有啊!


    他扭身歪头,眼睛一眨眨的使劲儿盯秦昭。


    搁这儿舞狮呢。


    秦昭嘴角压着,端着茶碗,吹了口气,慢慢喝茶。


    赵水灵抓着桑野的手腕,不可置信,激动颤抖的晃人。那神色看秦昭还有些愧疚,刚刚是冤枉他了,难道现在是要当众表明心意吗?


    “你真的喜欢……”


    “女娘。”秦昭一派深沉。


    赵水灵无声骂了一句。


    兴奋的桑野顿时怔住。


    “最好性格温顺安静贤惠,我不喜欢太吵的。”


    桑野蔫儿了耷拉脑袋。


    秦昭嘴角弯弯。


    “你当你是谁呢,皇帝选妃呢,也不看看你那一亩三分地,你这样的能找到才怪。”赵水灵拍桌而起大声道。


    一旁只坐屁股尖尖的桑野还在失神,一个没招架,条凳翻翘,整个人以狗吃屎的姿势往地上扑。


    他的鼻子他的嘴,他的膝盖他的腿!


    不要吃土啊。


    鼻尖快戳到地,闻到泥土湿润土腥时,他腰间被人一拉,脑袋随着腰身被迫后仰,等桑野惊慌抬头,砰的一声,鼻子撞到了硬邦邦的东西,一阵酸软从鼻头蔓延山根波及眼底,眼泪不受控制的滚落出眼眶。


    桑野拧着眉,吸了下鼻子,酸痛上涌眼泪汪汪的,“好痛。”


    他一眨眼,泪珠从下眼睑的睫毛上滑落脸颊,秀挺精致的鼻头泛着粉红,手指还粘了一点泥,可怜兮兮的。


    “不要揉。”秦昭捉住桑野正要抬起的脏手。


    “不舒服。”鼻音淤塞带着含糊,委屈得很。


    “吹吹就好了。”


    “我自己怎么吹?”


    秦昭平静无语,低头,有些软声,“是我给你吹。”


    一旁麻二姑怔愣张嘴,一旁田湘打了个饱嗝,麻二姑也觉得饱了。


    宋高雪双手抱臂碰了下赵水灵,这还不黏糊?这还不拉拉扯扯说不清?


    赵水灵抖了一胳膊鸡皮,谁要加餐?


    乖乖,这俩人还有这样一面。


    陌生的令人发指。


    第22章


    麻二姑答应给秦昭介绍相看的人选,问的最殷切的不是秦昭,而是黄婶子。


    当晚,黄婶子听赵水灵从宋家带来的消息,惊得只差剁着手。


    黄婶子脚从一堆堆猪草藤蔓拔出来,蹲久了,腿还有些颤抖。本就腿脚不利索有些风湿。黄婶子也顾不得疼了,开口就质疑真假还是打趣。


    “这个秦昭!还有你二姑也是的!”


    赵水灵见他娘只说了一句秦昭后,没继续骂,还有些遗憾。


    黄婶子准备跑到宋家问麻二姑,但一想到秦昭也住他们家,黄婶子就差赵水灵去把麻二姑喊来。赵水灵嘀咕不愿意跑,茶山久站弯腰一天了,他也疲倦受不住。外加二姑家现在忙着炒青,哪能分出时间跑来听你骂。


    “是桑野的终身大事重要,还是一时的茶叶重要?”


    哼,行呗行呗,反正桑野比你这个亲生的重要。


    赵水灵找了个借口,把忙碌的麻二姑拉到一边,说他娘洗澡跨澡桶的脚崴了起不来。他爹又没回来,只得喊麻二姑帮忙去抬一抬。


    麻二姑一听,哎哟一声,这关键农忙档口,脚崴了怎么好。麻二姑丢下灶火,交代秦昭看着,便风风火火跑去赵家。一路爬上坡,弯弯曲曲绕过四五家,就到了赵家门口。


    麻二姑急急忙忙一进门,担忧询问的话还没出口,就被黄婶子唬着脸劈头盖脸质问。


    “你说你,做的什么好事,你不知道桑野中意秦昭啊,你不出力撮合就算了,怎么还棒打鸳鸯?”


    麻二姑气喘又懵,看着好好的人,又回头看赵水灵,赵水灵吐吐舌头,双手作揖求饶。不等麻二姑开口,人赶忙溜出院子,捡起屋檐下的簸箕,跑去田里用苞谷把鹅引回来。


    “红霞,你等我喘口气再说。”


    黄红霞见她态度良好,也没那么着急了,关起门来道,“那个秦昭也是的,瞧他人高马大浓眉大眼的,硬朗俊俏一后生,本以为他是个好的,没想到还是看错了。对桑野没意思,干嘛老招惹人家,天天往人跟前凑。”


    “果真上梁不正下梁歪。”


    说的时候还撇了窗户外,水田对面的秦家。


    麻二姑知道她说的秦飞,低声道,“干嘛背后说口舌是非。”


    黄红霞道,“是他自己做的是非,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若要人不说,除非自己端正。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他老子还不是吊着那田翠娥三四年了,秦昭要是敢这样对桑野,看我不打死他。”


    黄红霞年轻时就是火爆脾气,性子冲,以前时常和进山的外村人呛嘴合不来。人是吃不了一点亏,但耳根子软,人家哭家里穷日子不好过,儿子生病要钱如何如何,黄红霞还倒贴人家柴火。


    有一次她背柴火去镇上卖钱,走了一天一夜山路,好不容易卖了五十文,结果路上碰见哭哭啼啼的妇人。一问家中情况,居然鬼使神差把五十文给了人。


    她回到家后又后悔,面对男人小哥儿的询问支支吾吾全说了。男人开解道,算了,就当做好人有好报,积攒功德了。


    但更要命的是,过了几个月后,听去镇子卖茶叶的麻二姑说人家还在那里哭惨。


    这被骗了能得了。


    黄红霞跑去要钱,结果被人家一团伙打得鼻青脸肿。


    一听是骗子团伙,村里人都不敢了,纷纷劝黄红霞息事宁人,花钱买个教训。


    她家男人虽然是个在外闯的木匠,但老实憨厚,也劝不要招惹地头蛇。


    黄红霞一贯要强的,丢这么大脸,心里哪能咽下这口气。但其实心里也怵,对外村外面的事情还是感到茫然。可她又怕人说她窝里横,横竖心里都不舒服。


    这时候桑爹站出来了,帮她要回了钱,还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从此桑家不仅在小水村出了名,还成了黄红霞嘴里的大能人。


    用黄红霞的话说,他们小水村都是一窝老实人,好不容易来了个能撑腰的了。


    桑爹当时选择这个村子落脚,其实看中的就是他们的淳朴憨厚。


    “算了,那秦昭要你介绍你就介绍吧,赶紧得,拖拖拉拉把桑野害得更深了可不好。”黄红霞道。


    桑野这孩子嘴上说着潇洒,心里不知道怎么想的呢,八成偷偷翻来覆去纠结好久。


    麻二姑笑眯眯道,“不急不急,你听我给你分析分析。”


    听完,黄红霞一脸怔住,“这真的不是在说桑野?”而后又恍然大悟,“难怪难怪,我说那个秦昭怎么一直拒绝桑野又一直对桑野好吊着他,原来是喜欢桑野的,但是不喜欢桑野的性别。这不是更恶臭了?”


    麻二姑道,“哎呀,不是。”


    “那你别卖关子了,你到底说说是什么情况。”黄红霞勉强耐着性子,看麻二姑怎么站在秦昭那里说好话。


    那狐疑的眼神,简直就像质问麻二姑到底收了多少秦家的好处。


    麻二姑一拍又摊手,“秦昭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们过来人还看不清吗?这孩子心思自小就重,你得看他到底怎么想的。”


    “你还记得秦飞婆娘,燕姐吗?一天天骂孩子骂秦飞的,后面生孩子难产死了。秦飞怪秦昭,说要不是他不顶用,他娘也不会冒死要生第二个。后悔生了秦昭。都怪秦昭不听话闹腾得厉害。”


    “后来秦昭不过是放牛的时候把牛弄丢了,秦昭都不敢说,自己找到天黑都没找到,也不敢回家,结果他爹看到牛回来了,秦昭还没回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把秦昭栓在牛棚里过夜。”


    “哎哟,你一说我就记起来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黄红霞面色逐渐软了下来。


    “一个月前秦昭回来了,秦飞给我家男人说,秦昭在他舅舅家日子不好过,也遭人嫌弃,走投无路才去参军。”


    这话秦飞早几年就在说,黄红霞耳朵都起茧子了。


    麻二姑道,“听完,你有什么想法?”


    “可怜的孩子。”黄红霞叹气道。


    麻二姑也知道黄红霞说不出什么一二三四,于是开口更加直白道,“你看啊,秦昭自小就觉得被接二连三抛弃,至亲把牛都排在他前面,这孩子是被遗弃怕了。心里面,对很多人和事情都不看好。”


    “他还不看好!桑野哪里不好了?他还挑剔上了!”黄婶子面色一改心疼,立马护犊子上了。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老姐姐!”麻二姑拉着黄婶子指天乱挥的手,又开口道,“桑野性子洒脱,也没表现出非秦昭不可,而且秦昭试探拒绝一次后,桑野一点都没影响,继续相看。秦昭没感觉到自己是他坚定的选择,就像从小到大,他都是不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


    黄红霞听得楞楞的。


    眼睛都听迷糊了。


    半晌才勉强找到头绪,“一个大男人这样矫情拧巴,哪里是什么好汉子。”


    “咱们以前成亲那几乎都是盲婚哑嫁,看了几次面觉得合适就成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的,还不都是搭火过日子,照样也一辈子了。”


    这点麻二姑是不赞同的。


    甚至让她有点反感。想起了她那几年前去世的婆婆。


    她以前生几个孩子都陆陆续续夭折,她心里难受,后面怀宋高雪时就非常注意养胎。结果她婆母说她格外矫情,哪个妇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谁没死过几个孩子,谁不都是生产前还在地里,偏生她不行借机作妖。


    就是养的猪脾气秉性都不同,别说人性格更是复杂多变了。


    她不觉得不按照周遭想的去做,就是错的。


    麻二姑道,“个人有个人的想法。现在秦昭也知道拖不下去了,这不是叫我给他介绍相看的吗?”


    黄红霞又是云里雾里的,麻二姑道,“你看你都着急了,那桑野不得着急啊。”


    关桑野啥事情?桑野着急有啥用?


    桑野确实坐不住了。


    哪能坐以待毙。


    他从溪水里抓了好些五颜六色的石子,在他双亲坟边画一个大圆圈。他闭眼盲抛,落近圈里的石子是双数就是双亲都赞成,是单数就是只一位赞成。


    他遵循少数服从多数原则。就像小时候一家三口抉择今晚吃什么饭菜一样。


    没办法,永远都是二大于一。


    有时候还能碰到全家都同意的情况呢。


    秦昭来他家,简直天命所归。


    可他要怎么把秦昭娶回家?


    秦昭家虽然穷,但是他家也穷,门当户对,秦昭有力气,他有脑子,饭菜口味吃到一起,干活默契,简直就是老天给他的男人。


    桑野苦思冥想,白天在茶山的时候都没时间看秦昭了。


    “秦昭,今天摘完茶叶上我家去啊。我那地里白菜又长高了,摘三四朵就能吃上一顿了。也没像你之前说的,容易生虫,不信你去看看。”


    桑野挖空心思,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只是他一向直来直往,这样拐弯抹角还有些僵硬。


    茶山附近弯腰采茶忙的人,纷纷竖起了耳朵,手里动作也放慢了。


    “不去,我要相看了,我不想对方觉得我是一个花心的人。”


    桑野:……


    点我呢。


    “那照这样说,你要是成亲了,都不同村里异性来往了?”


    “同辈之人还是保持分寸为好,我不想他生气。”


    “你选我!我大度!”


    秦昭看着桑野,不说话。


    他不明白,一辈子的终身大事,为什么桑野每次脱口而出说的轻巧。跟小孩子扮家家酒一样。


    四方隐约噗嗤一笑。


    秦昭扫了四周一圈,大家都飞快低着头忙活,只一两个呆头鹅的小屁孩呆呆的看着他们,小毛豆的鼻涕都要挂到嘴皮子上了,瞧秦昭看来,咧嘴一笑,鼻涕进嘴角……


    “我要顾家守德。”秦昭道。


    牛头不对马嘴又拒绝他。


    桑野虽然生气秦昭的态度,可仔细一琢磨,这秦昭越看越好,越想越心动。


    可是怎么才能让秦昭喜欢他啊。


    摘完茶叶,洗漱完,秦昭问宋长山要了一套笔墨纸砚。


    拖桑小爹的福,老一辈子大字不识,但是新一辈的孩子跟着他学,也能识文断字。


    宋长生没问秦昭要多少干什么用,心里倒是对秦昭更加看重。他听麻二姑说这个秦昭还大有来头,就是镇上的衙役都敬畏他。想来也是有什么重要的书信。


    要是他们小水村出了个能人,那这今后的日子,不说远的,就是他们架桥修路、开荒种田、税收,也能有个公平公正了。


    宋长山洗干净手,把一套行头放进秦昭的屋里。秦昭是住在侧屋,平时放些杂物,也有一张床,方便逢年过节的亲戚住。


    桌椅在堂屋,宋长山怕秦昭写的什么机密要事不方便,还把桌椅搬进侧屋。


    临了提醒道,“这竹纸容易浸透,提笔轻些。”


    秦昭点头,坐下,木窗对着桌椅敞开。窗外木架上一层层垒着簸箕,茶香淡淡的,竹篱边种的野蔷薇开始吐出花蕾,大黄卧趴在自己的前爪上,眯着眼,三五只蜜蜂在它四周嗡嗡,它只偶尔摇着尾巴。说不上是惬意还是驱赶。


    秦昭凝神想了半天,最终提笔唰唰写下。


    宋长山翻晒茶叶时,路过院子被一阵刺鼻墨腥味引得抬头望去。从没见秦昭如此严肃认真。提笔沙沙作响,一笔一划好似在叙述什么家国大事。


    他见里正写给县里的汇报文书,都不及这般郑重。


    星星出来时,月光落在竹纸上,秦昭也写完了。


    宋长山见他神神秘秘的出去了,好似不想被人发现便也没多关注了-


    第二天,茶山雾气未散,山下村子朦胧远山重重,野草上的露珠正是饱满的时候,桑野就背着茶篓来了。整个山头人声未醒,鸟雀悠远又绵长,迎面的湿气裹着茶香送到桑野的鼻尖处。


    没关系,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梦到秦昭成亲了,新夫郎却不是他。他心里闷闷的,一块好金子,他却无从下口,不知道怎么搬回家。


    他从小就聪明。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下雨了就往家里跑,天亮了还知道赖床等会儿起。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束手无策的情况。


    所以他今天早早来到茶山,就是想堵秦昭。以往,秦昭都是第一个来的。


    他摘茶没一会儿,听见下弯处有脚步声,桑野忙抬头,等人穿过山雾走近,桑野有些沮丧,“怎么是你。”


    田湘莫名,“怎么不能是我了?”


    桑野想,有一个是一个,田湘也是个男的。


    “嗯,你当初是怎么就莫名其妙和宋高雪好上了。”


    桑野至今都还记得他上山割猪草,撞破两人咬嘴的场面。


    他不知道什么是亲嘴,自小到大没人跟他说这些。他只见过乌鸦反哺,大声骂田湘是真饿了,连宋高雪嘴里的食物都要抢过去吃。


    桑野还觉得委屈,平时宋高雪小气得很,不肯给他让吃的。结果田湘抢食抢到嘴巴里了,他还乖乖让着。


    明明他们四个基本形影不离,怎么这两个偷偷开小灶了。


    哎,往事不提也罢。


    反正出丑尴尬的不是他。


    田湘道,“你问这个干嘛。”


    桑野如实道,“宋高雪说我只嘴上问问秦昭,没拿出诚意要追人的,我不懂就问问你。”


    他腊肉都让给秦昭吃,给秦昭吃干饭,这还叫没诚意吗?


    田湘挠挠头,他当时和宋高雪就是王八看绿豆,就看对眼了。也没什么追不追的。


    应该是去村外看社戏,当时只他俩偷偷溜出去看,回来路上宋高雪走不动了,天黑又狼嚎不断,田湘就背着人跑回去了。后面宋高雪就好像对他不一样了。


    不过,他这里还真有一份热乎的追人秘籍。


    田湘朝桑野招招手,桑野走近,田湘昂着头高深莫测道,“这男人嘛,还挺好追的。”


    “秦昭不好追啊。”


    “冷冰冰的,硬邦邦的。”


    桑野摸摸鼻尖儿,那种酸痛的滋味真是记忆犹新。


    田湘一副看透不说破的摇摇头,“非也非也,别看男人是个男人,什么高大魁梧,硬汉,照顾妻儿,顶梁柱,男人都是主动承担的。但是男人也是人啊,也喜欢人追的。谁不享受被别人挂在心上,心心念念追的滋味?秦昭看似拒绝,就是等着你去追他。”


    桑野听得一头雾水。


    “他要我追,他直接说就好了啊。”


    还理直气壮大为不解。好像又不是一件难事,怎么偏偏卡在这里。


    田湘深知桑野的性子,这方面的事情,他是木鱼脑袋敲一下响一下的。


    “这种东西,怎么好直白说出来,说出来就显得他多不是男人,多没面子。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秦昭就是个闷葫芦,从小就不爱说话。”


    桑野懵懵懂懂,说出来怎么就不是男人了?


    你们男人真命苦,桑野还心疼上秦昭了,“等我娶了秦昭,一定好好疼他。”


    田湘只差喷出口水,但该说不说,桑野确实能说到做到。


    想当初,他看戏得了心得,回村约着宋高雪出来说情话。大意是说他们虽然都不完美,但是碰到另一半,就像是互有缺陷的榫卯紧紧咬合在一起,十分牢固且完美。


    宋高雪脸都红了,神色动容。


    黄昏傍晚,夕阳浓浓,你侬我侬的,气氛正好。


    两颗脑袋逐渐靠近,桑野不知道为什么会从小树林后面钻出来,掰开他俩靠在一起的头,义振言辞说不对。


    说宋高雪本来就是完整的,什么一半不一半的,他是个整人,又不是砍了一半的年猪,得合在一起才完整。还说宋高雪分开也是完美的,合在一起,也是越来越好。


    田湘和宋高雪两人扭头愣愣的。


    桑野信誓旦旦道,难道不是吗,要是合在一起不是更好,大家为啥着急成亲。


    两人更是无法开口。


    为什么桑野会在,明明躲掉他了啊。


    桑野又说他爹和小爹就是这样。


    两人点点头,习惯了桑野平时天马行空奇奇怪怪的言论想法。


    田湘从腰间掏出来的秘籍,小声道,“这可是我多年看戏总结出来的经验。”


    桑野两眼冒光。论戏痴听戏,田湘可是他们村第一人啊。自小翻山越岭都要跑去镇上或者其他村子听社戏的。


    用田湘的话说,身在小山村,心在天外天。听戏就是听人生百味,戏里啥都有。


    桑野望着那秘籍,有些迫切,他伸手去拿,田湘手往空中一扬,咳嗽一声道,“规矩呢。”


    桑野懂。


    立马后退几步,匍匐跪地,双手高高聚在头顶,“请大王赏赐。”


    田湘笑得龇牙咧嘴,好啊好啊,终于轮到他当大王了。


    “你在干什么?”


    冷不丁一声喝止,两人齐齐扭头,是秦昭来了。


    桑野还跪地不动,忙把秘籍塞怀里,田湘却一点也不怕。


    田湘道,“我们单独聊聊。”


    两人走到茶山顶上,茶山一波波往下,只能看到桑野的脑袋,还跪在那里不起,屁股倒是坐在脚底上了。


    田湘道,“这就心疼上了?是男人就把话说清楚。桑野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一直当他是亲弟弟,谁欺负他都不行。”


    要不是桑野拖拖拉拉耽误了说亲的好时机,适婚好小子都被定了,哪里轮到秦昭磨磨唧唧看桑野在矮子里面挑高个儿。


    “或许你有自己的权衡利弊和考量,桑野的赤忱和热烈一照,显得你像是阴沟里的老鼠。”


    “哈,桑野小时候说你像是老鼠干,看来一直都没说错,虽然长大看着硬汉,实际上一点都没变。”


    田湘一口气说完,回神才发现自己双手攥紧,头皮都在发麻,秦昭还是站在下方凹地,气势还高一大截。尤其那手臂筋脉凸起在肌肉里蜿蜒,眉眼黑沉锋利,像是一拳能打死一头牛。比小时候的拳头厉害多了。


    田湘几乎条件反射后腿半步,捂脸道,“能不能不打脸?”宋高雪看了会心疼。到时候真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秦昭手臂一直自然垂在裤缝没动。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道,“我知道了。”


    田湘见他态度缓和下来,又松了口气又不得劲儿,什么叫知道了。


    田湘觉得该说的都说了,要是还不行,他就做棒打鸳鸯的恶婆婆,把桑野打醒。


    他自觉替自己和桑野出了口恶气,等宋高雪赵水灵来了,还拉人在一旁邀功呢。


    赵水灵一个兴奋的好字还没出口,就听宋高雪骂田湘。


    简直搅屎棍。到底是撮合还是不想让两人好?你是自己骂爽了,那桑野还在傻傻研究怎么追秦昭。不是给桑野的情路上添堵吗?


    本来两人你情我愿,都有自己的步子,你非要跳一脚去掺和。


    秦昭没打你,真是脾气好。


    田湘哭哭。


    赵水灵低头郁闷。


    “秦昭别看天天在我们眼前转,其实也就回来一个月。再看看吧。”


    被训斥了的两人也觉得没好意思离秦昭近,都隔了几条茶垄摘茶。宋高雪也没好意思面对秦昭,倒是对秦昭有些另眼相看。


    秦昭小时候性子暴躁一言不合就开打,如今田湘骂他跟骂孙子一样,甚至有些践踏自尊了,没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控制比暴起更见人能耐。秦昭居然没还手,多少有些深沉猜不透了。


    也不知道桑野这样天真的性子,到底和秦昭适不适合。


    田湘见宋高雪还时不时瞧他不耐烦,也不敢跟着他屁股后面,索性跟着桑野保命。


    桑野自从身边没人后,一屁股塌坐在茶梗地里,茶垄包围着他,只一个小脑袋尖尖若隐若现。他盘着腿迫不及待翻开新奇的秘籍。


    田湘找了好久,才发现他藏在这里,他悄悄走进,忍不住伸去脑袋,也想瞧个究竟。到底写了什么东西,巴掌大小的册子,用麻线缝合,居然写了足足三十页。


    田湘刚刚瞄到一行细细密密的小字,桑野就抬头望来,脸有些红扑扑的,看得目瞪口呆,好似脑袋被砸破了,强塞了好些闻所未闻的东西。


    “这,这能行吗?”


    田湘也没看到,遗憾缩回脖子,一副高人成竹在胸,挨着桑野坐下,拍拍胸脯,“必须能行。”


    “不行,你来我家,我给你一袋谷子。”


    桑野见他如此信誓旦旦,也多了几分把握,他道,“那好,要是成了,我给你一袋谷子。”


    一个人站在茶山顶上的秦昭,下坡绿簇簇的茶山三五人一堆的摘茶,一条茶梗里,有两个偷懒的人。秦昭将桑野撞肩拍田湘肩膀的动作尽收眼底。


    不知道田湘在说什么,桑野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没见过的崇拜。


    他生平就恨人后悔。


    但他头一次生了后悔。


    要是他那年没出村子,桑野会不会也跟他一样亲昵无间,两小无猜。


    第23章


    第二天傍晚,桑野找赵水灵借了一套胭脂水粉,又找宋高雪借了一身碎花鹅黄衣裳。


    说什么好奇,试着打扮打扮。


    宋高雪都觉得桑野变了性子,以前压根不在乎这些的。


    “婚前就开始为他改变,听他的,婚后你不得被秦昭吃得死死的。”宋高雪担忧道。


    赵水灵也点头,“桑野你单纯善良,秦昭当过兵杀过人性子复杂又深沉的,你真的想好了吗?”


    桑野揽着他们肩膀拍拍,“你们担心的毫无道理,我深深感受到了你们的情真意切。但是有句话叫做舍不得兔子见不着鹰,谁是猎手还不一定呢。我没你们想的那么傻。”


    他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过好日子。


    要是谁破坏这个,他就破坏谁。


    他认真道,“秦昭在战场出生入死的经历,注定他可能是个复杂的人吧,但起码他对小水村对我们很简单。”


    “你们现在无端猜测他,没有一点根据就带着偏见,你们试着接纳他只想做个简单的人呢?”


    赵水灵哼道,“八字还没一撇,就夫夫一体咯。”


    宋高雪懂赵水灵内心的酸,但桑野终归要成家的。


    赵水灵收拾好失落的心情,开口道,“要不要我给你上妆?”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你每次和那张善明约会,你摆弄这些瓶瓶罐罐,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我看都看会了。”


    宋高雪摸着自己这套舍不得穿的衣裳道,“我这衣裳八成新,你跟个猴子似的,可别把我新衣裳扯碎了。”


    桑野道,“好好好。”


    “还有,赵水灵这些瓶瓶罐罐,小的胭脂三十文,红纸五文,蜜粉五十文,花露……”


    赵水灵道,“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些都是善明哥哥送的,桑野你要是搞碎了,”


    桑野直接打断道,“他那么看重你,叫你善明哥哥再买。”


    赵水灵咯咯的笑。


    桑野转过身,看向宋高雪,两人一起翻了个白眼,桑野再转回来看赵水灵,保证一定爱惜。


    宋高雪又问赵水灵,“最近地里的苞谷苗可以移栽地里了,你家张善明怎么还没来。”


    他们这里,亲事订得早,男方普遍家里穷彩礼给的低,一般都是男方上门做工抵,一来小年轻可以相处,二来也可以看看男方品行。


    赵水灵道,“他们家田多人少,肯定先自己忙完再过来的。”


    宋高雪心里不爽,赵水灵一直偏向男方,他也就不好说什么。桑野道,“那当初说好的是,先紧着你家,感情说一套做一套。”


    “你们又不是我,哪里知道善明哥哥对我的好,这事情是我主动提出来的,他家里农活重,我也不想他在家里受气为难。桑野你就顾好你自己吧。明天,秦昭就要在野塘相看了,你要怎么办?”


    宋高雪也纳闷,他娘从哪里找来符合秦昭的要求的,还是个女娘。


    桑野神秘一笑,成竹在胸。


    第二天,桑野早早起来,天还没放光,混沌一片,他站在山崖上豪气得很,风吹动发丝飘着,桑野感觉自己是山中乘风而去的神仙。


    远处的大河夹着峡谷而生,像是卧睡的碧绿巨蟒,他抬手一指,山坳的村子,大山都在他脚下,远山也唾手可得。


    他摸了摸不存在的胡须,“好好好,今年这一带一定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儿孙绕膝。”


    随即满意昂首点头,大笑三声跳下院子里。


    早上山风越来越大,山边风起云涌,有些变天的意味。桑野头发被吹前,捂住了脸,跟顶着一头水草似的,桑野嘴巴张合,像是吃水草的鱼。他拨开粗粗扎成丸子,开始展开身影,在风里打拳。


    风从东边来他往西边倒,狂风呼呼中,他柔中带刚,没多久风居然停了。桑野不可思议。脸上挂着满意的笑,拳脚之后,通体舒泰。感觉自己武艺又精进。就是秦昭,怕都难以抵挡他全力一击了。


    今天傍晚的事情,必定成功。


    后院公鸡啼鸣,云开日出,光芒泄露,散落千里山峦,照着桑野干劲儿满满的脸。


    而后喂鸡喂鱼喂自己。


    虽然他迫切想下山,但相看在傍晚,他也就耐着性子慢慢来。


    这段日子忙着早起摘茶,早上也是胡乱对付。天气也不热,蒸一抽屉粗粮玉米馒头,二十几个能吃上三四天。早上热也快,小竹屉放锅里,放一碗水,烧几把火馒头就热了。


    今天他不打算去茶山,活儿是忙不过来的,再说干活也是为了吃口好饭。他最近很久没吃好了。


    桑野拿出红薯粉,煮一碗粉。也托去年他的猪死得早,五分地的红薯开秋挖来,都是他的了。


    一个人吃不完,名正言顺拿来做粉条。村里婶婶们见着也不能说他什么。


    不过红薯做成粉条,是真不划算,先洗干净、用魔芋钉板磋磨成浆粉、沉淀过滤浆粉、反复清洗至清水、晾晒成粉,最后泡水搅拌用竹筛一条条捶打挤成粉丝状,晒干。


    七八斤红薯出一斤粉丝。一天能搓十斤红薯。后面几天腰手实在酸痛的厉害,手心都搓破皮了,肿起来了。后面喊了一群孩子帮忙,一共五六百斤,足足搞了半个月。全村都分了些,剩下得这么七斤四两粉丝。刚好和他出生一样的重量。


    不过以前的辛苦都是为了这一刻美味,值得。


    他小爹给的食谱是做酸辣粉,需要花生米、香油、辣椒油、花椒油、生抽等等。辣椒油他可以自己切干辣椒成粉,放蒜末野花椒油泼,这样就有花椒油和辣椒油了。生抽没有,贵,一巴掌小壶就得三十文,但是有米醋,菜地旁撒的香菜也手指长,正嫩。


    烧了一瓢热水,倒入木钵中,放入红薯粉浸泡。泡的期间,他翻泡酸的土瓷坛子,捡了三块酸萝卜,切成小丁。又把坛子外封的敞口擦拭干净,换水,保持坛子密封。摘了香菜小葱切好。


    等一切弄好后,捞起粉丝,软滑胶质,里面浸着小透明的气泡。粉丝拿去溪水浸泡冲洗过凉,这一步尤为重要,增加粉丝的韧劲儿爽口弹滑。


    再烧开水,粉丝放竹漏勺焯几下烫熟,沥干水。再加点高汤放些调料就能吃了。但是桑野没有高汤,无妨,今天也想吃干拌粉。


    木桌上已经整齐摆着一溜了,辣椒油、昨天的酸菜丝、酸萝卜丁、酸剁椒,齐齐倒入碗里搅拌,那粉丝瞬间吸了交合的香气。等个片刻,去院子里溜达一圈,跑回来便彻底入味,吞了下口水,大口开吃。


    一口入肚子,酸爽开胃又爽滑入口,美味。


    这段忙碌的摘茶农活带来的疲倦,随着一口口酸辣粉丝,全都化成了满足。


    下次秦昭来,给秦昭也做这个。


    下次还可以放点油渣子或者肉沫,肯定更香浓。


    如果再煎一枚鸡蛋,那就是完美了!


    吃完饭,不适合立马下地,栅栏的花枝蔓延到菜地,又用麻绳固定,有些小米黄的花朵开了。蜜蜂嗡嗡的。后面进山找找蜂蜜。


    里里外外收拾好后,扛着锄头下地挖土,种苞谷。他家的地在后山,虽然年年种,但周围竹子和茅草清除不了,每年冬天扎根,开春破土,土瘦弱,黄泥,每次挖土都不见功效。


    挖了屁大一坨,桑野捡了半背篓竹根和茅草根。和种田相比,桑野更愿意往山里跑。


    但这农时耽误不得。


    便也耐着性子和它磨,磨着磨着,脚底陷在泥土里的踏实和鼻尖的新鲜湿润的地气,也让他渐渐没那么心浮气躁了。


    挖土就是挖土,心里也不再想别的了。


    很快到下午了。


    桑野爬上土边的樟树,这樟树小时候一点大,他小爹要砍了,他舍不得上面的鸟窝,就一直留着。现在已经几丈高,鸟窝早就不在了,他跟树都长大了,那树形高层伞盖,遮一大片阳光。桑野拿着柴刀,哐哐就把遮荫的树枝砍了。正好也可以做柴火。


    干完这些,看日头偏西,后知后觉松了口气。


    他扛着锄头跟坐牢出狱一样,蹦蹦跳跳三两步往家里赶。洗澡洗头。先熬一锅松柏、柚子叶、皂荚、茶籽汁液,用做豆腐的包袱滤除渣滓,头和澡一起泡在木桶里洗。一次熬得多,要两个时辰,但东西也能放个三五天。


    桑野家柴火不够用也是有原因的,村里没人像他隔一两天就洗头洗澡。


    洗洗刷刷一个时辰也就过去了。


    桑野手指头都泡起褶子了,但手指甲因为摘茶叶染得黢黑,用布沾着草木灰搓了也不见褪色多少。


    没事,秦昭的手也这样。


    桑野坐在梳妆镜前,先用干布擦了擦的铜镜,又把窗户打开,偏西的落日探进来,铜面生锈浸染了金红的纹路,好像铜镜开花绚烂又绮丽。


    桑野大张嘴努力衔着红纸,镜子里的人脸红扑扑的,金灿灿的。


    “哈,我可真漂亮。要是上妆了,肯定迷死秦昭,说不定他就同意了。”


    桑野打开赵水灵的化妆木盒,赵伯果然是木匠做的还真精巧,一共三层。这么多瓶瓶罐罐,一时有些犯难了,明明看着人搞挺简单,但是这下无从下手。


    山里黄昏来得快,很快,暗淡的黄晕已经笼罩在整个小水村上空,偶尔一点红霞招过来,落在桑野的脸上。


    山崖东北角的香樟树,一排五颗,已经有喜鹊拖着长长的尾巴飞进飞出,嘴里衔着枯枝在打窝了。他爹小时候搭木梯给他掏鸟蛋,掏出一条蛇,他没吓到哈哈笑,他爹倒是手一哆嗦说我儿真厉害。他爹也走十三年了。


    靠近山有一点不好,这些鸟叼地里种子,导致很多窝里的苞谷不生。今年桑野不是打窝丢,单独培土育苗,存活机率应该高些。


    喜鹊还一直喜唧唧的叫唤。


    还没出门喜鹊就报喜。这事情一定能成。


    桑野朝喜鹊们招手,下石阶都是三步做两步蹦哒。


    一路上想着田湘给的秘籍。


    心里至冒嘀咕,这里能行吗。


    巴掌大的册子,边角都被人盘得发毛卷边了。看来真是爱不释手,应该有用。


    第一天,先试探不经意碰对方的肩膀,然后顺着手腕摸到手腕,问对方的手是不是有些冷,这时候就可以给暖暖。


    桑野摸了下自己手,也不冷啊。那秦昭肯定也不冷,这样还要暖暖吗?


    桑野有些困惑。


    想着想着很快就到了野塘。


    塘面沉静,只几野鸭子,游来游去带起一阵阵涟漪,一旁的芦苇丛拔高了一大截,人进去看不见头,细长的芦苇叶子茂密得眼热,里面一定有很多野鸭蛋。几枝山雀站在芦苇上随风左右起伏。夕阳变成了红彤彤的,山里的雾气蔓延至洼地,延生出一片辽阔汪洋之感。


    秦昭怎么还不来,桑野有些忍不住,频频望着芦苇荡。


    小半月没来,没想到这里又是一片新天地了。也是,每天都不一样。


    秦昭刚摘完茶叶,洗了个澡才出门。


    宋高雪瞧他出门老远还抬袖口闻闻,显然十分在意这次的相看。


    宋高雪面色复杂,实在看不透了。


    他问他娘哪里找的姑娘,他娘也不说,宋高雪心里真的捏一把汗。


    宋高雪叹气道,“桑野肯定伤心了,这次他听秦昭要相看,今天茶叶都没来摘。”


    田湘道,“桑野的脑子不能以我们的猜测。我们是拼死拼活恨不得天天睡在茶山上,赶紧摘完,桑野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顾着眼前要紧。还有一套固执的歪理,谁都说不动他。”


    宋高雪道,“你话是这样说,但桑野也没误农时,他心里有自己的计划。”


    “行行行,旁人是说不得桑野半个不好的。”


    田湘见宋高雪一直伸着脖子,追秦昭快二里地了。


    说实话,田湘也想看看秦昭相看的女娘长什么样。难不成,他丈母娘还真按照秦昭的要求给人寻了一个仙女来?


    追去看看。


    蔚蓝朦胧的薄纱覆盖山头,野塘柳树挂着红彤彤的圆盘。高高的柳树下,站着一人影,鹅黄色的衣裳,掐腰笔挺,纤细又高挑。春风从湖边吹来,牵起裙摆,微微荡漾,整个人笼罩在温柔明净的月色下。


    宋高雪和田湘躲在黄灿灿的油菜地里,油菜地距离野塘不过三四丈,探出头,见那背影眼里都是惊艳。


    也都为桑野捏了一把汗。


    他娘还真就找来了这样的姑娘。


    宋高雪心里顿时冒火,低低骂道,“亏我之前给秦昭分析找理由,看来他真的是赵水灵说的那样骑驴找马,只是玩玩桑野,现在桑野陷进去了,他又拍拍屁股抽身!”


    田湘连连点头,也没看出来秦昭居然是这样的人。亏他还把人暗自当兄弟了。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桑野。


    油菜地里另外蹲着的人也心焦。


    秦飞千算万算就没算到秦昭真不喜欢桑野,居然真的跑来相看了。


    要是他的儿媳妇不是桑野,他这个家可就真的完了。


    秦飞听着没多远的议论声,正也想出声附和,就听宋高雪又小声骂道,“果真上梁不正下梁歪!”


    秦飞探出的脑袋,憋屈的往深处钻。


    田湘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没什么,看秦昭盯着人姑娘背影看痴了!”宋高雪咬牙切齿。


    田湘有些醋溜溜的,难得见宋高雪这样情绪激动。


    秦朝脚步顿了顿,直到溪水浸透他的鞋底,才发现自己站在溪边的软泥上,脚深深地陷了下去。起脚,在一旁青蛙草上蹭掉泥沙。


    大步走去,距离人一丈左右停了下来。


    “叶姑娘,久等了,在下秦昭来迟了。”


    秦昭嗓音本来就低沉,如今刻意放缓,多了客气柔和。叫人听了就知道,这是个沉稳有分寸又有气势的青年。


    那人影未动,脚尖儿似“欲言又止”,裙摆微微晃动。


    瞧着颇有美人羞涩,一派温婉灵动。


    秦昭心口有些不好控制地颤抖,喉结滑动几瞬。


    他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或者是近在咫尺的结果,或许是踏入新的未知。


    秦昭深吸一口气,“叶姑娘,我家中只父亲尚在,家中薄田十亩……”


    那美人一个回眸,秦昭心跳加速。


    秦昭杀人放火都不怕,却从来没见过活鬼。


    那美人眼似牛瞪,眉似毛毛虫,嘴巴红一大圈外翻,像是被蜜蜂蛰肿了。脸蛋苍白,脸颊处又像是挂着两个红彤彤的鸭蛋。


    秦昭嘴角欲扬又压,而后一副震惊失色。


    “你,你是……怎么是你。”


    桑野捏着红纱绢,半遮脸呲牙,“哎呀,秦昭哥哥,人家是叶桑啦。”


    秦昭顶不住桑野抽搐的眼皮,连连后腿几步,桑野哪里会让他跑,伸手就拽紧秦昭的手臂往自己怀里拽,没拽动,反而自己脚步踉跄,摔进了秦昭怀里。


    桑野低头看着自己腰被搂着,短暂懵了下。


    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


    秦昭鼻尖满是桑野发丝的松柏清香,他低头吸了口,意识到自己做什么后,脸色不自然一瞬。松手将人扶稳,哪知道桑野趁着空档,一个扫堂腿将他绊倒在地,桑野顺势坐在秦昭腰上,双腿抵在秦昭大腿根儿,整个人如藤蔓死死缠着秦昭。


    “秦昭,你就跟我过吧。”桑野凑近眼巴巴道。


    温热的鼻息打在嘴角,秦昭偏头,绷着侧脸,额头经脉鼓涨,低低喝声道,“你下来!”


    桑野:“我不。”


    “强扭的瓜不甜。”


    “嘿,巧了,我就爱撞南墙,甜不甜得扭了才知道。”


    桑野双手使劲儿压着秦昭的手掌,秦昭被他大字打开不得动弹,两人深陷草地,他凑近闻了下秦昭脸,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花香飘来,桑野有些晕乎,小梨涡若隐若现的,“哥哥,你好香啊。”


    秦昭眼瞳震颤放大。


    隐秘的眩晕,他居然和桑野这个笨蛋共振了。


    桑野晕晕乎乎的时候,一醒灵,诶,有用!那秘籍里说的要乘胜追击,咬嘴巴!


    眼看桑野目光新奇的盯着他嘴,秦昭当即一把推开桑野,左腿抬起撬开他身上的桑野。


    等桑野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抛在半空中了,他会变成会飞的人鸟有翅膀吗?桑野晕晕的,下一刻又被人扛在了肩膀上,他被颠得像腾飞的鱼,只得抓着秦昭的脑袋,身下草地后退,溪水哗啦啦的,跳跃、腾空,窸窸窣窣片刻后,停了,耳边清净了。


    桑野陷在了柔软的野草里。什么时候放的?他怎么毫无知觉。


    他一抬头,四面都是芦苇,星星在上面高高的。


    桑野立马爬起来,看向一旁坐着的秦昭,秦昭胸脯起伏,耳朵被桑野扯得似血滚烫,倒是没避开目光桑野疑惑的眼神,深呼吸一口气,看着桑野道,“刚刚……油菜地起码有四个人在看着。”


    桑野还是懵懵的,“那咋了?”


    “你要在大庭广众下亲,亲我?”


    “亲?”


    “你耳朵好红哦,是不是害羞啦。”


    “你扯的。”


    “我不管,你就是害羞了。”


    “行。”


    秦昭看着桑野顶着一张媒婆奇怪的脸,看不下去了,掏出细灰手绢,打湿,看向桑野,“脸抬起来。”


    “哦。”


    “你真爱干净啊,你是我看到村里第一个带手绢的小子。”


    桑野亮晶晶的眼睛凑得近,仰着脑袋乖乖的佩服着。


    秦昭手绢盖在桑野的脸上,局促地放轻呼吸。不带他动作,桑野自己拿起擦脸,双手抹来抹去,跟抹布擦桌子一样。


    暴殄天物。


    秦昭蹙眉看不下去了,一手轻轻捏着桑野的下颚,一手拿过手绢,一点点的从下颚、嘴角、嘴巴往上面擦。


    他知道桑野生的好,但这么近距离看,越发好得过分。


    皮薄似水一捏就泛红,茸呼呼的,唇形线分明嘴角翘着,唇肉饱满,涂了口脂显得艳丽,秦昭食指裹着手绢,轻轻擦掉,唇瓣软弹弹的不听使唤,手指也发麻的颤着。


    秦昭僵直着身子,不用抬头就知道桑野直直盯着他,不掺杂一丝杂念,跟镜子似的照着无所适从的自己。秦昭烦闷道,“自己捂着眼。”


    “为啥?”


    “给你擦眼睛,涂得跟鬼似的。”


    “还不是你喜欢女娘,分明是你的问题还怪我咯。”


    永远理直气壮。


    桑野闭上,还把脑袋撅得更高,凑得更近,睫毛都挂在了秦昭的手心边缘,羽毛刷子一样,泛起一片氧意。


    不说话的时候,是真招人疼。


    把脸擦完,秦昭如释重负,月下的桑野白白净净,脸颊透着粉,唇红齿白。


    桑野睁眼警惕,“你叹气做什么,你是不是还在惦记着你那叶姑娘,你死心吧,压根就没有这号人,我叫二姑骗你的。”


    “我告诉你,大家都看着你把我扛进这芦苇里了,我名声没了,你得负责。”秘籍里也有这一条,只是偏后,说是山洞避雨生米煮成熟饭。他聪明,能触类旁通。


    桑野得意洋洋,秦昭越发沉着脸,“谁教你的?”


    “没有谁!”


    还呵斥上了。


    凶巴巴的。


    秦昭看了看他,视线艰难从桑野水光红润的唇瓣挪开。


    半晌,桑野低头,发觉自己身边的草都被秦昭快扯完了,他有些不解看去,秦昭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秦昭拂去手心的草屑,风里又有叹息,低声道,“你非要招惹我?”


    桑野点点头,脑子里准备一长串话来应对秦昭的反抗,甚至还起势防备人逃走,强行搂紧人胳膊,几乎半个身子挂人身上。


    他绑得过于紧,都没有发现,秦昭坐在原地压根就没反抗。


    “那你能招惹我一辈子?”


    “啊?”


    桑野迟钝了,秦昭抓了把草,搓着手心的汗。


    在桑野狐疑又渐渐了悟的目光下,秦昭道,“我是说,你能不能一辈子只跟我好。你会不会后悔。”


    “必须的啊!”


    “什么必须的,把话说清楚。”


    “怎么会后悔啊。”


    “咱们桑家口碑在这里,一定对伴侣忠诚。”


    伴侣。


    新的身份令秦昭心跳如鼓。


    他眼神灼灼又闪躲飘忽,但桑野已经认定他了,他有光明正大瞧的权利,秦昭盯了桑野几眼,视线不知道放哪里,眼睛鼻子嘴巴脖子……


    “你这身衣裳借谁的?”


    秦昭终于得救似的开口。


    “嗷,你怎么知道?是宋高雪的。”


    “今后我给你买。”


    秦昭还想把话说清楚,这时候几只野鸭子归巢,桑野立马弯着腰追去,追了好几步后,见身后没动静鸭子都要飞跑了。桑野回头,见秦昭还木头似的半跪在原地,“愣着干什么,快来追啊!”


    秦昭:……


    心里的荡漾几欲碎裂。


    他尽力了。


    也只能认命了。


    秦昭绷着脸,提起胯子上前追野鸭。


    夕阳在芦苇荡穿梭摇曳,风和脑海里的话语模糊后退,前面人影马尾高扬,又把破碎的荡漾刷成了碎星,秦昭嘴角渐渐扬了起来,从未有过的身心轻扬,好像能把月亮摘下来。


    从未如此这般期待这新的一天。


    又想永久停留在这一刻。


    第24章


    第二天,清早的茶山云蒸雾绕,一丈开外不见人。半山坡上陆陆续续来了人声,视线不清,老远的声音都显得近在耳边。


    大家叽叽喳喳的跟清早的麻雀开会一样,唯独半晌过后,没听见桑野的声音。


    众人喊了几声没见答。


    纷纷猜测是昨晚事情过后桑野心情不好,不愿意说话,把一个话痨都整哑巴了。


    麻二姑看着几米处的秦昭,后者也闷着,麻二姑想问,又忙着摘茶。摘茶是手眼心三合一,少一处都不行。


    中午雾气散了,阳光变得通透,麻二姑望了一圈,没看见桑野,倒是赵水灵支哇乱叫。


    “啊啊啊啊,蛇啊,老娘啊,一条蛇抓到我了!”


    赵水灵摘茶叶,盯着茶叶一眨不眨,手比眼还快,等脑子反应过来尖叫时,手已经抓住了一条乌梢蛇。


    他吓得想乱丢,但周围都是小石头鸭蛋这些孩子,于是忍得面色煞白,眼睁睁看着蛇缠住了他手臂。


    小石头胆子大些,自觉跟着桑野学过抓蛇,趁几人没注意,飞快抓住蛇,往后一甩,蛇在空中拉长条,不见了。


    众人更心慌了。


    谁知道这条蛇乱窜到哪里去了。谁又知道这么茂密的茶山里还藏了多少蛇。


    虽然都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就是麻二姑见到蛇也浑身起鸡皮。


    更别说,小水村四面环山,位于高山山坳处,三里外的峡谷悬崖与村后巍峨大山形成了夹缝,水汽充沛,逢开春气温上升,茶山的病虫害也爆发。


    有很多吐着丝儿到处吊来吊去的“吊脚鬼”,通体黄白,像是毛毛虫的幼体,有绒毛,蠕动时一拱一拱的,茶叶上全都是它们咬的虫洞。


    这些小虫茶农不怕。自小大人就告诉这个不疼不咬人无毒害,跟养蚕一样的。


    但是咬茶叶,影响茶树的生存和产量。


    也不是没想过解决办法,比如茶山喂鸡,鸡吃饱还能下蛋,又能解决虫害。


    之前搞几天就放弃了,家里的鸡不是按照麻二姑设想的,乖乖在梗上行走,拉长脖子捉虫。


    它们会飞上飞下,跳到茶树上捉,茶叶上满是鸡屎。


    而且鸡屎,这东西危害强,拉在梗上,杂草都被熏死了。


    黄婶子一琢磨,这鸡屎没被发酵过,都不能下菜地,同理这茶山也是。


    可就算费人工捡鸡屎,这满山遍野捡何时是个头。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鸡屎污染了茶叶。


    茶叶是不能洗的,清水洗过的茶叶会破坏鲜嫩香气,口感苦涩粗糙,就不值钱了。尤其他们摘的一芽一叶是无比娇贵,就是揉搓的时候都要轻要慢。


    于是只能忍着满茶树的虫,回家洗澡的时候还能从头发丝儿捉几只下来。就是第二天,枕头上都能看到被压瘪的虫干。


    虫可以忍,但蛇不能忍。


    麻二姑终于受不了,有些崩溃道,“先拿木棍轻打茶树,把蛇惊走后再摘。”


    宋高雪也怕,其实他连虫都怕,但奈何靠这个吃饭,不得不硬着头皮摘。


    这时候见他娘受不住了,宋高雪忙道,“把蛇打走了,又回来啊,谁知道蛇藏在哪里啊。我看,要不把桑野家的两只母鸡抱来,那两只母鸡看家护院一把好手,桑野的菜地虫都是它们抓的,还不随地拉屎,给那两只母鸡说说,叫它们不要站在茶叶上拉屎。”


    田湘惊大眼睛,这是人说的话吗。怀疑他媳妇儿是苦虫子久矣,饥不择食慌不择路了。


    但仔细一想,桑野养的东西确实都十分有灵性。


    他就没见过鱼吃蛇。没见过只捉虫不啄菜叶的鸡。


    关键这母鸡都七八年了,这种老母鸡哪家不是皮毛粗糙暗沉,屁股秃毛,是磨得红肿的烂鸡屁股。


    偏生桑野那两只芦花鸡,鸡冠颜色越发红亮,鸡毛脖子一巴掌处全部金黄带红,像是披着凤冠霞帔,鸡身下米白泛金,站在崖上的木栅上,迎风舒展翅羽,阳光下油光水亮的。昂首咯咯,那叫一个神气。


    田湘看向丈母娘道,“那我去?”


    麻二姑害怕情绪上头,那也试试,要不合适,就算了。


    麻二姑想叫秦昭去,也增加和桑野机会。但是又摇摇头放弃了。昨天傍晚的事情,她还挺后悔,以为看懂了秦昭对桑野的意思,又见桑野有意人家,就答应了桑野的请求。


    结果,秦昭是被桑野生扑到满野塘逃命,看来人家是真的喜欢姑娘。


    她之前还以为秦昭是闷肚子故意逗桑野来着。


    那她这段时间一直撮合两人,那秦昭怕心里有烦说不出来。


    麻二姑不敢看秦昭,也不敢再多提桑野,只对田湘点头道,“好,顺便把桑野抓来摘茶叶。”


    一天不摘休息就算了,两天不摘,这茶叶不等人,到手的钱都溜走那还得了。


    哎,桑野以前虽然散漫,但正事上从没磨洋工,这连续两天不来,想来真是被伤透了心。不想见秦昭了。到底是年轻,等上了年纪,才知道吃不饱穿不暖的苦。


    赵水灵一直觉得桑野昏头冲,这下为了一个男人连钱都不想赚了,桑野完全变得不像他自己了,有些失望又恨铁不成钢道,“哈哈,有情饮水饱,一顿野菜夫妻恩爱。”


    麻二姑道,“你少说两句!”


    赵水灵噘嘴哼了声。


    “我去拿。”


    麻二姑和赵水灵齐齐回头看向秦昭,秦昭把手心的茶叶放茶篓,解开茶篓,转身离去。


    人走了,可他的声音还在几人耳边挥之不去。


    低沉强硬,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两人视线一碰,就知道自己没理解错,赵水灵更生气道,“他不情不愿就不要去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了?”


    麻二姑叹气道,“哎,秦昭觉得现在住在我家,他心思重,可能觉得寄人篱下,不得不顺着我的心意。所以在隐忍着。”


    田湘一头雾水,这是秦昭?


    麻二姑道,“哎呀,这干得什么事儿,都怪你娘老在我耳边念叨他们俩多好多配,现在我搞得他们成了仇,一个村子的闹得这么僵,今后各自婚嫁的另一半知道了,还得闹。”


    担心秦昭二人未来的事情,就唯独没担心她自己被两人记恨。一旁的田翠娥暗暗想着。但转念一想,这是小水村,不是外面的村子。


    秦昭这么讨厌桑野,那婚事又不得成,田翠娥心里失落又着急,她摸了下自己的肚子,面色忧愁。


    宋高雪撇了眼田翠娥的动作,又看向一旁懊恼自责的几人,开口道,“你们可能都误会了。”


    “啥?”田湘问。


    “秦昭刚刚语气是有些憋着的火气,但估计不是对桑野的。”


    赵水灵道,“难不成还能对我咯?”


    宋高雪点头。


    麻二姑头还是晕乎的,但眼睛已经亮了。她这小两口还能成?!


    宋高雪对赵水灵道,“你刚刚说桑野那几句话夹枪带棒的阴阳得很,秦昭当然没好脸色。”


    赵水灵一愣,而后哼了声,“别给他找补了,他要是真的在乎桑野,能让我当着他面说?”


    宋高雪道,“或许秦昭觉得,他和桑野才相处短短月多。在桑野心里,他比不上你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没资格没底气对桑野的友情插手。”


    赵水灵听得目瞪口呆,但厌恶的脸色逐渐好转,算那秦昭识相。


    麻二姑听着更心疼秦昭了,一个在战场上英勇无畏的人,居然在感情里束手束脚。


    这孩子从小到大,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养成这样的性子。


    反观他们的桑野,跟牛犊似的,要什么直接说,想什么直接拿。


    不过知道他们意有彼此,麻二姑又浑身有劲儿,回去一定给黄红霞说这一手消息。


    不过宋高雪接下来的话又浇了一瓢冷水。


    田湘道,“不对啊,我昨天偷偷……”


    田湘脚被踩了一脚,眼珠子无辜看向宋高雪,后者道,“以上只是我个人猜测,我昨天和田湘在油菜地扯猪草,碰巧看到了,秦昭在相看。”


    接下来的话,宋高雪没说。但是大家都明白。


    就是田翠娥都听秦飞说了,说秦昭被桑野强迫压倒在地上,还是不从,又被桑野哄骗,秦昭被缠得没办法,怕丢脸怕事情闹得全村皆知,就把人扛进芦苇荡里想说清楚。


    结果桑野不听,还要动手动脚,秦昭没办法就跑了。


    那桑野还在后面猛追,两三里的野塘,闹得野鸭野鸟天上飞。


    “哎。”


    “哎。”


    “哎。”


    连着几人叹气,话又没说明白,一旁听得正起劲儿的小毛豆那是一个抓心挠肺。


    到底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嘛。


    赵水灵见小毛豆的脑袋只差钻过茶林来他们这里了,开口道,“史鼻嘎,快摘你的茶叶。”


    小毛豆哼了声,最讨厌别人喊他大名了!


    所以桑野哥哥和秦昭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这边秦昭来到了山崖小木屋,早上雾气大,从茶山看不到木屋。这会儿绕过树荫山路,进了木屋一角,才发现院子里支开了好些竹架。三三绑成一个三角支架,两队一组,一共七组。


    桑野脚边堆了一些小奶娃手腕粗的水竹,他拿着柴刀埋头认认真真剔竹枝,秦昭走近人还没觉察,桑野垂着睫毛摸着水竹杆儿,那模样专注得简直像是看情郎一样。


    情郎


    秦郎。


    秦昭还有些尴尬,一种模糊又新生的相处关系令人激动又生出陌生的渴求。他咳嗽一声,桑野这才回头,话还没出口,见是秦昭,随即嘴角梨涡也深深了。


    “秦昭你怎么就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


    桑野道,“不是不是,我这,我这,”桑野挠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不都还没规整清楚嘛。”


    他手指上的竹丝儿粘到脑袋上,微风里一弹一弹的,那张脸因为日光下劳作,跟染了胭脂一样白里透红。


    秦昭伸手取下竹丝儿,手心顺带摸了摸桑野的头发,果然顺滑。


    “规制什么?”嘴里说着话,眼也没闲着,把人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心里像是荒地开花,春风摇曳。


    桑野无知无觉,“里里外外整理打扫一遍,你尽快住进来啊。”


    原来桑野看那竹棍这么专心深情,是想着他。


    秦昭嘴角几欲扬起,但很快就压下,开口道,“这事情先不着急。你给我两个月时间,我准备好了我再上来。”


    桑野疑惑道,“你昨天不是说要和我过一辈子了吗?怎么现在又要考虑要准备了。”


    那漂亮的眉头一挑,恶霸气势高涨,“我告诉你,再一再二能再三,再四就由不得你了!”


    “我们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我要对你负责,一天都不能等!”


    桑野的理直气壮,秦昭听得臊想纠正他,但瞧着那生动热切的人,又觉得心里的花儿都醉了。


    虽然是入赘,但是该给桑野的,一点都不能少。一定要比赵水灵那个未婚夫给的多。


    “我说的准备不是考虑的意思,是准备成亲要的东西,彩礼什么的。我现在手头上只有六两银子,怕是不够,不能,不能委屈你了。”秦昭手背在后背说的艰难,但到底说了出来,却不能再看着桑野了。


    “才不会委屈你,我都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今后我也……”


    桑野说着突然停顿,伸手摆正秦昭的偏头,“等等,你说是委屈我?”


    桑野眼睛惊大,手被握住,再掰开,塞了一包东西,他下意识摸了摸,大大小小跟石子一样,但声音不是石子闷声,是清脆的悦耳的声音。


    这种声音,他好多年没听见过了。


    “多,多少?”桑野没敢低头看,直盯盯望着秦昭。


    “其实不是六两,是五两七钱。”秦昭有些心虚。


    桑野手心沉甸甸的,看了看秦昭,又看了看鼓鼓的钱袋子,脑袋晕晕的,嘴角吃酒似的憨态喃喃,“成亲真好啊,成亲就能暴富立马有钱了。”


    “一夜暴富不是梦啊。”


    “哈哈哈。”桑野回神后,笑声都惊到自己了,忙抿嘴努力矜持,朝秦昭投一个讨好的笑意。


    六两银子都够娶两个媳妇儿了。


    秦昭居然选择入赘。


    这不是情深意重是什么?是他秦昭眼光也好啊!


    他桑野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桑野像是天降银子砸他脑袋一样,懵懵的,努力找一丝清醒。他全部家当六百三十三文,这些六两要是换成铜板,肯定能铺满床。


    “这,这怎么能好,这都是你拿命换的,你给我,才第一天就给我不好吧。”


    桑野话是这样说,手是没一点推辞,双手把钱袋子抱得紧紧的。夫郎当家,在他看来天经地义。


    秦昭这么识趣,省得他调-教了,说明他一点没看走眼。


    秦昭早就看透他了,甚至觉得十分可爱。


    起码桑野是喜欢的。


    “你不要我就自己收着了。”秦昭面色肉疼,好似不舍。


    桑野后退一步,立马跑进屋里,把钱袋子藏好,秦昭要跟着进来,桑野脸一红,把门合上。眼珠子对着缝隙难得扭捏道,“你先别来,我都还没收拾好呢。”


    秦昭不明所以,他也来过桑野家吃了好几顿饭。


    桑野心虚眨眼道,“自然是不同的,把家里收拾干净整洁,是每个夫郎的基本要求,我这不是第一天,手忙脚乱的,等我收拾好了,你再来。”


    秦昭觉得这话听听就得了。到时候住上来了,活是谁干还不知道。以他前几次的经验来看,桑野最多嘴巴上勤快。


    重点是桑野愿意为他花心思准备。


    得了。米缸都能藏三处,这碎银估计得到处藏。


    桑野要合上门之际,秦昭右手撑开门缝,在桑野心惊肉跳慌乱之际,秦昭左手从后背掏出一捧野花。


    桑野松了口气,还当什么事儿,不是后悔就好。


    “你直接去后院子插我小爹坟前吧。”


    “送你的。”秦昭有些硬气道。


    桑野梨涡又深深了,看的秦昭都有些渴。


    桑野接过野花,不等秦昭再说两句,门缝吧唧彻底闭合上。门风扇秦昭脸上,秦昭闭闭眼,算了,也不算闭门羹。


    越想眉头越皱着。


    “你关那么快做什么,我话都没说完。”秦昭忍不住朝里面喊,就像昨晚野塘那会儿,他要说清楚,桑野拉他追野鸭。


    里面桑野模糊急促的声音传来,“还不是你磨磨唧唧,过时不候。我忙着呢。”


    秦昭气笑了。


    算了,不说就不说。


    桑野不在乎,他也没必要为难自己,做一件陌生的事情。


    秦昭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桑野就出来了。


    桑野见秦昭在弄自己还没剔除完的竹枝,那手臂肌肉结实,感觉一拳能打死一头牛,挥臂千斤又轻若鸿毛,速度比他确实快。


    桑野道,“你自己忙去吧,哦,你来是干什么?”


    这话把秦昭弄僵住了,“我没事还不能来了?”


    “当然能啊,你现在可是我的男人了。”


    桑野直白热烈,烧得秦昭耳朵热,秦昭低头继续剔竹枝,貌似随口道,“不止现在,将来也是。”


    不等桑野反应,他道,“我来确实有事,二姑说借你的两只鸡去捉蛇虫。”


    “哎呀,早该这样了,我之前说,二姑还不同意。我去后面给小如花和小似月说说,它们就会乖乖听话。”


    秦昭听这名字,还是会嘴角抽搐。


    两只老母鸡好一个如花似月。


    偏偏整个村子都接受良好,就好像那些牛巅峰,王八头,史鼻嘎的人名,这个村都癫癫的。


    桑野跑到后院,把樟树上的两只芦花鸡喊下来。这两只鸡还在和新来的喜鹊争地盘,年年如此。两只鸡得到桑野的指令,轻摇着蓬松的羽尾,逗逗眼瞥了叽叽喳喳的喜鹊,别提多骄傲高贵了。


    桑野展开臂膀,两只鸡一跃飞下,指着秦昭道,“今后他也是你的主人了,要一视同仁,不准啄他屁股哦。”


    临了,秦昭才想起自己怕鸡……


    那两只母鸡咻得拉长脖子,跳在地上,迈着摇摇晃晃的屁股提着利喙朝秦昭奔去,秦昭吓得下意识往桑野后面躲。


    两只母鸡一个急刹爪,原地咯咯大叫,那豆豆眼都好不得意。


    秦昭被两只母鸡嘲笑了。


    太丢脸了。


    他低头看着被硬塞来的两只大母鸡,左右胳肢窝各夹一个,他扭头,迈着僵硬的步子,好像视死如归。


    桑野看着憋笑,他出声喊秦昭,秦昭回头,只见桑野哈哈笑。


    秦昭有些恼。


    “这是咱俩的鸡,你怕什么。你待它们好,它们自然待你好。”


    咱俩……


    秦昭也突然认同桑野的话了,成亲是突然间暴富的感觉。


    难怪桑野会傻傻笑。


    然后就听桑野道,“你给我六两了,那我连人带鸡自然都是你的了。”


    ……


    “闭嘴。”


    “好端端的亲事,被说成军营嫖资。”


    “当然,我和那些男人不同。”


    算了,他又不懂,给他说这些做什么。


    秦昭肃着脸,两只大臂夹紧腋下,母鸡挣扎咯咯叫,秦昭就试着小声商量,“给个面子,别闹。”


    然后阔步出了院子就把鸡放下,自己前面拼命跑,两只鸡在后面健步如飞地追。


    等秦昭到了茶山,几个孩子看到两只母鸡,高兴得手舞足蹈,纷纷喊鸡婶子好。


    两只芦花鸡一到茶山,不待人说,好像发现宝贝之地,兴奋地扑腾翅膀,咯咯一个俯冲直接从山路飞到一丈开外的茶梗上,那密密麻麻的虫,好似感觉到天敌,开始蠕动。


    两只鸡疯狂啄,尖锐的喙一张口就是几条,鸡冠子晃动,脖子一前一后的啄,时不时惊呼咯咯。


    宋高雪那是一个高兴啊,都快哭了。


    但没一会儿,鸡屎拉了出来,虽然没上茶树上,但是几亩地里捡鸡屎也不现实。


    秦昭道,“试试给鸡屁股后兜个布兜。”


    麻二姑道,“哎呀是啊,哈哈就跟小孩子兜尿片一样,回去我就试试。”


    赵水灵看着两只鸡的战绩,羡慕道,“桑野养的东西真的神奇,有灵性。”


    秦昭一副与有荣焉的从他面前走过。


    桑野说,这也是他的鸡。


    麻二姑往后山路望望,发现桑野不在,“秦昭,桑野怎么没来。”


    秦昭压根就忘记提醒着茬儿了,他面不改色道,“桑野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算问桑野了,桑野也是这样回答。


    麻二姑狐疑,“现在只要天没塌,这摘茶叶就是顶要紧的事情,他是不是不舒服?”


    赵水灵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


    “喂,你发什么呆。”


    秦昭把脑海里桑野的欢声笑语收藏在角落,抬头看两人道,“不用担心,他很高兴。”


    赵水灵一脸信你有鬼的样子。


    桑野不来,那也没办法,一众人只得继续摘茶。


    天气晴好,雾气升空变成绵绵絮絮的小云团,盖在这片高山坡上,茶山静谧而热闹,两只母鸡忙活得脖子都啄累了。但效果显著,虫干净了不少,引得孩子们齐齐惊呼崇拜。


    一声声桑野哥哥真厉害,真了不起,在秦昭耳边回荡。


    秦昭从茶树里直起腰身,看着茶山坳的老木檫树,近乎七八丈高,高层枝,伞冠撑开,枯枝缀满了小黄花,于碧绿茶山中十分抢眼。木檫花开了意味着也可以摘茶叶了。


    秦昭顺着那木檫树顶端远望,自然而然的,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崖边小木屋。从茶山绕山路得三四里,但是这里视野直线,没遮挡,显得十分近。桑野小时候天马行空的,想要是茶山到他们崖山架上一座木桥就好了,回家就非常近了。


    秦昭现在也想。


    要是有座桥,他跑几步就能去崖山小木屋了。


    日头已经偏西了,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晾晒满了褥子、棉絮、一套靛青土布的被套被面,一套浆洗的灰白。还有大大小小的衣裳,也不多,就那么一两身,那件鹅黄的尤为抢眼。


    风一吹,它们在春日下翩跹,云团落在上面的阴影也在动。


    麻二姑也看到了崖上的动静,“忙着洗衣服。”


    语气里满是无奈。


    轻重缓急这孩子不知道吗。错过这精贵的采摘期,茶叶就不值钱了。


    赵水灵道,“多少年了,我就见桑野小时候有这丧心病狂洗东西的毛病。”尤其是桑小爹刚去世那会儿,桑野有种变态的打扫清洁癖好。后面渐渐就没了,现在桑野还有些懒散得要命。


    赵水灵说着,盯着秦昭后背一脸谴责。


    秦昭就当没察觉,只是望着崖山,心里就暖呼呼的,如同这春日罩在他身上一样。


    桑野花了大半天时间,终于把家里的衣柜都掏空洗干净了。虽然没多少家当,还都是破烂衣裳一人两套,还把他爹小爹的旧衣裳翻出来洗。


    洗起来费时,还得捶打皂角,煮沸皂角汁。开春潮湿,这些衣裳都有了霉气正好洗洗。


    而后就是家里的锅碗瓢盆,全都通通搬到水池子洗,多是木质竹编的,容易发霉,洗完晒在院子簸箕里,阳光晒得干燥,木质纹理露出来,摸着踏实安心,甚至能闻到木香,这种感觉有些上头。


    喜上加喜。


    家里没什么大家具,双亲遗留下来的三扇开门的衣柜,搬不动,脚柱被白蚁侵蚀有些腐烂,没有刷漆,内部也有虫洞。桑野又刷洗一遍,等将来他们自己上油漆,翻新一遍。只得暂时先委屈秦昭了。


    木窗木板墙壁等等都要擦洗,或者拿竹篙裹着竹条清理蜘蛛网,家中里里外外的木门窗户都打开,让阳光彻底晒透。幸好最近天气都是晴天。老天爷都在帮他。


    再把碗柜搬出去洗涮……


    等桑野忙活完这些,抬头的时候已经红霞漫天了。


    他累瘫在竹椅上,两只脚搭在凳子上,倦鸟归巢路过他的空空两眼,不起一丝波澜,手还疲软的乏力。半晌,西南角小路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望去,熟悉的人影闯进他眼里,眼神雀跃聚焦了。


    林叶披着金光,小路钻出来一高大的人影,前面走着两只大摇大摆得胜归来的母鸡。那树顶的红霞格外红,好像是今天开春第一次这样浓重。


    秦昭好像披着凤冠霞帔来了。


    他的六两来了。


    旁人都说秦昭深沉复杂,哪有人笨得没成亲就交钱的。也是秦昭遇到他,不然被人卷着银子跑了都不知道。


    秦昭见桑野盯着他,翘着脚一摇一晃的,一会儿呆一会儿得意一会儿同情一会儿怜爱的。


    “怎么了?”秦昭顿在原地。


    桑野跳下竹椅,朝他跑来,“你该说我回来啦!”


    那人影好像兜着春风袭来,吹得秦昭满面桃花,池水漾漾。


    “嗯,我回来了。”


    “哎呀,我手指头都累麻了。你可终于回来了。”


    第25章


    桑野一连三天都在山上忙活。


    比过年还热闹。


    过年打扫,桑野心里难免有点落寞冷清。但现在不一样,家里会多一个人。


    他们会像兔子生很多崽,冬天也不会冷,不会枯坐雪夜一个人堆雪人;夏天午睡醒来蝉鸣空空,有另一个人在,也不会恍若隔世今夕何夕。


    最重要的是两个人吃三个菜,理所当然,也不会觉得奢侈浪费。


    春天房前屋后是土和碎石头,那野草一天一个样子,桑野全拔掉。屋子周围裸露出新春泥土的气息,两只鸡翻找着蚯蚓,鸡冠一饮一啄,好不快活。


    侧屋的五颗樟树十几年了,麻二姑说这应该是当初父母给他种下的,等他长大砍了打嫁妆,木头香味清雅,还能防虫。


    等到清明前后,整颗香樟老叶子掉光,全是嫩芽黄绿的新叶,树冠蓬松宣软像是巨大的花,香樟的香味浸着山雾湿气,真是香到了睡梦。


    桑野舍不得砍,樟树冒出嫩芽也一边掉叶子,瓦片上全是。爬上屋顶,用竹耙把枯叶子扒拉干净,晒好收到灶里当引火柴。


    桑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忙活一通,坐在屋顶上揉着手腕歇息。


    他自己手腕掰成花了,但也觉得差点什么,总没秦昭上次给他揉的恰到好处的舒服。


    可能就像是背后挠痒痒一样,旁人挠会更舒服。


    他爹十天半月从山里打猎回来累得很,但老抓着机会关起门给他小爹捶背捏肩的。以前他不懂,但现在隐约明白了。


    或许仅仅一想到这个人就能洗去一身疲倦,心间充盈着力量,总想为他做更多。


    他今后也会有挠背捶腿捏肩的人了。


    桑野脸红扑扑的,一阵风从后院吹来,好像抱着他又与他并肩而坐,一起望着山下的村子。


    也不知道秦昭在干什么。


    这三天秦昭没来找他,估计茶园忙。


    没关系,等他忙完就下山找秦昭。


    家里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桑野又熬制一锅侧柏柚子叶皂角浆液,夜里又给自己仔仔细细刷洗干净。


    洗漱完后,照常点检了家里各个角落的铜钱碎银,摸了一遍后,手都是香香的,蒙着被子睡觉,半晌,又把嘴角露出来,光明正大的笑。


    山下,宋家小院子的偏屋还点着油灯。


    麻二姑出门倒洗脚水看了看那偏屋,窗户是用麻纸糊的,窗纸上人影拉长高大,几乎顶格框不住了,那人影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绣花针,手臂来回拉动,在缝制什么东西。


    麻二姑睡觉前给宋长山道,“秦昭这孩子,三天前找我借剪刀针线盒子,我说我给他缝补,他不要,这忙活了三个晚上了,看他还在忙。一个大男人,哪里会这些手工细致活儿。”


    宋长山道,“操心这么多,让我看看你头上是不是白头发又冒出来了。”


    宋长山作势要去翻麻二姑的头发,麻二姑被逗笑了,笑话他俩像躲在被窝里抓虱子的老猴子。


    “等桑野成家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我就不操心了。”


    这三天桑野都没来茶园,麻二姑心里也纠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像以前那样抓着人上山。宋长山知道桑野关于茶园采摘的想法,其实听着也不无道理,但是他媳妇儿不赞同。


    但幸好媳妇儿态度也只劝,没那么强硬了。


    孩子大了,确实要注意分寸。


    别人需要你给的关心才叫关心。


    别人不需要,你的给关心就是叫瞎操心,脾气不好钻牛角尖的,还觉得你以辈压人,控制人。


    “诶,秦昭这三天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有时候还冷不丁拍田湘肩膀,把人吓得一跳,还背地撵狗,浑身都是劲儿。是不是桑野没来找他,他就心情好了?”麻二姑疑惑道。


    她脑袋实在懵了,找不到头绪。


    猜来猜去也不管他们这档子事了。但总归是心里疑惑。


    宋长山一天累死了,眯着眼眼球都在肿痛,摘茶叶盯的。他道,“以桑野的性子,两人应该好事将近。”


    “咋可能?桑野之前已经野塘胡闹了一次,这次还能让他胡闹,难不成要绑着秦昭上山去?”


    “就赌你给我洗脚。”


    “洗就洗。猪脚在屎坑里跑我都洗过,还怕你这臭脚。要是不是,你私房钱全部上缴。”


    宋长山后悔应该多敲了一点,桑野都跑来问他最近的黄道吉日是哪天了。


    “睡吧睡吧,明天就有结果了。”


    睡着后,宋长山半夜起夜,隐约见院子竹篱旁边有个人影,他当即定睛一看,又只见花和月,还有深色的叶子,可能睡迷糊了,眼花。不,不对啊,花呢?竹篱刚开满粉白的蔷薇,怎么没秃了一大半。


    宋长山走近一看,躲在竹篱叶子里的人走出来。


    “秦昭?”


    秦昭道,“我身上的旧伤老毛病犯了,摘了些根茎配合药浴。”


    宋长山哦了声,没奇怪了。


    村里人经常这样,挖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做药材,就是黄婶子风湿犯了,不知道从哪里打听的土方子,来他家门口挖牛筋草煮水喝。


    宋长山关心了几句后,就转头睡了-


    第二天,桑野早早起来,雾还没升,白茫茫的。


    下山的石阶最近枯叶多,都是村里人上山砍柴,拖着下山时稀稀拉拉落下的。


    桑野拿着竹笤帚清扫一遍,把蔓延在路边的藤蔓枝桠全砍了,等个两天干了,又可以拖回家烧火。


    砍的时候,还意外在草丛里找到一窝野鸡蛋。


    弄完这一切,彻底打扫完毕。


    浮光破晓,云团里冒出彩虹,和朝霞将山野渲染的烂漫,山下鸡鸣最后一声啼叫,此起彼伏,炊烟也开始起来,飘向山雾深处。


    不愧是黄道吉日。


    下山接人。


    桑野想换身衣裳,但他一共就两样。都是灰粗布,肩膀和膝盖摞着靛蓝补丁,手脚都是短一截,经纬稀疏脱线,就用炭头烧了线头。手腕白生生落在外头。


    他小爹有一套青布细棉,倒是八成新,但桑野自小到大就是好吃,虽然穷巴巴的但把自己养得高挑紧实,他小爹的衣裳勒他肩膀,脚踝还跑出来一大截。


    换他老爹的衣裳就不用说了。简直小孩子套麻袋,走路都要偏三倒四,踩着踩那。


    还有一套是宋高雪的衣裳,但成亲穿人家的也不像话。那也不是,成亲借衣裳的多,但是他还没说这件事。


    桑野有些心虚,摸摸肚子,他好像真的没怎么有打算。


    全部打算都进肚子里去了。


    临了成亲,啥啥都没有。


    难怪村里婶子整日说他。


    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成了习惯,该听的也没听了。


    可他要是吃不好就睡不好,睡不好就没力气,人活在世上哪还有什么盼头啊。


    桑野眉头刚拧巴揪着耳朵发愁。懊悔才上心头,他又立马挥散,世上没有后悔药,他今后一定对秦昭好的。他也能开始赚钱养家了。


    于是桑野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下山了,布鞋脚趾头都蹿外面跑,虽然腋下破了口洞,灌风,但浑身都走热了,正好散热。怀里抱着一篮子野鸡蛋浑身都有劲儿。


    桑野下山进过野塘,路过麻二姑家的油菜地里,叶片上水珠滚滚,剔透,他多看了一眼,脚步立马顿住了。


    那茂密的叶片里面,有一丝人声传出来。


    山雾大,几米开外就看不清,但人声会显得特别近,好像在耳边说悄悄话。


    桑野探头左看右看都没见人,他准备走,却被突然跳高的男声留下了步子。


    “什么!你有了?!”秦飞震惊。


    “嘘,你小声点!”


    女声熟悉,压低尖锐的嗓子,桑野辨认了好久,才意识到这声音的主人是翠娥婶子,是那个一向笑意温软,待人亲和的田湘娘。


    有啥了?


    两人什么时候走这么近了?


    桑野脑子懵了好一会儿,耳朵已经无比醒灵,眼睛更是聚精会神。


    宋高雪有时候私底下说婆母关系夹生,又把他当个孩子看,不肯点明说的含糊其辞。桑野着实不懂。两个都是很好的人,为啥就过不到一起去。


    桑野这一意外撞见,无疑是送上门的钥匙,解开他心里面为啥宋高雪和婆母不和的疑团。


    “什么时候的事情?孩子打掉。咱们都快四十了,不怕被人说老蚌生珠啊。你不要哭哭啼啼的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田翠娥没想到秦飞是这种反应,气得脑袋都炸懵了,恨不得跟秦飞鱼死网破。趴在秦飞的怀里一直哭,哭了小一会儿,脑子终于冷静下来,想到了法子。她抓着秦飞手,眼泪婆娑,殷桃小嘴咬得绯红,“大飞哥,我们的事情八成秦昭已经知道了,村子里怕也是背后都在说。”


    秦飞一惊,又是皱眉。


    田翠娥道,“现在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看咱们笑话呢。以前燕姐在的时候,你们吵架,村里人还有人觉得你憋屈,也有人觉得是你不会过日子。可这事情要是换一个人,你还这样,那村里人还咋看你?”


    秦飞心头一根刺被碰要开口争辩,田翠娥又是道,“那秦昭这孩子呢,他怕是心里你恨这个当爹的不行,一直埋怨你导致妻离子散,如今你要是对我和孩子都不好,那不就是坐实了他的想法?你在村里永远都抬不起头啊。”


    “你要是好好待我给我和孩子名分,谁不夸你好担当,日子长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当初你那日子鸡飞狗跳,全都不是你的错。这不,换一个人,你就过得和和美美了。”


    “再说,秦昭已经不认你这个爹了,你总得给自己留个后路啊。”


    秦飞沉默半晌。


    田翠娥浑身都被露水打湿,缩在秦飞怀里一直打颤,秦飞搂紧她,叹了口气,“你先瞒住,孩子怎么也得等秦昭成亲了再说。”


    又是这个借口,田翠娥已经不想忍耐了,秦飞见她蹙眉,当即开口道,“秦昭从小到大就是个累赘,真是后悔生了他,早知道他这样六亲不认狼心狗肺,就当他十四岁那年死在外头了,他有本事别回来啊。他又回来了,搞得我看到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跟桑野还裹不清的,就他自己家什么样子,他还眼高手低,老光棍一个,我这个鳏夫都有人要,他一个老光棍找不到婆娘夫郎。”


    听着秦飞的话,桑野捏着手脚气走了。


    他本想冲进去为秦昭撑腰,但也知道不是时候。


    撞破这等丑事,他脑子搅成了浆糊。


    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居然私下已经搞出了孩子。


    一想到他们平时看着自己笑得和善又热情,看着像个沉稳可靠的大人,结果私下居然干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丑事。


    这和桑野自小接受的东西背道而驰。小爹说背叛家人和伴侣,就该凌迟处死。说就是死,也要一生一世只一双人。


    桑野已经不能直视他们了。


    好复杂好诡异。


    好像掀开了小水村阴暗的一角,看得他好陌生。


    就这样品德败坏的男人居然是秦昭的爹。


    关键是他还诋毁诅咒秦昭!


    还想秦昭十四岁就死在外面。


    桑野以前很少想其他事情。


    就是看过秦昭背后前胸的疤痕,也只感叹男人的力量精壮健美。


    知道秦昭和他爹不对付,当时也只是气着冲去说了几句话,把秦昭送到麻二姑家住。


    这些事情留在他心底不过片刻。过了就过了,秦昭也没跟他提过,秦昭和他爹的事情跟以往烦恼低沉的日常一样,好像皮表的浮尘,水一洗就没了。


    但现在,心口闷闷的,难受心疼,像是刺藤捆绑着心脏,难受得厉害,心脏生出一种陌生的,强大的蓬勃的柔软的冲动,好像去抱抱秦昭。


    哼,秦昭才不是累赘。


    秦昭都这么大了,他爹当面背面都往死里骂。


    那小时候秦昭只会被骂得更狠。


    他小时候想双亲委屈得难受,天天对门口的菜叶子哭,那片菜叶子都死掉了。菜都这样,更何况人呢。


    他小时候老说秦昭老鼠干,阴沉沉的,现在想想真想打自己。


    秦昭现在绝口不提过往,甚至说到小时候,秦昭面色会不自然,会皱眉,很僵硬抵触。而他在秦昭一回来时,就揭短,虽是无意嘲笑,但对秦昭不想面对的人来说,就是扎刀。


    他的铮铮铁骨里面又扎了多少生锈的刺?


    他的无知随性里又带着多少冒犯的恶意?


    无人在意秦昭过往的伤疤,就连秦昭自己都将其视为羞辱、狼狈、不堪和弱小,绝口不提。


    他现在看见了。


    他现在在乎了。


    桑野抿着嘴角,捧紧怀里的一篮子鸡蛋,两边的野草、露水被打的簌簌响,脚下石头被踩得闷声叫。要不是怕鸡蛋碎,他都要跑了。


    桑野到宋家院子时,院子里正吃饭。


    桑野揉揉怒气不愤的脸,将其他杂七杂八的情绪挥之脑后。


    梨涡一深,笑意进了眼底,“二姑二姑!”


    麻二姑听见桑野的声音忙端着饭碗出院子,桑野那张脸带着细汗粉扑扑的,梨涡跟开花似的,满脸春风。


    一肚子担忧的话,麻二姑又噎住了。


    还以为他这两天伤心透,这瞧着不是也没事?


    麻二姑有些痛心疾首道,“茶叶不好好摘,你来干什么?”


    宋长山脑袋从木窗探出来,“吃了没,锅里还有粥。”


    田湘探出头,又往后院子茅厕喊道,“秦昭秦昭,你快点拉,桑野来找你了。”


    宋高雪噗嗤一声,不难想秦昭那脸色有多黑,笑完又踢田湘,正吃着饭呢!


    桑野把一竹篮的蛋递给麻二姑,“我吃啦。我来送蛋,今天我成亲,接秦昭回山上住。他这些日子,麻烦你们了。”


    原本还说说笑笑的几人都凝固了。只眼睛里还透着气儿,是听错了看错了还是想岔了?


    怎么就三天没想你们俩的事情,你们直接成亲了。


    麻二姑率先回神,毕竟昨天晚上宋长山还给她打赌来着。


    麻二姑道,“这这,这太突然了!你真是从小想一出干一出,你啥都没有准备,这咋能成亲?秦昭同意了吗?”


    “秦昭同意啊。”


    桑野道。


    宋高雪狐疑桑野又强迫人家,但事情真真假假当事人说的他们都听一半,心里自有评判,虽然知道经过野塘那一遭,秦昭会被迫同意,但是没想到桑野会这么快。


    宋高雪见桑野是来真的,那今天这亲事是成定了。


    他也不劝了,看着一身旧衣裳的桑野开口道,“那你嫁衣什么都没有,穿我的吧。”


    宋高雪扭头就叫田湘回去把他们的嫁衣取来。


    “好啊,正好正好。”


    “不用,我准备有。”


    桑野刚说完,秦昭就从后院子绕出来了,大步走得飞快,等桑野看来时又放慢脚步。


    桑野呆呆道,“啊,你准备有?”


    秦昭拉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中,将人拽着往偏屋去。


    桑野还问,“你这三天怎么不去找我。”


    秦昭道,“成亲前三天不能见面。”


    “但我每天都有想你。”秦昭说的很轻,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自己都怔了。


    桑野没听见,只往屋里冲,迫不及待看喜服,秦昭的手臂都被拽直,无奈,大步跟上,摸了摸他脑袋。


    偏屋房门开了又关,秦昭手里拿了一件红衣裳,把堂屋门关了,众人这才回神。


    这是来真的啊。


    秦昭看着也不像是被迫的样子啊。


    桑野手里被塞了喜服,细绵布,经纬缜密,摸着柔软。整件衣裳素净,很常见的款式,没什么刺绣,唯独胸口上有歪歪扭扭的一朵花。五瓣白花黄蕊,细长杆儿纤长叶片,应该是兰花吧。


    桑野将手里衣裳一抖开,还有一股蔷薇花的淡淡幽香扑鼻,本担心长了就挽起袖口,宽了就系紧腰带,顶多后背腋下宽大一些,但一穿上身,一抬手,手腕腋下腰身肩膀全都正正好。


    好像为他量身定制一样。


    他都在想这件衣裳特意为他准备的,早在秦昭回村时就置办了。秦昭那个被摔地出门的包袱里,藏着给他的喜服。


    秦昭走哪里就背哪里。


    真是我见犹怜啊。呜呜。


    桑野想着想着又摇头,虽然想的美,但是秦昭怎么知道他尺寸?秦昭只是准备了给未来夫郎的喜服,而他恰好合身,这也是天作之合啊。


    桑野穿好推开门,门外是一条巷子连着堂屋,关着门很昏暗。院子来了好些脚步声,大人全是咋喜咋惊咋懵的,小孩子已经吱哇乱叫,喜气洋洋的。屋里静悄悄的,堂屋里摆满了茶架子,满是茶香。木窗里透过的夹缝光落在秦昭脸上,五官越发深邃,背后都在发光,高大如神。


    秦昭的脸和身材本就套麻布袋都好看,如今穿着束腰喜服,肩宽腰窄大长腿,猿臂蜂腰大胸肌,整个人精壮又不过分壮硕。红色将他黑硬的眉眼糅合,一贯深沉冷淡的眼底都有几分柔情。


    桑野哇了声。


    他跑来,穿过中间一条小黑暗的夹巷,秦昭没动,目光锁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幽暗淡淡的,隐秘的灼热直盯盯笼罩桑野全身。


    桑野在一步之遥停下,摸了摸脸,“不合适吗?”


    桑野转了一圈,马尾拂过秦昭的鼻尖,鼻尖翕动,秦昭嘴角微扬,垂眸看着少年兴奋仰头问。


    “不会吧,我觉得应该很好看。”


    “这兰花是你绣的?歪七扭八的,和我们小时候困在那个山谷里的兰花很像。”


    “好不好看啊,你怎么又不说话。”


    肤白黑发红衣束腰,耳尖白腻,眉眼秾丽,少年英气被眼尾一抹红孕痣衬得妩媚多情,偏偏眼神又这么干净赤忱,热情又不谙世事。几种格格不入复杂的气质,在桑野身上糅合的恰到好处,将皮相的美带来了鲜活的灵魂。这是山野孕育出的自由。


    简陋的屋子都熠熠生辉。


    恰如秦昭枯败的心地被春水漫漫灌溉。


    秦昭魂被吸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扭头看窗外。


    “好看。”


    “好看,你还不看着我说。”桑野将秦昭下颚掰正。


    秦昭看着他,“很适合。”


    嗓音都带着低哑的温柔,仗着光线昏暗,一寸寸将人从头到脚摩挲了一遍,悄然窥视的目光逐渐侵略,他改后的尺寸确实很合身,嘴角有丝餍足。


    桑野抬手拍了下秦昭的肩膀,“偷看做什么,光明正大的看,来,我拉你去屋外,正好听着好些人都来了。”


    秦昭被看穿,有些无法面对桑野的光明磊落,他不愿意,“还有个红盖头,要盖上。”


    桑野哦了声,他其实不介意啊,又回去取。


    然后垫脚盖在了秦昭头上。


    秦昭:……


    嘎吱一声,叽喳的院子静声,两人开了门,院子里的村民齐齐看了过来,目光热切好不热闹,跟看陌生人一样,但着实有些陌生啊,这是一对新夫夫。


    田湘哈哈了一声,跟唱戏开锣一样,今天这俩主角也是瞩目。就跟他成亲时一样,被人瞧猴子一样,就得看看新郎官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别说啊,这真般配,这样貌天仙童子啊,真该他俩凑在一起。”麻二姑咋舌。


    宋长山目光含着泪,默默抹了下,“真长大了。”


    赶来的田翠娥点头,“平时不觉得,一换上新衣裳,跟他小爹太像了。”只不过桑夫郎是个厉害的狠角色,目光是看透一切的疏离高冷,不好接近。桑野就跳脱单纯多了,瞧着瞧着心里生出不属于自己的美好。


    不知道秦飞知道秦昭成亲,没通知到他,会怎么想。


    不过要不了一会儿,秦飞应该也就知道了。要是秦飞闹事,她要怎么稳住人才不让邻里怀疑他们的关系。


    桑野手里捏着盖头要出来,刚准备迈脚,麻二姑就喊停。


    “你们二人,谁娶谁嫁?”


    桑野有些心虚,感觉自己占秦昭好些便宜了,谁娶谁嫁也不重要了,反正都是在山上过。


    秦昭还出喜服出六两。


    “我嫁。”桑野犹豫一番后果断道。


    “我嫁。”秦昭道。


    哈哈,我们又默契了。


    桑野看秦昭一眼,眼神得意炫耀。


    等他反应过来后,眨眨眼,而后飞快道:


    “那你嫁我就娶!”


    麻二姑那眼神顿时就亮了,“好,那桑野你背着秦昭出门吧。”


    在他们这一带,是要新郎背新夫郎出门的,意思是防止新夫郎带走娘家的财运和福气。


    桑野看着秦昭跃跃欲试,秦昭不愿意,桑野什么身板,他什么身板,站着都能盖桑野的脑袋。细胳膊细腿的,能背得动他两百来斤?


    桑野拉着他手道,“辟邪驱秽,你脚不沾村里的土,便是不带走以前的是是非非不开心的事情,我背着你重新开始属于我们的日子。”


    “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桑野看着秦昭,那双眼睛看狗都深情真挚,但秦昭还是被蛊惑到了。


    “你背不动。”秦昭还是坚持。


    “放心,两百来斤的年猪我都没问题!”


    秦昭眼皮跳跳,桑野已经弯腰撅着屁股,“上来吧!”


    秦昭趴在桑野的背上,小小的背脊单薄纤细,秦昭怕给人压坏了,但桑野手臂结实有力,如绳一般,紧紧将他束缚在背上。


    桑野起身了,但只觉得尾椎有什么东西抵了下。


    他来不及伸手去掏,也没时间细想,周围全是欢呼声。


    要出门时,正好秦飞来了。


    桑野带着笑意的脸霎时绷住了。


    秦飞骂了一路,但到了场面上,掏出一一串炮仗,噼里啪啦炸开。


    又把手里的锄头递给秦昭眼前。


    秦昭不接。


    秦飞道,“桑野只一把锄头,你空手上门,连把锄头都没有,怎么挖地?”


    桑野头一次有些感受到羞辱的意味,可抬眼瞧秦飞是无奈又含着复杂的眼神,没待他开口,秦昭就接过锄头。


    两人身后一直有孩子嘻嘻哈哈跟着,大人们看了会儿稀奇后,也纷纷散了,这场临时的亲事看过后,地里庄稼还等着人忙。


    桑野背着人走到野塘后,休息片刻。


    秦昭比他家年猪都要重啊,上两百斤了,起步还能稳当,走出村子时,桑野压得面色涨红,硬撑着一口气。


    秦昭从桑野身上下来,下意识拽着桑野的手,等他意识到后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一瞬,想要松开,但他又紧紧握回去了。


    休息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交握的手心汗湿了。


    秦昭掏出手帕,去野塘打湿,递给桑野擦脸上的汗,那脸薄红从白皮里透出来,显得吹弹可破,睫毛汗湿一般黑亮,鼻尖都红了,嘴角也有些干燥。


    这喜服是带着中衣,料子有些厚,桑野扯了扯衣领,纤长脖子一直岔开到锁骨,擦汗。秦昭挪开视线看野塘湖面,静静的不起涟漪,鼻尖倒是闻到一阵热烘烘的松木清香。是桑野的汗味儿。


    “秦昭,这锄头,你接它干嘛。”


    桑野说出来才觉得这话有些突兀,大喜的日子不适合,于是又嘻嘻哈哈道,“太像猪八戒背媳妇儿了。”


    秦昭道,“别想那么多。想什么都没咱们锄地强。”


    桑野点点头。


    只想今后定不会委屈了秦昭。


    坐了一会儿,出了村子不用背,桑野两人往山上走。


    今天晴好风大,把云团吹成蓬松的棉絮飘在蓝天里。半山坡的茅草除旧革新,抽的长条绿叶,被风吹成了水浪。山道石阶两旁的牛刺藤开着长串花序的小黄花,单朵有些像豌豆花,一片片金灿灿的,十分招蜂引蝶。


    这条金灿灿的山道,一直通向山顶的云下小屋。


    桑野望着,心里十分豪迈,他相信,秦昭也会以这座小屋为傲的。


    刚要踏上石阶时,秦昭突然双膝下跪。


    桑野不解,但见秦昭叩首磕了三个响头,只听秦昭道,“岳父岳爹在天有灵,今天我秦昭入赘给桑野,定会好好照顾他,一辈子。”


    桑野哈哈笑,“我爹小爹要是有灵,我屁股怕是要被打烂了。”


    “严肃点。”


    桑野摇头道,“他们倘若真在天有灵,怕是希望我现在开开心心的。”


    秦昭心想也是。


    秦昭望着这条路,终于,他以儿婿的身份踏上了。


    秦昭这回,自然而然地牵着桑野的手,“走吧,今后你下山玩累了,到饭点了,我就站在山上喊你吃饭。”


    桑野低下头,任由秦昭牵着他一前一后的走。


    忽的,秦昭手背砸下一颗滚烫的液体,他后望,桑野头更低了,只看到桑野的脑袋,手腕上有接连滴答滴答的发烫触感。


    第26章


    桑野哭了。


    秦昭心绪上了眉头,拧了起来。


    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僵硬的沉默里,桑野扭头正极力忍住抽噎,忙着抬手擦脸,不想破坏今天的气氛。忽地,一个惊呼腾空,双脚离地,让他下意识抓紧秦昭的肩膀。


    仰头看向秦昭,正好撞进秦昭的眼底。深邃的眉眼紧锁着他,似欲言又止又口拙心急。


    秦昭看着桑野泪水泡着的眼睛和睫毛,学着汉子抱孩子的姿势,右手成臂弯,抱着人坐进去。他又抬高手臂,这样两人视线只要轻轻一低一抬就能碰见了。甚至只要低头,就能碰到桑野泪湿的软乎脸颊。


    四目相对,桑野抽噎了下,忍耐到极限一般,睫毛颤下泪珠,后背都在抖。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哭的时候亲就好了。他看桑野也差不多。


    “你继续哭吧。”秦昭到底没敢亲。


    这样抱孩子的姿势,让桑野很别扭。但秦昭的肩宽手臂结实有力,会让他想到他爹,桑野便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往秦昭胸口靠了靠,想继续哭来着,但刚刚铺天盖地的情绪这会儿莫名酣畅收闸。


    哭不出来了,倒是有些如芒在背。


    秦昭的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香,但浓烈的雄性气味也令人头皮发麻,稍稍抬头,他的额头就能蹭到那片锋利的唇角。


    桑野心想也是,这是他男人了。


    桑野默默扣了好一会儿手心,主动挽上眼前健硕的脖子,脑袋埋在鼓鼓的胸口里。闷闷的鼻息把喜服打得湿热,又反过来熏红了他的脸颊。


    “走吧。”桑野吸了吸鼻子软声道。


    哭是没哭了,但抽抽噎噎不受控制,越忍越难受,最后干脆不忍了,鼻涕大摇大摆的冒出来了,桑野气得要笑,但不敢只得缩在脖子,鼻涕又得势了。


    也不见得丢脸吧。


    秦昭小时候拉野屎还被他放狗追呢。


    秦昭走了几步后,就觉得怀里人不老实,开始摸来蹭去,秦昭额头汗珠如豆,想呵斥但又想着桑野泪迹没干,实在硬不起来。


    “你干什么。”秦昭吞了口水低声道,顺便腾出一只手快速抓住作乱的小手。


    桑野无辜,眼睛湿漉漉的,诚实道,“我鼻涕怎么办。”


    秦昭眉头跳跳,“那你也不能蹭我衣裳上。”


    说着,抬手拧了下桑野的鼻子,那动作极其自然,秦昭僵硬一瞬,桑野震惊呆滞。


    桑野哈哈,“谢谢啊。”


    秦昭没再给反应,已经抱着人蹲下腰,山涧边洗手又给桑野洗脸。哭花了脸,泪痕一道道的,明明就哭了一会儿,怎么眼睛鼻子都红了。


    “眼睛睁那么大,闭上。洗眼。”


    桑野心想,秦昭真的可以啊。刚成亲就这样,生了孩子洗尿布,那老了以后端屎端尿肯定不会嫌弃的。


    洗完脸,秦昭又抱着人起身,继续上山。


    秦昭走得大步沉稳,目不斜视,桑野感觉自己像是什么重铁武器,秦昭抗着自己视死如归上战场。


    桑野眼睛骨碌碌的转,“秦昭,你抱的是你家祖宗牌位?”


    秦昭呸了声,恼道,“你能不能不要口无遮拦。快呸掉。”


    “哦,呸呸呸。”


    桑野没事就打量秦昭,把人耳朵盯红了。


    桑野心里默默算,拒绝了他几次来着?两次还是三次还是四次?


    谈不上报复,但秦昭好像还挺好玩的。


    他手又不老实,开始乱摸,手指要碰男人喉结时,秦昭盯着看来了,桑野努力显得真诚,“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一直砰砰响。”


    秦昭看着桑野一点都没脸红心跳,蹙眉,只觉得自己心脏不争气。


    “你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


    “不可能,我很轻,你看我腰多细,你不信摸摸。”


    ……


    秦昭轻轻掂了下,他的胸口偷得一丝喘气得机会,光明正大的跳动,秦昭转移注意道,“你不是挺能吃挺爱吃的,肉都去哪里了。”


    “哦,我屁股肉还挺多的。”


    秦昭向下望了一瞬,只一个余光,桑野平时衣裳宽大完全看不出身形,如今抱在怀里,臀部线条圆润的吸眼。看起来就很弹软的样子。


    秦昭克制住视线,僵硬看着前方,一路快步上山。


    没一会儿,桑野又说话了,毫不客气道,“你慢点慢点,手抱高一点,咱俩贴太紧了,好热。”


    秦昭有些后悔抱他了。


    桑野就是这么得寸进尺。


    于是把人架在肩头上。


    秦昭脖子被夹,视线陡然一黑,深呼吸了一会儿,默默的,脑袋从桑野喜服裙摆里钻了出来,眉峰上挂着汗珠,后脖颈贴得太紧了。


    他和桑野根本就没那么熟,也没这么亲密,只是桑野的眼泪催化了两人之间的薄膜,暂时得到片刻的亲昵和一点旖旎。


    “秦昭,谢谢你,你肩膀上的风景太好看啦。”


    桑野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山坡的风拂过花带着草的清香,吹向他,桑野张开双手,让风穿他而过,“哇,太舒服了。”


    顶着一个成年小哥儿爬山,秦昭脖子汗涔涔的,等进了小院子时,秦昭浑身湿透了。


    前胸后背都能拧出水,他顺理成章脱下来系在腰间,等桑野回过头来时,就看到壮硕的胸肌,壁垒分明的腹肌,湿哒哒的,能摸一手水的样子。


    桑野满眼亮晶晶的,“哇,你这腹肌,种田一定好,沟壑利落有深,排水敞快又保湿。”


    秦昭转身避开他。


    桑野每句话他都能转化成荤话。八成一定是在军营听荤腥听多了,他以前也没发现自己有这个联想的毛病。


    外加桑野这种不设防的天真纯粹,让他有种恶意引诱傻子的感觉。


    “我先洗个澡。”


    “好嘞,我去给你煮个酸辣粉丝,你一定没吃饱对不对。”


    桑野语调总轻快的扬着,像鸟儿似的,忙进忙出。


    秦昭也没进屋,鱼塘边的水池子旁放有木瓢瓜,他解开腰间的衣裳,舀一满瓢溪水从脖子浇下,春水冷透心凉,但是也浇不灭火气。


    灶屋里的桑野听到接二连三的泼水声,他从草轩探出头,就见秦昭一瓢冷水从头淋到脚。那动作一点都不停顿的。甚至带着点狠绝。


    那水多冷啊,桑野都打了个寒颤。


    视线顺着清凉的水流下滑,秦昭的裤腰带被冲得松松垮垮的,将将挂在胯骨上,贴身的东西吓得桑野一跳。


    他忙缩回头,难怪小时候秦昭不和他们比尿尿,原来是他那里不正常,比别人都要畸形些。


    思及至此,桑野原本只想给一个鸡蛋的,决定给秦昭两个鸡蛋。


    用行动告诉他,他不会歧视,也不会嫌弃。


    草轩轻微晃悠,秦昭抬头见那小脑袋慌里慌张的,他低头看了眼,倒是用不着自卑。


    秦昭一直淋了十几瓢冷水后,终于消停了。换上另一件灰色粗布衣裳,对着水面照了照,抹了把硬黑的眉眼。


    草轩后又探出小脑袋,“你衣裳放那里,先来吃粉,我给你洗。”


    秦昭还有些不习惯。


    “我自己洗。”


    “我们成亲了。干嘛这么见外。”


    秦昭顿了顿。


    “好。”


    秦昭见人又进去忙了,飞速低头检查了脏湿的裤子,确认无误后才洗手去吃粉。


    桌上那木钵毫不夸张的说,有牛脑袋那么大。


    里面红薯粉浸透着油汁儿,丢了三四张鲜嫩的白菜叶子,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木桌上摆了四个小蝶小料。辣椒油、酸剁椒、酸菜丝儿、酸萝卜丁。


    果真是一家人了,这份量待遇都不同了。


    “你自己配吧,不知道你口味。”


    秦昭从没见过这样丰盛的粉,就是在外面也只是清汤粉丝。连水桶里的水都是浑浊的,更别谈粉的口感了。


    “好。”


    桑野出门拎着皂角,用石钵捶烂,放入木盆里浇一瓢水,揉搓起了泡沫,将秦昭的衣裳裤子丢进去一起搓。


    没一会儿,秦昭就端着木钵蹲在他身边了。


    “好吃吗?”桑野扭头问。


    秦昭脑袋还是晕乎的,木鱼敲了半晌后才嗡了下,后知后觉点头,“好吃。”


    好吃到日子不真实。


    坐在石墩上,院子里春光融融,草木葳蕤,风吹着好像梦里的幻觉,桑野的嘴巴张合都要捕捉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他猛地大吃一口,香浓的粉丝和热汤下肚,爽滑弹软,用山泉水煮的粉丝,确实比外面的井水河水要清爽鲜香。


    秦昭一边吃一边看自己衣裳被那小手揉搓,在桑野快要翻裤子清洗裤裆处时,有些难安似的,随意开口道,“嗯,你一个小哥儿给大男人洗衣裳,一开始不会心里别扭?”


    要是其他多男丁家庭,估计小哥儿从小习惯了,但是桑野一直是一个人。换他要给一个女人或者哥儿洗,他开始也会别扭。


    甚至觉得委屈桑野了。


    “啊,不会啊,这都是我该做的啦。”


    “换一个人你也会这样做?”


    “夫郎给丈夫洗衣裳,不是天经地义吗。”


    秦昭走了。


    桑野道,“我特意给你加了两个鸡蛋,别人没这待遇嗷。”


    秦昭又端着钵来了。


    桑野有些看透秦昭这个拧巴的男人。一句话轻松拿捏。


    “我脸上有东西?”秦昭莫名。


    “有,你鼻子是我的,嘴巴是我的,眉眼都是我的。”


    桑野嘻嘻哈哈,秦昭不知道如何回应,他就在旁边埋头吃。


    心想这么好吃的粉要不要喂桑野,喂这个念头一跳出来,秦昭都陌生了半晌。也太肉麻了。


    犹豫之际,视线就落在了桑野的身上,桑野撅着屁股揉搓衣裳,那两瓣确实肉嘟嘟的,随着身子前倾一翘一翘的。


    “咳咳。”


    桑野回头,秦昭心虚的闪躲。


    桑野把秦昭的裤子比着溪水里照着,清水带走皂荚泡沫,裤子才穿半天,也没脏,过水就好了。


    水太清了,裤子经纬都原形毕露,桑野摸了摸裤子根儿,“你这裤裆都要磨稀疏了,要不这里先打个补丁吧,耐磨。”


    “咳咳!”


    “你咋啦,一直呛。”


    桑野扭头,秦昭呛得面红耳赤,看秦昭碗里没放很多辣椒,酸的萝卜也少。想来口味是比较清淡的。那可咋怎,他喜欢辣又爱酸。没关系,一锅吃两,也是换换口味,身体更健康。


    “你不能吃辣,就不要勉强了,放那我来吃。”


    秦昭挑了一大口粉丝塞嘴里。


    而后他道,“你给我安排活儿,我都听你的。赚的钱也归你管。”


    从根源上杜绝吵架问题,绝不走他爹娘的后路。


    “你有哪些着急要干的,地里的情况你都给我说说。”


    桑野倒是没拒绝,只是开口有些好奇,“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不干点活,就有些坐立难安,你不干活,就不能接受我为你做些什么?”


    不干活就能享受,这不是好逸恶劳是什么。


    秦昭道,“男人干活养家天经地义,哪里有吃闲饭让夫郎辛苦的道理。”


    话是这么没错啦。


    但桑野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桑野想了想道,“我对你好就是想对你好,不是为了你努力干活养家的。我们成亲也不是交换对等的劳动,就像我可以睡到日上三竿起,你出门去挖地了。也可以你躺在竹椅上,看我在菜园种地。”


    溪水汩汩如秦昭心底的动容。


    秦昭都有点嫉妒自己了。


    怎么能找到这样的夫郎。


    前面桑野说的话让秦昭很受用,他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后面桑野可以,他不行。男人好吃懒做家就会散,跟他爹一个德行。


    “你一点都不着急摘茶叶?”秦昭找话道。


    桑野道,“我是不想摘这么嫩的,现在摘的一芽一叶,一天顶多能摘四个五斤,出个一斤干茶。不见功夫的。这要摘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秦昭对茶叶不了解,但从小也知道茶叶越嫩越鲜,价格越好。


    桑野耐心解释道,“其实不然,后面咱们去卖茶叶你就知道了,一芽一叶的叫明前茶也叫一春茶,一芽两叶的叫雨前茶,也叫二春茶,谷雨前摘。在我们镇上,前面的价格比后面的贵三成左右,但人力却翻好几倍。雨前茶一天能搞三四斤,而明前茶只一斤。综合下来,其实慢慢摘二春茶,时间充裕又不会耽误地里农时,慢慢来还赚得比明前茶好。”


    秦昭道,“那麻二姑他们为什么还坚持?”


    桑野道,“可能是口碑吧,一直都是做上好的茶叶,突然降级,她会觉得不好,怕老板说以后不买她的了。而且二姑一直觉得,说不定今年市面上,明前茶价格突然涨起来了。那她要是手里都是雨前茶,不得亏了。”


    也一直在赌一直在等。


    而桑野才接手自家茶园两年,他就不愿意等了。


    茶农辛辛苦苦仔细伺候茶叶得来的钱,可能还不如掮客嘴皮子轻松能赚钱。


    桑野道,“我今年想跟二姑去镇上卖茶叶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自己试试水,也不要紧。”


    秦昭知道桑野看着好说话,但是认定的东西,得自己来。


    他赞许道,“我也去。”


    桑野揉搓完衣裳,秦昭也正好吃完粉。


    木钵里的汤都被喝的一口不剩,桑野即高兴又舍不得,隐隐遗憾道,“你都吃完啦,真好,不过以后给我留口汤啊。”


    秦昭怔住,他家穷得只能让夫郎喝汤了?


    而且,捡人剩汤喝,秦昭总觉得怪怪的不适应。


    桑野把秦昭的衣裳晾晒在院子里,总觉得哪里不对。而秦昭看着自己的裤子和衣裳在风里飘着,他的衣裳比桑野宽大,山里风大,裤腿和袖口很快灌满了风,越发肥满,一看就是男人的衣裳。


    站在山下村子或者茶园看,应该很明显吧。


    这个小院子,有男主人了。


    “咦,喔,我就说差什么东西,原来只有裤子和衣裳,秦昭你里裤呢?是不是洗的时候被水冲走了?”


    桑野道,“那我得赶紧顺着溪道找找,要是流到野塘就不好找了。”


    秦昭被定在原地,有些尴尬,见桑野要出门,只得硬着头皮出声道,“穿在身上,没换。”


    桑野道,“那你忘了,现在换,湿哒哒的穿着着凉。”


    秦昭:……


    “不用,已经干了。”


    桑野脖子往秦昭屁股后头伸,赫然两块湿透的屁股腚子。


    桑野狐疑,秦昭道,“不用这么麻烦,很快就干了,咱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汉子一个人过糙惯了,桑野信誓旦旦道,“你放心,今后我都给你洗。”


    真不用,他不习惯也不适应。


    桑野待他好得让他压力很大。


    秦昭没法了,“我去给咱爹小爹嗑头。”磕头请罪。


    秦昭飞快溜走,深怕桑野捉住他强行扒拉他裤腰带一样。


    但他没跑成,裤腰带的一端正被桑野拽在手里了。


    桑野疑惑,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秦昭。


    秦昭被猝不及防抱住了。怀里扑来一阵香气。


    桑野仰头蹙眉道,“你怎么上山后就慌里慌张,怪怪的,是不是心里不安,觉得到陌生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的日子,很茫然担忧,怕我嫌弃你干活少?”


    秦昭手臂僵持在原地,“没有。难得你想多了。”


    桑野踢他小腿,“不许撒谎。”


    秦昭沉默。


    秦昭说不清楚。


    也不愿意直视这些东西。


    更加逃避对它的剖析评判。


    有些东西一旦剥开外衣看清,就知道他自己的渺小,被束缚得毫无招架之力。


    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回应这个拥抱。


    他看着地上的影子,一高一低渐渐融为一体,秦昭只觉得他现在是个完整的人了。


    山间春日,崖边野花,风将他们的头发抚在一起,鼻尖的气息分不清了,带着抚慰的放松,好像慢慢融入骨子里。


    秦昭闭上了眼,亲吻了桑野的后脑勺。


    桑野蹭了蹭他脸颊,垫脚附耳道,“结发为夫夫,恩爱两不疑。”


    这是一句军营男人们常调侃哄人的酸话。


    但桑野说出来,就是振聋发聩的恩赐。


    颠沛污浊的乱世里,他是被上天庇佑的,赐了他一颗明珠。


    桑野等了会儿,秦昭没回应他的话。


    桑野的羞涩变成局促,嘟囔道,“你又不说话了。”


    秦昭松开他,笑,“为我什么要回应你,我是被强迫的。”


    那笑冲散了秦昭脸上的阴沉冷寂,原来秦昭的眼睛也像星星,眉压眼的深邃也带着少年鲜活。


    秦昭秦昭,如同他名一样,拨云见日。


    桑野痴了会儿。


    而后更气人了。


    他又不傻。


    明明刚刚那么温情!


    就算勉强的又咋样,秦昭还不照样被他迷得晕头转向。


    就是骨头硬又拧巴,欠收拾。


    叫你笑叫你笑得越来越欢。


    桑野追着秦昭打,气汹汹道,“起锅烧水,今天就尝尝你这个死鸭子嘴多硬!”


    第27章


    一番追逐打闹后,不知道跑了几圈,房前屋后,绕得桑野头晕跑得发热时,终于抓住了秦昭。


    也不是抓,是前面秦昭突然停下一个转身,对他说风来了,张开了手臂,桑野惯性冲进了秦昭的怀里,还因为脚刹来不及停,秦昭还抱着他转了两圈。


    桑野觉得这个抱和他刚才主动抱秦昭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有差别他不知道。哦,抱得太紧了,感觉要被揉进秦昭的肋骨胸腔里。他后脑勺被秦昭压着,鼻尖戳着秦昭肩膀,呼吸都困难,有些急促,微微偏头,把秦昭领口露出的脖子都熏热了,变红了。


    秦昭松开他,又抱了他一会儿,最后亲了下他的额头。


    温热干燥,柔软。哪里像死鸭子的硬嘴。


    没想到秦昭一向冷淡吝啬的唇角居然是热乎的。


    桑野跑迷糊了,还喘着气,水蒙蒙的眼睛望着秦昭,千山万水抵不过这个眼神,秦昭喉结滑动,侧颈筋脉隐约跳动。


    或许桑野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什么眼神。


    “我去后院祭拜。”秦昭扭头转身。不想在桑野迷迷糊糊不清醒的情况下做什么。


    桑野原地定了会儿,被抽空的怔然,四下扫了一圈,最后慢慢走到屋檐下坐着,耗尽精力一般双手托腮枕着双膝,虚虚望着远处新绿山峦。


    半晌,抬手摸着额头的烫意,眼底有些茫然,嘴角已经荡起浅浅的笑意。


    秦昭到桑家后院子,穿过五颗樟树,后面是竹篱扎的鸡圈。


    鸡圈也是象征性圈着,竹篱连接的麻绳松散垮了,竹子也风化生了好些黑斑,瞧着倒是很好的引火柴。一个人扎竹篱,从进山砍,剔除枝叶,一根根箍扎等等下来,五六天是要的。桑野几年前力气没这么大,手心不知道扎了多少刺。


    桑野看着利索咋呼,不怕蛇不怕老鼠不怕虫,但他怕刺。这点只有他知道。也不知道被扎哭多少回。


    鸡圈里只一只公鸡在,两只母鸡已经去茶山出外勤了。那公鸡见秦昭来,就要从梨树枝上跳下来,秦昭一个眼神威慑,捡起地上的石子就准备丢。


    但想起来是自家的鸡了,秦昭试图沟通。那公鸡好像也不傻,看着秦昭挨着屋檐下疾步走向一旁的两座土坟包。


    桑爹坟前一颗杏树,枝干小腿粗大,粗糙的树皮被腿盘的光溜,不难想桑野喜欢吊在树上玩。已经开花了,粉色簇簇压着坟包,枝桠延伸至屋檐,最近风大,坟头上落满了花瓣。


    桑小爹坟前是一颗梨树,没杏树大,秦昭脚踝粗,花苞起了点,半月后也会开。


    秦昭一一给两座坟磕头,时间仓促没有香蜡纸钱,也没有仪式,秦昭承诺后面补。


    秦昭怕岳父岳母不高兴,跪得笔直,小声商量道,“小时候桑野和我打架,没打赢一委屈就趴你们坟头哭,但我发誓,我已经让了一野塘的水了。”


    “桑野一直想家里有人等他,饭点有人喊他吃饭。二老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秦昭又磕头,起身回到前院子。


    桑野肩膀上挂着秦昭放屋檐竹椅上的包袱,他一副等的迫不及待的样子,见到秦昭来,立马跑近挽着他手道,“走,进屋看看。”


    他足足打扫了三四天呢。


    桑家木屋,虽然十几年了,但看着还很新。


    他们这一带山里多松木、栗木、榉木、榆木,造屋的木头也就地取材。


    合抱的松木经过风干处理耐侵蚀虫蛀。墙木屋壁,褪去了淡黄的原木色,经过风雨后变成深褐色。墙壁上的木头年轮暗淡不清,一圈圈的密密麻麻,还有刀划的细纹,歪歪扭扭的字迹,三个手牵手的小人,看着久远痕迹模糊,应该是桑野小时候干的。


    老木屋住个小百年都不成问题。


    未来,还有孩子在上面涂涂画画。


    屋子布局也很典型,中间堂屋左右各一间屋子,堂屋后面,还有三间连通后院的屋子,前后的屋子用巷道连接。连上西南角的灶屋,一共七间屋子。


    对一个三口之家住着十分舒适。


    屋子富裕,在村里都是独一无二的。


    但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显得尤为空荡。以前屋子存封的欢声笑语最终抵不过光阴,在灰尘里沉睡。


    人走进去,有开春的潮湿霉味,挑高的屋梁雕着村子少见的祥瑞,温馨落幕,人声逐渐被山野气息侵蚀。


    这里本该……造化弄人,桑野就自小守着不肯走,茁壮成长。


    屋子地面是密密匝匝小洞的土面,村子里都这样。


    桌椅凳子倒是齐全,收在西南后侧屋里,用草垫盖着灰。


    桑爹以前置办的齐全,他后面和桑野办酒席方便很多。


    桌椅找木匠打制很麻烦,先得进深山寻木料,一年晾晒木头,半年加工工期,估计少不得二两银子。就是下山借桌椅凳子,那搬上山多麻烦。


    除桌椅凳子之外,其他屋子都是空的,所有门窗都打开着,桑野带着秦昭熟悉地方。


    这个家,里里外外,以及家里的主人都坦诚热烈的欢迎他。


    后院的风带着杏花吹进,穿过堂屋飞到了前院。


    秦昭想关门,他看得出来,这墙壁地面整洁,是桑野花了大力气打扫的。


    桑野却高兴地转圈圈,“这是爹给我的杏花!”


    行吧。


    秦昭伸手抓住迎面吹来的杏花,随手放桑野脑袋上。


    桑野带着秦昭来到自己住的左前屋子。屋子布置简单,一张包浆原木圆桌,两把椅子,靠墙立直的三开门衣柜,里面只两三件衣裳空荡荡的挂着。


    挨着窗户是梳妆台面,桌面正中央还嵌了一块铜镜,桑野眼前鼻尖有点黑,他脑袋凑近,镜面起了铜锈,花了,看不清。


    桑野随手摸鼻子。


    秦昭看他胡乱摸了片刻,才轻声道,“给我看看。”


    桑野眼睛一亮,扭头扬着脑袋,凑近秦昭的面前,欣喜道,“对啊,以后脸上有没有眼屎,灶灰什么的,我都可以问你了!”


    桑野毫无顾忌,毫不设防的看着他,好像把他当一面镜子照。秦昭有些不自然的想撇头,双手捏了紧一瞬,而后看向那明亮灿烂的眼睛,视线落在那小巧精致的鼻头上。


    那鼻尖上的一抹灰,给人添了几分俏皮蛮憨。


    这是为他煮粉丝时不小心弄的。


    他拇指轻轻擦过桑野的鼻尖。


    “谢谢。”桑野道。


    “不客气。”


    秦昭说完,视线先挪开了,扫到了桌面。桌面一把木梳巴掌大,齿梳稀稀拉拉掉了一半,楠木,看着很是厚重,梳背雕刻着白鹤,还有个落款“清”字。


    桑野小爹叫林清鹤。


    秦昭记得非常清楚,在村里一种名字里十分特别。


    桑野道,“这梳子是我爹给我小爹做的。我每天都梳头,哈哈,就像他们在摸我一样。”


    “咦,你面色不用这么凝重,觉得咋样咋样的,好像不知道怎么安慰我,生老病死,反正他们没白活,我好好活。”


    秦昭摸摸他脑袋,“嗯,我们好好过日子。”


    桑野扎的马尾,一条粗布发毛边的发带,像是从什么破衣裳剪下来的。


    破破烂烂的,眼睛亮亮的,不染愁苦阴霾。


    他自己把自己养的很好。


    看完这些,秦昭只得看一进门,就看到屋里最里面的小木床了。


    这是单人四柱架子床,三面雕花镂空,有白云野鹤,也有庇佑平安的麒麟瑞兽。正面拱门,有脚踏板,挂着蚊帐。


    村里的床顶多四个柱子挂蚊帐,哪有这样精致的雕花。


    桑野这张床,就是他都知道,让赵水灵和宋高雪从小羡慕到大。


    如果双亲还在的话,桑野不至于拉拉扯扯勉强养活自己。他本该过富足无忧的日子,依旧性子霸道骄纵,而不是一身补丁窘迫,眼巴巴看着孩子和父母打闹。


    秦昭突然生出了无限渴望赚钱的动力。


    “又发呆,你是什么呆呆兽吗?”


    桑野正欣赏着自己新换上的干净蚊帐,扭头就见秦昭又走神。


    秦昭没接话,看着蚊帐。


    山里人家一年四季基本挂着蚊帐,一是烧柴火烟灰扬尘多,二是山里一开春就有蚊子,就是冬天,有蚊帐也保暖些。那木床罩着灰白的粗布蚊帐,瞧着十分遮光,难怪桑野爱睡懒觉。


    “你掀开蚊帐看看。”桑野道。


    秦昭有些局促,随便进一个哥儿的屋子,还摸人家蚊帐……脑子是这样想的,但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掀了过去。


    大红的喜被铺满整个床面。


    床上还撒了一些花生、红枣。


    一个青布长条枕头,睡得软塌,一看就是桑野的。那枕头旁边,还有一个靛蓝椭圆小枕,蓬松饱满,一看就是新塞的棉花。是给他准备的。


    枕头旁边还放了一个布老虎。一个窝趴姿势,尾巴和耳朵都缝缝补补,红色绢布发旧,外面还套了层麻布。


    桑野拿起布老虎,把麻布取掉,手指陷在绢布里面又摸又揉的,一共摸了六下。因为老虎布偶有屁股、脸,还有身子的四面。


    他倒是沉醉的雨露均沾。


    手摸完后,还贴脸,又贴了六下。


    “我小爹缝的,你摸摸,很舒服的,绢丝布手感比细棉还要肥软的,一摸就好睡。”


    面对桑野的盛情邀请,秦昭嘴角抽搐,只摸过刀的手,戳了戳布偶,略有嫉妒,这小东西辛苦了,今后换他了。


    桑野本该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却像野草一样韧性扎根。


    “这红布果然好看啊,把你脸都映红了。”


    “床这么小,能睡得下我俩?”


    秦昭自己听到自己说什么话后,尴尬地难以自持。


    木架子床不大,是个小哥儿的单人床。秦昭只一眼就比划出了尺寸,他睡上面得收着腿,要是两个人睡一头,桑野得靠近他怀里睡,才能嵌入两个人。


    桑野挠挠头,“能睡下吧,晚上再试试。”


    秦昭看看天光,这也才上午啊,要干些什么到晚上。


    别人成亲是招待客人忙活喜事,眨眼就到了晚上。


    桑野道,“好了,屋子也看完了,咱们出去看地吧,把红薯种了。”


    秦昭深吸一口气。干活儿,日头也消磨得快。


    红薯种藏在挨着后院的侧屋。


    屋角,破草席盖着一堆鼓鼓的,桑野掀开,一股干燥的霉味儿混着稻壳的陈香扑来。红薯的芽尖儿戳破稻壳,缺少阳光,芽儿显得嫩黄呆呆的,有些无所适从的看着面前蹲下的两人。


    “都发芽了,再晚就不行了。幸好选在今天种红薯。果真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别急别急,今天都把你们种光。给你们介绍下,秦昭,我的相公。”


    秦昭看了眼自言自语的甚是欢快的桑野,桑野道,“你说话啊。”


    “多夸夸它们,它们就长得高长得好。”


    秦昭头扭一边,侧脸十分坚决,不屑这种幼稚把戏,神情一派深沉。


    “你们不要跟他生气,他是个哑巴,口吃结巴的。”桑野口气随意,但显然再开解自己不要在意。


    秦昭扭头看桑野,好似做了某种重大决心一样,“桑野,你很好,长得高又好。”


    “夸红薯呀。今天要种它。”桑野有些不自然道。


    为什么今天种?


    秦昭想着桑野在红被上撒的红枣花生,又特意喊他来种红薯,这红薯也有什么特定的寓意?秦昭想了下怎么种红薯的,两根红薯苗扦插埋在地里,逐渐纠缠生根,这是同理枝。而后又生好多红薯,寓意多子多富。红薯还是红的,寓意鸿运当头。


    秦昭想完,再看桑野,虽然他有时候笨了点蠢了点,大大咧咧又没心没肺,可一旦为他花心思,真是有些难以招架。


    桑野可不知道这些东西,他现在一心想看自己的红薯保存的如何,可不要烂了霉了。


    他伸手去稻壳堆里摸,秦昭眼疾手快,抓住桑野的手,“蛇!”


    蛇不吓人,被秦昭的着急吓到了。


    耳膜都还在嗡嗡的。


    桑野先回头怪秦昭少见多怪,而后才扭头细看,果真那稻壳边缘露出一截蛇尾巴,红褐色的,看样子是乌梢蛇。


    桑野确认的间隙,秦昭已经抓住一旁的锄头要扬起打,桑野立马张开双臂拦在前面,“不能打!这肯定是爹变化来的。你看,它发现我们后,还不跑,一点都没怕人,它在看着我们。”


    秦昭眼皮跳。


    桑野说着还准备伸手去摸,秦昭捉住桑野的手把人往后面带,这是蛇,是一条还在冬眠没出土的蛇!桑野要探出来,过往的经验告诉秦昭不能硬来,秦昭道,“是,这是爹化的,爹肯定困在这里了。所以我把它放归山林,也是帮爹。”


    桑野想也是,对着那盘着一圈的蛇道,“爹,开春了再来嗷。你也要把小爹一起喊来。”


    秦昭眼睁睁看着桑野双手捧着那蛇,将人,不,将爹……将蛇放出窗外挂着,太阳一晒,那蛇浑身暖和,自己游走了。


    桑野一个人把日子过的可真够丰富多彩的。


    秦昭还心惊肉跳,还担心那稻壳堆里藏蛇,桑野已经开始专注捡红薯了。那手指把稻壳扒拉的簌簌响,活像是蛇在枯叶里游动,秦昭硬着头皮跟着一块捡。


    捡了快一背篓的时候,秦昭道,“你家就一亩地,还得种其他的,能种三分地红薯都不错了,用不着这么多种。”


    桑野看着秦昭,一板一眼,“是我们家。我最后说一次。你记住。”


    春天多风,花又香,把人吹得晕头转向。


    桑野的睨视带着娇嗔。


    秦昭心口噗通噗通的。


    “嗯。”


    桑野道,“我今年决定开荒,本来只打算一分地的,你来了,那就争取搞个两分地。”


    “那也用不到这么多。小半背篓的种子出的苗够三四分地了。”


    桑野道,“多发点苗,到时发给村里。”


    别人成亲是发喜糖喜饼,桑野是发红薯苗。


    捡好红薯,桑野背着背篓,秦昭挑一桶粪水往后山走。


    粪水宝贵,桑野一个人的五谷轮回压根不够浇的,又没养猪,桑野会经常往茅厕里倒水,瞧着粪水多了,但肥力不够。


    粪水桶尺寸是秦昭在村里见过最大的了。换算成水桶,一桶能装八九十斤。这么大的粪桶,秦昭都怕桑野挑粪挑着挑着把自己埋粪桶里了。


    桑野可没这么蠢,每次只装小半桶,只不过多走几趟,费些脚力和膝盖。


    这会儿有秦昭,一趟就搞定。秦昭挑满粪桶,扁担压得一闪闪的,但秦昭地盘稳健,山路上坡下坡都稳稳的,粪桶没溢出半点。


    那一身健硕的腱子肉没一点虚的,那高壮的背影果真是个好劳动力。


    嘿嘿,现在是他家的了。


    地离家很近,没走小片刻就到了。


    后山是一块平缓往下的坡地,坡地下是一条羊肠小道,进山砍柴都走这里。坡上面是桑家开出来的七八块阶梯土地。拢共一亩多地,瞧着还是挺宽的。


    这地还没清理完,桑野只把地里的苞谷杆和斜坡上的杂草砍了,堆烧成土肥。


    秦昭看了眼,这地挖过的一角,都清理的干净,不见什么草根竹根石子,跟他家粗糙种地不同,桑家这一看就很精细。


    一个哥儿打理这一亩地两亩茶山,是很费精力的。


    桑野已经挖了一小块,小菜地左右大。


    他踩上土面,再退着把拳头大的土块再一下下敲碎,这样反复下来,土面细碎匀称平整,再泼粪泼匀,等干后再插红薯,芽尖儿尽可能都朝上。再盖上土肥,再泼一层粪水。


    桑野忙活完红薯后,日头正是晌午,额头有些细汗。他回头看人,就见秦昭已经在他老远之后了。翻出一大片土块,土腥湿气重,风从深山出来,倒是带走桑野身上的热气。几丈开外,秦昭也杵着锄头看着他。居然挖了足足两分地?


    他一天都挖不到这一半。


    “过来歇息吧。”桑野道。


    秦昭走来,汗水湿了胸口一大片,箍出一片凸出的轮廓,桑野看了一眼,有些耳热,但随即昂着头光明正大看去,秦昭脚步顿了顿,低头看自己胸口,“怎么了?”


    桑野摇头。


    秦昭一屁股坐在荒草地上,挨着桑野一丈远。这样汗臭味儿应该闻不到了。秦昭还有些烦闷,干活就是会把衣裳打湿,桑野应该知道。


    但桑野自小一个哥儿爱洁净,身上一直带着皂荚松柏的清香,冷不丁也是闻不惯男人汗臭味儿的。可即使这样,桑野还是愿意给他洗衣服。


    “秦昭,你挖得真快。两个人还是比一个人好啊,家里果然缺不得男人。”


    他嗯了声,扭头望着天,这天倒是越望越高,显得他嘴角有些上扬着。


    秦昭两条腿岔开十万八千里,裤当都差点劈叉了,但仍然够不着桑野的脚尖。


    桑野无知无觉,只苦恼地看着那土道,“不过,你这挖得太糙了。草根什么的都没捡,这么大的土块,还得二次返工,而且你的脚印也踩得太深,结板多。”


    秦昭嘴角霎时绷直,顺着桑野视线扭头,心里下意识很烦躁。


    他想开口解释,但一股熟悉的场面霎时充斥着他的脑海。


    桑野说的话好像他娘以前对他爹说的,而秦昭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这一刻,差点与他爹的反应共鸣了。


    秦昭低头,手抓了一把新鲜湿润的泥。揉了一圈后,渐渐消散心里的郁闷。他看着桑野的脸,那脸色认真,秦昭又一瞬被逗住了,点头道,“好,我下次知道了。”


    土坡下是一条野生山水道,灌溉水方便,洗手也方便。背篓里还剩两颗红薯,桑野洗净手,拿柴刀削掉皮,递给秦昭。


    秦昭道,“我不爱吃红薯。尤其是生的。”


    吃红薯放屁,吃生红薯更是震天响。


    桑野信以为真,这个时候的红薯确实味道不咋的。经过一个冬天,饱满丰富的淀粉已经全被嫩芽抽走了,红薯口感绵绵的,不脆,甜味儿消散,还带着一股藏在稻壳里不新鲜的阴暗霉味儿。


    但这不要紧,起码他的红薯经过一个冬天,只烂了几个。现在这些红薯一个个都是了不起的英雄。


    桑野在旁边啃得咔咔响,跟个小老鼠似的,先啃一边再啃另一边,始终均匀的啃,地上掉了一地皮。


    路过的小石头娘看见两人地里坐了一丈远,忍不住好笑。


    “桑野啊,成亲第一天就下地干活儿啊。”


    “你脸怎么这么多灶灰,像个小花猫一样。”


    桑野迷糊了下,看向秦昭,眼睛都疑惑瞪圆了,分明秦昭给他抹掉了,怎么还有。秦昭嘴角抽动,最终没忍住笑出声。


    桑野还不懂有什么好笑的。


    倒是一旁的小石头娘看愣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秦昭笑嘞。


    她家离秦家也近,不过坎上坎下一个屋檐之隔,中间虽然有一排杜仲林子隔着,但啥动静也能知道。


    这秦昭在家里,真像是活阎王,老秦说什么都是板着脸不吭声。活儿不干,整天不见踪迹,老秦把饭煮好,扯着嗓子喊半天也不见应。后面秦昭更是住村长家去了。


    这父子关系里面弯弯绕绕的,她又不是判官,自然不那么清楚。但是看到秦昭现在判若两人,还是挺高兴的。


    没想到这秦昭看着冷冰冰的不解风情,还有逗弄桑野的心思,故意看着就不指出来。


    小石头娘歇脚够了,从背篓里掏出一大把野菜,水灵灵的鸭脚板给桑野。桑野也给了一大堆折耳根。他们家地里挖出来的,冒了密密麻麻一片。最上面一块土是苦笋林子,如今也冒出头了。挨着别人土边的笋和香椿等等野菜,村里人是不会随便摘的。


    小石头娘背着柴火起肩时,桑野忙上前扶稳,“杜鹃婶子,有空叫小石头来这里摘笋,再过几天就老了不好吃了。”


    “哎呀,不用不用,你自己摘来做干笋,到时候卖茶叶一起进镇上,也有钱啊。”


    “这干笋能值几个钱,二姑说镇上满街都是干笋卖,虽然不赚钱,但是咱们吃得是新鲜。”


    小石头娘听桑野这样说也就点头了。


    竹笋这里多,不用翻山越岭去摘。因为他们就在大山深处。


    吃都吃不完。


    做成干笋托人去镇上卖,甩不出手,都是低价烂便宜的。有这功夫还不及侍弄地里的庄稼安心。


    不过桑野自小是托人卖笋子的,换些酱油香醋日常调料。


    等人走远后,桑野对秦昭道,“杜鹃婶子日子也不容易,七个孩子要养,家里地也不多,十来亩,劳动力就史叔一个,她自己都上山砍柴的,一天就带两个杂粮馒头,一个红薯。好在小石头十岁了,也能摘茶叶赚些散用钱。”


    谁不是一天天忙到晚的,甚至躺床上睡了,脑子还在忙。


    忙到头,临了回顾,莫大的空虚。也不知道这一天天在忙什么,这一辈子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秦昭想着,身边的桑野起身了,拍拍手道,“今天天黑前,挖出这一片,咱们就收工,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桑野一天天看着不务正业,是村里婶子们无奈的好吃懒做。但桑野活得明白。


    吃喝傻乐,自给自足,桑野带着他过上与以前戎马岁月截然不同的日子。


    秦昭道,“我先大块大块的把土翻过来,这土黏性水汽多,晒两天后再打细。”


    这等于还得再干一遍。


    桑野不习惯这样,他都是一次做好。


    “行,你按照你喜欢的来就是了。”


    干起活儿来,两人就像是这块地里不熟的长工。


    都埋头苦干,一个比一个锄头挥得快。


    最后日头顶上的太阳先败下阵了,悄悄往西山头上溜。崇山峻岭一层层的阴翳渐渐落在地里,天光暗淡了。


    等桑野回神时,手臂酸软有些累了,但一回头看自己挖的地,快二分地呢。果然有人在旁边比着,挖得比平时都快。


    从头到尾,望过去,浩浩荡荡一片土地汪洋,心里别提多有成就感。


    再看秦昭,比他快,大锄头孬了三块地,不过他这要返工的。


    秦昭立着锄头旁,斜阳将他身形和锄头拉得老长,逆光烘托一片雄伟气势,像是打了胜仗的大将军,等待凯旋的奖励。


    桑野抬手,“傻愣着干什么,回家啊。哈哈哈你是不是也挖累了。”


    临了,桑野看着秦昭挖的土,那大脚印子跟牛一样,不过也难免,他最开始下地干活,麻二姑也这样说他的。


    他没说,秦昭却感受到了一种对他的不满。就像他自小就能敏锐的察觉他娘对他爹那样的指责。


    桑野要是知道秦昭这样想的,指定要冤死。


    桑野背着背篓,扛着两把锄头准备走。秦昭叫住他,拿过锄头挑着粪桶,把两把锄头放粪桶里用手抓着。


    手大就是好啊,桑野就抓不拢。


    收工回家一身轻松,桑野乐得颠颠的,身后的红霞追着他们后脚跟跑,睫毛上都染红了,他回头望那群山天边,高兴道,“看,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这红霞多红啊,一大片一大片的,好像桃花。这肯定老天爷在奖励我们挖了这么多地呢。”


    秦昭也回头,四野茫茫,唯独红烧得烂漫,桑野后背映得红通通,脸颊也晒得红,像是红盖头披在桑野的头上。


    “像是新人的盖头。”


    桑野啊了声,惊喜道,“是啊,刚好我们今天也成亲!”


    桑野说着,双手往上面扯了下,好像扒拉一块红霞盖在脑袋上,像是看不到路,双手摸索着前方走。


    秦昭见状道,“傻子,看路,眯什么眼。”


    桑野哼了声,“木头,一点都不解风情。”


    秦昭气笑了。


    他是木头,那桑野是什么?


    回到家里,秦昭将两把锄头放水池子外面的小水渠里泡着,把粪桶挑后院子放着。


    桑野双手后背,站的笔挺,满脸雀跃期待的看着他。


    “怎么?”


    桑野勾勾手指头,“过来,给你的新婚礼物。”


    秦昭凑近几步,桑野双手前捧,秦昭吓得飞快后退几步,桑野手指里赫然捏着一条水蛇。纠缠打着弯要缠着桑野的手腕。


    “哈哈哈,牛高马大胆小鬼。”


    哼,还捉弄他是小花猫。


    “你快放了!”


    桑野朝他甩了甩,水溅去,秦昭头皮一紧,桑野见他怕,才把水蛇丢鱼塘里了。


    秦昭后面一直没说话。


    桑野自己蹲下洗手,在用湿布擦拭手指,泥土黏在手心,挖土的时候跟锄柄反复摩擦,压得紧实不好洗,还有一些植物的浆液沾着发黏。


    秦昭走过来蹲下,拿过桑野的手,给他搓。


    桑野的手心放在他手掌里,显得小小的,摸起来柔软,桑野也让秦昭搓,没一点不好意思。甚至秦昭一直搓手心,而不搓他手指缝隙时,还有催他。


    秦昭便光明正大的洗,掰开桑野手指缝,自己手指挤进去搓洗,白的麦色交织,粗硬的纤细的交握。清水流过严丝合缝的手指,跑不出去。这是比握着手心,更亲近私密的方式。


    两人洗完手,桑野要起身时,被秦昭摁住了肩膀。


    近距离看桑野的五官,秦昭有些不适应,尤其桑野那双眼睛,水亮亮单纯又稚气的样子。


    “把你眼睛捂住。”


    桑野耳朵有些红了,难道这就是秘籍里面说的,咬嘴子吗?到底是什么感觉,会不会真的让人脸红心跳?真有那么好吃吗?


    桑野吞了下口水,非常乖顺地捂紧眼睛,然后仰着头把下巴还送过去。


    秦昭后仰一瞬,而后强行定在原地,只是视线一直落在桑野的脑袋上。


    桑野张开指缝,就见秦昭深吸一口气,有多深呢,胸口布料隆起,喉结滑动。


    秦昭抬起手时,指尖还有些细颤。


    双手伸到桑野面前,桑野赶紧闭眼,没想到秦昭还很会,居然要捧脸咬吗?


    “好了。你可以睁眼了。”


    桑野茫然睁眼,抬手还摸了摸脸颊,秦昭道,“你脸上没灰了。”


    “不是啊,你刚刚做了什么?”他压根没感觉到被碰到了。


    秦昭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一声双手上抬,“掀盖头。”


    在桑野不解的圆眼中,秦昭颇有些难为情的咬牙,“你忘记了?你刚刚路上自己盖了红霞盖头。还眯着眼走来着。”


    秦昭见着,只恨着身上挑着的粪桶和握着的两把锄头。


    又臭又多余。


    让他完全挪不开手去牵人。


    “哦哦,谢谢相公呀。我记得了。”


    秦昭心突突的,嗓子也紧,心也紧,看桑野的眼神也紧。


    桑野凑近他,在秦昭放大的瞳孔里,越凑越近。


    ……


    “不是,你咬我腮帮子做什么?”秦昭回神,心跳急速的余韵好像嘲笑,他摸着有些疼的腮帮子道。


    桑野眨眨眼,“就是咬下试试。咬嘴,不好,还没刷牙。”


    秦昭一脸复杂,热着脸道,“笨蛋,不是这样。”


    秦昭两手臂僵硬鼓着,筋脉突兀,在桑野勤奋好学探索求知的目光下,啄了下那粉嫩的脸颊。


    蜻蜓点水,但秦昭已经有些眩晕,深山的风和池边的叮咚远近交织成剔透纯粹的露珠,嘀嗒一样在心间荡开一圈圈缓慢的涟漪。


    桑野刚刚洗过脸,八成脸上还带着泉水的味道。不然怎么甜甜的。


    池面倒影的男人凝视,含情脉脉。


    “就好了?”桑野疑惑,摸脸,再质疑看向秦昭。


    秦昭的期待被摔成两瓣,气半死。


    有种在和傻子调情的错觉。


    秦昭是不是也不会啊。


    秘籍上说的干柴烈火炸得噼里啪啦的响呢?


    秦昭起身,桑野后知后觉脸有些发麻,好像被蜜蜂蛰了下,“秦昭,我是不是对你嘴巴过敏啊,我脸有些麻,会不会肿啊。”


    “而且,上午你嘴巴碰我额头,也烫烫的。”


    秦昭看了他一眼。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蚂蚱,新嫩的棕榈编织的,浅黄色好看,活灵活现的。


    桑野接过,蚂蚱被揣得热,他高兴道,“你什么时候编的?”


    很多年没人送他这个了。


    桑野专心干活,眼里只有地,哪里还有他。


    秦昭又从兜里掏出一块细布包裹的东西,递给桑野,本打算是晚上送的,但被桑野这两句话全打乱了节奏。


    第28章


    桑野打开布,银色的亮光铺开眼底,山里的云雀叫声传得很远很远,他缓了好一会儿后,才捧在手里瞧。


    是一把银制的长命锁。轻轻一晃,四个银铃铛叮当叮当,跟溪水一样清脆。


    “为什么送长命锁?”


    “这得多少银子啊。”


    秦昭道,“不是给你的,是给我们孩子的。”


    桑野呲牙要打他,抬头发现秦昭在笑。


    桑野哼哼道,“你不说我也能猜。”算了算了,猜什么猜,总不能是秦昭还没回村之前就能算到他们会成亲,会提前给他准备一把长命锁,希望他们白头到老吧。


    “如果我说你猜的对。”


    秦昭说着见桑野眼眸黑亮的望着他,一脸期待。秦昭手有些痒,不说了,转身进屋。


    桑野小尾巴似的跟进了屋,秦昭一个转身,桑野恰好撞到他胸口。


    昏天暗地,崖上小屋自成一方与世隔绝,朦胧的傍晚人也分外亲近。秦昭心口有麻麻的,低头就见桑野目光灼灼,说话前一句吞口水了,秦昭等着他。


    “今天捉两条鱼,一条草鱼红烧,一条鲫鱼炖汤,春笋炒腊肉,酸菜,鸭脚板炒腊肉。”


    秦昭闭了闭眼。


    桑野挠头,“今天是我们成亲第一天,四菜一汤,要吃好的。你不要担心吃了没下顿啦,我会赚钱的,你啊,还是太老实了。成亲第一天都吃不上好的,那后面的日子可咋办。”


    “喂,你在没在听,又走神?”


    秦昭回神,他在听,而且脑子里自动转移了阵地。他真是够了。


    桑野高兴,手里晃着长命锁准备回屋藏好,秦昭拽住他胳膊,从桑野手里拿好东西,解开后面的梅花扣扭,往桑野脖子上戴好,再把马尾拿出来。


    长命锁就该戴着。


    桑野的脖子纤细韧实,很漂亮,这长命锁款式有些繁复精致,但桑野带着依旧不压人,反而将人衬得熠熠生辉,多了些飞扬的神采。


    桑野低头看了看,“好看吗?”


    秦昭道,“丑死了。平时记得收在衣裳里,不要露出来。”


    桑野才不信,还在秦昭面前转了一圈,抬手作势抹抹男人的唇角,“我戴什么都好看。但凡你照照镜子,你就知道你那样子对我多垂涎欲滴。”


    秦昭低头笑。


    人松弛的时候肚子饿的快。


    两人分工干活,秦昭站在池塘,捉鱼。


    鱼塘不大,本就是溪涧流进一个坡度平缓的低洼,人为凿宽,半间屋子大,溪水潺潺勾勒出一个椭圆。池塘上斜坡是凹凸的山石,土厚的地方种了几株桃花,树十几年了,和山里的野桃树一样瘦,倒是底下冒了好些蕨菜嫩芽。


    鱼塘里多了好些细细长长的小东西,空灵翩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是浅灰色幼鱼,还有一团团透明的一个黏着一个的黑点。这是青蛙籽。


    秦昭用竹网把青蛙籽捞出来,丢溪涧里,让它们去野塘随便乱叫吧。可别大晚上在他耳边呱呱呱了。


    秦昭丢完,回头看了眼,灶屋的草轩,桑野在淘米,应该没看见。


    秦昭又回头,把零星落在溪涧上的青蛙籽捡起来丢进鱼塘。万一桑野察觉不对……哪里会,山上最不缺的就是青蛙和蛇了。


    之前桑野就说过春天吃公鱼,母鱼下籽,公鱼相对来说肉质也更加鲜嫩。


    秦昭扬声问,“鱼怎么辨认公母?”


    桑野脑袋探出草轩,“现在春天最好认,鱼肚子大的就是装籽的母鱼,其他时候就要把鱼捞起来,翻鱼尾巴看屁股。”


    秦昭捉上鱼后,一菜刀下去,活蹦乱跳的鱼头已晕。手握着鱼身开始刮鱼片。鱼滑溜,秦昭握得越紧越跑。桑野道,“把鱼放在粗麻袋子上,摁着刮不会滑跑。”


    秦昭一试还真是。


    在吃的方面,桑野倒是很会用脑子。


    鱼肚里的杂物,秦昭丢给后院的公鸡,嘴里还小声叮嘱,“你看,我是疼爱你的,那两个天天生蛋的母鸡都没有,我只偷偷喂你。而且你的主人桑野,我也没喂他,最好的东西最精华的部分,全都给了你。”


    大公鸡一看有吃的,立马迈着健将的鸡腿跑过来,吓得秦昭忙丢了东西,往后屋里溜。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站在哪儿把我光都挡了。”桑野听见动静回头,秦昭站在门口,那架势顶天立地,浑身煞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杀了千百个敌人,凯旋而归。


    “没,夸你把大公鸡养的好。”


    “那是,我把家里的鸡、鱼、蛙、蛇、菜,还有我,都养得很好。”


    桑野系上灰布灶衣,秦昭从后头看,那腰一点点,这也叫养得好吗?太瘦了。挥着锄头挖地的时候,又干劲儿十足,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秦昭撇了一眼,下意识挪开,但又光明正大看去。他现在可以看。而且,他会让桑野知道什么叫养得好。


    秦昭杀完鱼,又从梁上取下来一截腊肉。看着有四斤重点。熏得黄黑,底部切了好些刀块,看得出来桑野馋的不得不行了,才割一点点。


    这截面还很新,紧致深红的瘦肉纹理冒着油脂,是块很好的五花腊肉。


    秦昭只准备切一点,调个肉味儿。但桑野说今天成亲,必须得切一碗的量。


    灶火烧起来了,青烟从烟囱里钻出去,奔向深山处的薄暮红日,奔向枝头漫漫的霞光,奔向村里晚归的人。


    没一会儿,饭菜飘香。


    山屋里亮起一盏小豆灯,外头天光一片蔚蓝。


    秦昭开始端菜上桌的时候,桑野说搬去外面吃。


    桑野的记忆里,一家三口有很多美好的回忆,都是在院子里吃饭。那代表一个完整的家,在忙碌后享受悠闲的惬意自在。是一种犒劳。


    四菜一汤上桌,桑野的手艺着实可以。


    鱼汤炖的鲜美,芹菜十分提鲜。红烧草鱼用紫苏酱,风味十足。酸菜倒是看着清淡许多,只零星辣椒碎末拌着蒜苗也很香。


    “家里干辣椒也要吃完了吗?”秦昭盘算着,要去镇上买哪些东西。


    桑野一听就笑了,谁听过农家子上街买辣椒的啊。卖辣椒还差不多。


    要是连地里的辣椒都不够吃,只能说要么懒,要么真的蠢笨,当然,也排除反常的湿热天气,辣椒烂根活得少,但这种也能根据经验尽量抢活。


    庄稼地里的东西,只要你认真对它,它就能活。所以一个人连地里的东西都敷衍,那也就是敷衍自己,桑野是瞧不起的。


    桑野道,“不是,家里还有呢。我还打算卖掉一些。放的少是因为,你不喜欢吃辣吧,少放一点。”


    桑野声音清脆轻盈,晚风一吹跟散落的满天星一样,秦昭眼睛和耳朵都受到了震撼。


    口味不合,他爹和娘也天天骂。端起碗筷都不能止住抱怨声。


    他娘喜欢吃暄软的米饭馒头叶子菜等等,喜欢煮久一点,放点汤闷着。


    他爹喜欢吃干的,吃的生脆的。


    两个人端着饭坐在屋檐一头一尾,喋喋不休,秦昭坐在没点灯的灶屋里,默默吃着,浑身手脚发麻。千万别来问他喜欢吃干的还是稀的。


    他吃桑野第一顿饭,就知道桑野嗜辣。秦昭肠胃不好,受不得刺激,但也跟着面不改色的吃。最后回去,躺在牛棚里,肚子辣得翻来覆去的不舒服。


    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定了定道,“你喜欢吃辣。”


    桑野道,“我再调一个辣椒油就行啦,多简单的事情。”


    秦昭道,“没有人不是天生能吃辣的。”


    “我可以适应。”


    桑野笑道,“干嘛适应啊,你喜欢吃什么口味,我就给你做什么口味,我喜欢什么口味,我也不会亏待自己。”


    秦昭望着桑野没说话。


    原来小时候最无解头疼的场面,不是他想像中大家各退一步相互迁就忍让,是各自做各自喜欢的口味。是心甘情愿发自肺腑想去尝试对方的口味。


    山风摇散了虫鸣,像是热闹的曲子,山峦睡着,月亮像是一艘竹叶小舟,在亘古不变的银河里飘动。


    人宛如一粒沙,一缕风。


    他们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充盈笃定。


    秦昭看着桑野的脸,他想永远记住。


    他小时候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就摆在眼前,桑野认真的和他做饭,成亲,真的家家酒就在眼前。他会努力让桑野过上他想要的日子。大口吃肉大口吃饭,在悠闲睡到日上三竿。


    “又发呆,想什么呢,开吃啊,不然冷了。”


    秦昭点头,拿起筷子开吃。


    崖边栅栏的花开了,深山含笑,一朵朵白色的花,凝了露,香气比白天相比变得内敛清淡,也更馥郁。山脚下弥漫了雾气,丝丝缕缕又朦朦胧胧,村屋里亮着的黄豆灯晕,人声渐歇,鸡犬归笼,为明天的早起开始养精蓄锐。


    山上的两人吃完饭,开始烧水洗澡。


    桑野吃完就躺在院子竹椅上,吹着风。让天幕星河盖在头顶上,望着灶屋里忙碌的身影,洗碗、刷锅、烧火,那人影,那柴火的温暖灶灰气味,都令人十分满足。


    期间,秦昭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衣裳披在桑野身上,桑野不要,说不冷,其实有点冷的,尤其山雾钻进粗布贴手臂的凉,但他浑身脏兮兮的。盖干净衣裳做什么。


    秦昭道,“那你正好洗个澡,水也热了。”


    桑野吃饱了就不愿意动,后背如若无骨地瘫在竹椅上,翘着腿,半阖着眼虚虚望着星空,身体在晚风里沉醉,人已经遨游太虚了。


    一顿丰盛的晚饭,慰藉了一天的劳作。这会儿骨头酥软被疲倦压倒,桑野往往躺在竹椅里能半梦半醒到深夜,有时候是他家的两只芦花鸡抹黑啄醒他。


    “你先洗,你洗了我再洗。”桑野懒洋洋道。


    村里为了节约柴火,洗澡水只一锅,倒进洗澡桶里洗全家。


    秦昭倒是没打算和桑野洗一桶,他不能接受,宁愿洗冷水澡。


    也没多的柴火另烧一锅水。家里只剩前些日子桑野在茶园旁砍的两捆柴火了。堪堪只够三天饭。要是喂个猪了,只够两天用的。


    “你快洗,我洗冷水澡就行了。”秦昭道。


    桑野压根就不想动,闭眼屁股一歪,双手插胸口,把脸埋在竹椅里。


    他整个背对着人,脸不见心不烦。


    下一刻,桑野闭着的眼睛顿时惊大,屁股处的手劲儿还没消失,扭头不可置信,“你打我!”


    秦昭的手心发麻,他也没料到那是一块柔软的肉波。他热着耳尖,严肃道,“快去洗,跟个小孩子一样,水冷了浪费柴火,家里没柴了。”


    桑野眼里有火了,立马跳起来,就想跟他掰扯掰扯,柴火是他找的,他爱怎么搞怎么搞。


    桑野是讨厌人管他的,对村里人没办法,只能笑笑左耳进右耳出。自己内心里的矛盾,他从没,也不敢深思挖开。


    村子里的长辈管他是理所应当的,没他们拉扯帮助,他也活不大。他不会让他们伤心。


    但是不代表他的另一半就能管他。


    他也从没想过,自己成亲后散漫自在的日子会有所改变。就像口味一样,各吃各的,生活习惯也各过各的。


    但他刚起背,秦昭就俯身伸来双手,一手穿过他的双膝,一手紧紧拦住他腰,像是防止鱼弹跳脱手一样。


    “抱着你去洗,总可以了吧。还要哄。”


    烦躁的怒目一怔,而后逐渐变得温和清澈浑圆。


    幸好自己没脱口而出,不然多伤人。


    桑野想起那秘籍上的东西,抿嘴一笑,扬起脖子搁在秦昭胸口处,双手挽着秦昭的脖子,“真好,谢谢秦昭。”


    秦昭撇开头,可心还在噗通跳。


    桑野十分贤惠道,“你去先洗吧。一个家,理应让丈夫先洗,然后是夫郎,再是孩子。”


    秦昭信桑野的鬼话才有鬼。桑野自小吃野草莓就知道吃尖尖,捡地枇杷是要圈地盘的,掰蕨菜是抢肥嫩的,吃肉要抢大块的。


    但这番话落秦昭耳里,还是很舒服。


    把桑野放在灶屋,秦昭就准备去水池子淋浴。


    他临了跨出门口时,见桑野眼神又迷迷瞪瞪,四顾一瞬屁股一撅,又准备找椅子坐下。


    秦昭哪里还敢让人再坐了。


    刚刚桑野都要捏拳头打他了。


    只听过有人起床脾气暴躁,没听过有人洗澡暴躁的。前者他理解,后者他压根想不通。桑野也不是不爱干净的性子。


    他们已经成亲了,能怎么办。


    秦昭忙把桑野喊住,桑野瞪人,又累又困的时候被迫打乱他自己的节奏,桑野脾气很不好。


    秦昭飞快把洗澡桶从后院搬进灶屋,舀锅热水,再掺杂冷水,伸手试水,动作飞快,比他上战场还戒备防御。


    “好了,洗吧。”


    桑野压根就不想动,但看在秦昭态度好,还让他先洗澡,勉为其难点头。


    秦昭松了口气,在桑野低头拉扯裤腰带时,慌张转身,门被拉地砰响。


    院子里,秦昭听见灶屋里有洗澡水花声,知道桑野终于乖乖自己洗澡了,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昭赶紧趁桑野洗澡的间隙,忙起来。他疾步垫着脚尖走到栅栏旁,无影手一般,揪了好些白色的花朵。这小花清香淡雅,兜在衣兜里鼻尖都闻得到。


    水池子边,秦昭飞把丝瓜瓤沾一点桑野自己熬制的浆液,再和花瓣揉自己腋下。


    十几瓢冷水淋下,秦昭又低头闻闻自己。汗臭味,他只能闻到别人身上的,花香他也闻不到。但应该干净了。


    确定花瓣随着流水冲下山了,又把自己衣裳裤子里里外外揉搓一把过了水,明天桑野洗的时候应该就没汗味儿了。


    “诶,你现在就洗衣裳啊,你真勤快。”


    身后后冷不丁冒出一句自愧不如的赞叹,光着屁股裸着身子的秦昭一僵。


    桑野洗完澡,不困了,椅子上只秦昭刚刚准备拿给他盖的衣裳。


    是秦昭自己的,他将就着披上身,太大了不合身,不论他怎么系死腰带,肩膀处总会滑溜到手臂处,后背空空的,胸口总是开到一大片,冷飕飕灌风。差点冷到他肚脐眼了。一顿挣扎后,算了,抱着脏衣裳就出来了。


    秦昭出生以来第二次这般脆弱,他低着头,十分深沉的嗯了声,“把你衣服丢来,我一并洗了。”


    “好哦。”


    秦昭面前多了一堆衣裳。


    晚上的高山风多变,格外大。


    桑野俯身丢衣裳时,桑野披散的头发糊了秦昭一脸,秦昭下意识抬头,桑野肩膀处露出一片光溜白嫩,褐色粗布从胸口开叉到腰间,空荡荡的兜风鼓胀。


    桑野冷得一个寒颤哆嗦,但眼里兴奋冒光,张开双手道,“你看,我像不像是要起飞了!”


    里面一丝不……


    桑野没有羞耻心一样,只觉得兜风的衣裳像是蓄力而飞的翅膀。


    但秦昭看着,跟话本里冷宫疯子一样。披头散发衣衫不整。


    秦昭看看自己,觉得没必要尴尬了。


    他飞快洗把手,起身,双手把桑野领口腰间紧紧裹住,抱着人就往屋里大步走,“这么大的风,你吹风寒了怎么办。”


    “里面怎么不穿,羞不羞。”


    “你光身子还管我。”


    桑野顺势摸了下秦昭的大手臂,居然是热的。


    “我小爹说了,只能丈夫看自己的身子,你也不用遮遮掩掩的。”


    秦昭脚都快跨进灶屋了,眉头一挑,又挪转走了,大腿经过堂屋,进了卧室,秦昭后脚勾上门,把风关在外面呼唤的叫唤。


    屋里烛火一闪,壮大葳蕤。


    秦昭喘了口气,胸口肌肉咯得桑野脸疼,又烫得他脸热。


    一个低头一个仰头,一眼对视挪不开了,简陋的小屋,生了莫名的旖旎。


    这屋子里没人怎么也点灯。


    这个念头只在秦昭脑海过了一瞬,他的眼已经被怀里的人给占满了。


    都说灯下美人,看来没说错。


    虽然知道桑野生的好看,但是白天他性子跳脱大大咧咧,豪气洒脱,硬生生把眼角一抹红孕痣带来的风情压得毫不起眼。


    可晚上,一头黑发随意散在腰间,肤白貌美,眼睛、鼻子、嘴巴、眉毛都像是爱意勾勒的杰作,灵秀又纯粹的妩媚。


    这样的桑野,只有他才能看见。


    秦昭喉结微动,掀开蚊帐,俯身而下,灯火影子在桑野脸上跳动一瞬,桑野慢慢闭上了眼睛,只剩睫毛无措又好奇的颤抖。


    秦昭贴了两下,见桑野没抗拒,掀开被子人埋了进去。


    红被很快鼓成了一团,外冷内热,一片银铃叮当。


    褥子里只隐约传来秦昭带着欲念的哑声,“傻,不要只噘嘴,要张嘴换气。”


    骗子,他一张嘴,秦昭就很奇怪!


    “舌头不要躲。”


    “唔唔?”


    “不然这样生不了小孩。”


    桑野迷迷糊糊,原来咬嘴子还不算,还要咬舌头。


    于是桑野乖乖的配合,双手贴在侧身,躺得板正又全身僵硬,像是一个极为听话的学生。伏在上面的秦昭感觉自己在作恶。但他无法控制了。


    不知道亲了多久。


    桑野嘴皮子麻,舌尖麻,一直连到心口也发麻,天灵盖也发麻,晕晕乎乎的,“还有多久能睡~”


    秦昭喉咙发紧的厉害,第一次也紧张地厉害,听着桑野直白的话只差忍不住了。但也得忍。差东西。


    桑野已经两眼缓缓阖上,下一刻居然响起了轻轻的呼吸声。


    秦昭当头一棒,眼底浓厚的欲念渐渐溃散。


    他抬手抹了把眉眼处的热汗,脖颈好像还残留着桑野脸颊胡乱的蹭碰,筋脉都在发烫颤抖。


    哎。


    望着桑野恬淡潮红的睡脸,秦昭内心居然涌现出从未有过的柔软,像是春雨丝丝缕缕落在野草,野溪渐渐涨潮,溢出水岸。


    秦昭撑在他腰侧,低头看了一眼,冷静半晌,越来越严重。


    秦昭手指裹着一旁的褥子,小心给桑野擦汗。褥子细麻,擦脸不方便。怎么脸这么烫,眉心鼻尖脸颊都是细汗。一冷一热,他怕桑野风寒,又把人捞起来轻手轻脚穿好衣裳。


    偷偷看了眼小桑野,居然没反应。


    桑野是不是不太行。


    绝对不是桑野不喜欢他。


    绝对不是他不行。


    看着桑野呼吸逐渐绵长,秦昭坐床边许久,越来越疼,秦昭无法,只得穿好衣裳,出门吹吹冷风。


    桑野听见关门声后,微微睁开眼,摸了摸还有些麻的嘴皮子。


    这秦昭也太可怕了。


    他以前不懂,但是看了秘籍还不懂吗。


    虽然不懂为什么要戳拉屎的地方才能生孩子。


    但为了孩子,桑野也不是不能接受。就是委屈了孩子。


    但秦昭那兄弟比锄头把还要大。


    他小时候不喝水便秘拉出来的屎都没这一半大。


    要被这戳,那不得撕裂成两瓣。


    太可怕了。


    他还没准备好受如此酷刑。


    最近农忙也不能因为这个事情,干活受到影响。


    也幸好秦昭不懂,没多纠缠。


    桑野听着水池子边传来的洗衣服动静,静谧中又模糊一片,摸着吃饱的肚子,脑袋成了浆糊,迷迷糊糊摸着腰有些困惑。怎么今天腰特别没力气,软塌塌的,就是抬胳膊也有些费力。他以前一天挖两分地,也没见这样啊。


    没等他想明白,彻底被压入了睡梦中。


    秦昭外面冷风吹着,衣裳洗着,身体好受了些。


    月色幽静,池子倒影里的鱼也安睡了,秦昭搓衣裳的手一顿,鬼使神差的,把桑野的衣裳往鼻尖凑了凑。


    呸。


    桑野香香甜甜的,还以为穿一天的衣裳也是香的。


    挖了一天的土,泼了半天的粪水,能好闻到哪里去。


    但秦昭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是很踏实安心的气味。


    他要把夫郎的衣服洗香,洗干净,再挣钱给他买柔软的手绢、漂亮的新衣裳。


    第29章


    第二天,公鸡在山雾里叫第三次时,天边星辰仍旧静谧闪烁,桑野醒了。


    虽然好眠,但春耕不等人,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


    蚊帐里还是黑的,桑野直挺挺起身,下床,穿鞋,跨门,眼睛都是闭着的,腿已经自己弯曲迈了出去。


    出了堂屋,正在院子里伸懒腰时,桑野一个醒灵,睡懵的嗓音带着嘶哑软绵,“秦昭?你怎么会在这儿?”


    在菜地里摘菜的秦昭一顿,他直起身道,“还在梦游?”


    “你成亲了知不知道?”


    这话带着怨气和不甘,彻彻底底让桑野清醒了,他哈欠也不打了,忙笑道,“哎呀,我哄你好玩儿呢。你就当真了。真开不起玩笑。”


    “哎,我居然梦想成真了,我做梦都不敢相信,还以为是做梦呢。”


    秦昭看着桑野暗暗佩服自己脑子转得快而张扬的样子,就静静看着。


    他一夜被桑野踢下来三次,爬床三次。最后干脆坐在桌边,盯着那严丝合缝的蚊帐,企图在桑野起夜被他这么一个大人影吓得大喊大叫。


    结果听着桑野呼呼大睡了一夜,翻了四次身。


    甚至起床的时候,还是大字睡姿,压根就没想过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要不是知道桑野什么德行了,他还真会被这话哄得翘嘴。


    秦昭强行压下嘴角,一脸冷漠。


    桑野裤子穿反了,膝盖处的靛蓝补丁一块块的针脚十分粗糙扎眼,布鞋左右穿错了。头顶翘着一缕,再顺滑的头发都被他睡成了鸡窝头,耷拉在衣衫不整的肩头上,一双睡眼惺忪的眼睛,瞧着还不愿意睁开看人。


    秦昭也不愿意看他。


    算了。


    桑野瞪圆,“秦昭,你那什么表情?你敢嫌弃我?”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行了吧。”


    “哈,你以前说我肤浅,你也不是,我早上只是没收拾你就看不顺眼了。”


    秦昭走近,抬手挖掉桑野眼角的眼屎,“对,你说的很对。”


    他还面无表情上了。


    看在秦昭干活的份上,大度原谅了。


    桑野打了一套拳后,五脏六腑都通透,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灵巧使不完的力气,他撸起袖子,跑进灶屋,脖子上的长命锁叮叮当当的,问秦昭早上想吃什么。


    话还没出口,那轻盈的脚步声和亮闪闪的眼睛已经落秦昭身上。


    不待秦昭开口,桑野就吞了下口水,“这是我们成亲第二天,吃面疙瘩吧。吃了面疙瘩,咱们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了。一般人,我还舍不得给他吃,赵水灵他们来我都不做的。”


    桑野仰着下巴,目光诚挚,循循善诱。


    手还忍不住一前一后的交握晃动。


    秦昭就垂眸看着他。


    他已经看清了,桑野纯粹就是嘴馋。拿成亲当借口。


    早上他特意趁桑野还没醒,率先把家里的口粮角角落落都盘点了一番。


    米缸还有四五斤米。谷子加上高家村搬来的,一共不到两百斤。豆子二十斤,小米三四斤,红薯要着急吃了,已经抽芽了,还有十来斤。苞谷倒是多,有百来斤。八成是因为去年没猪喂。等几天,捉了猪崽,苞谷也是不够吃的。


    桑野说的面粉,也就七斤左右。


    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缺。


    桑野等了片刻,有些蹙眉。


    “你也觉得我好吃懒做?”


    秦昭摇头。


    他理解桑野。


    他在西北战场上时,他们先锋军迟迟等不到救援,四处逃蹿,在雪地山谷迷路,又逢大雪封山。几百号人躲在山洞里,粮草稀缺。


    越是孤立无援越封闭的环境下,时间越长久,人越失控,获得满足的方式被切断,唯有食物带来的饱腹感让人生出满足。


    内部开始暴-乱,厮杀,只为了一口粮食。他护着将军身上的牛肉干,杀了十几个人。


    他们以为他忠心护主,他也只是找自己可掌控的方式获得稳定。


    桑野即使有村子里接济,在他孩童时期,心里上也有很长一段的孤立无援封闭阶段。吃食是他能获得满足稳定的单一重要来源。


    秦昭摸摸他脑袋,“你想吃就吃吧。不够,下次去镇上买。”


    桑野仰头笑,脑袋还顶了下秦昭的手心。秦昭站在门口,他侧身翩跹而进,高高的马尾甩在秦昭的脸上,秦昭微微垂眼,鼻尖翕动。


    不过是一口吃的。他就高兴成这样。连走路带起的发丝都是香的。


    吃完早饭,桑野很满足,肚子里都是面疙瘩的弹软顺滑。他道,“今天把昨天剩下的地挖了,把苞谷苗种下地。”


    这会儿就适合躺一会儿,但桑野没犯懒,奖励得留在晚饭后。


    他起身端碗放灶锅的时候,秦昭见他的手腕细细的,拇指和食指指缝有些皲裂,这是摘茶叶弄的。这细手腕昨天已经用力挖一天了。


    秦昭似无意道,“你手痛不痛,要是酸痛的话,就休息一天。”


    桑野习惯了,这有啥痛不痛的,种地不就是这样。


    活多,不说茶园,就是丝瓜、黄瓜、南瓜、大豆、茄子、辣椒等等种子都要育苗,种进清明的地里。


    秦昭没说什么了。


    等秦昭扛起锄头,背篓里背着水葫芦、柴刀、藤蔓出门,那背影虽挺拔高大,但瞧着有些闷闷的孤僻。桑野这才后知后觉,刚刚,秦昭在关心他。


    虽然是用僵硬略有嫌弃的口吻。但他自己的反应也让秦昭的期待落了空。


    好像他自己对自己没要求,那秦昭就无从对他好了。


    尤其秦昭本身说出这番话,估计已经费了很多力气。


    那本秘籍,里面说了,夫郎不仅要身段柔软还要手段手软。


    秦昭都已经既来之则安之,努力经营这个小家,他也要努力。


    桑野立马上前拉住秦昭的手,“你真好,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挖到多久去了。你真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啊。”


    秦昭见鬼似地甩开手,一脸狐疑地盯着桑野,“谁教你说的?”


    桑野的性子和平时接触的东西,压根不会这套狐媚术。


    桑野心虚,“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什么样的就什么样的。”


    秦昭说完,扯了扯裤缝,左右脚博弈似的,左脚率先拔得头筹,大步流星跨出小院子。


    桑野怔在原地,瞧着秦昭发红的耳垂,眼睛不可思议追出一丈远。见人上了小桥,他连忙跑上去追,秦昭更加大步快走。


    眼见桑野追上来,秦昭也跑了起来,进了小山道后,两人一前一后放肆奔跑,新绿的野地露水亮晶晶的,冒了好些野花,低矮的灌木林子有深深浅浅重重叠叠的光影,绿色匆匆跃过他们眼里,两人眼角眉梢都是松快。


    “哈哈哈,秦昭你居然喜欢我!”


    “你果然喜欢我!”


    “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这声音之大,山里的蚂蚱、蜻蜓、麻雀、野花大树都听得见,风还添油加醋把桑野的兴奋朝四面八方乱送,最后整个山谷都是桑野放肆的大笑。


    秦昭跑到地里,扔了锄头原地等他,“闭嘴,笨得要死。不喜欢我会跟你成亲?”


    桑野弯着腰喘着气,捂着肚子哈哈跑来,笑得腿软,扑进秦昭的怀里顺势下滑。秦昭忙侧身后退一大步,扶起他,抹掉他眼角的泪,“留点力气挖地。”


    “快说你怎么喜欢上我的。”


    “是不是因为这两天我做饭好吃,我又漂亮,我对你好。”


    秦昭深深看了洋洋自得的桑野,后者还沉浸在自己的功绩里。


    只听桑野道,“哎呀呀。你看看,你一开始就不愿意,我问了好多次你都拒绝我,不过也不怪你啦,因为你没过过幸福的日子,哪里能想到和我一起多幸福。早知道,我就应该早点把你压上山,生米煮成熟饭。”


    “果然,我的魅力太大了,短短一天。你就喜欢上我了。”


    “你放心,我一定一如既往待你好,不让你受委屈。”


    秦昭就看着他,等人说完了,把桑野抱放一边的土埂旁,拎起锄头道,“别挡着我挖地。”


    桑野还以为秦昭被感动坏了,要拥抱他,结果他张开双手,秦昭拍开,把他放到一边。


    于是他也拎着锄头朝秦昭齐头并进,他道,“诶,你别不信啊,我说到做到。”


    秦昭哼了声,一锄头扬下去,翻了一块比桑野脸还大的土块,“你晚上洗澡不发脾气,我就谢天谢地。”


    桑野讪讪一笑,“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不会再犯。那我现在也挖地啦。”


    “不过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毕竟我身上优点太多了,到底吸引你的是哪一点,我今后尤为突出这点。”


    “喜欢你傻,喜欢你不爱洗澡。”


    秦昭一脸行了吧,不耐烦的看着桑野,桑野哼哼,知道男人口是心非了。


    秦昭依旧大块大块翻土,桑野依旧小块小块挖细,两人很快一前一后拉出了几丈远,桑野不服输,手心被锄柄磨得滑溜发红发热疼,他也要加速追上人。


    砰砰锄头下地,干脆利索,土块和大地断裂,草根得见天日发出脆断的声音。


    桑野嘴里还嘿呦嘿呦的给自己打号子声。


    秦昭回头,就见人腰杆不停一下,锄头扬得飞快,两脚岔开顶着地,狠狠地挖着。这般拼命,不知道的,还以为前面是他的仇人。


    而且,桑野为了减少脚印,双脚离挖的土沿足足有半丈远,这样,锄头就要挥得高,桑野整个腰身前倾的,费手臂费腰胯。挖起来像是地上蠕动的虫,屁股一撅一撅的。看着好心酸。


    桑野丝毫不觉得累似的,嘴里细细喘着,还不忘控诉着,“你看,为了我们鹊桥相会,我多么拼。就是这银河越拉越远。你是不是成心想要弃我而去。”


    秦昭:……


    真的会忍不住翻个白眼。


    难怪他们一群人都喜欢翻白眼。


    秦昭停下来,拎着锄头从地里出来,把锄头横在地上,坐在上面休息。这样屁股不沾泥,不仅看着干净,也好清洗。


    桑野也跟着出来了,一屁股就挨着秦昭坐下,锄柄咯屁股,秦昭叫他坐地上。


    “不好洗。”桑野道。


    “我给你洗。”秦昭道。


    桑野屁股坐地上后,确实舒坦踏实了,甚至心跳都被大地抚平一般放松。但是春天的地湿气重。桑野觉得大地带着一个冬天的湿冷朝他屁股喷水。讨厌鬼。


    很快就屁股坐的湿,脸上还冒热气,这下冷上热,桑野坐不住,起身干脆站着,揉了揉自己后腰。


    秦昭见桑野屁股蛋子后面深了两块,他低低咳嗽一声道,“坐我腿上。”


    秦昭伸直小腿,脚踝并拢,可桑野大步跨来,一屁股坐在他大腿上,面对面的望着他,秦昭反应过来时,已经握住了桑野的腰。


    “咳咳咳……!”秦昭脸色不自然一瞬,“下去,谁叫你这样坐,坐小腿肚子上。”


    “哎,你昨天洗冷水澡还不穿衣服,看吧,现在还咳。”


    “哎哎,你不要挪我,我就要坐大腿,肉多。”


    说完,还往上挪了下,脸只差贴上去了。


    秦昭随他,沉着脸望天,手给桑野揉腰,还没两下,桑野就腾得弹跳后仰起飞,一跃近丈远。这回轮到桑野尴尬了,他手往后摸摸,“你,你,青天白日的。”


    秦昭翻了个白眼。


    太好用了。


    他还以为桑野不懂,看来也并非傻到无知的地步。


    那昨晚为什么……


    秦昭问不出口。


    拎起锄头,哐哐就挖。


    原本两分地,得下午翻完,秦昭中午不到就翻完了。桑野看得心悦诚服,男人就是体力好。


    休息的时候,他拍着秦昭的肩膀,“真是太快了。”


    “我们哪里太快了?”


    这憋屈的不悦让桑野一愣。


    秦昭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自己把一直想的事情嫁接在桑野嘴里,会错了桑野的意思。


    桑野抬袖擦了擦秦昭额头的豆汗,秦昭撇头心里还有气,但余光见桑野垫着脚尖,他又低头不动了。


    袖口的松柏皂荚清香很好闻。


    桑野也没嫌弃他的汗水沾湿了他的袖口。


    秦昭眼珠子慢慢挪正,看着桑野,脸腮细腻泛红,薄汗浮在鼻尖,皮面像是在泉水过了一边清透,他好闻又诱人。秦昭有些挪开半步。


    桑野见秦昭气渐渐消了,才开口问道,“你刚刚为什么生气。”


    桑野实在疑惑,眼里都是不解,但耐心。像一个没经验的新夫郎,笨拙但真诚又热心的学习做好一个贤惠夫郎。


    明明刚刚还像发疯跳脱的野小子。


    这种反差令秦昭心都软了,气也散了。


    秦昭捏着他手腕,感觉他一手能捏桑野两只手腕。


    捏了一下后,自然而然的给桑野揉了起来。


    “是我想当然了,忽略了你的感受。”秦昭低声道。


    桑野还懵懵的。


    秦昭眉头一拧,干脆直白道,“昨晚你为什么睡过去,逃避洞房。”


    虽然他没想怎么样,但是桑野的态度又是一回事。


    桑野眼皮子跳跳,嘴角有些语无伦次的张合,原来秦昭一早上就别扭沉着脸是因为这个。


    瞧秦昭盯着他唇缝目光越来越紧,桑野忙后退几步,又心虚顺势坐下,埋头而后揉脸叹气,“不是啊,是你哎,就是你太大了,我害怕。”


    “确实还没准备好。”


    “而且最近农忙,一天功夫都耽搁不得。”


    “等哪天连续几天下雨,我们就试试。”


    桑野一个试试,等秦昭走到他跟前时,他顺势朝那里望去,眼皮都有些哆嗦。


    秦昭蹲下,无奈,“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那眼神也在说桑野原来还挺娇气的。


    桑野呵呵冷笑,“我拿锄头柄戳你屁股,你试试。”


    秦昭摸摸鼻头,没想到军营里引人羡慕的本钱会遭到桑野嫌弃。


    但他对自己有自信,能伺候好人,口碑都是自己赚的。


    他随后又道,“你跟田湘去看过戏?”刚刚听他嘴里说王母鹊桥说的头头是道。


    桑野摇头,是田湘他们回来说的。


    他不敢出村子,因为小时候答应他小爹不乱跑,村外有人贩子。长大后,更不想跑,反正田湘跑回来也会告诉他的。


    “好了,继续挖吧。这必须三天挖完,两天种完,茶园拖不得了。”桑野道。


    秦昭道,“什么时候又有戏,我带你去看。”


    桑野并没有很想看,什么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他并不觉得,与其幻想虚幻的戏文,还不如打一套感受风和山的力量,不如弯腰除草播种,看看枝头鸟雀,林间松鼠。如果仔细观察时节,日子远比戏文精彩。


    也不如和秦昭说说话。


    虽然他近乎是个内敛的哑巴,但有时候他们会有二重回音。


    他道,“不如咱俩待在家或者山上打野。”


    秦昭一顿,原来桑野想和他单独待着吗。


    秦昭又感觉浑身都是劲儿了,一晚上没睡又接着挖了两分地。


    桑野喊他休息,他也不听。


    秦昭只感觉这块地上正盛开着一个春天。锄头深挖地里,翻开新鲜青草和土味儿,土块和锄头不需要言语,也没什么海誓山盟甜言蜜语,但它们相偎相依,水到渠成。


    正如他和桑野一样,短短两天,好像过了几个轮回。


    足以覆盖洗刷掉以前的种种,譬如新生。


    第30章


    傍晚时,两人收工。


    这片山坳上的地算是翻出来了。满山新绿,这几块土翻出新褐色,茅草根茎和折耳根嵌入断面,看着也蕴藏着生机,等晒个一两天,再细细打碎,找一个要下雨前的日子就可以种苞谷苗了。


    这折耳根,桑野就挖出来半背篓。


    年年挖年年有,倒也不是烦,就是佩服它们太顽强了。


    再暴躁性急的人,在地里也得老老实实干活,心就静下来,看着苗苗一天一个样。


    虽说这折耳根也能做菜,但桑野不爱吃。他也不知道大家洗干净凉拌一下就塞嘴里,怎么不怕腥的。等下山分给大家。


    土地边生了好些杂木,等人高的,开了些小花,小米花一样挂在枝头上。杂木叫不出名字,叶子椭圆长青,长得四仰八叉。秦昭全都砍了,省得后面遮阴。


    杂木里有刺藤扎人的白花,巴掌大,黄蕊,好看,但滂臭熏人,秦昭摘了一朵丢桑野面上,桑野低头刨鞋底厚泥呢,下意识抬手接住。


    “呕……”


    桑野连忙丢一边,佯怒道,“好你个秦昭,敢暗算我。”


    这个眼刀子杀的秦昭心口砰砰的,手里有劲儿,继续干活。


    桑野抬头见秦昭砍得飞快,那把豁口不快的柴刀在秦昭手里,抡起火星子,很快就铲除了一大片杂木,杂草也整齐的堆在脚下。


    多个人干活就是有力就是快。


    秦昭一回头,就对上桑野欣赏的眼神,低声道,“你不是说开荒?接着这块地开。”


    桑野也有这打算。


    “诶,你干嘛还留两根苗不砍。”


    秦昭看着手边的刺莓树,开了白色的碎花,离瓣花像是欲飞的蝴蝶,晚风里摇曳。秦昭道,“漂亮。”


    桑野不解,渐渐地,嘴角梨涡一深,“你是不是专门留给我吃刺莓的。”


    “你说是就是。”


    “我算是明白了,你全身上下就嘴硬。”


    “嗯,那也不一定。”


    “你还狡辩。我已经摸清楚你性子了。”


    桑野眼神太干净了,秦昭觉得自己是个畜生,但还挺好逗的。


    后面还在荒杂木林里发现两株野生猕猴桃树,虽然才人高,但秦昭也留下了。


    天色有些晚了,草木开始泛红,秦昭浑身湿透了,袖口挽到大臂上能拧起水,他扯起衣角低头擦脸上的汗,腰间汗涔涔的腹肌,鼓胀的胸肌看得桑野吞了下口水。


    “我好像有些饿了。”


    秦昭脱了上衣,丢桑野头上,盖住那双懵懵疑惑又目光灼灼的眼睛。


    “呕!!”


    桑野扯下丢地上,踢了两脚。


    秦昭手臂微微用力捏着,臂上筋脉蜿蜒裹着汗,用胸膛拱桑野,桑野被大胸肌撞得乱七八糟的,脚尖狠狠刹车,抬头警告道,“你再拱,我咬你了!”


    “咬哪儿?”秦昭居高临下瞧着他,往前挺了腰身,饱满的胸肌还抖了抖。


    桑野眼前一黑,脸被贴拱得又热又软的,他刚要龇牙张嘴报复,秦昭一个转身,一副小孩子不经逗的模样瞧他。


    然后一本正经,“好了,天晚了,干活回家。”


    桑野憋屈。


    秦昭砍得杂木刚好够扎一捆,桑野叫秦昭歇息,他把柴火理得整齐,因为离家近,只在中间扎藤蔓捆着到家就行。要是在山里,那就得一头一尾扭个死死的麻花,两边扎牢了。


    桑野两人准备收工时,似乎山上柴沟有人哭,声音苍老焦急,在这暮色里显得轻飘飘的。桑野还没听见,倒是秦昭扭头,“是谁在哭?”


    桑野仔细一听,山里柴沟处好像是有个老人,“我上去看看,八成是孙阿爹砍柴,柴捆扎得大,卡在沟道里出不来。”


    桑野有经验,经常有老人或者七八岁出头的小孩子进山找柴火,他们上山难,一般都铆足了劲儿搞。最后搞不动了,搬不回来,就下来找桑野帮忙。


    桑野叫秦昭扛着锄头先回去,秦昭穿好衣裳道,“你这是人说的话?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天黑往山里跑。”


    桑野准备张嘴,秦昭也知道没好话,他道,“我知道你一个习惯了,你也能处理得好,但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可以跟你一起。”


    桑野耐着性子听完,大声辩解,“你是不是对我误会太深啊,我又不是石头木头,你对我好我当然知道啊。而且,你跟我去,我还挺高兴的。”


    他怕黑,天黑他也敢走。


    但多一个人,他会很高兴。


    “说实话,你主动开口陪我,我也很意外。”桑野从柴捆里摘了一枝小米花,往秦昭敞开的领口里塞。


    秦昭抓住作乱的手。


    他真服了桑野,什么都不懂,就胡乱到处碰。


    秦昭把锄头放在山坳草丛里藏着,腰间别着柴刀,打桑野前头上山。


    山边小道没什么大树,都被村民砍光了,就是灌木也是今年新发出的,倒是一片片映山红开得艳丽。越往山道上走,红霞越深颜色越暗。终于,走了小片刻,两人在一块塌方的小洼地里,看到了老人。


    老人头上包着破布灰巾要掉不掉,枯枝碎叶绕着干枯的头发落在肩膀上,一身短打的补丁比桑野身上的还多。


    可桑野年轻水灵,或许经事少,一双眼里从不见自怜只有自傲。老人岁月磋磨,枯瘪的老皮挂眼下,满眼是心酸穷苦。


    一见到桑野两人就忍不住哭,手还一直狠狠敲打自己的双腿。


    “孙阿爹,我们来了,你放心,出什么事情了?”


    桑野抓住老人的手问道。


    孙阿爹抹了把眼泪,“隔壁村那些个杀千刀的,跑到我们小水村山界上,把我们村的柴火都砍了。还把我的一捆柴抢了去。我那柴可是好柴啊,我跑到老虎崖边砍的青冈树,一根根都有手腕粗,去镇上卖都能卖三四十文的。全都被这些狗娘养的抢了!”


    “老虎崖”三个字让秦昭心神一紧。果然,他扭头看桑野,桑野有片刻晃神。那是深山里的深山,桑爹就是死在那里。一村人出去找,最后是以砍柴为生的孙阿爹先找到。


    桑野只愣了片刻,而后目光坚定握着孙阿爹的手,“具体是哪个村,对方你认不认得。”


    虽然小水村在深山最里面,但隔壁村也有三个,这三个村子和小水村杂姓不同,都是宗族村落。一个村有两百来户,最少的也有百来户。远比小水村二十来户强多了。村子距离不算远,翻过两座山,对于山里人走,半时辰就到了。


    一个是张家村,也就是赵水灵未婚夫所在的村子。跟小水村算是一条河上的。一个大河村,还有一个吴家村。


    但是桑野从小到大,压根就没听过有别的村子来找麻烦,欺负人的。在他印象中,这些村子人来他们这后山砍柴,从他们小水村出去,他都盯得紧,而且人家也乐呵呵的。不像是恶人。


    “是张家村的小子,还有些是外地口音的,好像一窝强盗土匪做风,听他们嚷嚷着什么在城里杀人放火,烧杀抢夺都不怕,还怕你们平头老百姓。”


    “哦,对了,他们好像还是当兵的,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咱们这村子没几个壮丁啊,万一欺负咱们可怎么办!”


    说到当兵的,秦昭倒是有些猜测。


    内乱停止,大几十万兵丁解甲归田,军痞流氓多,能活命下来的谁手上不沾人命。


    内战结束,这些将士的安置上面根本不管。也没钱粮管到位。原地遣送原籍。


    有的干惯杀人放火来钱快的行当,干脆落草为寇,有的回到乡野,仗着身手高人一等欺压乡民。


    而还有的,情况更严重,耕地不足,地方上又和地痞流氓混在一起,成了一方恶霸势力。


    他们这场内战,不是抵御外敌,压根没什么保家卫国的荣耀情结,只有被迫参军送死的怨气。杀人杀麻了,人性已经扭曲,心里或多或少滋生了阴暗狠厉。


    孙阿爹想拉秦昭的手,秦昭避开了,这是一位夫郎。


    孙阿爹也没注意,又抬手哭得惨。


    桑野道,“孙阿叔,您别哭了,我先送您下山。等下山了,您和村长商量商量,需要怎么搞,我桑野第一个冲前面。”


    孙阿叔连连点头,也不要桑野扶了,六十来岁白发干枯,自己拄着拐杖,下山也算是健步如飞。


    下到半坡地里,孙阿爹看到桑野这几块地居然翻完了。分明早上他上山时还有一大片的。


    孙阿爹又抿嘴笑,“你们小两口干活就是快。有劲儿。”


    “桑野今年也终于有人一起挖了。往年怕不得小半月。”


    孙阿爹从衣兜里,摸摸索索掏出一把菌子,是难得的鸡枞菌,虽然只小几朵,但足见老人心意。这菌子是山里菌子王,点茶烹肉煲汤都是一等一的鲜。


    “嗐,你成亲,老头子没啥送的,这个给你,你之前还想和我进山找这个。炖汤香得很。”


    孙阿爹的手干枯如柴,手腕处突出的骨头像是树瘤,黄褐斑遍布干皮上,这簇鸡枞菌显得那么鲜嫩,好像长在深山的潮湿微腐的枯木上。


    桑野接过,笑道,“等我努力挣钱,秋收了再接你来吃饭。”


    桑野笑哈哈的,孙阿爹也有些欣慰。


    不过等他看到路边倒着的一捆柴火时,那刚止住的老眼又哽咽起来。


    哭着哭着就要起调子,从年轻时嫁过来,嫁给酒鬼男人,生了三个儿子,男人喝酒河边淹死了,两个儿子救他爹,也死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儿子。现在儿子娶妻生子了,他又成了六个孩子的小爷爷,每张嘴都吃人。


    桑野自小听到大,孙阿爹很喜欢在山里唱这些,在村里不唱。


    在孙阿爹两手一拍要起调子的时候,桑野忙道,“我这捆柴不及你那捆,但是好歹也有个,你扛下山吧。”


    “啊,这怎么使得,你自己都没柴火烧。你个小哥儿家家的日子也难过,别看现在一张嘴吃饱全家不饿,今后日子难着哩。”


    “我知道我知道,这又不是什么好柴,山边随处都能砍得到,我离山里近,也好砍。你要是上山一天,空手回到家里,家里王大伯也担心不是。”


    半推半就拉了几个来回,孙阿爹终于肯要了。


    桑野这才反应过来,柴火是秦昭砍的,他送人了……可低头一看,秦昭已经在砍一根藤蔓,再把那捆合抱之大的蓬松杂木,又拦腰绑紧,拉着藤蔓踩了一圈又缩一圈。扎的紧实好扛,也省力。


    孙阿爹看着秦昭这动作,又看桑野惊诧又动容的样子,他笑笑道,“咱们桑野也是命好啊。有这么好的男人疼。”不像他……


    桑野点头,“我本来就很好。他值得。”


    孙阿爹一怔,又哈哈笑起来。


    扛着柴火下山了。


    两人一进院子,虽是傍晚,但有种天昏破晓的错觉,栅栏的花香浓郁,桑野早上没注意看,这一看怎么院子头上的花秃了这么多。


    秦昭顿时紧张,恰好两只母鸡从小道上跑来,桑野忘记刚刚那茬儿,蹲下来摸摸鸡脖子,又摸摸鸡肚子,“你们今天又在茶山吃饱饱了。”被这两只乖巧的东西熨帖了。手心毛软滑滑的很好摸。


    两只母鸡咯咯叫了声,望了望秦昭,秦昭还站在桑野身后不出来。


    桑野叫两只鸡走,池边洗手的时候,桑野道,“刚刚,我把你的柴……”


    秦昭松了口气,他算是摸清桑野的性子,一打断事情,他就忘记了。秦昭故意转移他的注意道,“你说我,你还不是对我偏见太深了。”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们成家了,不用分这么清。”


    桑野点点头,确实是。可好像也不是?


    桑野还有些模糊拨不清时,手被秦昭捉了去,男人的手很大,宽厚,裹着泥的手心还热,黏糊的让桑野要避开,秦昭又捉住。


    两人的手在水里划来划去,你追我赶的,引得一旁的鱼儿游了过来,秦昭又挥手驱赶,有它们什么事儿。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秦昭拿来桑野的手,在水里搓,泥水很顺着溪水冲走,手心的泥被搓掉,露出新的血泡。


    “都起泡了。”秦昭蹙眉。


    桑野道,“把血泡挑破就好了。不疼。”


    秦昭轻轻点了下手指边缘的皲裂口子,“这也不疼?”


    桑野点头。秦昭早上不是问过了吗。


    “你不怕疼,你还怕我戳你?”


    桑野:……


    刚有些感动,秦昭就成了禽兽。


    秦昭有些尴尬自己一时嘴快,顿了顿严肃道,“我们后面的山什么时候划开山界限了?”


    桑野道,“没有的事情。孙老爹几十年以卖柴为生,他自己就把阳光好,柴好地肥美的地方圈起来了,不让外村人坎。这次冲突,估计也是孙老爹先对上的。所以,我让他先和村长说。估计也是不了了之。”


    秦昭挑眉,桑野刚刚当人面还说的义愤填膺恨不得立马帮人去出头。


    “你也不傻。”


    桑野哼了声,“偏见。”


    “我要生个我一样的孩子。要随我。肤白貌美、聪明伶俐、善解人意、乐于助人,还得……”


    那张嘴开开合合话说麻溜得很,但舌头有些笨,只知道躲,逼急了才英勇就义一般硬刚上来,气势汹汹,实际上软甜的麻痹人。香得令人沉沦。瞧桑野那矜骄得意的脸,沾了溪水,眼波跟露珠一样剔透漂亮,秦昭抓了一把水捂住脸,狠狠搓了一番,手心麻了,脸更烫了。


    “干嘛,浇我身上了。”


    秦昭抹眉眼水珠,锋利的黑眼灼灼有光,小臂圈住桑野的腰,桑野原本蹲在地上,结果直接被抬了起来,往上抛了两下。


    桑野视线起起伏伏,吓得踢腿,“喂。你干什么,挖了一天的地,还一身牛劲儿。”


    秦昭将人放下,克制了下呼吸,低头贴着桑野脸喷着灼热的鼻息,视线盯着鲜嫩的唇,“真想全撒你身上。”


    桑野头皮先麻了,导致脑袋空白一瞬,没懂这荤话,倒是被秦昭两颗起伏的鼻孔吸引了。


    “松手!”


    “嘿嘿。捏牛鼻孔。”


    “你叫我就松。”


    “哞!哞!”


    “哈哈哈哈,你是狗啊,学牛都狗里狗气的。”


    打闹一番后,秦昭更不想吃饭了,只想抱着人去睡觉。


    他以前对军营里的男人嗤之以鼻,一个个进城色急猥琐,跟禽兽一样。


    连自己欲望都控制不了就是一个懦夫。


    以前别人问他不憋吗,他毫无感觉,但如今感觉要炸了。


    他是个懦夫吗?他只是个被新婚小夫郎下了药的精壮男人。


    秦昭深深呼吸一口气,不能吓到桑野,他本来就还没准备好。


    秦昭转身扯了下裤缝,不看桑野,“你先去淘米,我洗个澡就来。”


    桑野点头。心想秦昭真爱干净,挖一天地回来要先洗澡。


    他进了院子,推开灶屋门,嘎吱一声,里面一如既往简陋清冷昏暗,但桑野心底溢满了欢喜。水池子边淋水声哗啦啦的,他撸起袖子,想快点做饭,最好等秦昭洗完澡,就能吃上热乎的饭菜了。秦昭今天一天出力出汗的,就是铁打的也累。


    舀米的时候,桑野犹豫一瞬,今天秦昭累得很。原本只小半碗的米,又伸进米桶,足足挖了一满碗。盖好木盖子,桑野欢欢喜喜去淘米。


    米下锅后,桑野才想起来没问秦昭想吃什么,他推开草轩,水池边秦昭听见动静转身,桑野恬淡的脸色霎时惊变。


    “怎么,怎么又变大了。”


    桑野吐口而出后,才觉得自己脑子有点傻,他深呼吸一口气,顿时一点都不心疼秦昭了。该心疼心疼他自己。他现在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等秦昭洗完澡,随意抖了下胸口上的水珠,腰间系着澡巾进屋,桑野在搅拌锅里的米汤,秦昭凑近一看,又是煮的干饭。


    桑野立即瞪人,“怎么了怎么了,我这么瘦弱,不要补补吗?”说着还一路瞪下去。


    秦昭下意识捂住:……


    “你该反省反省,这个家要怎么赚钱,而不是一天天说我吃干饭。”


    秦昭,“我一句话都没说。”


    桑野道,“就是你一句话没说,才被我解读出千万句,你要是说的清做的好,我会说?”


    秦昭:……


    他话也插不进啊。


    以前怎么没发现桑野嘴皮子软又溜的。脾气倒是真的没变,感情这段时间桑野一直隐藏着。亏他以为桑野真贤惠乖顺了。


    “好好好,咱家就要吃干饭。把你养得胖胖的。”


    桑野更不开心了,“到时候就可以开吃了是吧。”


    之前桑野说他没准备好,秦昭以为只是心里上羞涩迈不开,毕竟谁成亲都有那么一回,羞涩也是情趣。尤其桑野会羞涩,太难得了。


    秦昭这才意识到桑野是真的很害怕,桃花眼都是戒备。


    秦昭年少时也好奇这档子事,这么小的孔怎么塞得进去,但军营里的荤话都是说,凿开了凿顺了就舒服了。


    秦昭双手投降道,“你不同意,我绝对不碰你。”


    秦昭说完,便去院子里,把昨天洗的衣服换身上,胸口严丝合缝腰带紧紧系好。他走到灶台间,接过桑野手里的刀,“我来吧。”


    桑野鼻尖一阵阳光皂荚的香气,秦昭握着刀,动作干脆利落,酸菜一粒粒从刀背上均匀脱落。眉眼间没见一丝不满和怒意。


    以前秦昭也切过菜,但心浮气躁远没现在的包容和耐心。


    桑野眨眨眼,“刚刚,我发脾气,不好。”


    秦昭点头,“是不好,但是你从小就这样。”


    桑野哦了声,“我小时候脾气确实不好,但我很久没这样了。”


    秦昭道,“那你现在可以这样了。”


    桑野低头,眼底有一阵雾气,他眨眨眼,抬头认真道,“才不要,我要越来越好,要是我欺负你,你娘在天上也会伤心的。”


    秦昭噗嗤笑了声。


    可能吧。


    两人围着灶台说话做饭,搞一个冬笋干酸菜腊肉沫。腊肉煸得金黄微卷,油舀出来爆炒白菜。


    炒茶叶汤丢红薯块,汤面都冒着一圈圈金黄的油脂,渐渐浸入煮软的红薯里。


    至于这五朵伞盖裂开的鸡枞菌,洗净用最简单的方式做汤,就能把人撑死,一碗接一碗,停不下来,鲜掉舌头。


    柴火混着饭菜香气飘满小院子,山下的村子也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蜿蜒的小路串起一片快凋谢的油菜地,一个佝偻的背影扛着柴火慢慢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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