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高家村地势低,小水村在高山的山坳处。绵延不绝的深山里,两粒人影在山路挪动。麻二姑一路走走停停,每隔几百米的石头上,都有她休憩的汗水。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有说话的力气。一根布巾搭肩抹了把脸,红彤彤的脸颊一热变得黑亮,两眼累懵了,可一开口又亮光四射。


    “嘿,咱这一遭可真值得。”


    “一开始吓死我了,我好心好意去讨个公道,结果要把桑野坑去坐牢,我这辈子还有什么脸去见他父母呀。”


    “至于我那表姨,算了算了,都是我以前认不清。人家笑脸,未必就是真的喜欢待见你。”


    麻二姑有众多姊妹兄弟,她排行老二,一张圆脸饱满,一笑眼睛都没了,唇角裂得特别开,瞧着就热情大大咧咧的亲近。


    众多姊妹中,她又没老大能干活,没下面的弟弟妹妹能撒娇,每逢走亲戚时,她得到人家的招呼,都分外高兴。这个表姨,是她从小就觉得亲切的。


    麻二姑又叹了口气,“也亏这次为桑野的事情跑了一趟,不然一辈子被人耍,这次我也算吃了一堑。”


    “哈哈,老爷天开着眼嘞,也是好人有好报了。”


    多大的憋屈,多大的难受,多大的怨气,看着这谷子都能笑出声了。


    “最后还留我们吃她什么槐花饺子,说得谁稀罕一样。”


    “二姑,那槐花,很好吃?”秦昭问。就老刘氏心疼幺儿的模样,断不可能给他吃野草野菜。


    “你没吃过啊。”麻二姑说完,又觉得伤这孩子的心。


    他们小水村吃野菜是为了果腹,吃槐花这种东西,少。顶多摘来给孩子尝尝鲜,是个麻烦费精力的活儿。谁干了一天的活,累得腰酸背痛还爬树一点点摘花吃。


    显然秦昭的父母,是不愿意在这种没用的地方浪费精力。


    “槐花嘛,做得好吃就好吃,不好吃也就不好吃。桑家以前爱搞这些,我们搭着吃了点,后面倒是少有人吃了。”


    麻二姑说着话,一旁人不见回答,麻二姑看去,就见秦昭一直望着不远处的林子,秦昭道,“二姑,你先等等我。”


    说完,就直往路边的林子蹿,树林绿葱微微一动,再也没动静了。


    动如山豹啊。


    麻二姑等了一会儿,秦昭来了。


    秦昭衣角做兜,腰间鼓鼓囊囊兜了好些香椿,等走近一看,衣角底下还有好些槐花。


    “摘这么多?”麻二姑惊讶道。


    这话落入秦昭耳里,人有些心虚,“别多想,我只是解手,顺便看到了就摘。”


    这下轮到麻二姑愣了,定定看了秦昭好半晌,直到秦昭撇过头,又低头数自己怀里的香椿。麻二姑终于哈哈哈大笑起来。


    “哎呦哎呦,我说呢。对对对,你是拉屎顺便看了就摘了。不是专门给那谁的!”


    亏她刚开始还担心伤秦昭的心,人心里甜蜜着呢。


    麻二姑现在是看秦昭越看越顺眼,瞧,眼里有活,出门在外,看到别人家有的,也想给自己人吃。这样顾家的男人,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麻二姑凑近看他战果,“要论吃的,咱们有就不错了,但是桑野那孩子,嘴一贯叼得很,这些开了的槐花,他瞧不上。”


    “说开了的口感老,而且多虫子,吃花苞的清甜鲜嫩些。”


    麻二姑一抬头,就见秦昭准备把衣兜里的槐花抓出来丢掉,麻二姑下意识拦住,“干嘛丢了?”


    秦昭没说话,“二姑,你要吗?”


    麻二姑愣了下,而后哈哈大笑,笑声传到山谷再四处扩散,整个大山绵延着笑。秦昭有些维持不住脸色,最后干脆拉着脸了。


    麻二姑抹了下眼角的泪。


    没继续笑他。


    心里慢慢涌起艳羡,还是年轻小伙子有心力搞这些把戏。


    她都走得上气不接下气,能喘口气都是万幸,秦昭还惦记着给桑野摘槐花和香椿。


    “不过秦昭啊,那衙役都怕你,你咋就窝在这小水村呢?”


    “还是说你今后要出村?”


    麻二姑本来还挺高兴的,一想到秦昭要是出村,那桑野肯定和他没可能了。


    秦朝没说话。


    这崇山峻岭一簇绿推着一簇绿,一直绵延到天边白云深处。脚下的山路一直弯弯绕绕,像是一条条麻线分割了这千山万岭。


    秦昭以前漂泊戎马的生涯,不及这里的树和蚂蚁过的自在。


    肩膀被担子压得红热,但是他内心轻便,未来的日子是切实可见的。


    麻二姑见人不说话,也没再追问。


    这会儿要是架牛车就好了,不然走回家,这脚底不得冒血泡啊。


    现在开春,脚沾水下田还有些疼的。


    说着车,车就来了。远处一个小点迎面赶来,渐渐的,那牛车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麻二姑还没敢确认招手,车上的人先扯着嗓子出声了。


    “啊,真的是娘啊。”


    赶车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和哥儿,男的椭圆脸,眉眼方正,五官单拎出来都好看,但脸颊肌肉饱满,五官被挤了,老远就一张模糊的圆脸在笑。瞧着也是个有福气的。


    身边的哥儿一身绿色衣裳,系着腰带,发带也是白的。五官圆润但冷淡,瞧着精明干练,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家的主事人。


    “哎呀,你认得不,我家哥儿和儿婿。”麻二姑道。


    秦昭盯着他们看,后面的二位也盯着他看。


    宋高雪道,“娘,这位是?”


    麻二姑叫他们猜猜。这哪能猜得着啊。十里八村的远方亲戚有事情都走动,从来没见过这号人的。


    而且,这男人高壮,目光坚毅深邃,只是站着就笔挺板正。浑身还带着阴沉的煞气,瞧着就不像他们地里刨土的,倒像是军爷。


    田湘有些眉目,疑惑道,“是,秦伯家的儿子?秦昭?”


    “秦伯高,应该是的,看眉眼还有些像。”


    宋高雪见秦昭脸色变了,朝男人使眼色。但田湘没看见,还高兴跳下车,和旧时玩伴热络叙旧。


    其实也没旧可叙。小时候宋高雪和田湘虽然比桑野大一岁,但他们都是和桑野一起玩的。


    谁和秦昭玩,谁都得挨秦昭娘骂。不是骂他们,是骂秦昭又贪玩安排的牛不放,牛又闯祸了,牛又跑了,久而久之,没人愿意和秦昭玩。


    一头牛将秦昭困在草木盈盈的田脚,他只能远远看着其他孩子嬉笑,从村头打到村尾,从野塘追到后山打闹。


    田湘拍拍秦昭的肩膀,“哈哈,还认得我不?”


    “回来了,应该不走了吧。”


    田湘一笑,门牙有个小豁口,小时候和人打架打的。


    也不是和村里人,说来也话长。田湘爹病死后,他娘带着他听外祖家改嫁过。但是没半年又搬回小水村了,田湘眼角糊着黑黢黢的草药,说话牙齿有豁口了。


    村里人背后猜测纷纷,但谁都没问。


    刨根问底也是种伤害,他们能做的,就像是平常一样维持原状就行。日常招呼,有事,再搭把手。


    宋高雪自小就是捧在手心长大的,脾气娇纵,经常和桑野打架,争谁是老大。尤其是在扮家家酒的时候,宋高雪和桑野就会争谁当爹谁当娘。


    最后,两人抱着肩膀抓着腰在,野地里打了好几回。田湘站出来说你们别打了。他脑袋上带着自己编织的粗糙油菜花环,说他来当娘。宋高雪一听,就不要当爹了,最后桑野当爹。


    桑野还夸田湘好看,说他们生的孩子一定也好看。


    秦昭目光微微扫过宋高雪,再看向田湘,他道,“当然记得。田湘啊,没想到你都成亲了。”和宋高雪成亲了。


    田湘松了口气,他还以为秦昭不会接他话呢。小时候秦昭总是莫名其妙的针对他,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赢。只得求秦昭不打他牙齿。幸好最后秦昭被他舅舅领走了。


    没想到现在秦昭看着他,目光十分和善,还有些亲切,果真是都长大了,也没小时候霸道了。


    宋高雪道,“娘,你们这是从哪里来?还有这些谷子。”


    麻二姑懒得说,又累又渴的,接过田湘递来的水葫芦喝饱了,但是懒洋洋坐上牛车,不想费口舌了。村里人到时候也要问,她还是留点力气吧。


    麻二姑和秦昭坐牛车后面,前面宋高雪还在想他娘带着秦昭去高家庄做什么。田湘小声道,“还能什么,相看呗。”


    田湘还有些得意美滋滋的,幸好他早早成亲了。不然现在也到处抓瞎乱求人。


    他家条件和秦昭有些类似,都没长辈帮衬,家里也都穷。外村是不乐意嫁进来的。他当时求宋高雪,都被丈母娘拦着好久。也是他和宋高雪自小有情谊在,不然,这亲事真成不了。


    宋高雪瞧人傻乐,也小声凑近道,“你就没想过,你要是没成亲,官府免费给你发媳妇儿?”最近新推出的官媒婚配政策,真是太过分了。男的乐上天,哥儿女娘愁眉苦脸。


    田湘脑袋摇成陀螺,“发的哪有自己喜欢的好。”


    宋高雪心里甜蜜,又不免担心桑野了,从年前就在相看,拖拖拉拉到如今也没个决断。


    田湘道,“桑野啊,他跟桑野凑一对得了。同村人都近。”


    宋高雪道,“人俩是死对头,自小不对付,你这话最好别当面说人,每次嘴巴没把门。还有,以后不要当秦昭面提秦伯了,没看见人都黑脸了。”


    “桑野又不是什么猫猫狗狗,什么叫凑一对。你以后被他打了,我才不帮你。”


    “哦,好的,你说完了吗,那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说完了。”


    “那我说了,嘿嘿,阿雪,你真聪明。我都听你的。”


    他们自以为说的小声,但是后面耳聪目明的秦昭听得一清二楚。


    以前宋高雪、赵水灵、桑野玩得要好,几乎形影不离。宋高雪瞧不上田湘,呼来喝去的,而田湘还舔着脸找他们玩。


    三个哥儿的少年心事整天嚷嚷在嘴边,宋高雪说他爹是村长,他要嫁到镇上过好日子。赵水灵说他要找一个对他一心一意的俊俏男人。至于桑野,桑野说日子跟谁过不是过,他只要一日三餐都吃自己喜欢吃的。


    麻二姑见秦昭盯着前面二人背影看得出神,小声道,“你看,就算桑野不喜欢你,你同田湘学学,取取经,说不定就成功了。”


    秦昭道,“桑野什么性子,不会喜欢有人主动追求他的。”


    麻二姑见他一副沉重颇有经验的样子,忍不住惊讶。


    但随即一想到他们小时候,秦昭可不是被桑野赶着到处跑的。


    桑野总是说讨厌秦昭,打跑了又来,来了又欺负人。还说像一只永远不知道从哪个洞钻出的老鼠一样。


    秦昭小时候确实讨厌,总逮着他们小的欺负。


    等等,这就是秦昭嘴里的主动追求人?


    第16章


    路上麻二姑还忍不住感叹道,“桑野要是看到这三袋谷子,恐怕高兴得要跳脚。”


    “他这性子,能出气就当下出气了,不能出气的也不会想着留后面报复。”


    宋高雪忍不住蹙眉头,“谁欺负桑野了?”


    “回去说回去说。”


    宋高雪也只得忍下来,“我买了两斤肉,都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给他一块。”


    用桑野他自己的话说“没有什么事情是一顿饱饭睡一觉解决不了的,第二天惦记前一天的糟心事儿,那样新的一天也坏了”。


    心大,吃亏吃福也不计较,给他口吃的,他立马就生龙活虎了。


    秦昭记得桑野小时候性格还挺执拗认真的。会抓住他要他认真道歉,碰一面就要道歉一次。现在桑野的性子,听起来圆润很多。好像一块面团似的,任由人捏扁搓圆。


    或许桑野失去双亲,像江上无依无靠的扁舟,无法掌控外界风风雨雨,只有自己的一日三餐能掌控,且精心对待。


    莫名的,秦昭眼里有些深意。


    麻二姑道,“也不知道桑野现在在干嘛,那孩子睡懒觉习惯了,到了摘茶叶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提醒,也不知道他自己会不会去摘。”


    宋高雪道,“他那么大的人了,操心这么多干什么,也没见你对我这么上心的。”


    “你都有孩子了,还计较着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麻二姑道。


    “怎么是小事,算了算了……”


    母子俩说着说着,便从桑野的话头转到了其他上。


    原本竖耳恭听的秦昭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他看着远处大山深处,那里有一个山崖小屋,西南角的鱼池有一条很聪明的鱼,还有两只天天下蛋的鸡,还有一个天真烂漫又蠢得可爱的小哥儿。


    桑野可不知道自己这一天,被这么多人操心惦记着,今天没睡懒觉,早早起来摘茶叶。


    他家的两亩茶山,紧挨着麻二姑家的。


    茶山施肥捉虫掐尖等等,都是麻二姑带着打理,直到前两年桑野十六,才全交给桑野自己管。这么些年下来,宋家的茶园和桑家的茶园看起来没多大差别。


    明前新茶价格最好卖,换谷子也多些,算是开春后第一笔来钱路子。青黄不接的时节,茶园给了他们另外一种可能。倒是比村里其他人家稍稍能喘口气。


    桑野到茶山的时候,几颗木姜子树花开的茂密,一簇簇黄色花蕾,香浓熏得蜜蜂都嗡嗡闹。等夏天的时候,摘了木姜子炼油,也能卖点钱。这些茶啊树的,都是他爹留下来的,人虽然走了,但是树一年年开花结果,桑野也一年年长大。


    桑野每次摸这些东西,手指摘着茶叶都很亲切。以前爹和小爹带着他摘的。这些树也都是他们摸过的。


    桑野只看到宋长山在,他招呼道,“宋叔,二姑没来?”


    宋长山从茶树直起身子道,“小野啊,你二姑今天下地里,没来。吃过了吗,我带了馒头,来吃一个。”


    简单熟悉的话,桑野已经笑出了声。无他,宋叔每次碰到他都没话,但是必问他吃了没。没吃他带有馒头。


    一番话后,宋叔话也不多,两人各自忙活。


    宋长山时不时抬头看桑野摘茶手法,只见他动作麻溜,一会儿摘了一大片,确实长大了。


    他记得桑夫郎去世那年,桑野刚刚十岁。


    入秋开始黑的早,他进山砍柴回来时天色已经朦胧。挑着一担柴路过桑家后山小路时,路上坐着小东西。一团黑黑的背影望着月亮。


    听见动静侧头,是一双在夜里亮闪闪的眼睛。他还以为是什么狸猫豹子之类的,大吼出声驱赶。


    本已经困倦的桑野吓得弹跳起身,看到来人,忙弯腰端起地上的水,嘿咻嘿咻抱着水瓢小跑一路洒水,“宋叔叔,是我呀。你终于回来了。可担心死我了,来喝水。”


    宋长山莫名觉得诡异,还以为是妖精化人来哄骗的。


    小孩子走近,那闪着光的眼睛也没光了,是一个脏兮兮头发打结的小脸。原本圆乎乎的脸颊,这会儿面黄肌瘦,两眼让宋长山一下子就心软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桑野见宋长山不接自己递去的瓢瓜,有些失望,长睫毛盖住难为情,“我饿了,我想吃的。但是我不能干活,我就想叔叔进山肯定渴,我想拿水换吃的。”


    “你就坐着这里等一天?”


    “因为叔叔进山一天,我只能等一天。”


    宋长山奇怪,桑野这孩子可不是这么原地苦等的老实性子,村子里就数他最皮。他道,“你怎么没下山问村里叔叔婶婶啊。”


    “下山,我没有能换的呀。”


    孩子眼巴巴的,宋长山心都软了。


    双亲不在了,他也开始小心翼翼了。


    正好,宋长山腰间还有个馒头,刚递给孩子,见他那迫不及待狼吞虎咽的样子,手又收回来。在孩子失望难受的视线下,又撕开一点点粘了水给桑野吃。


    自打那次后,宋长山就和村民商量,今后大家吃饭定时定点定地方,孩子也就一起来吃了。


    而至于桑野那双夜晚亮光的眼睛,他后来再也没见过。


    他猜测是桑野双亲在庇佑着孩子。不然这豺狼虎豹野猪出没的山崖,这孩子好好活到了大。


    这点村民也信,反正他们小水村没闹过猛兽灾害,倒是其他村子听说不少。


    眨眼间,孩子也到了成家的时候。


    宋长山道:“家里还有多少米?不够了给叔叔说,叔叔家里还有。”


    宋家哪里有。前些日子,他还听宋高雪给田湘家舅舅拜寿,谷子都凑不起一挑。宋高雪向娘家借,麻二姑把家里最后一袋谷子分了一半给宋高雪。还忍不住抱怨宋高雪嫁给村里的穷汉。


    要是当初听她的,嫁给镇上的屠夫家,如今顿顿白米肥肉吃,哪里还找娘家借谷子。


    “还有呢,黄婶子送了十斤。”


    宋长山想,十斤哪够吃几顿的。小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上桑野爱吃,没几天就光了。不过现在茶叶出来,摘完也可以换米了。


    太阳偏西,一颗红彤彤的咸鸭蛋坠入山坳,茶山铺上一层红光,宋长山叫桑野别摘了,一起回家。


    桑野摘了一天的茶叶,不出活儿,摘的一芽一叶,跟纳鞋底的绣花针一样细。而且开始冒出来的芽尖儿不均匀,摘了一亩地,背篓里一共三四斤,制干茶能得一斤。过几天,冒出多的,又要重头开始摘。


    自家两亩,未来小半个月都在这里扎根。


    桑野目前还没有学会制茶,他摘的茶都是交给宋家帮忙制茶。


    宋长山瞧着孩子就是手脚快。他都才两三斤,还累得腰酸背痛。


    两人刚进村,就听见一阵喧闹。赵水灵和黄婶子从家里出来看热闹。


    赵水灵道,“快去麻二姑家看热闹,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三袋谷子,坐牛车上那架势,跟打了胜仗一样。”


    桑野听得云里雾里,被赵水灵拉着踉踉跄跄跑。


    宋家门口窄,挑粪都得侧身挑,两边是菜地,小路只一人通行。桑野眼见要与迎面而来的男人撞个对面,当即撒开赵水灵的手腕,自己侧身利索后仰。


    桑野腰身柔韧有力,一个旋转脚根儿已经踩在了辣椒苗边边上,余光后扫,不过幸好幸好,没撞到人也没踩到菜苗。


    正当桑野准备侧身给赵水灵炫耀时,对面的男人脚滑歪了一下,直直朝他这边崴来。


    一个大男人怎么走不稳当啊!桑野心下着急,当即用力推人。


    没成想,麻二姑习惯门口浇水,生了青苔,桑野脚下打滑,反倒是被拉回男人臂间。以一种揪着他后衣领的姿势。桑野被迫仰头看清了男人脸,是秦昭,他差点扑人怀里。


    桑野眼还懵着,他仰着脸接着扑面而来的陌生悸动。秦昭的眉眼可真黑真硬挺啊,深深幽幽的,鼻子怕是能荡秋千了。秦昭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胸口汗湿了一大片,鼓鼓的轮廓在桑野眼里跳。浓烈的汗味儿透着男人的强大和危险,却交织成桑野心底一点点喷涌欲出的心跳。


    “哇!这这这,宋高雪,这是不是和咱们在镇上看的戏一样!”田湘啧啧道。


    “什么戏不戏的,两人一见面就打,长大还打,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宋高雪无奈道。


    桑野撇开头抿了下嘴角,秦昭冷脸一把推开他,“走路也不知道看路。”


    桑野恍惚一瞬,而后火大了,这路是他秦昭一个人的?两人都是直来直去,撞人他也有对半功劳吧。


    倒是先倒打一耙。


    不仅推开他,秦昭还后退了一大步,那样子好像嫌弃得很。


    他脑子真是色令智昏,秦昭在挑衅他,他居然被弄得恍惚了。不争气。


    “大黄吃我一顿饭也摇尾巴,你吃我几顿饭还这么臭脸。”


    “算了算了,干嘛和秦昭一般见识。”桑野伸手拉住赵水灵的手腕,两人一前一后进院子,秦昭却直直阔步把他俩牵着的手冲断了。


    桑野和赵水灵同时扭头气呼呼盯着秦昭。


    秦昭视线始终看向桑野。


    “脚滑了,你莫不是觉得我故意往你身上扑吧。”


    讥讽冷淡的话污蔑起来格外气人。


    桑野道,“又没吃饱乱咬人了。”


    麻二姑双手交叠在腰间,笑眯眯的,如今跟开了天眼一样。一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能被小路滑的踉跄直往小哥儿身上扑?


    麻二姑见赵水灵还在说秦昭坏话,难怪秦昭非要撞散两人。


    赵水灵小声道,“这就是你说的,秦昭人很好?谁欠他似的,真讨厌。”


    “隔你那么近,也不知道自己一身汗臭熏人啊!一点分寸都没有!还以为自己很好闻吗?”


    “就是宋高雪都嫌弃田湘一股汗臭味儿啊。”


    正看热闹的田湘扭头不可置信看向宋高雪。


    宋高雪道,“赵水灵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你看我干什么,你相信他不相信我?你该反省你自己。”


    好像也是。田湘挠挠头。


    宋高雪隔着田湘瞪赵水灵,赵水灵吐吐舌头,指桑野。


    桑野道,“就是就是。简直莫名奇妙。”


    两人一致骂人,也没注意到身后离去的背影僵硬一瞬。


    桑野道,“别管他了,跟有病一样,时好时坏的。”


    “麻二姑,听说你拉了三袋谷子回来啊。”桑野立马将之前的不快抛之脑后,脸上高兴,替麻二姑高兴。


    麻二姑道,“就是前天给你介绍相看的那事情,我今天去娘家问了一趟,然后我表姨说弄错了,搞误会了,特意给你赔了这三袋谷子。”


    桑野惊讶,心里暖暖的,第一反应是会不会给麻二姑添麻烦,导致亲戚心里生了疙瘩。


    “什么相看的事儿?我们怎么不知道?”黄婶子疑惑问道。


    麻二姑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赵水灵、黄婶子就是赶来的田湘娘也觉得太过分了,这简直欺人太甚。幸好麻二姑是个果断的,可没让咱被平白欺负。


    几人一嘴一句,那就是七嘴八舌,纷纷骂起了那高家村的人。


    赵水灵还说桑野怎么把这样重大的事情没有给他说,简直把他当外人了。不高兴的事情都闷在肚子里受欺负,幸好是麻二姑给他出气了


    黄婶子眼热道,“哎呀,你个麻二姑竟然一个人偷偷摸摸办大事。这三袋谷子啊,你表姨家可真是大方,不愧是读书人家的。”


    麻二姑道,“哎呀,我家表姨你是知道的,家大业大的,说明情况后他家也是被骗了,所以赔礼道歉也足,爽快地主动地说给咱三袋谷子,我实在推脱不掉啊,咱也没有撕破脸,都是亲戚,还吃了一顿饭过来的,你们就不用担心了,我们都好着呢。”


    宋高雪道,“什么?我三姨姑人前笑眯眯的……”


    麻二姑瞪眼宋高雪,他也就悻悻闭嘴了。


    他三姨奶人前笑眯眯,人后见缝就骂。就你们说轻松我才不信。


    宋高雪,始终记得小时候去三姨奶家做客,饭桌上热情夹菜,结果趁他爹娘不在对他冷眼相待,其他表哥欺负他也不管他。所以长大之后也不爱走亲戚。


    就是三姨奶介绍镇上的屠夫,他也打死不乐意,他娘再三劝他也不从。


    麻二姑道,“还得多亏了秦昭,路上碰到了他,正好他与亲戚家的贵客是熟人,有这层关系,大家都好说话。”


    “桑野,你要感谢就感谢秦昭吧,反正这三袋谷子都是他要的。”


    “啊,秦昭还去了?”


    “我刚刚还瞪他了……算了算,一码归一码。”


    “这样,咱三家一人一袋谷子。”桑野道。


    田湘娘凑近笑道,“秦昭?秦昭那孩子,还真是嘴硬心软的。这谷子我顺路,就替他背回去吧。”


    麻二姑和黄婶子齐齐张嘴,“感谢的事情还是得桑野亲自来做。”


    田湘娘讪讪。


    宋高雪哪里不知道他娘和黄婶子的心思,直白道,“你们还是死了这心思,我当初就是因为讨厌三姨奶,死活不要她介绍的人。就是相看都厌恶。秦昭那么恨他爹,他爹还想撮合他和桑野,不会成的。”


    桑野听到这话,心想,他爹是他爹,我是我,他和秦昭的事情关他爹什么事情。


    宋高雪道,“你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赵水灵道,“你刚刚还凶秦昭了。”


    桑野听了完全没当回事儿,“他刚刚还凶我了呢!”


    田湘看得津津有味,他才离村几天,没想到大家要把这俩人凑一对,那不得把屋顶掀开,成天鸡飞狗跳的。刚刚只是擦肩路过,都恨不得拳脚相加啊。


    田湘鼓动桑野道,“秦昭就是欠收拾,你小时候打赢他,现在照样可以。娶回来,好好收拾收拾他。”


    桑野反手就给人一个暴栗,“什么好好收拾收拾,我娶了,肯定好好养他!把他宠到天上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像你田湘晚上睡觉还得铺一块汉巾,免得把褥子睡黄臭了。”


    田湘委屈:!!


    “哈哈谁要跟我去山上住,那一定是世上最好命的男人。”


    田湘翻白眼。


    第17章


    桑野摸摸心口,回想那一瞬抽离的眩晕,疑惑又隐隐期待道,“刚刚我和秦昭撞在一起,我心跳得好快。”


    田湘道,“小时候秦昭追着我打,我心跳也快,面红耳赤。”


    赵水灵睁眼瞎说,“狗追我,我也心跳加速。”


    宋高雪倒是没瞧仔细,便不发表意见。


    桑野一想也是,八成是小时候打架后遗症。想那会儿,秦昭追了他几座山,吓得他鞋子都掉了。


    麻二姑见田湘捣乱,指使人扫猪圈,拉着桑野一边道,“秦昭可不是什么顺路,是专门拦在路上等着我,一起去的高家村。”


    “是专门要帮你出头呢。”那语气说的眉飞色舞,又饱含期待地看着桑野。


    桑野啊了声,抿了下嘴,眉头皱巴巴的,愧疚得很。他刚刚那样凶秦昭了。


    主要是人多,面子重,秦昭没好脾气,他当然不会像私底下那样让着的。不然他的霸王名头,岂不是浪得虚名了。他双亲在天上看见了,会担心他的。


    桑野眉头都拧着,越想越难受,其实秦昭还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


    小时候虽然和他们天天打架,但是一到外村的孩子欺负他们,秦昭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拿一根木棍,气势汹汹冲上去,把人打得鬼哭狼嚎。


    然后不等他们支支吾吾感谢,人又跳进树丛,不见了。只留他们四个小孩子吸溜鼻涕,刚刚真是秦昭帮他们的吧?


    不管村子里怎么打闹,秦昭还是很护短的。


    他特意帮自己出气,结果他还没好脸色骂人,桑野懊恼不已。


    刚刚秦昭走得急,估计背地里气坏了。怕是后悔他的一片好心,都喂了豺狼。


    秦昭现在确实挺急。


    秦昭钻进树林子里,他抬起胳膊,低头左右闻了闻腋下,又揪起胸口的布料嗅了嗅。


    刀光剑影劈脸不改于色,但这会儿脸色一阵紧一阵松忐忑。试着回想桑野表情反应,但那时候慌里慌张,他也没看见,最后也只得蹙眉算了。


    秦昭一钻出林子,就见大黄蹲在路边摇着尾巴,狗脸张着嘴,嬉皮笑脸地望着他。


    秦昭四下张望一番,人都在宋家院子里。他犹豫蹲下,手撸着大黄下巴,在大黄疑惑中,嘴筒子被塞到了热湿的胳肢窝下。


    “臭不臭?”秦昭低低问。


    大黄唔唔挣扎刚要叫出声,秦昭立马道,“欠你一只野鸡。”


    大黄立马乖顺,还张嘴伸舌头要舔秦昭的腋下,表示它不嫌弃。


    秦昭撇开谄媚讨吃的狗嘴,“回去。”


    大黄哼哼唧唧的控诉男人的变脸冷漠。


    秦昭刚要回家,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来。秦昭回头看去,看清人的瞬间,期待的眼神恢复成平淡模样。


    “秦昭啊,这袋谷子,桑野说你们一人一袋。”宋长山扛着满满布袋子道。


    秦昭点头,宋长山道,“你们去高家村到底什么情况。我看你二姑瞧着高兴,但好像也不大对劲。”


    秦昭道,“还是二姑自己说吧。”


    他朝宋家院子望了眼,拿捏不准桑野是不是生气了。以桑野的性子,应该会亲自来的。


    两人分开,秦昭扛着谷子回到家里。


    院子里散了一地的竹叶,生了一堆火,秦飞在火烤竹条,让竹条烤软韧性,不容易折断。脚边摆着一个对半破的木盆,就用这烤好的竹条箍木盆。


    秦飞刚准备开口招呼,就见秦昭脸色垮下,好像见到仇人一样。那厌恶嫌弃的眼神,哪里是对一个当爹该有的样子。分明刚开始在赵家门口,还和宋长山有说有笑的。


    秦飞忍不住骂道,“家里的木盆在院子里晒了几天,你进进出出眼睛像瞎了一样,都不知道拿回来。现在晒的漏水了,你又不知道修。看你有什么用,就你这样子怎么养家糊口好养活自己。”


    秦昭充耳不闻,直直从院子往后面牛棚绕,秦飞见他肩膀扛着一麻袋谷子,顿时有了猜测,猛地站起来道,“站住!哪来的谷子,谁给你的?你是不是又去你舅舅家了?你还嫌不够丢人是吗?你上别人家去讨饭,你不嫌丢人,我都丢人,显得我欠你一口饭吃了。”


    秦昭听着,从小到大都没有听他爹跟他说这么多话。小时候无疑都是命令他,叫他干活。而他现在成年了,他爹骂得更凶了,好像更急躁。


    也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


    秦飞还在继续骂,“你这些日子装模作样,好好屋子你不住,偏偏住牛棚,家里有饭你不吃,你要在外面烧野火煮野饭,好像我虐待你一样,你非要陷害我,让别人误会我待你不好,哪有你这样做儿子的。”


    “你以为你那个舅舅按的什么好心,你的退伍费二十两全都赔给他家了,他家儿子进赌房凭什么要你出钱赎人?他家坑你这么多钱还不够,还要继续来祸害你?”


    “你十四五岁去人家面馆里当学徒,白天黑夜干,一天还只吃几个馒头几根面条,就这样子还没工钱,结果还要你还恩情。你舅舅现在又要指望你了,给你一袋谷子,你又眼巴巴的去跟人家亲近。人家算计,你这个看不清吗?我看你真的是眼瞎,谁对你好对你不好,你是一点都分不清楚的,整个胳膊肘往外拐。”


    “别人假惺惺对你装模作样给一点点好,你就记得报恩。老子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吃穿住,偶尔几件小事没合你心意,你就恨上,只记得你心里的不痛快!老子是个人又不是神仙,你看这天底下哪个父母都是尽善尽美的,哪个子女像你整天只记着恨不记着好的。就是那桑野只被他爹养五年也记到现在,你真是养不熟!”


    秦昭越漠视,秦飞越气急败坏。


    门外赶来的桑野脚步一顿,原来秦昭一直睡在牛棚,没有好好吃一顿饭。这样的日子对桑野来说,简直不敢想。


    秦昭一言不发,已经懒得跟他爹说话了。这态度反而更加激怒了秦飞,他四下寻个棍子,却发现儿子像高山一样伫立眼前,只得背手骂道,“整日游手好闲,今天一天都没出现,又不知道去哪鬼混了,就你这样的,谁会要你,我说了桑野不错,你还看不上,我告诉你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秦昭终于抬头看向他爹,冷脸坚决道,“我不会如你的愿娶桑野。”


    听得正愤慨的桑野:??


    秦昭怎么不开窍,跟他爹有啥事啊。


    秦飞气哼哼道,“你小子翅膀再硬再大,那也是我生的,你心里咋想的,我还不知道?你是住在牛栏心在山上,你是嘴硬脚往山上跑,你自个好好瞧瞧吧,瞧瞧你那鬼样子,一点都不像老子喜欢就直接上。”


    秦昭冷冷一笑,“就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谁跟你过都是一辈子磨。”


    秦飞抬手怒指,“跟我住是搓磨,你滚出我的院子!滚出我的牛棚!”


    秦昭东西不多,退伍回来一个包袱,现在进门一拿就是。他这样干脆果断,好像那包袱一直都准备着,只等着随时离开。


    秦飞见状气得脸涨红,只更加大声骂道,“你有多远滚多远,反正老子就当没生你这个孽种!辛辛苦苦把你拉扯成半大小子,刚要顶门立户,你舅舅倒好,假惺惺给你三瓜两枣你就跟别人跑,一去就是五六年,我多少次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你滚吧,等你再回来的时候,老子已经下土了!”


    他知道秦昭看着冷硬,实际上最心软重感情。


    他们父子是这世上最亲的血亲,他不会不管的。


    果真,他一说完,秦昭停在了院子门口。


    秦飞心里一喜,脸色稳住道,“你再不孝再闹腾,那也是我儿子。你不管我,我可做不到甩手不管你。”


    言外之意就是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秦昭没动,看着面前的桑野,死寂的面色隐隐破碎。难堪、暴怒、隐忍过于激烈复杂的情绪让他嘴角抽动。最终,手指捏紧包袱,淡漠地从桑野身边走过。


    擦肩一瞬,桑野碍事般的推开秦昭,秦昭眼里的失望还未浮上来,就见人小旋风似的直冲冲进了院子。


    “秦伯伯,你怎么可以这样骂秦昭,他都要娶妻生子了,你还当个孙子一样骂他!”


    “我从来没听村子里有谁这样骂自家孩子,你到底是从哪里学坏的,妄图上梁不正下梁歪。”


    秦飞一怔,两眼懵懵。


    秦昭一愣,扭头盯着人。


    桑野见秦飞那样子,好像听进去的呆了,他又语重心长道,“他没有一天鬼混,他是跟麻二姑去高家村帮我讨要公道去了,这大米是人家给的赔偿,他应得的。”


    “那么好的一个人,在你嘴里像一个十足的恶棍,你对自己孩子一点都不了解,你对他误会太深了。”


    桑野一串话急匆匆砸下来,口条一向清晰,外加小水村人人大嗓门,村子又静,估计邻里都听见了。想到这里,秦飞脸越来越挂不住。


    哪有晚辈教训长辈的。简直翻天了。


    还真是不愧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


    “你看我怎么对他不好?那我也生了他,养大他,他偏偏好屋子不住,住牛栏,家里饭不吃,在外面吃野饭,要村里人怎么看我,他是非要逼死我?”秦飞也大声闷着道。


    桑野第一次觉得秦伯伯简直无法沟通。不仅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威胁人。简直窒息。


    桑野也知道多说无益,对方只会站在自己当爹的立场上去打倒不孝的儿子。


    桑野同情地看向秦昭,“秦昭你放心,没地方去,你就去我的地方住着。虽然你不跟我搭伙过日子,但我还是愿意让你做我的邻居。走,别管这些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秦飞骂道,“桑野你蠢不蠢……”算了算了,说不定未来真成了自己儿媳妇了。


    不过还得说桑野真是天真又善良的,只一片好心,全然不管未来自己男人要知道这件事,他要如何暴怒。


    秦昭要是真为桑野好,就不该跟他走。


    “你要是不同意人家,就不要祸害人家的名声了!”


    桑野一把拽住秦昭的手,对秦昭摆手示意别听他的。


    秦飞只得骂道,“桑野你小心被秦昭骗了,他要是欺负你,你随时给我说,我一定收拾他!”


    桑野听得无奈又搞笑,自己的儿子不心疼,但是对他这个外人信誓旦旦的偏袒。


    越发同情秦昭了。


    难怪秦昭会拒绝自己。


    但又迫于他自己的人品,不断地帮助他。


    桑野突然拍拍秦昭的肩膀,释然感叹道,“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的,我过两天又有个相看。”


    秦昭无意间扬着的嘴角顿时垮下来道,“你邀请我一个男人上你家住,结果你转头又相看?”


    哦,好像是哦!


    “嗐,刚刚不是权宜之计嘛,让你在你爹面前涨气势,你还真不方便去我那里住,你就上麻二姑家住吧。”


    秦昭:……


    “你为了一个影子都摸不着的男人,做小伏低三从四德,对方不知道在哪里花天酒地拈花惹草。”几乎咬牙低低控诉着。


    桑野一怔,拍着秦昭肩膀哈哈笑起来,“还挺顺口的嘛。”


    院子里偷偷瞄着的秦飞看见秦昭一脸憋屈无从下手,最后只垂着脑袋,哼,心里舒坦了。


    秦昭掏出腰间衣角包的槐花香椿,原本新鲜雪白的槐花被包了一路,花瓣折痕枯了,蔫儿黄了。香椿倒还好,只零星碎了叶子。


    秦昭不由分说塞桑野怀里,大步走了。


    桑野摸不着头脑。


    院子里的秦飞急的跺脚,“哎,这傻子为你漫山遍野拈花惹草呢!”


    第18章


    秦昭被赶出家,这事儿,不到半刻钟全村的鸡鸭狗,都被迫听了无数遍。


    桑野领着秦昭到了宋家,麻二姑骂道,“这个秦飞真是不知道怎么想的,平时都挺好的,有事情都搭把手,偏生对儿子这样。”


    住牛栏算什么,小时候还把秦昭栓牛棚。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宽慰秦昭,还说秦昭来的正是时候,家里茶园忙,正好缺人手。


    有人欢喜有人忧的。


    田湘娘田翠娥,傍晚借着下地摘菜的档口,偷偷跑到秦家。秦飞黑着脸,她先压下男人的埋怨,开解秦飞心情后,又小声抱怨秦飞意气用事。


    压根不考虑孩子大了,完全不为自己着想。


    现在是逞一时口舌之快了,等老了走不动了,还不得是孩子养。


    现在这时候,不能打不能骂,得拉拢。


    秦飞听不进去,把田翠娥骂了一顿,说她妇人之见。懂什么男人之间的较劲儿,自古就没有老子让儿子的。


    田翠娥又问他,那要是他们今后吵架,让不让我。秦飞搂着人亲脸,当然让,男人才不会和妇道人家一般见识,妇人就该被男人养着让着。这话又听得田翠娥高兴,又顺着开解逗秦飞好半天。


    田翠娥带来第一手消息道,“我那亲家母雇秦昭摘茶,一天也就是供吃住,最近摘茶忙,田湘宋高雪也都要去帮忙,我明天也去,这小半月就忙这个了。”


    “大家都在猜测秦昭这小子喜欢桑野,我看未必,刚刚张家村的张媒婆找到麻二姑,给桑野说亲,桑野一口就同意了,那秦昭也没反应。”


    秦飞哼了声,只道,“就他那样子,肚子里认死理,一堆弯弯绕绕肠子最是黑的。拧巴又执拗,让他自己去折腾吧!”


    要不是桑野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清楚知道这孩子的秉性。他都要怀疑桑野是不是山里狐狸精变的。要不,秦昭这狼崽子怎么自小就被迷住了。


    秦昭十四岁那年,非要闹着去参军。跟中了邪一样。


    参什么军?又不是外族入侵山河失守家破人亡。只是那些一天天吃饱了没事干的权贵为了野心争地盘,强征百姓给他们撕咬。内战已经几十年了,死了多少人,那权贵压根不在乎。


    少年气性异想天开,还妄图建功立业。


    秦飞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秦昭还是跑,最后没得办法,只得栓在牛栏里。总好过死在战场上。


    后来他四下打听,才明白,原来是十一岁的桑野跟小伙伴办家家酒的时候,说自己未来相公一定要和他爹一样,一身好武艺,还得进过军营当过兵。


    孩子戏言,秦昭不声不响却听了进去,还发疯,卯足劲儿要跑。


    秦飞心里怨恨,担忧,甚至迁怒桑野。但看着桑野只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每次见他都甜甜的招呼。


    碰见他扛着锄头背着柴火下山的时候,还会抢过比他高的锄头,帮着他送回家。几次三番下来,秦飞又消气了。反而心底早早就把桑野看成自家的儿媳妇。


    秦昭去参军一去就是六年,六年间他担心受怕,提心吊胆,只要有外村人进村他就心里咯噔,就怕等来官府的消息说人死了。


    等秦昭一回来,秦飞想缓和关系,就自主动撮合秦昭桑野。秦昭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硬要和他对着干。


    “哼,他就磨蹭磨蹭吧,等桑野相看到合心意的,到时候就有他后悔跳脚的。”


    田翠娥听秦飞这般笃定,她又看不懂秦昭了,要真喜欢,能眼睁睁看着桑野去相看?


    桑野后面三四天,天天都有媒婆安排相看。


    麻二姑心里急啊,相看一时半会儿成不了,但茶叶可过时间就没了。


    绿茶的鲜甜主要是靠芽尖儿外的一层毫毛,芽尖长大毫毛脱落口感硬老。茶叶尖儿那是一天一个样子,要是老了口感苦涩更加不值钱。


    这中间价格差,有时候都能到十倍之多。


    春天的口粮收成,都指望着这一笔大的。


    麻二姑劝了几次,桑野那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里有自己盘算。


    他自己也挺烦相看的,相看一两个磨洋工的,聊天谈话堪比上断头台等死,又脱不开身,还不如上山摘茶叶。


    桑野想了个法子,要相看的汉子来帮他摘茶叶。


    张媒婆看着这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小美人儿。要不是这张脸实在出挑,她都不稀得接这差事。


    就桑家这家底,给的媒钱怕也就那么几个子儿。


    真是又穷要求又多,赚穷人的钱堪比割他的肉。


    但话又说回来,这一肚子小心思,在看到桑野这张脸时,只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男人给他说来。


    但现在容不得挑挑拣拣了。


    在外面相看,媒婆带着男方上女方家喝茶聊天,双方看上后,女方再上男方家瞧家底,男方压根不用干活,但女方上男方家瞧时得表现的贤惠勤快。


    但在这偏僻闭塞的小山村,家家户户基本穷得大差不差。家底是没有的,更加注重未来的汉子是不是能干的劳动力。久而久之,存在优势的女方和哥儿就会要求男方上门干活看看情况。


    张媒婆两眼一拧,想说小哥儿心里没点数,但桑野脾气差,还会打男人,剽悍的很。


    她犹犹豫豫,十分为难道,“哎呀,桑野你还不知道行情变了啊。以前相看,那汉子借机给哥儿女方家干活,给人瞧瞧孬坏都是正常的,可现在啊,都是要嫁的一方上赶着去男方家的。”


    桑野啧了声,“别管行情不行情的。你张媒婆一向是行情风向,你怎么做,那其他人也跟着你做。你要有信心,你可是咱们这带说一不二的话事人。”


    张媒婆顿时眉开眼笑,“你就别捧我,事实咱也拧不过啊。”


    桑野道,“我说的是事实。”


    他又态度坚定道,“虽然年满十六没婚嫁,就要被官府强行盲婚哑嫁,这可不等于官府白白给汉子发媳妇儿。我可不着急,终身大事哪里是瞧几眼说几句话就能定的,是骡子是马得拉进庄稼地里溜溜,要是干活都没我麻溜,这亲事我也看不上。”


    “而且,我虽然嫁人了,但是两亩茶山还是我主要来钱的源头,要是不会摘茶,学都学不会,我也看不上。我又不是坑蒙拐骗,你给男方说清楚就行,能接受的就来相看。”


    媒婆一喜,“哎呦,那你的意思是,愿意嫁去外村了?”


    桑野能有什么法子?以前还可以慢慢等慢慢选,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挑一个好男人了。可他心底还是有些憋屈,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离开自己的家,离开小水村,去到一个陌生的家里,一切从头再来。


    张媒婆得知桑野松了口风,高兴得合不拢嘴,她同意把汉子都拉上茶山相看,但条件是桑野只接她一个媒婆的安排。


    一口气给桑野安排了十来个。


    亲事没成,媒婆是拿不到钱的,顶多得一点礼信,自家的几枚鸡蛋或者两斤大米这样,定亲后会给媒婆一双鞋子,成亲后才会付尾款得小百文钱。


    但因为桑野美貌闻名,一放出风声,报名的汉子多。媒婆少了蹿村走访游说的口舌,只要排好时间,叫这些汉子去小水村茶山找桑野就行。


    一天安排两个,上午一个,下午一个,五六天就能完事。


    对于相看,桑野还很重视,第一天下山在村口等人。


    他吃完饭就到了村口,入村的路只有一条,沿着山谷河岸用石头堆砌的。


    听村子里人说,以前逢暴雨涨水,河水就会淹没土路,随之塌陷垮坎,断了出路。


    后面桑爹带头出面组织修石墙,砌石板路,把路面填高了一丈,只有农闲时断断续续搞,十几里山路,硬是搞了五六年。


    河水清波奔流,河岸槐花、白的七里香,黄的黄木香一簇簇的。再远一点,沿着小山坡修建的十几座茅草屋木屋,再远一点的半山腰是一片整齐冒着绿芽的茶山,再远,就是山崖连绵的大山了。


    这里的点点滴滴都是他双亲的痕迹,桑野一想到自己要嫁出去,心里就十分怆然。


    桑野正想的出神,面前就来了一个男人。不出挑的身高,一张普通不过的脸略带阴沉寡淡的五官,寻常村里汉子短打装束,粗布发带像是刚从哪块破烂衣裳剪下来的,临时绑着干燥枯黄的头发。


    桑野暗暗告诉自己不能以貌取人。


    但一方面又不想要一个丑孩子。


    男人原本挑剔找茬的眼神,看到桑野面貌后,笑得十分殷勤。


    说自己家里老幺,上头还有六个出嫁的姐姐,自幼在家十分受宠,姐姐们都帮衬他,双亲健在,自己的夫郎嫁过去能过轻松好日子。


    桑野是单纯但不傻。


    帮得越多,插手越紧。恰好,桑野骨子里懒散惯了,最烦管教。


    一个姑姐都够喝一壶的,别提六个了。


    要是以前,桑野早就打发人走了,但如今只能再看看。


    上茶山的路上,话痨的桑野沉默了,阴沉的男人变成话痨了。


    桑野一路回答着老生常谈的问题,再三强调他在这个村子没有被欺负,不需要人同情保护,终于到了茶山。


    桑野如释重负。


    男人仿佛看穿他的故作坚强,越发生起了怜爱之心。


    他最开始只是好奇桑野的美貌,但心底想找的是乖顺听话,性子单纯的哥儿。没想到,桑野意外都符合。


    茶山上人还挺多,麻二姑两口子,田翠娥一家三口,还有村里小孩子小石头、鸭蛋、狗蛋、小毛豆等,摘茶叶赚点散用钱。


    还有桑野一进茶山就被一视线盯着的主人——秦昭。


    桑野和人打招呼,带着男人进自家茶山。


    茶垄等腰高,绿芽少了一大片,他记得自己没摘这么多,怎么这条茶垄,被摘了大半?


    麻二姑端着好笑看桑野疑惑。


    她一旁的秦昭,一言不发,埋头专心,两手左右开弓摘茶砰砰脆响。


    麻二姑笑道,“秦昭勤快啊,这几天天黑还不下山,摘着摘着就分不清咱们两家茶山的界口,摘去你家了。”


    桑野嗷了声,便没再问。


    倒是男人警惕地看了眼秦昭,又见桑野傻乎乎的毫不在意,这种性子在村子不得被欺负死。人家都明目张胆摘你家茶叶了,你还觉得没事了。


    但这件事儿也反应出桑野性格温顺好打交道,今后娶进家门也好管教听话。


    男人按下心中盘算,笑得温和主动问桑野要如何摘茶。那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瞧他眉眼也是精干利索之人。


    桑野不由得多看几眼,耐心道,“张大哥,不要掐采,要提采,掐手指痛得厉害。”


    “你,你叫我张大哥?”


    桑野莫名,“难道喊你张大伯?”


    他不懂张耀祖兴奋什么,这不就是个称呼吗。跟张大爹张大姐一样。


    “原来小桑葚这么关心我,真体贴。”


    桑野:……


    “我叫桑野,不叫什么小桑葚。”


    张耀祖被冷面提醒,眼神有些刺痛,身后又有人冷道,“掐采茶叶断口不均,会红变,茶叶断面发黑,不仅卖相不好,口感也涩。提采品质好。”


    桑野抬头,就见秦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了七八条茶梗,到他们身后三条茶梗处了。


    在秦昭黑深深的目光下,桑野看向张耀祖,“他说的对。”


    张耀祖悻悻,不过很快就把话头聊到这茶山有多少是桑野的,如今茶叶又是什么价格。得知桑家有两亩地,虽然价格说的宽泛,但张耀祖着实心动了。虽然桑野一个孤儿,没田产,但这两亩茶山的收入可挡七八亩水田了。


    那张媒婆果然没骗他,这桑野不仅样貌好,手脚麻溜干活快,这茶山更是个宝。


    张耀祖一直不安分种田,种田能有个什么出路?


    满打满算一亩地年景好收三百斤谷子。十亩三千斤,新谷子做三文一斤,也就六两。辛辛苦苦累死累活的六两,不过城里人几顿茶水饭钱。再一个秋税一缴,熬过冬天开春就得吃稀饭。


    张耀祖越想越心动,那手脚越发麻利,像是摘自家宝贝似的,动作上手非常快。


    就是桑野瞧了,也忍不住夸上几句。


    “张大哥,休息下吧,一直弯腰也累。”


    “不累不累,能给你分担一点,我干活十分有劲儿。”


    桑野头一次听相看的男人这样说话的。


    隐约记忆中,他爹好像经常对他小爹这样说。


    桑野左边嘴角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桑野身后的田湘道,“哎呀,秦昭,你这手劲儿太大了,芽尖儿鲜嫩,你都捏成一团,茶汁儿都冒出来了。”


    张耀祖被桑野看得神魂颠倒的,惊讶声令他回神,确实发现腰开始发酸。但他也不好意思当着哥儿的面活动腰身,他看到不远处有红花,便借机走远了。


    麻二姑见人走远,隔好几条茶梗看一脸黑沉的秦昭,笑着小声道,“咱们秦昭可真贤惠,茶田的主人在相看,你倒是忙着给人摘上了。”


    “可真是大大的好人一个,让桑野安心相看啊。”


    宋高雪也道,“这茶叶今年好像格外苦涩哦,也真是奇了怪了,好像就是秦昭身边那几株的问题。”


    田湘使劲儿闻嗅一番,没闻到,准备凑近秦昭那条,被宋高雪伸手掐他大腿。莫名被掐了一把,田湘也不敢吭声。


    没一会儿,张耀祖背着手走了过来,走进桑野面前时,冷不丁拿出一束野花,“给。”


    周围齐刷刷看过来,就连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摘茶叶的宋长山都抬头看了过来。


    桑野正准备伸手接过。


    “大黄早上才给它撒尿了。”秦昭道。


    桑野撤回手,张耀祖讪讪,“没事没事,那边还有我去摘。”


    等张耀祖跑去又跑来,手里多了一捧映山红,花苞没开。


    “田湘早上刚刚撒尿了。”


    秦昭好整以暇道。


    田湘一脸懵,刚准备说,两脚痛的一缩,低头看,左脚被宋高雪踩,右脚被丈母娘踩。


    张耀祖还不死心,丢了又去跑远,这回来的时候额头冒汗,手里拿着一捧肥美的刺苔。


    张耀祖看向秦昭挑衅道,“这下是谁撒尿了?”


    “我。秦昭。”


    两个男人剑拔弩张,秦昭虽然生得浓眉大眼剑目星眉,但气势阴煞,战场出生入死那眼神狠厉,一看就杀人见血的主。张耀祖被家里宠得眼高手低,没经过事儿,顿时心头后缩,但也强撑面子,直直较劲儿上了。


    桑野不明就里,接过刺苔,在张耀祖惊喜中,他生气的砸秦昭怀里,“秦昭你是狗吗,到处撒尿,你吃!”


    秦昭捧着怀,看向桑野,“谁叫你喊我秦大狗的。”


    那语气是从没有过的熟络。


    甚至有点轻佻的调情。


    不止张耀祖心头警铃大作,就是桑野自己都一脸见了鬼似的看着秦昭。


    第19章


    张耀祖摘了一上午茶叶,中午的时候,桑野拿出杂粮馒头分给他。


    简单的馒头,香甜宣软,不像他家里几个姐姐做的要么硬的咯牙齿,要么发酸反胃。他越瞧桑野越满意,不仅样貌好性格温顺,还下地麻溜做饭好,更重要的是,这茶山全是他的。


    而且,他觉得桑野对他也有好感,不然怎么时不时盯着自己瞧?


    张耀祖越想越心花怒放,手心贴着草地擦热汗,浑身发痒似的忍不住轻微扭动。


    之前当着人没好意思多瞧桑野,如今两人单独在一旁,其他人都在几丈开外,但都偷偷瞄着这儿。


    心下遗憾,只得放眼这绿油油鲜嫩的茶山,他居然也觉得这小水村山美人美,并非如外人说的那般穷得一无是处。


    张耀祖埋头吃完干粮,实在按捺不住偷瞧了一眼桑野,桑野正好看去,四目相对,张耀祖先红了耳朵,避开视线。


    晕晕乎乎中,他只听那清越少年音道,“张大哥辛苦了,咱们今天相看就到这里,五天过后,我会给你答复。当然,期间你也可以拒绝我。”


    张耀祖猛扭头,怔住,“什么意思?哦,没关系,你不要怕我耽误功夫,我愿意为你做,这是咱们分内的事情,我家里人多地里活不着急,反倒是你这里要紧的很,自己没时间摘,都被别人摘了,你放心,我明天就把我家里人喊来,十几号人,没两天就摘完了。”


    噗嗤一声,不远处赵水灵笑出了声。


    宋高雪踢了赵水灵一脚。赵水灵忍住。


    两人视线交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耀祖家里只他一个儿子,十几号人怎么来的?是要几个姐姐拖家带口来给他干活?这点张耀祖引以为傲,但桑野压根就受不了。


    宋高雪摇摇头:桑野骨子里怎一个野字了得。


    赵水灵:懒散温吞只是他游戏人间的假象。


    秦昭倒是扫了眼那张耀祖,一看就不是处男。不干不净,还想往人家身上凑。


    张耀祖余光感受到恶意威胁,但并没把秦昭当情敌,反而认作了占便宜欺负人的地痞。要不是桑野今天来茶山了,这茶山的茶都要被这男人全部偷偷摘走了。


    他此时不好出声,但心里也痛恨上了秦昭。


    尤其厌恶那恶霸像是摘他家宝贝一样提防着他。


    “张媒婆没给你说只是上午相看吗?我要她告诉来相看的人,我相看完一个会继续相看下一个,等最后给一个确定回复。”


    张耀祖脸色顿时崩不住了。


    自尊自傲在脸上碎裂摇摇欲坠。


    他极力稳住道,“我们一上午不是聊得很开心,你还时不时看我。”


    桑野坦荡道,“我欣赏你的机灵聪慧,你很多赚钱的想法,还有你跑城里的见闻都挺奇妙的,但我后面还有要相看的人。”


    “时不时看你,是看你摘茶手法对不对,没其他意思。”


    张耀祖手狠狠一抓,野草连根带起攥在手心了,怒气烧圆了三白眼,“你看对眼了,还骑驴找马?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人,还以为你和别人不同,不像其他哥儿那样水性杨花。你以为我是菜市场的白菜萝卜等着你挑吗?”


    “你他娘的再说说?”不远处赵水灵一听,火就蹭起来了。


    宋高雪、田湘、秦昭都站起来,目光凶冷的看向张耀祖。


    桑野朝众人摆手,转而有些奇怪的看向张耀祖,“我没说我看对眼了,初步看我们可以继续接触,仅仅半天时间能看出来什么?而且,相看本就是双向挑选,你今天回去后也可以相看其他人,这有什么不对?”


    张耀祖没想到一个孤儿性格居然如此强硬,桑野那脸色肃然完全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人在他村,张耀祖只得吞下怒火,隐忍道,“好,你随便相看,我会一直等着你。虽然还有四五个媒婆等着我回答,但我认定你了。”


    桑野道,“不用等了,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


    张耀祖面色一喜,而后一副要原谅你,果然识货的眼神看着桑野,桑野道,“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今天就辛苦你了。”


    不远处秦昭噗嗤轻声闷笑,周围一圈人都懵,秦昭高兴什么?见不得桑野好是吧。


    张耀祖生平头一次被人当面拒绝,涨红了脸咄咄逼人凑近问道,“哪里不合适了?”


    这话落秦昭耳里,他意味不明的哼了声,桑野看着软骨头,实际上硬邦邦的,要是不合他意,桑野软硬不吃,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桑野道,“我说不合适了,你还不依不饶的追问,这已经说明我们不合适了。”


    张耀祖:……


    莫大的羞辱让张耀祖怒道,“你一个……神气什么,就不是一张脸,在这里得意什么。还不是给男人看的……”赔钱货!高傲个什么劲儿!


    顾及不是在本村,张耀祖只怒瞪桑野。


    桑野揉揉额头,好糟心啊。他最开始居然还觉得这男人虽然长相一般,但是人品能力还行。


    经过从年前到现在陆陆续续相看,桑野有种跟外村人沟通不了的错觉。


    他的耐心耗尽。


    桑野无奈,“你真要问到底?”


    “是!”


    桑野朝人勾勾手,张耀祖愤怒转而莫名的痴怔,人凑了过去。


    桑野一巴掌甩去。


    张耀祖毫无防备,眼珠子要裂开。


    他捂着脸,瞪眼不可置信,红肿的灼热让他理智崩盘,发疯朝桑野扑去。他的迅猛在桑野看来就是僵硬的行尸走肉,抬脚就把人踢下山坡。


    “滚。”


    “蠢得要死,明明可以维持体面的。”都怪他非要刨根问底。


    如此蛮横!


    张耀祖狠狠看人道,“你等着瞧!”


    张耀祖狼狈跑下山,不远处的孩子们爆发出狼嚎般的欢呼声,都是平时跟着桑野尾巴玩的小跟班,大喊道,“桑爷威武!”


    麻二姑和宋高雪看得着急,骂这些孩子分不清形式,叮嘱孩子们可不能学桑野。


    一群人汇聚在一起,以麻二姑为首,宋高雪为辅,田湘连连点头附和的教导三人组,开始了苦口婆心的劝导。


    桑野哎了声,任由自己被七嘴八舌的人群包围,盘腿而坐,嘴里塞了根茶叶。


    能怪他吗?他有错吗?他很礼貌知分寸啊。他进退得体,他是被逼无奈啊。他也想做个贤惠懂事的好哥儿啊。没人惹我,我会发疯吗?一天天的,都是什么没卖相的男人往他跟前凑。


    桑野目空一切,昂着下巴,眼珠子望天。


    麻二姑知道他牛脾气又犯了,更是叹气,“桑野啊,你这,你这干嘛打人啊。”


    桑野刚想开口,秦昭道,“那男人压根就是瞧不起哥儿,桑野说话他不听,桑野已经给他尊重礼貌了,但是对方以为桑野好欺负越是得寸进尺,麻二姑,这件事你应该庆幸桑野手脚功夫不弱,能自保。”


    桑野惊诧地看向秦昭。


    宋高雪头疼道:“明抢易挡暗箭难防,桑野名声本就不好,这下好了,那张耀祖还不得怎么样编排,到时候桑野更加难嫁出去。被配个老鳏夫怎么办。”


    田湘点点头。


    秦昭道,“你也说了,桑野自小到大名声本就不好,也不妨碍我们小水村人对他的喜爱。桑野压根又不在乎无关紧要人的看法,只要我们站在他这里就行。”


    知音啊!桑野小鸡啄米一般,有靠山了。


    麻二姑道,“那张家是大姓,要是闹得他们族人来我们村寻衅滋事怎么好。”


    田湘道,“打架啊,打架谁怕谁。”


    被宋高雪瞪了一眼。


    宋长山道,“要是人来寻事,你们只管打,我去里正那里说,那张家村民风刁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小水村可一直都是本本分分的。”


    麻二姑:……


    桑野见两方人吵起来,内心有些苦恼。


    反正自小就这样,关于他的事情就会吵。桑野小时候心很宽广自由,任由撒野,在大人一次次争执中,他也知道要学会做一个省心懂事的孩子。


    他重新腰间系好茶篓,抓紧时间摘茶。


    骂骂咧咧的麻二姑几人见状,也开始摘茶,嘴里还不忘数落人。本只要数落桑野的,这下秦昭、宋长山、田湘都被骂了个遍,最后连那几个毛孩子都被呵斥了一番。


    被骂的几人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手里摘茶的速度一点没减慢。


    反而有些担心的看向桑野。


    桑野自小也习惯了,反正挑挑拣拣听乐意听的。


    什么男人都是好面子的,你讲话太直白,他们就下不来台,所以说话也难听。


    桑野心想,难道要做小伏低捧着人说话?那可真抱歉,他小爹没教他这个。


    最后麻二姑说累了,桑野才掏出水葫芦和馒头递去,“我知道二姑对我最好啦,我喜欢二姑骂我,哎!别气了别气了,我下次一定改!”


    麻二姑瞪眼,被哄得嘴角都要笑,又憋回去严肃道,“走走走,现在不想见到你。”


    桑野嘿嘿笑着忙点头,临走还不忘对麻二姑做鬼脸。


    桑野又走到宋高雪面前说了会话,认真点头,聆听了来自同辈过来人的教诲。接着又跟宋长山、田湘、毛孩子们通了气,表示他一定坚持自己的想法。最后磨磨蹭蹭到了秦昭身边。


    秦昭哼了声。


    只埋头左右开弓,茶叶摘得飞快。


    粗布长袖挽至大胳膊上,随着拇指和食指捏采,手腕青筋鼓动,带着小臂、手肘上的大臂肌肉都在微微颤动。


    经过他观察,半天下来,秦昭的腰力十足,速度完全不减的。


    他一个新人采摘的速度堪比他一个干习惯的老人。


    那脸,桑野只敢偷瞄一眼,不然他又怕自己的嘴巴不听话,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桑野上下打量,又不懂遮掩,直白得令人耳根子烧,引得秦昭实在不能忽视。


    秦昭看来。


    桑野错开视线。


    “你和那个不是处男的脏东西说话,直盯盯的,和我这样身家清白的,你还嫌弃上了。”???


    你在说什么东西啊!


    宋高雪和赵水灵大为震撼。


    桑野只觉得备受冤枉,坚定道,“和人说话看眼睛,不是最基本的?”


    基本礼貌是吧。


    秦昭起身看着桑野。


    一双眼好像囊括暴雨时的万重青绿,又好像全全消解,云消雾散后只留桑野一人在他眼波里。深情又内敛克制。可下一瞬,眉梢一挑,眼神又像是初夏暴雨,潮湿闷热,把人裹的窒息黏糊,退无可退。


    莫名的,桑野捂了下裤腰带,眼底有些氤氲的水汽。


    耳朵嗡嗡的,眼珠子忍不住乱转,他挠挠头抓抓耳,“那个,秦昭,谢谢你帮我摘茶叶。”


    “就这?”


    好歹那恶臭的男人,桑野还夸上几句了。


    那眼神又不屑冷酷、捉摸不定。


    像是桑野早就遗忘的梦里漂浮的惊颤,隐约勾起心头一丝酥麻。


    桑野脱口而出,“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秦昭愕怔,耳朵后面有什么悄然蔓延,他下意识扭头,可余光里桑野昂着头,视线追着他要夸奖。他太单纯太懵懂了,连这种话都说得理直气壮。秦昭低眸,眼底的灼热逐渐明目张胆。


    秦昭勾勾唇,抬眼道,“是吗?”


    桑野眼神先乱逃了,嘴巴慌乱稳住阵脚,“哦哦,是有点喜欢你的身子。”


    “我的身子只给我夫郎看。”秦昭低低诱哄。


    桑野像是惊呆的鱼,单纯的脑子撞不过弯,只嘴巴拼命转,“啊,不是不是,我给你夫郎道歉。你别误会,是喜欢喜欢你的脸!!”


    秦昭嘴角一抽,四周目光都投来了,半晌,秦昭看着面红耳赤的桑野,居高临下冷冷道,“笨得要死。”


    桑野呆呆的懊悔。


    “可是看你脸,我能多吃两碗饭。”语气满是遗憾。


    “肤浅。”


    桑野呜的一声双手捂住脸。


    他确实看脸吃饭香啊。


    麻二姑:……


    折腾吧,你就折腾吧,谁有你秦昭能折腾。


    宋高雪倒是明白了,赵水灵为什么背地里狠狠骂秦昭是狗了。


    又钓又追又拒绝,桑野一个自小没出村子的小白痴,忙得晕头转向,被耍得团团转。


    第20章


    虽然被秦昭骂了一句肤浅,桑野也没当回事。毕竟秦昭在他这里,是比他还不会说话,脾气刻薄冷淡的小伙伴。


    而且,秦昭一点都不了解他,嘴里骂得那个人也不是他。


    周围人都替桑野尴尬,纷纷低头忙活。


    宋高雪见桑野被当面这样拒绝,还没事人一样,居然开始和秦昭比摘茶速度了。这心大心宽得啊,宋高雪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宋高雪可看不惯,当着秦昭面问桑野,“秦昭这样说你,你不生气?”


    桑野奇怪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嘴巴长在他身上,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又管不着。再说,秦昭还是不愿意和我过日子的话,我按照秦昭的身材和脸,再比对着找一个就是了。”


    宋高雪居然无法反驳,“好像是这么回事。”


    然后扭头,见秦昭面色沉了下去,看戏一样看着他。


    秦昭停下手里的活道,“想找我这样的,别说这十里八村,就是在军营也难。”


    “嘿,屠夫和铁匠,总行吧。”


    “他们都没我脸好看。”


    “类似的差不多就行了,主要还是能一起干活吃饭养家。你还真信,看你这张脸吃饭香啊。”


    秦昭被堵得慌,这时候桑野突然得意大笑,“哈哈哈,你输了,你看我手里茶叶比你多了。”


    秦昭:……


    宋高雪突然就同情秦昭了,向一个没心没肺还不开窍的人讨真心,这不是自我折磨吗。


    田湘虽然也大大咧咧的,但田湘唬愣的外表下,有一个细腻又仗义的心,他们两走到一起也顺顺利利的。


    这时候,田湘娘老远一声笑,说来晚了。


    “刚把家里苞谷苗种下,你们摘这么多了啊。”


    宋高雪脸上的笑意收敛,看着他娘和婆母热热闹闹的招呼。


    傍晚的时候,桑野还在茶树边上砍了两捆柴,柴也不重,多是手腕、拇指粗细的香椿构树等杂树。他分做了两捆扎着,扎好了就放茶山,也没人拿的,等风干了再搬回家。


    收工的时候,桑野把自己摘的四五斤给宋高雪晾干制茶。宋高雪羡慕,他只有三斤多些。秦昭摘了也差不多五斤的量。


    真不知道秦昭是怎么一心多用的,一边要快速摘,一边又盯着张耀祖,又盯着桑野,还得时不时注意别被桑野发现了。


    麻二姑见秦昭也要跟着下山,忙道,“哎呀,秦昭你帮桑野把柴扛回家去吧。”


    “不用,等干了再搬。”桑野搓搓手心的茶汁儿道。


    麻二姑眨眼又眨眼。


    “二姑,你眼睛进虫子了吗?”


    麻二姑咬牙道,“最近开春了,附近村子的人都来咱们山上打野,万一这柴被人捡了去,也不是没有这情况。”


    桑野道,“不会的,就是有这情况,咱们也让他出不了村!”


    一旁毛孩子们齐齐附和!好像一群看家护院的小崽子。


    桑野小时候可不就是爱这样干。


    每逢外村人来,上山的时候都顺顺利利的。


    但是下山出村的路口,那矮树丛里,猛然蹦哒出一个孩子。十一二岁的小桑野扎着两个团揪揪,手持烧火棍,两腿叉腰拦路,要检查一番才肯让人过。


    小水村都是老实巴交的良民,哪里干过这样的事情。


    又怕桑野被人打被人骂。


    桑野眉毛冲天一挑,直接给村里人说,要是外村人找茬,就说他是个疯子啦。


    没人会跟他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孩子计较。


    但小水村的人也不想桑野名声受损,几番合计下来,最终只得对生气的路人坦白了。


    其实就是孩子想为村里人做点事情,显得自己有点作用。也想用自己的办法回馈村里对他的帮助。


    说来说去,都是孩子没娘又过于懂事。


    外村人听了,气势汹汹都变成了心疼怜爱,对这个讨厌的孩子当即变成了欢喜。


    每逢下山,还有大人主动逗逗那雄赳赳站岗的小桑野,让他好好检查一番。


    桑野那时候站岗还是有用的。起码外村人都知道小水村真有人查,顺手牵羊捡别人家的干柴火,摘人家地里的菜、果子等事情都没有了。


    “咱就安心放着,我的大名谁不知道哇。”


    秦昭没说话,扛起一捆柴火轻松起肩。


    桑野见状,只得扛剩下的,这个还轻些,不到五十斤。对赵水灵来说压得气短脖子粗,但对桑野来说健步如飞,还能避开夹道的野草。


    两人朝山上走去,那大红的日头跟鸭蛋一样圆,云霞系在山顶上,风左一吹又一吹的,山的影子在横斜的小道上转悠,两人一前一后扛着柴,还真有点双双把家还的味道。


    麻二姑瞧着,这俩人要是成了,那该多好。


    路上桑野看到一颗桑葚树,对秦昭道,“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吃了,我到时候叫你啊。”


    桑葚野果子是村子里的零嘴,不等全部黑红透甜,稍稍泛红的果子酸掉牙就被摘完了。受欢迎的很。桑野的邀约,不亚于把隐藏的美味分享给最亲密的朋友。


    “呵,小桑葚。”


    桑野听着秦昭冷冰冰的声音,摸不着头脑。


    “你要是嫌弃小的,我让你吃大的。”


    秦昭没说话了。


    走了片刻,秦昭又道,“我喊你小桑葚你敢答应吗?”


    “那有什么不敢。”


    “那张耀祖喊你为什么不应。”


    “你有病,我让着你。”桑野没好气道。


    落日山雾升起,隐隐绰绰里霞光万丈,路边的山花烂漫的很。一束束白的四瓣花在树枝上开的好,香气铺满小山道。


    桑野把肩膀上横着的柴火竖着扛,这样就不会敲落了花枝。


    后面的秦昭见状也调整,嘴里随口问道,“你很喜欢花?”


    “还行吧,我记得爹就这样的,小爹喜欢花花草草。我也就有这个习惯了。”


    “那你还接那个恶心男的的花。”


    “花又不恶心。”


    秦昭哑闷了。


    桑野没想那么多,就像他给之前相看的人野菜,张耀祖给他花也只是一种基本教养。


    两人回到家里,鱼塘里的鲤鱼跃出水面,吐出一串泡泡,带出一串鱼籽,桑野嘿嘿夸几句。


    两只老母鸡一前一后摇着屁股咯咯跑来,歪着脑袋闪着极具灵慧的小圆眼,那尖尖的嘴盯着秦昭。


    桑野偷偷小声道,“我回来啦。不要啄他。他很凶的。”


    他将柴火竖靠在灶屋外侧的墙壁上,蹲下来,喘口气开始摸鸡脑袋,轻轻弹着鸡尖尖的嘴,那嘴喙锋利弯曲,瞧着就是抓虫捉蛇好嘴。他家靠山蛇虫鼠蚁多,全靠两只母鸡看家护院。至于鱼塘里钻进去的水蛇,全都是大鲤鱼养的口粮。


    院子里轻轻砸下一声,桑野回头,秦昭把那捆柴解开,铺在了院子里。


    他不是用刀把藤蔓劈成两半,只用手解开。这样的藤蔓下次还能用。省得到时候上山砍柴的时候还得特意去寻藤蔓。


    秦昭,诶……算了,以后相看的时候,也看看男人心细不细。


    “不用晒。”桑野道。


    铺在地上,鸡走路不方便。万一鸡爪卡在柴缝里,那也疼吧。


    秦昭道,“你没多少柴火了,那些稻草要烧没了,松针和枯草不顶用,这两捆柴火着急用。”


    “你还说不想和我过日子,我家柴火多少你都门清。”


    “这家徒四壁,眼没瞎的人都能看出来。”


    “狗不嫌家贫。”


    秦昭看来。


    桑野不嘻嘻了。


    桑野道,“今天家里有香椿、干豆角、干笋、豆芽、大头酸菜、青菜焯水的酸菜,你想吃什么?”


    秦昭看着菜地里一片绿油油的白菜,巴掌大的苗,居然还真生得不错。不过还不能吃。秦昭道,“刚刚路上的溪水边,我看那些鸭脚板生的嫩,我去摘来。”


    “好嘞。”


    “煮稀饭就行了。”


    “好嘞。”


    秦昭熟门熟路进了灶屋,不用问东西在哪,端着盆子和镰刀出门,走的时候还交代桑野不要把锅烧红了。桑野瞧着那背影走远,有些出神,而后拍拍脑袋,“搞饭搞饭。”


    桑野搭个木梯靠在灶屋墙壁上,横梁中间挂着一块腊肉,大约七八斤重,很好的腰部五花肉。


    这是去年过年在宋家买的。


    去年天热,他养的猪没熬过酷暑遭猪瘟死了。


    猪肉也不敢吃,就埋着发酵做茶肥了。


    肉挂横梁上,多少能防止老鼠偷吃。挂得高远,眼不见心不烦的,也防止桑野这个嘴馋的。


    之前秦昭来,他都舍不得割,这次倒是割了巴掌大点,等会儿炒菜就格外香了。


    切了也没几片,为了待客,桑野还切有小手指宽厚,显得大方一点。


    等他今年去麻二姑家捉猪仔后,一定好好养,过年杀一个大年猪,到时候好好请秦昭吃一顿。


    灶里烧火,洗锅淘米翻搅防止米生锅,一边进进出出摘菜切菜等等,桑野嘴里哼着曲儿,干得井井有条。


    就是他饭都要熟了,秦昭怎么去那么久。


    秦昭回来时,烟囱冒着足足的烟火,老远就闻到了米汤煮开的浓烈米香。


    秦昭拎着满盆的野菜进了院子,桑野听见脚步声,飞快探出脑袋,“你终于回来了。”


    秦昭一怔,桑野腰间系着灶衣,摘地里的白菜,眼里期盼的焦躁在看到他一瞬都豁然荡开了,像是小夫郎带着埋怨。


    “饭熟了?”


    “嗯,焖着呢。”


    秦昭蹲下腰,从盆里取出宽大的芭蕉叶子,展开出来,对着两只母鸡示意,见它们跑来,又丢得远远的。


    而秦昭的另一只手里,还有一大捧野花,红的白的紫的黄的都有。


    秦昭注意到了桑野的视线,他咳嗽一声,看向桑野手边的白菜道,“这么小,摘了多可惜。等大了,够吃好多顿。”


    桑野回神,视线从那捧巨大的野花回到自己手里的白菜,“你之前看了好几眼白菜,以为你爱吃。你眼光还和我一样好,我就喜欢吃这嫩白菜,长大的白菜哪有这时候的水灵嫩鲜。”


    秦昭没说话了。


    靠近桑野蹲下。


    从桑野脚边取来白菜,仔细摘着根系。叶子嫩,压根没什么老叶子,也没虫孔,看来母鸡真捉虫。


    桑野眼角暗了一大片,他一抬头,脸只差碰到秦昭肩膀,距离还是有些过近,呼吸都不畅快。总觉得有什么黏糊糊的裹着他的心轻轻跳动。


    桑野微微撅着屁股挪开一点,他看着被搁置一旁的野花,出声问道,“是送我的?”


    桑野避让的几步深深落秦昭眼里。


    人淡淡道,“是给桑小伯的,你又不喜欢花。”


    桑野眼睛都亮了。


    菜也不摘了,跑去堂屋的神龛下,还有后院子里的土坟旁,回来,后手里抱着三四个陶瓷小花瓶。


    这些瓶上面滴满了蜡油,不难想,桑野是用来插祭拜的香烛。


    桑野把瓶子灌满水,然后分插野花,娇嫩新鲜的花瓣映衬得他满脸春光,一双眼睛如春水般莹莹碧波。


    他怎么就没想到给小爹送些花花呢。


    秦昭都能想得到,他偏偏给忘记了。


    对了,以后找男人,这个也是标准!


    秦昭本以为桑野会生气,不说生气,起码要黯然神伤一点点吧。可桑野的反应,说明他从来就没期待过自己。


    桑野忙着插花去了,炒菜的活,秦昭有些犹豫,便只把需要备菜的东西都分类切好,只等桑野来炒了。


    桑野动作麻溜,把花胡乱塞花瓶就得了,秦昭看得眼皮跳,但桑野满脸欣赏,自称有山林的野趣。得了,桑野眼里,他自己做什么都是好的。


    “别欣赏了,快来炒菜。”


    “好好好。”


    桑野肚子也饿了,三个菜下锅,屋子香气四溢。木桌上,一只窄口长颈圆肚土瓷瓶,插满了五颜六色的花。鸭脚板、白菜、酸菜都丢了腊肉沫,味道十分诱人。桑野脸有些暗,秦昭起身,把灶屋草轩撑得更大,暖黄的余韵落桑野身旁,瞧着确实能多吃一碗饭。


    盛饭时,饭锅边撒着三片拇指后的肥肉,闷得恰到好处,油脂饱满透亮,看着就馋人。桑野为自己犹豫手抖片刻,然后狠心决绝全丢秦昭碗里。


    秦昭看又是米饭又是肥肉的,桑野催他,“看什么看,吃啊。”


    秦昭夹起两块肥肉给桑野。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秦昭:“我不爱吃肥肉。”


    桑野:“我不爱吃肥肉。”


    “嘿嘿,我是你的回音。”


    清凌凌的眼睛带着傻傻甜甜的气息,睫毛卷着夕阳余光,跟烂漫的蝴蝶一样。秦昭低头避开桑野眼里的笑意,桑野道,“没关系,等明年我们顿顿吃肥肉。”


    “嗯。”秦昭埋头刨饭。


    桑野两眼亮得发光,激动道,“你同意和我一起过日子了?”


    “没同意。”


    “哎,伤人的话你总是说得理直气壮。”桑野郁闷一瞬,在秦昭抬头看来时,已经开始专注干饭,那眼里脸上都是溢于言表的满足,和对自己手艺的至高赞许。


    秦昭就多余自己的抬头。


    吃完饭后,秦昭见木窗下的水缸还剩三分之一的水。水缸里有几滴泡发的米粒,至于其他的,秦昭不敢看得太清。拎着木瓢,弯着臂膀,缸壁被刮得声响。三两下就从水缸舀了一桶水,提出门倒进后屋檐的排水渠。


    水舀光后,又抱着水缸出灶屋,灶屋门口窄,秦昭得侧身先把水缸送出去。然后抱着去屋脚的水池清洗。洗洗刷刷的时候,桑野就在屋里洗碗。


    清洗完水缸,一身汗和水,湿哒哒的,秦昭脱掉上衣,舒坦。


    胳膊一展抱着打湿的水缸进灶屋,水缸和挨着碗筷的木柜摆着,桑野刚好蹲着把碗放进木柜,一扭头,脑袋只差怼进男人的腿间。


    他下意识抬头,秦昭都僵住了,胳膊抱紧了水缸。


    桑野还无知无觉的睁眼上看。


    昏暗的天光给秦昭塑造的顶天立地,精壮的膀子宽肩窄腰,都湿了,裤腰带也有些松垮垮的下垂着,腰腹显得结实,一块块的,硬邦邦的,汗涔涔的。


    浑身上下都是好肉啊。


    秦昭被一寸寸打量,呼吸在胸口急促乱窜找不到出口。


    桑野眼睛逐渐瞪圆,慢慢站起来吃惊道,“你,你胸怎么渐渐变大了!啊,你麦色皮,怎么头头跟我一样也是粉粉的。”


    秦昭眼瞳震惊。


    恨不得将缸埋桑野头上。


    他放下缸,扯过肩头的湿衣裳甩在桑野头上。隔着湿衣裳捂住那双灼热天真又好奇的眼。


    桑野拨开衣裳,“你现在不贞不洁了,给我看到了身子哟。你未来夫郎不要你了哦。”


    秦昭扒下衣裳,紧紧抓着,转身有些僵硬,扯了下裤腿,衣裳系在腰间,急急出走。


    “诶,你就不能从了我嘛。”


    桑野瞧他不高兴,赶紧追出去,院子里的秦昭放慢了脚步,就听身后道,“我是好心提醒你,你们男人汗臭味儿真的很浓的。不要盖脸啊。你相看的时候最好站远一点,身上最好喷一点香粉,没有就找赵水灵借。”


    秦昭拳头紧了又紧。


    他扭头,“闭嘴!”


    桑野跟个乌龟似的头缩了回去。


    见人走远了,又探出大半个身子,目光追着人还不忘喋喋不休。


    真是的,听不得真话,这种人最虚假了。


    哼,换个人这样对他,他早就邦邦两拳给上去了。


    不过看在秦昭给自己水缸洗干净了,他暂时原谅了。


    洗水缸是个麻烦活,他虽然力气够,但是他臂展不够长,压根不敢抱,有一回抱着抱着水缸溜地上,吃他脚指头。


    水缸壁脆了一条细缝,幸好没漏水。


    后面洗水缸就从池子拎水进屋洗了,到底不方便也没外面那样干净。


    桑野在院子里又练了一套拳后,跟后院的鸡鱼碎碎念一番,也就洗洗睡了。


    梦里,秦昭给他干活,什么都干好了,他就躺在竹椅上摇摇晃晃,哎哎,他怎么能好吃懒做呢。


    梦境一转,秦昭哭哭啼啼拎着衣裳,一扭一扭的跑到他跟前,“你看了我的身子,我没人要了,你要娶我。”


    桑野哈哈两声,被自己笑声吵醒了,睁眼嘴还大张着,嘴角的笑意还没消散。抬眼是乌漆麻黑的蚊帐顶,桑野抿嘴,半张脸埋枕头里,只余内心怅然空荡荡的。


    哎,虽然是梦,你好歹美梦到天光啊。


    果真秦昭很吝啬,连梦都克扣。


    他翻个身,将被子蒙头,翻来覆去又睡不着,从床头爬到床尾,更清醒了。于是四肢敞开贴着床,褥子放身上做壳子,想像自己是一个乌龟,往月海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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