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熬了醒酒汤在等蒋成晏回来, 他以为和县令的饭局可能会喝到醉醺醺。
没想到蒋成晏和叶容容两个人散着步看回来了,人看起来很清醒,走路也没有摇摇晃晃的。
小五于是问道:“公子, 还需要醒酒汤吗?”
蒋成晏摇摇头, “我没有喝多少,不需要, 你随我来。”
叶容容见状知道他主仆二人肯定是有什么话要说, 于是礼貌告辞, 自己回房间洗漱了。
小五同蒋成晏走到房间里。
蒋成晏走到房间的衣柜里从钱袋里掏出一块银子,递过去。
“你明天一早, 去裁缝铺看看。有现成的衣裙,买两身;没有现成的, 就买几匹好料子回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别让人看见。”
小五接过银子, 入手沉甸甸的,足有二三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公子放心。”
蒋成晏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退下吧。”
小五转身告辞,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他把银子收进怀里, 心里头盘算着明早什么时候出门不会撞见人。
公子怎么会大半夜给我钱去买衣裳, 不用说肯定是送给叶姑娘的,男未婚,女未嫁, 冒然送衣服确实不好。
确实不能让人看到,他家公子也是为了叶姑娘好。
想到这里,他收好银子回房间,连同屋的小六问他刚刚去干什么了,他也没有开口。
夜深了,小院安静下来。灶房里的火灭了,苗苗已经回屋歇下,叶容容也吹了灯。
廊下最后一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光晕扫过青砖地面,忽明忽暗。
天刚蒙蒙亮,小五就出了门。
街上只有一家包子铺开了门,热气腾腾的,他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到了裁缝铺门口,门板还没卸下来。
他敲了半天,掌柜的才披着衣裳出来,打着哈欠。
小五把银子拍在柜台上,说了尺寸和款式。
掌柜的揉着眼睛看了银子,精神立马就来了。
没有现成的,但库房里有一匹细棉布,一匹素色绸子,还有几件半成品的衣裳,量一量改改就能穿。
小五财大气粗表示不差钱,统统包起来。
老板刚开门哪见过如此爽快的财神爷。小五又叮嘱掌柜的包好一点,掌柜的连连点头。
小五买好东西,心满意足的回到了小院。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叶容容和苗苗正在后院收土豆筐,小五趁人不注意,把包袱塞进了蒋成晏的房间,又若无其事地回了自己屋。
过了一会儿,蒋成晏出来,去叶容容那边说了一句:“叶姑娘,你随我来,我有事找你。”
语气淡淡的,仿佛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叶容容答应了一声。
待她走到院门口时,蒋成晏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她。
“拿着。”他说。
叶容容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料子细软,颜色素净。她愣住了,抬起头看他。
“昨天那件袖口磨破了,不好再穿。”蒋成晏的语气尽量没有什么起伏,生怕被叶容容拒绝。“买了新的,不合身你找小五。”
叶容容看了一眼蒋成晏,他的语气咋一听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她们好歹相处了那么久,还是听到的他带了一丝紧张。
是怕我不收吗?叶容容心里想,这段时间里吃他们的住他们的,现在拒绝是不是太晚了。
于是叶容容大大方方收下了包裹,并对蒋成晏表达了感谢。
看见叶容容收下了包裹,蒋成晏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自顾自向外走,说道:“我在外面等你。”,却没有发现自己的脚步突然变得很快,两步就离开了叶容容的视线。
城外那块地,今天来的人比昨天还多。远远望去,田埂上蹲满了人,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棍。
昨天没有领到土豆的人今天又来了,手背上还留着墨写的“十二”,有的已经花了,但还是能认出来。
徐县令已经在现场了。他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一张名册,旁边站着一个师爷,负责核对记号。
人群排成两列,手上有记号的一队,没有记号的一队。有记号的人每人领十二块,没有记号的人领十块。衙役在队伍旁边来回走动,提醒大家不要挤。
叶容容走到地头,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大部分面孔都熟悉,昨天来过的,今天又来了一趟。有人蹲在地上,等她来教怎么放。
叶容容没有急着讲,先走到一个年轻媳妇身边,蹲下来看她手里的坑。“坑挖得不错,深浅刚好。”
她拿起一块土豆苗,芽朝上放进去,又拨了些细土盖上,轻轻压实。“不过有一点要注意,”
她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些,让周围的人都听见,“间隔不能太密。这一块和下一块之间,至少隔这么宽。”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大约一尺半。“太密了,土豆长不大,互相抢养分。太稀了,又浪费地。”
她站起来,走到另一垄地前面,蹲下,指着一棵高度差不多的野草,指着根部周围的土说:“等苗长到这么高的时候,记得培一次土。”
她用手比了比,大约膝盖高。“把垄边的土培到根部,盖住基部的茎。不培土,土豆见了光就会发青。发了青的不能吃,吃了要闹肚子。”几个老汉蹲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又有人问:“那浇水呢?一天浇几次?”
叶容容想了想,说:“刚种下去的头三天,早晚各浇一次。浇透了就行,不要积水。三天以后,根扎稳了,改成一天一次,选早上浇。浇的时候,水沿着垄沟走,不要浇到叶子上,叶子湿了容易长斑。”
她还教了怎么判断植株长得好不好,看叶子的颜色、看茎秆的粗细,还教了怎么施肥,草木灰要撒在垄沟里,不能直接撒在叶子上,会烧苗。
众人听得认真。昨天问过的问题,今天还有人问,叶容容一一答了,不急不躁。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土豆发完了。
队尾的人被告知后天再来,明日休息,后天继续发。有人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也无可奈何,踌躇着散了。
衙役在收拾桌子和多余的筐子,小五和小六帮着把用剩的草木灰搬回板车上。
中午回到小院,苗苗去做饭,叶容容洗了手,进到屋里,看见那件新衣裳还放在床上,她走过去,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
尺寸正好,袖子不长不短,腰身也合。她摸了摸料子,细棉布的,柔软服帖。窗外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了。
知府府邸,秦知府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一路上都没歇,换了两次马,脸色发青,眼下全是疲惫。
下了马,他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往里走,到了书房门口,推门进去,直接坐到书案前,铺开信纸就要写信。又叫贴身小厮把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积压的事情和收到的信件,统统拿过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门被推开,知府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语气听不出情绪,问道:“大人回来了?”
秦知府没有抬头,笔尖蘸了墨:“嗯。”
夫人走进来,从饭盒里把汤碗放在书案旁边,退后两步,站着看他写信。“听说大人这次回来,可是有什么进展吗?”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嘲讽。
秦知府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他没有抬头,声音带着压迫感:“不该问的别瞎问。”
“那就是没有咯。”夫人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作响,“大人那些同僚,怕是一个都指望不上。大人心里应该清楚。”
秦知府猛地抬起头,正要发火,却看见夫人背对着他,肩线僵硬。
他手里的笔攥得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放下了。“你懂什么?”他咬着牙,“我在外面奔波,你在家里说风凉话。”
夫人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看不出是什么心情。“我是不懂。可我懂一件事,大人忙了这么久,到头来什么也没捞着。”她顿了顿,“大人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翻不了身了。”
秦知府猛地一拍桌子,砚台跳起来,墨汁泼了一桌。“你给我闭嘴!”
夫人没有动,也不打算走。
她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冷清清的。“大人打算写信给谁?能信得过谁?”
她声音不紧不慢,“那些人,以前收了大人的礼,答应过办的事,现在会认账吗?大人心里有数,何必问别人。”
秦知府瘫坐在椅子上,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精气神一下就散了。
他低头看着泼在桌上的墨汁,黑乎乎的一滩,慢慢往桌边淌,滴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困境 夫妻之间,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 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道瘦长的影子,投在书案上,正好盖住了那摊泼洒的墨汁。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狼藉的一片, 心里却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夫妻之间,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背信弃义, 没有做到娶她时答应的事, 但他们到底是夫妻, 中间还隔着一个孩子。
她刚刚的冷漠平静底下,翻涌着些许悲伤。
因为她知道, 往后的日子不会好了。
"父亲那边来信了。"
她把信放在桌上,没有递到秦知府手里, "我父亲托人送来的。大人自己看吧。"
秦知府抬起头,目光落在信封上。火漆完好,盖着他岳父家的印章, 一只展翅的鹰,喙尖而利。
这门亲事当年是他攀上的最得意的一门,如今却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用手指挑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信不长,字迹工整端正,一看就是岳父亲笔。
开头几句客套话直接跳过, 他的目光落在中间那一段,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手指微微发抖。
信上说:已经和蒋国公府通过气,也找了人说情,原本以为能压下来。但蒋成晏自己跑了, 不受蒋国公控制,国公府那边也没办法再插手。
岳父说,大人还是早做打算,这趟浑水,帮不了忙了。
看完这封信,秦知府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当初牵线搭桥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如今出了事,就一脚踢开?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像是要散架。
"没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一个重感冒的人。
"没了。"夫人站在门口,,"父亲说,他尽力了。大人那边的关系,能用的也用了。可蒋成晏是钦差,又是武将的人,他插不进手去。让大人自己保重。"
巨大的愤怒席卷了秦知府。这两天的奔波、接二连三的打击,那么多事叠在一起,情绪化解决不了问题,他反而冷静下来。
"保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怎么保重?弹劾的折子都已经递到首辅案头了,你爹说让我自己保重?"
夫人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姿态端庄,表情平静,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秦知府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方,停顿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大人要写信给谁?"夫人在他身后问了一句,声音不轻不重,
"写给京城的那些同僚?他们收到大人的信会怎么想?是愿意帮一把,还是避之不及?大人心里清楚,何必问别人。"
秦知府愣在原地,动作也顺势停了下来。
夫人看着丈夫这副样子,眼睛微微泛红。
她没有再多说话,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
她心里明白,丈夫靠不住了,她得靠自己。孩子还那么小,不该为父亲的错付出代价。
秦知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的笔始终没有落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叶容容就醒了。
今天要把剩下的土豆苗全部发完,发完了,就该等收获了。
她看着旁边还在熟睡的苗苗,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打开衣柜的时候,那几套蒋成晏送的崭新衣裙就映入眼帘。
衣服的样式很好看,和后世复原的古装还是有些区别。
她摸了一下料子,细棉布的,柔软服帖。虽然知道蒋成晏不可能亲自去挑,但还是感激他有这份心意。
她比划了一下,换上了新衣服。尺寸刚好,袖子不长不短,腰身也合。
她轻手轻脚走出房间,没有吵醒苗苗,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这段时间都是苗苗负责早饭,叶容容想替大家做一顿。这些宁静没有烦恼的日子,以后可能不多了。
厨房里安安静静的,蒋成晏他们晨练还没开始。
叶容容倒了半碗大米熬了白粥,又翻了翻橱柜,找到一把青菜和几个鸡蛋,就地取材炒了两碟菜。
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随着热气漫开来。她拿勺子搅了搅,又盖回去,让粥再熬一会儿。
蒋成晏推开窗户正准备去晨练,就闻到了一股炒菜的香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疑惑自己今天是不是起晚了,再三确认,确实没晚。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叶容容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红扑扑的。
"叶姑娘,怎么这么早?"他问。
叶容容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微笑:"醒得早,索性给大家做顿早饭。"
蒋成晏看着她身上那件新衣裳,袖口沾了一小块面粉,他自己都没察觉地多看了两秒。"不要太操劳,一会儿还要去城外教人种地。"
他嘴上说着,目光却没有立即移开。
叶容容摇摇头:"今天最后一天了,我心里有数。"
她说着又蹲下去看了看灶膛的火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搅动了一下粥,生怕糊底。
"那就好。"蒋成晏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衣服合身吗?"
叶容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耳根微微红了:"合身。"
蒋成晏没有再多说,转身去晨练了。
苗苗醒的时候,闻见粥香,赶紧爬起来跑到厨房,看见叶容容正在盛粥,惊讶道:"小姐,你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一会儿。"叶容容把粥碗端到桌上,"快去洗脸,一会儿该出发了。"
早饭摆在堂屋里,粥熬得稠稠的,配上两碟小菜,清爽可口。
小五小六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小六喝完了又添了一碗。苗苗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眯着眼说:"小姐炒的菜就是好吃。"
蒋成晏坐在对面,吃得慢条斯理,但不知不觉也添了第二碗。
他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叶容容。
叶容容正在给苗苗夹菜,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很享受这一刻。
吃完饭,众人收拾好东西,往城外走去。
叶容容走在前面,新衣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爽。
蒋成晏跟在她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小五小六走在最后,小六用胳膊肘捅了捅小五,小五假装没看见,但嘴角也翘了起来。
城外那块地,今天来的人比前两天更多。
邻村的、更远的山坳里的,还有昨天没排上队的,天不亮就来了。
田埂上挤得满满当当。
徐县令已经站在地头了,穿了一身半旧的衣裳,袖子挽到手肘,像个下地干活的庄稼人。
他看见叶容容和蒋成晏过来,远远拱了拱手,没有寒暄,直接指着那几筐土豆苗说:"还剩三筐,发完就没了。"
叶容容蹲在筐旁边,揭开湿布看了一眼。苗比昨天又长了一截,白嫩的芽已经变成了淡绿色,精神得很。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
衙役开始核对凭证,一个一个上前。速度快,比前两天利索多了。
筐里的土豆苗发得很快,一筐见了底,衙役搬来另一筐,又见了底。
到第三筐的时候,还有十几个人排着,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不安。有人往前挤,被衙役拦了回去。
"没了。"最后一个领到苗的人走后,衙役朝队伍喊了一声,"今天就发到这里!"
人群中一阵骚动。排在后面的人不肯走,有人蹲在地上叹气,有人踮着脚尖往筐里看,确认是真的空了,才慢慢散开。
徐县令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散去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大家等一下。"
众人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徐县令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发到今天的苗,已经全部发完了。没有拿到的人,不是我徐某人敷衍你们,是苗就这么多。
但有一件事,我想提前跟大伙说,你们种的土豆,只要种出来了,不管收多少,
县城里统一收。三文钱一斤,先收后付款。自己留着吃也行,卖不出去的,县衙兜底。"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三文钱一斤?"
"那我种十斤就能卖三十文?"
"大人说话算数?"
徐县令举了举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算数。我徐某人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拉着旁边的人叽叽喳喳地议论,有人说"那我回去再把地翻一遍,多种几垄"。
种出来还有人收,这个买卖划算。
叶容容蹲在已经空了的筐旁边,听着人群里的议论声,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徐县令旁边,笑着说了一句:"大人这一招,比发苗还管用。"
徐县令转过头,看着她笑了:"是叶姑娘教得好。把土豆种出来,让百姓看到好处,比什么都强。"
叶容容没有再说话。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散开的人群,看着他们扛着锄头、挎着篮子往村里走的样子,步子比来时轻快多了。
有人边走边回头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城外那块地终于安静下来了。
只剩风从田埂上吹过,带着翻过的新土的气息,干燥而微凉。
徐县令带着师爷回了县衙,
蒋成晏和叶容容走回小院的路上,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脚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温度。
回到县衙,徐县令没有歇息,直接去了书房,铺纸研墨,提笔写信。
他把这几日发苗教种的事详详细细写了一遍,又写了自己提出的收购计划以及百姓的反响。
写到末尾,他搁下笔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土豆一事,已见成效,若能在全县推广,则来年饥荒可解。恳请转呈陛下,以安民心。"
他写完信,封好口,让人送了出去。
与此同时,叶容容回到小院,把那件新衣裳换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枝丫变得越来越光秃。
她伸手摸了一下柜子里那件衣服的料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布面上停了很久。
蒋成晏的房间里,桌上摊着一封信。他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又见发芽 一夜之间出
二殿下李玄奕进宫的时候, 天色还没有全亮。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把金黄色的瓦片染成了雾蒙蒙的淡金色。
现在四下还很安静, 整个皇宫还没有醒来, 安安静静的建筑看起来人畜无害,待它的心脏醒过来, 整个国家都要听从他的命令。
李玄奕穿着朝服, 衣摆规整, 气质非凡,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尽显天家气概。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盒子不大,白漆红纹,里头装着那个煮好的土豆。
到了御书房门口, 他停下来。
门外候着的太监进去通报,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太监才出来传话:"陛下宣殿下进见。"
听到这话李玄奕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整了整衣冠,接过食盒,才推门进去。
御书房里焚着香, 青烟袅袅,从铜炉里升起来。
陛下坐在书案后面, 手里拿着一本折子, 正在看。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折子放下, 搁在手边。
"给父皇请安,儿臣此番进件,是因为带了点东西来。"李玄奕把食盒递给旁边候着的太监。
太监接过餐盒,打开里面有一个白色的瓷盘,正中放着一个淡黄色的土豆。
太监恭恭敬敬的把瓷盘放在书桌上。
陛下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东西,没有伸手去拿。
一旁伺候的贴身太监很有眼力的从衣袖里拿出一根银针,扎在土豆上,银针没有变色,他这才恭恭敬敬答到:“回陛下,无毒。”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土豆移到殿下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在奏折说这东西能当粮食?"声音不紧不慢,语调平平,听不出语气。
"能。"李玄奕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前,姿态恭谨,"儿臣自己也尝过。一个土豆下肚,撑了大半天。"
有了自己儿子的保证,陛下这才示意太监给自己递过来。
陛下拿起那个土豆。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表皮淡黄色。他把土豆凑近鼻子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气味,然后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还行。"他把剩下的土豆放回盘子里,用帕子擦了擦手,"不算难吃。"
李玄奕眼见陛下吃了一口,才继续说道:“父皇何不多吃两口,再等一会。”
“哦?”陛下的兴趣被勾了起来。
他继续拿起剩下的土豆,两三口就直接下肚。
李玄奕示意太监道:“你给父皇添点茶水。”
待陛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竟然感觉已经很撑了,他明明还没有用早膳,方才腹中还有点饿,“这个东西,这么好吗?”
李玄奕笑着点点头:“回父皇,是的,儿臣也是尝试过,才敢送到您面前,只是……”
“只是什么?”
“这已经是最后一个土豆了,剩下的全拿去育种了,还要一个多月才能吃上。”
听到这话,陛下抚掌大笑道:“好你个小子,最后一个,你还给我,这不是那我寻开心。”
听出陛下的语气并没有生气,李玄奕才开口,“父皇龙体重要,我们要自己吃了没有问题才敢进献,只是这数量稀少,我们先试毒,就没剩多少了。”
虽然君子远庖厨,但是基本农耕是每个皇子的必备技能,小麦水稻都不可能月余就收获,这个新玩意竟然那么快就可以收获。
他马上就想到了,其中蕴含的机遇。
“你把事情前因后果,细细说来。”陛下吩咐道。
“遵命!”于是李玄奕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都和盘托出。
听到因为查贪污案牵扯出那么多事情。
"胆子不小。"陛下说了一句,只是语气中蕴含了一丝怒气。
李玄奕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恭敬的站着,等待陛下发话。
陛下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李玄奕微微抬头,看着陛下。
他的目光清正,没有躲闪,声音也平稳如常:"臣想把土豆的事全权接过来。等收了第一茬,把种子和种植方法整理成册,分发给各州县。大旱之年,缺粮是死穴。有了这东西,百姓就多一条活路。"
陛下听着,没有打断。他手里那本折子又拿起来看了两眼,是徐县令写的,字迹端正,条理清晰,后面还附了一份简单的种植记录。
"朕不插手。"陛下把折子搁下,看着殿下,目光沉沉的,"这件事,你全权处理。要人要钱,你直接报。不用每次来找朕。"
他顿了一下,"不过有一点,百姓种出来的土豆,归百姓。别让下面的人从中捞油水。"
李玄奕行了礼,声音不高但稳:"臣领旨。"
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东边铺过来,落在宫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上,亮到有点反光。晃到了眼睛,李玄奕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走下台阶,风迎面吹来,带着秋末的凉意。
李玄奕这才感觉道衣裳都湿透了,刚刚和陛下见面的时候一直在出汗,竟然没有察觉,现在冷风一吹,既然凉飕飕的。
李玄奕站在台阶下,停了一下,才大步往外走。身后那个小太监跟上来,手里还提着空食盒,脚步急促,追上他的步子。
时间不等人,有了陛下的默许,他必须加快速度,尽快拿出成果了。
生怕蒋成晏没有人帮忙,他赶快回府加快布置。
而早晨李玄奕进宫的事情,并没有瞒着人,消息灵通的大家族已经在打听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京城四处风起云涌,暗流不止。
古代交通不便,消息还没有传到羌兀县。
叶容容不知道京城那边发生了什么,她每天的日子都很按部就班,从日出到日落,细碎而平稳。
天刚亮她就起了,洗漱完换上那身新做的细棉布衣裳,已经穿过好几回了,洗了两次,颜色淡了些,但更服帖也更柔软了。
她坐在廊下把鞋袜穿好,等苗苗收拾完,两个人一起结伴去地里。
城外那片地已经翻好了,前一天种下的土豆块正在土里慢慢扎根。早起的人已经开始在地里忙活,扛着锄头弯腰除草。
有人看见叶容容来了,远远地直起身冲她打招呼,她也挥挥手,然后走进地里。
她蹲下来,丝毫不介意脏,用手拨动泥块,仔细看根部的土。
土是松的,微微湿润,用手指一捻就散开。
她又沿着垄沟走了一小段,时不时蹲下来翻看。旁边一个老农凑过来问:"姑娘,你看我这行不行?"
叶容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他那垄地前蹲下。老农的土豆种得不错,间距均匀,垄沟也修得直。
"可以,种得好。"她点点头。
叶容容在田埂上走走停停,每到一块地都要蹲下来看一看。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动作都仔细,像是医生在出诊,看完一个再去下一个,不催人,也不敷衍。
阳光渐渐升高,落在她身上,她也没有因为炎热而敷衍对待。
一直忙到下午,阳光偏西了,风吹过来,才感觉凉快一点。
叶容容回到小院,坐在廊下歇脚。苗苗端了一碗凉茶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冰冰凉凉,一天的疲惫好像都烟消云散了。
蒋成晏从堂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他看了看她晒红的脸和袖子上的泥,"今天怎么样?"他问。
叶容容回答道:"比昨天好。大部分人已经上手了,就是浇水还有问题,有的浇多了,有的没浇透。"
她把碗搁在膝上,"再过几天就好了,等根扎稳了,就不用操心了。"
蒋成晏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扇子和一条帕子,把帕子递给她。"擦擦。"叶容容接过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又把帕子叠好,放在旁边。
结束一天的繁忙,大家围坐在一起吃晚饭。
聊聊今天发生什么趣事。
饭后,叶容容就去洗漱,因为白天的劳累,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接下来的几天,叶容容每天都是同样的节奏。天不亮起床,吃完早饭去地里,沿着田埂一块一块地看过去,不厌其烦地解答每一个问题。
有时候蹲得太久,站起来时膝盖都酸得发麻。
苗苗跟在她后面,帮她端水、递东西。
小五小六偶尔也来帮忙,扛着锄头帮着翻几垄地,干完活蹲在田埂上喝水,虽然现在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全是光秃秃的泥土。
但是大家的心里面都满怀着希望。
变化是悄悄地来的,像春天的风一样,不注意就看不见。
那天清晨,叶容容照例去地里查看,走到第一垄时,她看到那些刚长出没多久的小苗叶片已经全部舒展开了,嫩绿的,带着晨露,在微光里微微颤动。
她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微小的露珠带着一丝凉丝丝的感觉。
她站起来顺着垄沟走,一垄一垄地看下去。
前一天还只冒尖的苗今天已经长出第二对叶子,那些之前蔫头蔫脑的苗挺直了腰,甚至连缝隙里的野草也开始冒头。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味和露水的潮湿。
苗苗跟在她身后,看见她停下来不动了,凑过来问:"小姐,怎么了?"
叶容容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手指给苗苗看,她看着那一片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忽然觉得这段时间所有的忙碌、所有的奔波、所有蹲在地头一遍一遍回答同一个问题的疲倦,都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你看。"她伸手指了指前面,"都活了。长出绿叶了。"
苗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大片大片的地里,原本的土黄色,一夜之间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绿色。
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站在叶容容旁边,眼睛亮亮的。
地里的消息传开了。
街上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议论,还有人特意挑这个时辰去看地里成片的绿苗。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土豆长出绿叶吸引的时候,一个骑马的人悄悄进了县城。
那人穿了一身青灰色的衣裳,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的斗笠,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他没有在街上停,直接骑马到了小院门口,翻身下马。
小五正在院子里晒衣裳,听见马蹄声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他走过去隔着门板打量了两眼,那人把自己的身份牌递了过来:"在下是殿下派来的,有要事面见蒋公子。"
小五确认无误,侧身让人进来。
他带人往里走,在廊下站定,敲门通报。蒋成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让他进去。
那人进了堂屋,稳稳地将殿下的亲笔信双手奉上,口齿清晰地说殿下已面见陛下,陛下同意由殿下全权处置土豆推广之事,殿下说蒋公子可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示。
蒋成晏拆开信看完,不多不少,折好放回信封,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搁在手边,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殿下还说了什么?"
那人顿了顿,答道:"殿下说,等第一茬收了,请公子亲自回京一趟,把叶姑娘也带上。"
蒋成晏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随即他把信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看见叶容容正蹲在灶房门口洗手,袖子挽得高高的,水珠从指尖往下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不知道有人来了,也不知道京城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她的侧脸很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蒋成晏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叫她。他转回身,对那人说了句"知道了,你先去歇着,我待会带你见这里的负责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要齐心协力啊 丰收进行时
京城来的人叫沈安, 三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一双单眼皮, 显得眼睛很小, 但在和别人对视的时候,又让人感到稳重。
他在殿下府里当差多年, 专门负责外务, 跑过不少地方, 见过不少人,做事情不紧不慢,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晚饭的时候,沈安被请到饭厅一同用膳。
他推辞了两句, 蒋成晏说道"来了就是客",他便不再客气,在下首坐了。
苗苗看到凭空多了一个人, 于是多添了一副碗筷,又去灶房加了一个菜,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撒了一把葱花,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
因为今天来了客人, 小五小六主动站着一旁服侍,苗苗也想帮忙, 被小六支开。
“你会房间休息呗, 这里有我们服侍就行,别忘了自己先把饭吃了。”
苗苗领了他的情,在厨房自己吃了饭, 回去休息了。
叶容容坐在蒋成晏旁边。她还是穿着那件细棉布的衣裳,
虽然在地里干了一天活,叶容容还是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她也一眼就看到了多出来的一个人。
虽然不认识这个人,叶容容还是对沈安笑了笑,没说话。
蒋成晏向双方介绍起来。
“这个就是我在信中提到的叶姑娘,叶姑娘,这个是京城派来协助我的人。”
沈安端起茶杯敬她:"叶姑娘好,你们现在在做的事,殿下已经知道了。殿下说,这土豆能在大旱之年种出来,是大功一件。叶姑娘辛苦了。"
他说话时目光直视叶容容的眼睛,让人感觉到很真诚。
叶容容端起茶杯回了一下:"大人言重了。我只是种地的,功劳谈不上。能吃上饭的人不饿肚子,我就满足了。"
沈安笑了笑,没有再客气,才落座开始动筷。
饭吃到一半,沈安放下筷子,突然问了一句:"叶姑娘,我想请教一下,土豆从种到收,一共要多久?"
叶容容想了想,回答道:"从下种到收获,快的四十天,慢的不到两个月。看天气、看地力、看管得好不好。咱们这一批种下去已经有十来天了,再过个把月就能收。"
沈安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中间有哪些要紧的步骤?"
叶容容放下碗筷,认真缕了思绪,把土豆从种到收的整个过程,一桩一件地说了一遍。
沈安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他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这些东西,叶姑娘是跟谁学的?"
叶容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自己琢磨的。种地的事,说穿了就是跟土打交道。土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长东西。你对它不好,它就什么都不给你。"
沈安没有再问。目光在叶容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他没看出什么,就转开了眼神。
晚饭后,沈安被安排到小院西边的厢房住下。他谢过众人,关门歇了。
小院里还没有安静下来。
小五小六还在厨房收拾今天晚上的碗筷。
蒋成晏从客厅里出来,走到叶容容旁边。
"那个人是殿下派来的人。"他说,"他问的那些,不是他自己想问的。"
叶容容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怕?"蒋成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说好听的是来了解的,说不好听的,是来核实的。说不定还带着监视你的目的。"
叶容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天上的月亮,语气很平静:"我怕什么?我种出来的东西,每一颗都是真的。有人来看看,也不是坏事。种地的事,藏不住,也骗不了人。"
蒋成晏点点头安慰到:“我已经安排好了,等土豆种出来,我们就可以回京城了,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
叶容容冲蒋成晏笑道;“那就交给时间吧。”
接下来的日子,叶容容照例每天去地里巡查。不同的是,沈安也跟去了几次。
他站在地头,不靠近,只是看着。
叶容容蹲在地里教人怎么培土的时候,他站在远处;叶容容蹲在垄沟边拔草的时候,他还在远处。
他不问问题,也不打扰,安静地存在着,一不小心就容易忽略他。
把看见的东西记在心里。
叶容容渐渐习惯了,也就不再刻意注意他。
她的注意力全在地里,在那片从土豆苗上。它们一天比一天高,叶子从两片变成四片,从四片变成八片。
突然有一天,叶容容算着时间,又教了大伙一个办法。
叶容容叫住大叔和几个正在地里劳动的人。
大叔正在磨锄头,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活,跟了上去。
"你帮我看看这一片。"叶容容蹲在一垄地前,指着那些新冒出来的苗,"把长得太密的间出来。间隔一拃半留一棵,弱的拔掉,壮的留着。拔的时候连根拔,别留断根。"
大叔蹲下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苗,有些犹豫:"叶姑娘,这苗还这么小,拔了不可惜吗?"
叶容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你看这一把苗,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看起来多,其实每一株都长不大。间苗就是让它们有足够的地方扎根,根扎深了,才能结出大土豆。舍不得间苗,最后什么都收不到。这不是狠心,是规矩。地里的事,从来不靠感情用事。"
大叔听懂了,蹲下来开始拔。
叶容容在旁边教他怎么看苗的强弱,茎秆粗壮、叶片厚实、颜色深绿的留着;茎秆细弱、叶片发黄、歪歪扭扭的拔掉。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动作干脆利落,拔完一棵接着下一棵,眼睛不看手,只盯着前方的苗。
大叔学了一会儿,渐渐上了手,速度也提了上来。
那些被拔掉的弱苗堆在垄沟边,被太阳一晒,很快就蔫了。
间完苗的地里瞬间宽敞了许多,留下的苗间隔均匀,每一株都站得直直的,排着整齐的队列,有了呼吸和伸展的空间,有了向下扎根的余地。
大家看着叶容容这么教,也放下心里面的不舍,把小苗掐掉。
到了第二十天,苗已经长到了小腿肚高,垄沟里的土开始被叶子遮住。
叶容容带着苗苗和几个帮工在地里进行第二次除草,蹲在一垄一垄的苗之间,手伸进去把杂草连根拔起,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粗壮的茎秆。
"第三片叶子再冒出来就该培土了。"她对苗苗说,"培土早了,根还没长开,埋住了容易烂;培土晚了,根露在外面晒成干,也长不好。时机必须正好。"
她带了几个人,一人一把锄头,沿着垄沟把垄边的土翻到根部。
土是松的,一锄下去就翻了,她用手把土拢到苗的基部,轻轻压实,留下一个浅浅的凹槽。
"培土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她说,"太厚了不透气,太薄了盖不住根。两指厚刚好。"
她示范了几株,然后直起身来,让其他人跟着做。
培土的活累人,弯着腰一垄一垄地走过去,干了不到半个时辰,后背就开始发酸发僵。她直起身歇了口气。
过了几日,土豆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片肥厚油亮,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微微的蜡光。
垄沟间的草也长起来了,这种草贴着地皮长,茎细叶小,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但根系扎得密,会抢走大量养分。
叶容容蹲在地头,扒开一丛土豆叶,露出底下的草根,对旁边几个来帮忙的村民说:"这种草只能用手拔,锄头锄不干净,根断在土里还会长。拔的时候要连根拔起,不能留断根。"
她一边说一边把草连根带土拔起来,抖了两下,随手放在垄沟边,日光一晒就蔫了。
村民们围过来,有样学样地蹲下拔草,几个年轻媳妇动作快,不一会儿就在身边堆起一小堆草茎。
叶容容每天去地里看一遍,蹲下来捏一捏茎秆的硬度,翻一翻叶背的颜色,拨开根部的土查看一下湿度。
那天她走到一块地头时,看见几株苗的叶子边缘开始微微发卷。
她蹲下来扒开土,表土已经干裂了,一路裂到根须附近。
她又往下挖了两指深,摸到的土还是干的,用手一捻就碎成粉,连一点湿气都没有。
"水不够了。"她站起来,沿着垄沟走了一圈。
整片地都是同样的情况,土壤干裂,苗的叶子开始往下耷拉。
前几天一直没下雨,全靠之前挖的两口井,已经不能满足那么多的用水需求。太阳一天比一天烈,土里的水分已经耗尽了,再等下去苗就会干死。
她转身去找大叔。
大叔正在自家地里给土豆苗盖土,看见叶容容过来,放下锄头迎上来。
叶容容问:"大叔,你是这里的人,干了那么多年了,我想问问。还有哪里容易挖出水?"
大叔想了想,:"往西走二里地,有一片洼地,以前旱季也出过水,就是没人去挖过。那一片地地势低,下雨的时候水都往那边流,底下的土常年是湿的,应该能挖出水来。"
叶容容点了点头:"带我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西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到了那片洼地。
地势确实比周围低了不少,土的颜色比周围深,踩上去有一点软,叶容容蹲下来,用手挖了几把,表土是干的,
但往下挖了两三指深,就摸到了一层湿意,土的颜色也从浅灰变成了深褐,手心里能感觉到微凉的潮气,凉飕飕的触感就明显和其他地方的土不一样。
"能出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就从这里挖。我回去叫人。"
下午,小五小六扛着铁锹来了,大叔带了两个邻村的汉子,一人一把锄头。
蒋成晏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捆绳索和一个辘轳,让大叔先把辘轳架好再动手,说这样往下挖的人能更快把土提上来,少费一倍的力气。
叶容容没有多问他是从哪弄来的,低头看了一眼辘轳上的麻绳,把手腕粗细,打着几个结实的结扣,一看就是专门备下的。
他们沿着洼地最中间的位置开始往下挖。
刚开始的时候土是松的,一锄头下去能翻出一大块,越往下挖土越硬,每一锄头下去都只能啃下一小块,费劲得很。
小五挖了一炷香的工夫,额头上全是汗,把锄头递给小六换着来。
挖到一人深的时候,底下的土开始变了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从干硬变成潮湿,每一锄头下去都能带出一层湿泥。
小六蹲在底用手摸了摸,抬头喊道:"湿了!底下渗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努力 这些人是真
大叔探头往下看, 井底的泥土正在慢慢变湿润,水珠子从土里慢慢渗出来。
大叔赶紧叫住小六:"有水了,你快上来!"
小六半点也不敢耽搁, 拉住绳子, 脚蹬着井壁,借着力很快就爬了上来。
众人围在井口上方, 低着头往下看, 目光全落在井底那层渐渐有积水的水面。
井底的水越渗越多,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一个时辰以后, 已经积了半人深,混着挖井时掉下去的泥土, 看起来有些浑浊,但确确实实是水,不是幻觉。
虽然挖井的过程很辛苦,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后背晒得发红发烫,手心里磨出了好几个水泡,又磨破了,沾着泥土和汗水,针扎一样的疼。
但是当大家看到真的挖出水以后, 那些劳累像被水冲走了一样,一瞬间全散了。
有了水就好办多了。
确定有水之后, 叶容容把水井的后续工作交给大叔, 让他负责把井口修得更方便取用,在井口架一个辘轳,把井壁再加固一下, 免得下次取水时塌方。
大叔点了点头,应了下来,转身去找工具。
他搬了几块石板,又砍了几根粗竹竿,蹲在井边埋头忙活。
等大叔架好装备,叶容容带着人,从井里一桶一桶地把水提上来,沿着垄沟浇进地里。
水流顺着沟渠淌过去,渗进那些干裂的土里。
她蹲在地头,看着水流进裂缝里。
有了水,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她把手伸进桶里沾了沾,水是凉的,带着井底特有的清冽,怪不得说水是生命之源,叶容容确实从水里感受到独一份的生命奇迹。
不一会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沿着垄沟义无反顾的继续往前走。
就像踏上了人生的道路,走的坚定且没有回头。
有了充足的水,地里的苗一天一个样。
土豆茎秆粗了,叶片厚了,颜色从浅绿变成深绿,
那些之前蔫下去的苗,现在已经挺直了腰,叶子一张一张地铺开,把底下的土盖得严严实实,大片大片的叶子,不透一丝缝隙。
叶容容每天早晨开工前都要绕到地里,确认昨天的浇水量够不够,再沿着垄沟走半圈,看看哪些地块需要优先补水,哪些地块的水分已经到位了。
有了水,再加上他们经常施肥,肥力很充足,土豆苗很快开始现蕾了。
小小的花苞从顶端冒出来,迎着太阳,一串一串的,有白色的紫色的,五个花瓣,中间就是黄色的花蕊。
没见过土豆开花的农户蹲在地头看了半天,转过头来问叶容容:"东家,这花需不需要授粉啊?花这么小,授粉难度大不大?"
叶容容摇摇头,示意他们跟着她走。
她沿着垄沟走了一遍,把整片地的花苞巡视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数,哪些地块的花苞多,哪些地块的苗壮,哪些地块需要优先处理。
然后她蹲下来,示意跟随她的农妇们看过来,她就开始掐花。
她把那些还没有完全张开的花苞一朵一朵地掐下来,每一朵花都带着一点嫩茎,掐断时发出轻微的脆响,
农妇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东家,这花开得好好的,干嘛要掐掉?掐掉还怎么授粉啊?"
叶容容把掐下来的花放进随身的竹篮里,一边掐一边说:"花开得好看,但它是来抢养分的。土豆的养分有限,给了花,地下的土豆就长不大。掐了花,养分才能往下走。种地这件事,有时候要舍得。舍得花,才得果。"
农妇听懂了,不再多问,低头跟着她一起掐。
旁边几个农户看见叶容容在掐花,也纷纷蹲下来,学着她的手势,一朵一朵地把花苞掐掉。
有人掐得慢,有人掐得快,有人掐完了还要回头看一眼,像是怕掐错了。
叶容容站起来,沿着垄沟走了一圈,看见大家都跟着做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观察其他人的样子,如果有问题,她就及时指出来。
大家都是地里刨食的老农民,祖祖辈辈都是开花授粉的这一套,没想到,居然还有不需要授粉的东西。
心里面疑问很多,也不敢公然质疑,大多数都按着叶容容教的一步一步来。
掐完花之后,地里的苗才开始把养分运到根系。
叶容容每天去看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茎秆在变粗,叶子在变厚,垄沟里的土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拱。
她蹲下来挖开一株看了看,土下面已经隐约可以摸到结薯的硬块了,摸起来圆鼓鼓的,硬邦邦的,
她的手指在那圆鼓鼓的凸起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用力去捏,只是确认了它的存在,然后重新把土盖回去,轻轻压实。
这段时间的接触,大家伙都认同叶容容的领导,每天叶容容让他们这么做,他们就怎么做。
虽然知道叶容容这种人,不可能长期待在小县城,大家还是珍惜每个和叶容容相处的日子,有什么问题也会来问她,她每次都是尽量解答,知道就回答,不知道也不托大。
在县城在土地上,这些人是真的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每天的劳动换来口粮,这笔交易看起来很划算。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的另一头,还有人不需要付出努力也能获得回报,更有人,付出了努力反而引火烧身。
京城。
首辅的府邸。
首辅薛闵,深夜还在书房办公。
他之所以能在朝廷屹立不倒,靠的就是察言观色和谨小慎微,他扪心自问,这辈子在公家事上从来没有出过岔子。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自从他得知了羌兀县搞出的什么土豆,他就高度关注这个事情,前些天,已经听说陛下也品尝过了,还把进献的二殿下李玄奕夸奖了一番。
整个朝廷都在期待,这个小小县城到底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感觉功劳已经唾手可得,但是他也不能忘记,最开始叫蒋成晏去是为了查贪腐案。
这个案子,可是他人生的一大污点。
想着想着,就想远了。
他的思绪不由得放空了很久,全然忘记了书房还跪着一个人。
书房跪着的那个人,看首辅一直一言不发,心里面也是七上八下,紧张到不行。
屋里点了很多灯。光线甚至强到刺眼。
首辅年纪大了,眼神不好,需要亮光。
可是,秦知府,秦睿却不需要,强光加上长时间的跪着,让他开始头晕眼花。
膝盖已经麻了。
他低着头,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两只手撑在地上,
他已经跪了很长时间,长到他的脊背开始发僵,长到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睛已经感觉看不见东西了。
可是。首辅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主动和他搭话,连询问都没有。
他就那么跪着,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
一时间书房里安静极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三声,又三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秦睿终于忍不住了。
他努力发出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大人……下官……下官知道错了。"
还在思索的薛闵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还在跪着的人。
眼神带着明显的不屑。
"大人,下官这些年来,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贪墨的事,下官确实做了,但下官也是被人牵着走,不是下官自己愿意的……"
秦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下官求大人,看在下官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薛闵终于开口了:"你来求我,是因为你知道,除了我,没有人会帮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帮你?"
秦睿猛地抬起头,目光对视一瞬间,又低了下去。
他的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下官知道,下官知道大人为难……可下官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那些人,那些同僚,他们收了下官的礼,答应过的事,没有一件兑现的。下官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大人这一条路了……"
首辅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什么都没有了?"首辅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反驳道:"你还有一条命。"
秦知府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京城弹劾你的折子,已经堆了三尺高。我都留着,还没有传到陛下面前,还不够帮你吗?"首辅的声音突然提高八度。
"陛下虽然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压下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顿了一下,"这意味着,陛下在等一个结果。等谁先开口,等谁先认账。你拖得越久,死得越难看。"
"大人……大人救救我……"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下官愿意认罪,愿意把贪墨的银子交出来,愿意把知道的都交代出来……求大人替下官说句话,给下官留一条活路……"
"你交代的,有多少是真的?"
秦知府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首辅。他动了动嘴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下官说的……都是真的。"
首辅忽然笑了。只浮在嘴角,没有到达眼底。
"那你告诉我,那些粮食,到底去了哪里?"
秦知府的身体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下官……下官不知道。"
"不知道?"首辅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你是经手人,你不知道?"
秦知府的额头又磕了下去。
这一回他的声音带了几分决绝,像是豁出去了:"下官确实不知道粮食最终去了哪里。下官只是把粮食从县衙库房运到指定的地点,交接的人下官不认识。但那些粮食的去向,下官虽然没有证据,心里却有猜测。"
首辅没有打断他。
"当初,二公子找下官谈过。他说这批粮食可以暂时借走,等到来年丰收再还上。下官当时糊涂,信了这话。可后来粮食再也没有回来过,二公子那边也没有再提过还粮的事。下官这才知道自己被套进去了。"
秦知府的声音带着几分狠劲,"下官有错,但下官不是主谋。大人若是只拿下官一个人开刀,那大人自己府上的火,怕是也扑不灭了。"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这些话,有没有证据?"
秦知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下官没有证据,但下官有证人。当初负责押运粮食的几个差役,其中有一个还在,只是被调到了别处。大人若是愿意查,下官可以告诉大人那个人的名字和去处。顺藤摸瓜,总会有线索的。"
首辅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他的眼神很稳,像一潭深水。
"你今晚来求我,不是为了活命。"首辅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屋里,像敲门板,一下接一下,停不下来。"你是为了来跟我做交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威胁我,我说的对不对?"
秦知府没有否认。他重新低下头,额头贴在地砖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下官是来求大人给一条活路的。只要大人能给下官留一条命,下官愿意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大人要证人,下官给证人;大人要证据,下官帮着找。下官只求大人,在最后的时候,替下官说一句软话。"
首辅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随意搭载椅子上。
"你先回去。"首辅的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不紧不慢的沉稳,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
,"把你说的那个人,名字、去处、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交接的,写成书面,送到我这里来。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今天的命,暂时留着。"
他连连磕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下官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你走吧。"他说。
秦知府爬起来,膝盖发软,扶着桌沿站稳了,又朝首辅深深鞠了一躬,才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响。
首辅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深深叹了一口。
刚才在别人面前表现的强硬一瞬间消失了。原来他也只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
从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
看到首辅泄气似的靠在椅背上,赶忙上前,跪在首辅面前。
“父亲大人,都是我的错,害的您现在受这些累。是我不孝啊。”
首辅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疼爱的二儿子,举起手来,想往他脸上招呼,却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
落下来的手,正是体现了一个父亲的心情,他这个时候也知道,儿子已经大难临头了。
作者有话说:
一直叫人家秦知府,其实人家有名字,我先把剧情写完,后面修文的时候再把前面没写他名字的地方改了,第一次写长篇,有不足之处,你们都可以说出来的。么么哒。
第56章 快马加鞭 离收获的日
地里的土豆已经长得差不多了, 离收获的日子越近,叶容容反而比之前更忙了。
那种感觉像是考试前的最后几天,明明已经复习了很多遍, 心里还是觉得有哪里没看够, 总觉得再多看一眼就能多抓一分。
她每天一大早就出门,蹲在垄沟边, 一排一排地检查那些已经微微拱起的土包, 用手轻轻按一按, 心里估算着底下土豆的大小。
有的鼓包摸起来硬邦邦的,她就知道底下那个土豆个头不小。
有的还是和之前一样, 没有起伏,她就稍微挖开一点, 确认下面有土豆。
她便把土重新盖好,让它再多长两天。
这一天,她没有带苗苗, 一个人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在几块长势稍弱的地头停下来,蹲下挖开一株看了一下,又捏了捏土,确认土壤湿度够不够。
她走得很慢,用脚步丈量每一寸土, 用手触摸每一株苗,把整片地的状态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把所有可能的缺漏都补上, 不留死角。
她蹲在垄沟边,把那些已经开始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翻起来看,翻完一株再翻下一株, 沿着垄沟一路走过去,每棵都不错过。
仔细检查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发黄,确定这个只是土豆叶片生长的自然反应才放下心来。
工作她一个人是做不完的,她尽可能当一个指导老师,事无巨细指导大家动手。
她想尽可能做到最好,现在的状态就像关在漆黑的房间里不停洗一件衣服,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衣服到底有没有洗干净,只有收获的时候才能看到,这件衣服洗的怎么样了。
现在能做的就是一直不停的洗,一直洗到被叫停为止。
当她忙完一遍回到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秋天的阳光不算烈,照在身上虽然还是暖洋洋的,晒久了脸颊也会发烫。
苗苗在厨房门口择菜,手里的青菜已经择了一大把,堆在旁边的竹篮里。
她看见叶容容回来,赶紧站起来端了一碗水递过去。
叶容容接过来一口气喝完,带着井水特有的凉意,一碗水下肚,整个人都舒了一口气,像是被那双凉意洗了一遍,身子也跟着轻了几分。
蒋成晏从堂屋里走出来,他站在廊下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地里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叶容容把空碗放在旁边的石台上,"再浇一遍水,撒一遍薄肥,等个四五天就能收了。现在的关键是最后一把力,追肥要跟上,但不能太多,多了烧根。
我让人在垄沟里撒了一层草木灰,薄薄的,再浇一遍透水,把肥力带下去。接下来的事,就看老天给不给脸了。"
蒋成晏看着她被晒红的脸和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站在廊柱旁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又收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晒得微微泛红的皮肤和沾着碎叶的衣领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开口:"如果丰收了,"他说,"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土豆?"
叶容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掰着手指数:"这毕竟是他们自己种的,我也只能给建议,留一部分做种,分给愿意种的人。剩下的,卖一部分换粮食,留一部分自己吃。
如果能存得住,还可以留到冬天卖个好价钱。"
她说完,看见蒋成晏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看着蒋成晏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蒋成晏说:"我在想,"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如果让二殿下来主持这次丰收,会不会更好。"
叶容容怔住了。她没有想到蒋成晏会提这个。
她来到这个朝代,见过最大的官就是蒋成晏,什么皇子殿下,都是传说中的人物,像话本里写的一样,遥不可及。
就像以前看过的那些剧,皇帝的儿子个个都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什么九子夺嫡,什么朝堂倾轧,都和她隔着一层纱。
想到这里,叶容容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发汗,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卷进什么漩涡里,那些事情离她太远了,她连看都看不清楚。
她抬头看了一眼蒋成晏,目光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犹豫,像是想从他那里找一点底气。
蒋成晏站在廊柱旁边,阳光从侧边照过来,给他的脸上加了一层柔光滤镜,把他原本有些冷硬的轮廓变得柔和了许多。
阳光变成淡淡的嫩黄色,给他的全身都蒙上了一层光晕,整个人一下没有了之前的冷峻,显得温柔极了。
而他的眼神一直看着叶容容,瞳孔的倒影也是她,清清楚楚的。
他没有催促她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在给她留够考虑的时间。
她花了几息的时间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忽然明白过来,请二殿下来主持丰收,不只是撑场面的事。
殿下有了名望,百姓有了实惠,往后就算有人想动这批粮食,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如果让殿下过来露面一次,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在田埂上走一圈,那些百姓心里就有底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面那点担心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慢慢落了地。
她抬起头看着蒋成晏,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你是说,让他来站台?"
蒋成晏没有听懂站台是什么意思,叶容容经常会说一些奇奇怪怪又很有深意的话,
他早就习惯了,但每次还是会努力分辨她话里的意思。
他疑惑地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叶容容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古代人听不懂的词,赶紧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把二殿下也拉到我们的船上,让他也出份力。"
听到叶容容如此生动的形容,蒋成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下就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下去,跟他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
"对对对,把他拉到我们的贼船上来。"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不像他会说的,果然是和叶容容呆久了。
两个人听到对方都懂了自己话中的意思,互相相视一笑。
叶容容觉得心里那层薄薄的紧张被这个笑容冲淡了不少。
蒋成晏说:"那个沈安就是殿下的人,如果要请殿下过来,找他商量最好。如果他愿意回京去当面和殿下说明情况就更好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沈安在府里当差多年,说话做事都稳妥,他去了比我们写信管用。"
叶容容感受到了蒋成晏细致入微的体贴。
他本来可以叫沈安过来,三个人一起商议,但他还是先单独跟她商量,先给她透底,得到了她的认可才邀请沈安。
这份小心,像是怕她觉得自己被架空了。
有了想法就要马上行动,叶容容提议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找沈安吧。"
蒋成晏点点头,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到沈安的房间外面。
看见房间门没关,猜到他可能在房间,蒋成晏就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沈安听到声音,探头一看,见是他们两个一起过来,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侧身让开门口,将两人迎进了房间。
三个人就这么围着一张桌子坐下了。蒋成晏坐在桌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把他们的想法说了一遍。
沈安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才开口:"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去请殿下?"
"对,主要是看你方便不。"蒋成晏说。
沈安思考片刻后,点了头:"我骑马去,中途不停,时间应该赶得上。那你们再细致跟我说一下,我好向殿下汇报。"
他说着,从桌上随手拿了一张空纸铺开,又从笔架上取了一根笔蘸了墨,准备记录。
叶容容听到沈安同意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又重新把土豆的情况、地里的收成、以及请殿下过来的具体安排,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
她怕自己讲漏了什么,一边讲一边在心里过流程,语气也比平时放慢了些。
沈安听了,把纸上记的重点又过了一遍,点点头说:"殿下出面收购土豆和救灾吗?"
"对。"蒋成晏说,"土豆收了,除了留种的,剩下的可以换粮食。愿意换的换,不愿意换的留着自家吃也行。换来的粮食可以撑过冬天,对百姓来说,比手里攥着一堆土豆更实在。
对殿下来说,这是一桩看得见的功劳。他来了,百姓亲眼看见了殿下是什么样的人,比朝廷的诏书管用。"
沈安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既能收买民心,又能提高二殿下的支持,而且不用动刀动枪,只需要走一趟、露个面、说几句话。
他看了叶容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之前没有的东西。
他想着回京之后一定要让殿下重视她,这样的人才,若是能收入麾下,以后必定大有所为。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畅快,没有多余的兜圈子,也没有无谓的客套。
说干就干,决定以后,沈安立刻动身开始收拾包袱。
他把桌上那张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又往包袱里塞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两包干粮。
小六听说他要离开,也赶紧从马房把他的马牵出来,还顺便给马喂了一把豆料。
收获的时间不等人,沈安三两下收好东西,背上包袱走出院门。
他翻身上马,勒了一下缰绳,马在原地踩了几步,没有多寒暄,只是朝他们抱拳,说了一句:"等我消息。"
一夹马肚,马就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声音从近到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被拉长了一样。
叶容容照常每天去地里巡视,浇水、除草、查看苗情。
收获的日期就定在殿下到达的那一天。
等待的这几天,叶容容没有闲着。她把每天的时间安排得比之前更紧,把地里的活一点一点往前赶。
该浇的水浇透了,该培的土培厚了,那些已经发黄的土豆叶被小心翼翼地拨开,底下的土被轻轻翻开一个小口,检查结薯的情况,确认没问题之后再把土重新盖回去。
大叔每天吃完早饭就扛着锄头去地里转一圈,傍晚回来的时候锄头上沾着湿泥,也不多说话。
远在京城的沈安,快马加鞭,两日没有合眼,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赶到了二殿下的府邸。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敲响大门就让人通报,说有要事面见殿下。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这段时间更新少不是因为想断更,我想最后两个星期压一下字数,看能不能上榜,希望能上,谢谢支持咯。
第57章 面圣 陛下那边今
沈安翻身下马的时候, 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挂在马背上两天两夜,骨头缝里像灌了铅,膝盖僵硬得打不了弯, 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门房认出是他, 赶紧迎上来想接他手里的缰绳,他把缰绳递过去:"好好照顾它, 这几天我没下过马。"
说完拍了拍马脖子, 转头大步往府里走。
李玄奕正在书房里看书。
他听见小厮通报的声音, 抬起头,就看见沈安站在门口。
李玄奕把手里的书合上, 搁在案边,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疑惑地开口问了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沈安跨进门,反手把门带上,然后走到书案前站定。
他先拱手行了个礼, 深呼吸两次,把气息调整好,才回答道:"殿下,下官有要事禀报。"
李玄奕看着沈安的脸。
沈安平时出门办事,从来不会这个样子回来,衣裳脏了会换, 脸会洗,就算赶路也会在驿站歇一晚。
这次显然是连歇都没歇, 一路骑马奔回来的。
"坐下说。"李玄奕抬了抬下巴, 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
沈安没有推辞,坐下来,把羌兀县那边的情况从头说了一遍。
土豆丰收在望, 百姓们每天都蹲在地头等着开挖,蒋成晏和叶容容都在地里盯着,以及蒋成晏觉得请殿下过去主持丰收会更有分量。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条理清楚,让人一下子就听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说完,他把早就写好的底稿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过去。
李玄奕接过信纸,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手指下意识地拿起桌上那枚玉石摆件来回翻转,陷入思考。
"蒋成晏这个人,平时不爱跟人来往。他既然开口了,说明这事他已经想清楚了。"李玄奕把摆件放回桌面,手指松开时,指尖在檀木面上停了一瞬,才收回袖中。
沈安没有接话。
他知道殿下不是在问他,只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李玄奕转过头看着沈安,目光比方才深了几分:"那个叶容容,你觉得怎么样?"
沈安想了想,说:"下官跟她接触了几天,和她的对话不多,但种地的事说得清楚。百姓信她,愿意听她的话。她身上没有朝廷中人的习气,也不张狂,是个能做事的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蒋成晏对她很信任。这一点下官看得出来。"
李玄奕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站定在窗前,背对着沈安说:"丰收的事,我去。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去一趟蒋国公府,把这事跟国公爷说一声。他儿子在那边做事,他应该知道。蒋成晏在那边忙了这么久,总不能让他爹最后一个才知道消息。"
沈安站起来,抱拳应了。
沈安走后,李玄奕吩咐小厮叫来幕僚。
幕僚来的时候,李玄奕已经泡好两杯茶,茶汤清亮,杯沿还冒着细白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升腾。
看见人进来,他也不着急讲事情,反而有闲情逸致让人坐下喝茶。
幕僚看了一眼已经黑透的天色和窗外无边的夜色,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个时辰叫人喝茶,恐怕今天晚上注定无眠了。
喝过茶,李玄奕将那张信纸递过去。
幕僚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纸,抬眼看向李玄奕,瞬间就想到了其中关键:"殿下自己去吗?需要请示陛下吗?"
李玄奕一愣:"我想的是,悄悄去。"
幕僚摇摇头:"京城没有秘密。殿下秘密离开,一定会有人知道。与其让人风言风语传到陛下耳朵里,不如殿下走之前就当面告诉陛下。话说在前头,比被人从背后翻出来强得多。"
李玄奕问:"你的意思是,我明天去面见父皇,请示他,然后大摇大摆离京?"
幕僚点头:"就是这个意思。况且最开始的粮食贪腐案,殿下并没有插手,现在贸然出手,有抢功劳的嫌疑。殿下还要安抚好蒋国公府是那边的主事人,殿下要把姿态放低,不能让他觉得殿下是来摘果子的。"
"这个自然。"李玄奕说,"我已经派沈安明天去说明情况了。"
幕僚摇摇头,指出其中的不足:"一个沈安的分量远远不够,恐怕得殿下亲自出马。立了如此大功,蒋成晏以后前途无量。殿下若只是派一个幕僚去通报,未免显得不够重视。蒋国公虽然性子直,但心里那杆秤比谁都在乎。"
李玄奕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叩着杯沿,发出细瓷相碰的清响:"我懂你的意思了。"
看到自家殿下如此上道,幕僚也很高兴。
试问,谁不想遇到一个良主,成就一番事业呢。
两人又抓紧时间讨论了去县城后的具体细节,几时到场、怎么露脸、怎么说话、换粮的定价怎么定、需不需要当场给百姓一个承诺。
果然不出幕僚所料,他们一直聊到夜深人静,案上的茶换了两回,最后一壶已经凉透了,也没人记得去续。
第二天一早,有两个人同时起床,准备出门办事。
沈安这几天都是在马背上随意眯了一会儿,脊梁骨硌得生疼,浑身疲惫。
冷不丁睡到柔软的大床上,还真的是不想起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想到殿下还布置了任务,只能咬着牙起了身,洗漱穿戴整齐,带上拜帖,独自前往蒋国公府。
临出门前,他对着铜镜理了一下衣领,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昨晚那么疲惫的样子,才推门出去。
李玄奕则是昨晚和幕僚讨论到深夜,也没去后院,在书房将就了一晚。
他虽然出过京城,可没有主持过大规模的活动,心里说不在意是假的。
小厮一早就在门口候着,低声提醒道:"殿下,您昨晚让人去通报,陛下大太监传话说陛下那边今天不忙,让您一早就去。"
"知道了。"李玄奕应了一声,"叫人进来,我要起了。"
"遵命。"
沈安低调地走到蒋国公府,把拜帖递给门口的小厮。小厮看了一眼是二殿下府的人,不敢怠慢,赶忙把人迎了进去,又吩咐旁边的人快去通传。
蒋国公今日无事,也没有松懈,早起就打了一套拳。
他穿着短打,拳路刚猛,一招一式不是那种花拳绣腿,而是拳拳到肉,每一步踩在地面上都带着沉实的重量,虎虎生威。
一套拳打完,额头也只是微微出汗,他取下架子上的汗巾擦了擦,就听到小厮过来通报说二殿下府的人来了。
蒋国公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什么?二殿下府的人来见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把汗巾搭回原处,"你先把人带到会客厅,说我随后就到。"
他简单洗漱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快步走进会客厅。
沈安正背着手站在墙边看一幅字,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拱手行礼:"不请自来,还请国公爷恕罪。"
蒋国公爽朗一笑,摆了摆手:"客人来了就是客,有失远迎才是我的不是。请坐。"
两人坐定之后,蒋国公没有打哑谜,直接问道:"不知道客人来访,有何贵干?"
沈安也没有绕弯子,把二殿下李玄奕要去羌兀县主持丰收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直接。
殿下看重这件事,觉得蒋公子在那边忙了这么久,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殿下愿意过去露个面,帮衬一把,也替百姓撑撑腰。
蒋国公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料到二殿下会掺和进来,但人都已经上门了,话也说得敞亮,他总不能说"不行"。
他不习惯文官那些弯弯绕绕,也只能点了点头,声音沉沉的:"我知道了。殿下能去,是好事。替我转告殿下,蒋成晏要是有什么问题,尽管给我写信。"
沈安应了,起身告辞。
蒋国公喊来管家,吩咐他送贵客出门。
管家会意,一路送到大门口。
沈安走后,蒋国公坐在会客厅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他失去了打拳的心思,背靠着太师椅,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他想起成晏小时候的样子,才那么矮那么小,骑在马上还够不着马镫,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试。
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以后一定比他强,比他走得远,飞得高。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条路会走到这一步。
二殿下的掺和,意味着他们家彻底站到了那条船上。
皇子的船,看着气派,底下却是暗流涌动,一不留神就会被卷进漩涡里。
他闭上眼睛,揉了一下眉骨。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沈安去国公府的事,当天下午就被人递到了薛首辅的书房。
薛首辅坐在书案后面听人说完,没有抬头,继续看手里的折子,连翻页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一下。
等汇报的人说完退下去之后,他才把折子放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一晚秦知府跪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
二殿下要去羌兀县,蒋国公府已经上了船,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目光从枯枝移到天边,落在那片被晚霞烧得发红的云上。
他没有再去想那些已经理不清的线头,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继续批折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玄奕进了宫。
他在御书房门口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太监才出来传他进去。
御书房里焚着香,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声响。
陛下正坐在案后批折子,看见他进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也不说话,等着他先开口。
檀香的气息在两人之间静静弥漫,像一层薄薄的隔帘,把殿外的一切声响都隔在了远处。
李玄奕行了礼,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说了要去羌兀县的事。
他说地里的土豆已经熟了,百姓等着收,蒋成晏在那边盯着,他过去露个面,把收下来的土豆换成粮食,既能解决过冬的问题,也能让百姓知道朝廷在做事。
他的声音平稳。态度也是不卑不亢。
陛下听完,没有多余表情,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陛下没有再多问,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李玄奕谢了恩,退出了御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台阶上,深秋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宫墙内特有的凉意,吹得他衣袖微微翻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像是专程为他腾出来的晴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冷脸冰山男 冰山冷脸大
随着收获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叶容容难得显露出几分急迫。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出门去地里转一圈,有时候回来了, 灶房里的粥才刚刚熬好。
蒋成晏看在眼里, 想劝她别把身体累垮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 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只是在背后默默把该备的东西备好, 该调的人调好,让她不用分心去顾那些杂事。
叶容容蹲在地头, 手指顺着垄沟的裂缝摸过去。
裂缝比昨天又宽了一些,像被底下什么东西顶开的, 沿着垄面蜿蜒出一道不规则的裂痕。
她顺着那道裂缝拨开浮土,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光滑的, 圆润的,带着地底特有的凉意。
她慢慢地往外掏,没有用工具,就这么徒手拨动泥土。
第一个土豆出土的时候,她整个人稍微愣了一下。
那个土豆差不多有她半个拳头那么大,表皮淡黄, 芽眼很浅,形状滚圆。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掂了掂分量, 又举到阳光下转了转,确认表皮没有破损、没有发青、没有虫眼,才轻轻放回筐里。
每一株底下都有三四个, 大小匀称,挨挨挤挤地挤在土里。
最大的那个快赶上一个成年人拳头大小了,她捧在手里,掌心被填得满满当当。
她站起来,沿着垄沟走了一段,在几块不同的地头又各挖了一株,结果都差不多,收成比她预想的要好。
她蹲在田埂上,把那些挖出来的土豆一个一个重新码回筐里,然后抱着那筐土豆往回走。
筐子沉甸甸的,压得她胳膊微微发酸,但她走得很快,脚步比平时轻快,脸上还带着压不住的笑。
周围围观的农妇看到伺候了那么久的土豆真的长了东西,也是激动不已,纷纷围过来询问。
"东家,可以挖了吗?"
"东家,什么时候挖啊?"
"东家,你篮子里面的就是土豆吗?"
叶容容感受到了人群里涌动的欢喜,
她把围观的人都叫到一起,叮嘱道:"你们都互相通知一下,暂时不能挖,要等我通知统一挖,方便县里面统一收购。互相看着点,叮嘱他们还不能挖。我之所以挖,是拿到县衙给县太爷看我们的成果,方便他安排下一步。"
从叶容容嘴里听到了县里面要统一收购的消息,农妇们脸上都绽开了笑。
县太爷之前承诺过,她们还不敢全信,现在朝夕相处的东家也这么说了,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放心吧,东家。"
"有我们盯着,你不发话,谁也挖不了。"
叶容容点点头,同她们告别,起身返回小院。
回到小院的时候,蒋成晏正站在廊下。
他看见叶容容抱着筐子进来,目光落在筐里那几个土豆上,又移到她脸上,主动接过她手里的篮子,低头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抹微笑被不远处的小五精准捕捉到了。
他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能在心里偷着乐,冰山冷脸大将军,来这里才多久,面相都变了。
蒋成晏把筐放在石台上,叶容容弯腰从筐里拿起一个最大的土豆,递到他面前。
蒋成晏伸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掂了掂分量,然后看向她。
"恭喜你,叶姑娘。"他说,"你这次可以放心了。"
他把土豆递回给叶容容,又问了一句:"叶姑娘,土豆现在可以吃了吗?"
叶容容接过土豆,拍了拍上面没抖干净的土:"早就能吃了。再等下去就老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但是殿下不是还没到吗?"
"徐县令那边,你打算怎么跟他说?"他问了一句。
"得告诉他。"叶容容说,"他毕竟是父母官,之前还给百姓施粥,百姓信他。如果他不知道,到时候场面会乱。而且他说过收购的事,得提前准备银子和人手,总不能等殿下到了才临时去凑。"
蒋成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对她说:"我跟你一起去县衙,当面跟他说清楚。"
叶容容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秋天的秋老虎还是毒辣,日头晒在背上发烫,两个人尽量加快脚步,走在屋檐下的阴影里,避免被太阳暴晒。
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门房正躲在阴凉处避暑,看见蒋成晏过来,赶紧把门推开,把他们让进去,然后小跑着去通报。
徐县令,徐闻,听见通报,站起来迎到门口。
看见蒋成晏和叶容容一起过来,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像是已经猜到他们来是有事要说。
三个人在后堂落座。叶容容没有寒暄,开口直接说了情况,土豆已经可以收了,但她建议等殿下到了再统一开收,这样场面好看,百姓也有盼头。
徐闻听到这里,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讶:"殿下要来?"
蒋成晏点了点头:"已经派人去请了,信鸽今天下午刚回来,殿下两天后到。"
徐闻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这么大的事,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过了片刻,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那接待的事,我来安排。殿下到了之后住哪里,带多少人,需不需要设宴,叶姑娘这边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的吗?"
叶容容想了想:"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殿下到之前,我要先教百姓怎么挖。不能等到殿下站在地头了,大家还不知道怎么下手。
第二件,留种的事要提前定下来。哪些土豆留种,哪些拿来换粮,得提前分好。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容易出错。"
徐闻听完,连连点头,又转向蒋成晏:"那殿下到了之后,用什么样的规格接待比较合适?是按钦差的规制,还是按亲王的规制?毕竟是微服出巡,太张扬了怕不合适,太简朴了又怕失礼。"
蒋成晏沉默了一会儿:"按郡王的规制吧。不用太张扬,但也不能让人看轻了。
殿下来这里是为了做事,不是来摆架子的。设宴可以,安排在丰收之后,用土豆做几道菜,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合适。"
徐闻听完,脸上严肃的神色松了一些。
他拱了拱手:"下官明白了。明日一早我就去安排人手,把地头的工具清点一遍,再备几担干净的麻袋和竹筐。殿下到时候站在地头,总不能让东西都堆在地上不成样子。"
他说完,又看向叶容容,"叶姑娘,教百姓挖土豆的事,就辛苦你了。需要什么人手,你开口就行。"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终于把所有事情都敲定了。
叶容容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徐闻送到门口,站在阶下拱手,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才转身回去。
往回走的路上,他的心还跳得很快,这么一个小小县城,竟有殿下来访,简直是蓬荜生辉,可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回去的路上,叶容容一拍脑门,有些懊悔:"我刚才在地里的时候,忘记通知她们把人集中在一起,我好□□她们怎么挖。"
蒋成晏听后安慰道:"叶姑娘不要着急。你看通知她们多久集合,我让小五小六去跑一趟,他们腿脚快,一会儿就通知完了。"
叶容容低头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一早,来得及吗?"
蒋成晏点点头:"来得及。你放心,我回去就让他们两个去通知。"
"那就多谢了。要不是你,还得再耽误一天。"
蒋成晏笑了一声:"谢我做什么,我也只是叫他们去干活而已。"两个人有说有笑回了小院。
接到任务的小五小六没有耽误,立刻动身去各村通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叶容容已经在地头等着了。
她站在田埂上,面前站了二十多个人,都是附近各村挑出来学挖土豆的。
大家干活都是一把好手,专门挑选的机灵上手快的人,一教就会,不浪费叶容容的精力。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看见叶容容来了,也没有催促,反而七嘴八舌地跟她打招呼。
"东家好啊。"
"东家辛苦了,吃了吗?"
叶容容带着工具,冲她们挥挥手:"大家注意了,我要开始教了。"
她站在垄沟前面,弯腰从筐里拿起一个已经挖出来的样品土豆,举到高处让大家看清,
然后开口说:"挖土豆不能像挖萝卜那样直接往上拔,一拔就断了,断在土里也捡不干净,烂在地里反倒容易招虫。得这样"
她蹲下来,拿起锄头,对着垄沟侧面比划了一下,"从垄的侧面下锄,离根一拃远,轻轻挖松旁边的土,然后用手把土豆掏出来。掏的时候顺着根摸,摸到什么就拿什么,别东一下西一下地乱戳,戳破了皮就不好存了。"
她示范了一遍,锄头落下去,土松动,她蹲下用手掏出来,动作干净利落,放进了筐里。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众人说:"你们一人认一垄,开始试。我来回看。有错的当场改。"
众人散开,沿着垄沟蹲下去。
有人下的第一锄就挖破了一个土豆,正懊恼地蹲在那儿捏着裂开的伤口。
叶容容走过去蹲下,拾起那个破皮土豆,语气不急不慢:"破了皮就破了,留下来今晚做菜吃。下一个注意下锄的角度,锄面斜一点,别直着戳下去。"
那人笑了,手里的锄头握得更稳了一些,第二锄下去,土翻开,土豆完好无损地滚了出来。
留种的方法,叶容容是等大家都挖完一垄之后才讲的。
她把众人叫到地头中间,从筐里挑出几个不同大小的土豆,依次放在地上,指着最大和最小的几个说:"留种不能选最大的,也不能选最小的。太小的,种下去芽弱,长出来的苗也弱;太大的,切种的时候浪费。
选中等偏上的,表皮完整、芽眼饱满、没有伤痕的,每个留三五个芽眼,切成块,裹草木灰,晾干了再存。"
她把选好的土豆握在手里转了一圈,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芽眼的位置,然后拿刀切了一块演示给他们看。
教挖土豆和留种,整整用了一上午。
叶容容没有坐下歇过,在垄沟之间来回走,一会儿蹲下来纠正谁的手势,一会儿弯腰看谁挖出的土豆有没有破损。
走到最后一条垄时,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从筐里捡起一个土豆,用手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叶容容说了一句:"姑娘,这东西要是真能吃,那就是老天爷赏的饭。"
叶容容站在垄沟边上,看着她手里那个沾着泥的土豆,
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土豆光滑的表皮上,也落在老妇人粗糙的手背上。"能吃。"她说,"等殿下到了,大家一起收。"
殿下的消息是在当天傍晚到的。
一只灰白色的信鸽落在廊下,小六解下信管送到蒋成晏手里。
蒋成晏展开看了一遍,然后走到后院,叶容容正蹲在井边洗手,手上的泥还没有完全冲干净。
"殿下后天到。"他说。
叶容容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用布擦了一下脸颊:"来得及。"
那天夜里,叶容容坐在廊下,把该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教完了挖土豆,留种也讲清楚了,地头的工具和筐都清点过了,就等殿下到了。
她把头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风声,心里面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与此同时,在京城,殿下的马车停在蒋国公府门口。
李玄奕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只带了两个随从,穿着一件半旧的常服,非常低调。
他站在门口等门房通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门楣上的匾额和两侧的石狮,像是在用这短短几息打量这扇门后面的主人。
蒋国公听见通报说二殿下亲自来了,站起来整了一下衣领,快步迎出去。
在门口碰见李玄奕的时候,他拱了拱手,侧身让进:"殿下亲自登门,下官有失远迎。"
李玄奕还了一礼,笑了笑:"是我不请自来,国公爷莫怪。"两个人穿过庭院,到书房落座。李玄奕没有急着说话,先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那些朴素的陈设和墙上几幅字画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听到的那些传闻是否准确。
丫鬟上了茶,退下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李玄奕开门见山:"国公爷,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去羌兀县。走之前想跟您说几句话。"
蒋国公没有接话,目光与殿下的视线交汇,静静等着。
李玄奕继续说:"成晏在那边做的事,我都听说了。查贪腐、种土豆、教百姓,桩桩件件都是实事。他肯做事,也做成了事。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魄力,不容易。"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国公爷把他教得很好。他以后定会前途无量。"
蒋国公微微颔首:"殿下过誉了。"
他的声音低而稳,"成晏做的那些事,是他自己想做的。他从小就不爱受人管束。我这个当爹的,只不过没拦着他而已。"
"可朝中像他这样的人,不多了。"李玄奕说道,"国公爷在朝中这些年,应该比我清楚。做事的人少,看事的人多。成晏愿意做,也做得出,我自然愿意帮他。"
蒋国公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玄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说了一句:"殿下,成晏的选择,是他自己的选择。蒋家不替他做主,但也不会给他拖后腿。"
李玄奕听到这话才道出此次来意:“父皇交给成晏去负责贪腐案,他却误打误撞遇到了其他可以果腹的东西,简直就是大功一件。开始我并没有插手,后面也是成晏委托我,我也拉了他一把。”
说到这里,李玄奕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蒋国公的表情才继续说道:“这两件事都被他做的很完美,必定会被父皇重赏,只是我中途加入,希望你们不会有什么意见。”
蒋国公听到这话,赶忙表态道:“没有殿下帮忙,也做不到那么好,多谢您还来不及,怎么会怪您呢。”
不管蒋国公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真心的,他表态就行。
李玄奕点点头:“让他好好做,我以后不会亏待他的。”
蒋国公赶忙替蒋成晏答应下来。
一时间整个书房都是一副礼贤下士的氛围。
李玄奕没有再多说,转而聊了几句出行的琐事,又问了问沿途的官道好不好走。茶喝到第三泡,便起身告辞了。
蒋国公送到门口,目送他上了马车,等到马车在街巷尽头拐了弯,还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不是嫉妒 他说不清楚
万事俱备, 那就出发吧。
名义上李玄奕还是微服私访,他也没有过于张扬,只带了两个随从, 加上他自己, 三匹马,三个人。
行囊简单, 几件换洗衣裳, 一囊干粮, 一壶水,用粗布裹了捆在马鞍后面。
一路上基本没有停, 只有晚上稍微歇了一会儿。
一路颠簸,终于在傍晚, 远远地看见了县城的轮廓。
城墙不高,灰扑扑的。
他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一截矮墙,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 终于到了。
城门口立着几个人影。
他眯眼看了一下,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身形是蒋成晏。
信鸽提前传了消息,蒋成晏估摸着殿下就是今天下午或者傍晚到。
闲着也是闲着,他提前跟叶容容和徐闻打了招呼,三个人提前到城门口等着。
提前等着总比让李玄奕到了找不着人强。
叶容容已经过了紧张的那股劲儿,前两天还翻来覆去睡不好, 真到了这一天反倒平静下来。
现在轮到徐闻紧张了。
他之前在京城和李玄奕有过一面之缘,那还是在好几年前的宫宴上, 他在角落里远远看了一眼, 连话都没说上。
人家殿下是什么人,怎么会记得他一个小县令。
三个人各怀心思站在城门口等着。
蒋成晏抱着胳膊,目光落在那条延伸向远方的官道上。
徐县令站得笔直, 换了一身干净官服,帽子端端正正,衣领打理得没有一丝褶皱,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
只是掌心那层薄汗还是没藏住,暴露了他的紧张。
叶容容站在他旁边,穿着上次在店里买的成衣,布料虽不算贵重,但剪裁合身,颜色素净,头上别了一根银簪子,衬得她像哪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只是眉眼间那股利落劲儿,跟养在深闺的姑娘终究不一样。
她看见远处那几匹马,侧过头低声跟蒋成晏说了句什么。
蒋成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骑马到城门,李玄奕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蒋成晏走过去。
蒋成晏拱手抱拳,叫了一声"殿下"。
李玄奕朝他点了一下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叶容容身上。
叶容容往前走了半步,低下头,福了一礼,:"民女叶容容,见过殿下。"
李玄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不用多礼。这一路过来,听说你在地里忙了很久。辛苦了。"
叶容容直起身,没有居功:"多谢殿下关心。眼看着快要收了,这两天忙点也是为了百姓,不辛苦。"
徐闻赶紧上前,给殿下行了一礼,侧身让出一条路:"殿下舟车劳顿,下官已经在县衙备了薄酒。殿下这边请。"
李玄奕颔首,没有推辞,跟着他们进了城。
一路骑马过来,李玄奕浑身都是灰尘。
徐闻提前就安排好了住所,把后院最安静的一间腾了出来,整日备着热水,就是为了防止他哪一天突然到了,连口洗脸水都没有。
李玄奕被领着去了住所,打发了上前伺候的丫鬟,自己简单冲了一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晚宴设在县衙后院的偏厅里。
地方不大,陈设简朴,但打扫得干干净净,桌上铺了一张新的桌布,碗碟是瓷的。
徐闻引李玄奕坐了主位,蒋成晏坐在他左手边,叶容容则在厨房忙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菜是一道一道端上来的。
第一道是土豆炖鸡。
丫鬟端着一个砂锅进来的时候,香味已经弥漫到整个房间。
汤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鸡肉块裹着浓稠的汤汁,土豆被炖得绵软,筷子轻轻一夹就裂开,边缘已经和汤融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汤里还放了几片晒干的蘑菇,是之前叶容容在早市上买的那些野蘑菇泡发后加进去的,
蘑菇的鲜味在炖煮的时候渗进了汤里,使得整道菜的气味比普通的炖鸡多了一层不一样的鲜味。
鸡肉炖得烂而不柴,筷子一碰骨肉就分离,土豆把汤里的滋味吸得饱饱的,入口一抿就化成绵密的泥,带着肉汤浓郁和蘑菇的鲜香。
第二道是干煸土豆丝。
土豆切得细细的,宽窄均匀,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
锅里放油,烧热后下蒜末爆香,倒入土豆丝大火快炒,盐放得不多,但干辣椒的香气和蒜味混在一起,在空气里炸开,激得人鼻子发痒。
土豆丝炒到边缘微微焦黄,表面开始起一层细薄的脆壳,咬下去先脆后软,外层带着油锅里的焦香,里层还保留着土豆本身的绵软和清甜,咸味只在舌尖上轻轻一碰,很快被辣椒的干香盖过去。
第三道菜端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碗乳白色的糊状物,盛在一个青花大碗里,表面光滑平整。
碗沿撒了几粒红色的枸杞和切碎的干花瓣,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三道菜上齐,叶容容才从厨房走过来,开始给李玄奕一一介绍。
"启禀殿下,这三道菜都是用这两天收获的土豆做的。第一道是土豆烧鸡,土豆和鸡一起烧,土豆已经软绵了,一抿就化。
第二道是干煸土豆丝,这个时候土豆的口感是脆的。最后这个是甜点,土豆捣成泥加了牛奶和一点糖。"
李玄奕听完,目光从三道菜上依次扫过去,第一次意识到同一样东西可以呈现出三种完全不同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块土豆炖鸡里的土豆。
土豆入口即化,咸鲜的汤汁在舌尖上散开,带着鸡肉的醇厚和蘑菇的清香。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干煸土豆丝,清脆的口感带着辣椒和蒜的香气,舌尖带来不一样的碰撞。
他放下筷子,舀了一勺那碗土豆泥喝了一小口,温润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一层暖意。
他一直以为土豆只有一种吃法,煮或者烤,顶多加点盐。
没想到在同一个人的手里,它能变成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每一种都有自己的脾气,每一种都让人想再来一口。
"这顿饭真的是让我大开眼界。"李玄奕放下碗,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美味极了。"
叶容容已经习惯了因为做菜被夸奖,起身道了谢,坐回自己的位置。
有了这个插曲,桌上的气氛一下松弛下来。
众人一边吃一边聊。
徐闻问了几句殿下路上辛苦不辛苦,李玄奕答了几句,又问了问地里的情况。
叶容容把地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间苗到培土,从掐花到挖井,事无巨细讲述着。
李玄奕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都是关键的地方,一听就是真正关心事情的人,不是走过场的。
吃到尾声的时候,李玄奕放下筷子,端起茶碗漱了漱口,然后看着叶容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神色:"叶姑娘,等这边的事办完了,你随我回京一趟可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桌边的人都听见了。
叶容容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殿下……是什么意思?"
李玄奕把茶碗放下,语气平和却郑重:"你这些手艺,不该只留在县城里。土豆能种,能收,能做菜,这些东西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你跟我回京,我帮你引见。若能面见陛下,把你种的和做的都当面说一遍,往后推广起来,阻力会小很多。你愿意吗?"
屋里安静了几息。
房间里的人却各怀心思。
徐县令心里暗暗感叹,叶容容这个命,真是再好不过了。
靠着土豆平步青云,殿下亲自邀约,还要带她去面圣,那是多少人拼一辈子都够不着的机会。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觉得自己这些年蹉跎得有些冤枉。
蒋成晏听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也是为叶容容感到高兴。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上来一阵酸涩。
他应该替她高兴的,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可她笑着应下的那个瞬间,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嫉妒,可是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他的手不由自主攥紧了茶杯,指腹压在杯沿上,洇出一圈泛白的指痕,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叶容容没有看见他攥杯子的动作。
她低下头想了想,认真掂量了一下这件事的分量,朝李玄奕笑了一下:"殿下抬举了。等这边的土豆收完、把地里的活都交代清楚,民女愿意去。"
李玄奕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头跟徐县令聊起明天挖土豆的安排,约好时间动身去地头。
徐县令接话很快,把明日的时间、人手、次序安排说得很细。
只有蒋成晏没有说话,自从李玄奕提出邀请之后,他就格外沉默。
李玄奕倒是习以为常,他印象里的蒋成晏本来就是一个寡言的人,没有多想。
席散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叶容容走在前面,蒋成晏落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
他想起方才饭桌上那番话。殿下说要带她回京,引见给陛下,那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
她答应了,笑得很自然,像是这件事本来就该是这样。
他应该替她高兴。可她笑着应下的那个瞬间,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走。
他看着叶容容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觉得她好像要走到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去了,心里像有一个角落正被人抽走什么东西,又空又涩,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只是觉得那滋味不好受。
叶容容走着走着,发现蒋成晏没有跟过来,感到奇怪,蒋成晏怎么落后这么多。
她回过头,正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灯笼下面发呆。
她叫了一声:"怎么了?蒋公子,你怎么不走了?"
蒋成晏回过神,两步追上去,跟她并肩走着。"来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在夜色里。
第二天天刚亮,地头已经站满了人。
徐闻穿着短打,站在地头清点工具,把锄头一把一把递到人手里。
叶容容蹲在垄沟边,把昨晚准备好的竹筐挨个检查了一遍,筐底垫了干草,边角加固过,免得搬运的时候散架。
蒋成晏站在田埂上,把多余的筐和麻袋沿着地头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李玄奕来得比预想中早。他换了一身灰布短衣,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条深色布带束着,站在地头上。
叶容容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着人群喊道:"大家听我说"
她指了一下自己身边那片垄沟:"从我这一垄开始挖。怎么挖之前已经教过了,还有不会的,互相教一下,有什么复杂问题直接来问我。不要急,一个一个来。今天挖不完,明天继续。地里的东西跑不了,不会有人偷,不会有人抢,大家踏踏实实地做,把这垄翻完,再翻下一垄。"
她说完,弯下腰,举起锄头,对准垄沟的侧面挖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委屈巴巴 我们当初不
随着叶容容挖了第一铲, 其他人也跟着动了起来。
太阳越升越高,地头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
有人扛着锄头从自家地里赶来, 有人挎着竹筐一路小跑。
人多力量大, 大家分成几排,沿着垄沟一字排开, 一人认自己家的一垄, 各自埋头往前推进。
每挖完一垄, 后面跟着的人就赶紧蹲下把土豆捡起来,捡完再往前挪, 前后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就连风从田埂上吹过来,都带着翻开的泥土特有的气味。
由于叶容容提前教过怎么挖、怎么掏、怎么避免伤到表皮, 垄沟里的人越挖越熟练。
刚开始还有人下锄的时候犹豫一下,怕挖破了,挖了几株之后胆子就大了, 动作从小心翼翼变成流畅自如。
锄头斜着切进去,土块裂开,手顺着根摸下去,一个土豆完整地掏出来,放进筐里,
筐里的土豆堆得冒了尖, 有人蹲在旁边用手拨了拨,数了一遍又一遍, 数到后面干脆不数了, 抬头朝着垄沟那头喊了一声:"我这里满了!"
那边隔了几垄地,回了一句:"我这里也满了!"
站在地外面也能感受到人群高涨的情绪。感受到他们的兴奋,你也会不由自主被带入那种情感。
有人挖出了一株特别大的, 一株底下挂了六个,个个都比拳头大一圈。
他把最大的那个举起来,对着太阳转了一圈,仔细观察。
越看越满意。
旁边的人凑过来,也用手托着那个土豆掂了掂分量,发出一声感叹:"你这个真大啊,比我家最大的还大一圈。"
有人问:"你那里怎么样?"
那边回:"好着呢,一窝四五个。"
又有人喊:"我这一窝六个,还有一个特别大的。"
那边追问:"多大的?"说的人用手比划了一下。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整片地已经翻了大半。
垄沟里的土被一锄一锄地翻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
那些被翻出来的土豆堆在垄沟边上,一筐一筐地被人抬到田埂上,筐底铺着干草避免最下面的土豆被压到。
一个小女孩蹲在垄沟边上,手里攥着一个还没有她拳头大的小土豆,用手仔细擦干净表面的泥土,又捡起来放回自己兜里。
她高兴的跑过去问另一个小孩:"你挖了几个?"
另一个小孩说:"我挖了一筐。"
小女孩拍了拍自己的兜说:"那我也要挖一筐。"
李玄奕站在地头,看着这幅画面,估摸着大家也挖累了,开始有人歇下来喝水,便往前走了两步准备开口。
徐闻眼力劲好,一看殿下要说话,赶紧指派衙役先维持秩序,让大家安静下来。
"大家安静一下,接下来,让我们听朝廷派来的人怎么说。"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李玄奕身上。忙活了这么久,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李玄奕站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声音不大,掷地有声,每个人都听得见:"我今天来这里,一是看你们收土豆,二是替朝廷来办一件事。地里的土豆,愿意卖给朝廷的,现在就可以卖。价格比市价高一成,当场结清,当场拿钱。
不愿意卖的,留着自家吃也行,明年当种子也行,没有人会强迫你们。想换粮食的也可以,粮食还在路上,过两天就到,需要等两天。等不了想换现钱的,今天就可以。"
地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水烧开了一样,炸开了锅。
有人低头掐着手指头算账,有人拽着旁边的人叽叽喳喳地商量,有人已经挤到前面,用手在筐里掂量分量。
徐闻赶紧让差役维持秩序,又喊了几个人把银子和账本抬过来,当场支了两张桌子,一张管登记,一张管发钱。
人群分成了两拨,换钱的队伍排得最长,一个接一个地报数,差役逐筐过秤,声音此起彼伏。
叶容容站在垄沟边,看着那些攥着铜板往回走的人。
他们看到叶容容兴高采烈给她打招呼:“东家好啊,你先忙,我有事先回家了。”
叶容容冲他们点点头。目送着这些靠自己勤劳双手致富的人们。
人群一直络绎不绝,到处都是人。
地里面挖土豆的,排队兑钱的人。
一直忙到晚上。最后一筐土豆被抬上板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整片地的垄沟大部分都翻完了。
筐子堆满了县衙后院。其实土豆的香味很淡,不靠近基本上闻不到,可是架不住量大。
成堆成堆的土豆堆在仓库,土豆的味道在后院弥漫。
实打实累了一整天,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抬筐的抬筐,过秤的过秤,收钱的收钱,没有一个人闲着。
晚饭摆在偏厅和后院,厨娘端上早就准备好的饭菜。
李玄奕提前打了招呼,今天所有参与劳动的衙役都坐下吃饭,饭菜管够,敞开吃,全场由他来负责。
院子里支了几张桌子,热气腾腾的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平日里拘谨的衙役们也放开了。
每个人都记着李玄奕的情,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可能是这辈子,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皇子了。
这个事情,能说一辈子,更何况,皇子还请他们吃饭。
后院偏厅里,徐闻和李玄奕他们另外坐了一桌。
大家都累了,饭局上都没有怎么说话,所有人都埋头干饭。
酒足饭饱后。
李玄奕眼见大家都放下筷子,于是冲蒋成晏招了招手。
蒋成晏也放下筷子,和李玄奕一同走了出去。
李玄奕率先开口道:"成晏,那个案子,你查到什么程度了?"
蒋成晏料到了他会问,没有隐瞒:"秦知府已经认了。粮食的流向他也交代了。往上该查的人已经查到了,是朝中的一个人借着职权调走了一批粮食,说是支持军需,其实没有用在正途上。"
"那个人的事,"李玄奕说,"我已经知道了。查到他为止,不用再往上走了。"
蒋成晏抬起头,目光平直:"殿下的意思是,这案子到秦知府为止,后面的人不碰?"
"对。"李玄奕说,"一个知府,够你结案了。上面的那个,我会处理。你不需要再过手。"
蒋成晏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下来:"好。"
李玄奕点点头:“成晏,你放心,孤不会亏待你的。”
李玄奕没有再提案子的事,和蒋成晏走了一段路。
他看见叶容容正站在院子里,等着蒋成晏一起回去。
他快步走上前去,对叶容容说:"叶姑娘,等这边的事都收尾了,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进京。你到京城,先在府里住下,等见过陛下之后,再安排下一步的差事。你的功劳,我不会让它白费。你看如何?"
叶容容正在等蒋成晏,冷不丁听到李玄奕的声音,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微微低了一下头:"多谢殿下。"
蒋成晏站在旁边,把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完了。
他看见叶容容侧过头对着李玄奕道谢,脸上还带着笑意。
他应该觉得欣慰,叶容容的才华终于被发现了,有了李玄奕的帮助,她一定可以在京城大展拳脚。
可他只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他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不是嫉妒叶容容得到赏识,嫉妒她答应了和另一个人同行。
是嫉妒她可以那么自然地笑着跟另一个人说"多谢殿下"。
那个人是殿下,是他不能争、不能拦、甚至连往那个方向想都觉得不该想的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因为一句话就攥紧杯沿、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知道自己应该替她高兴,他理智上替她高兴,可心里有一块地方不肯点头。
叶容容不属于他。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承诺,唯一出格的就是那天晚上那个拥抱,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什么。
他送她新衣服都要小心翼翼,怕她多想,也怕她不多想。
他们之间可以有未来吗?他贸然去追求她,对她来说算唐突吗?
蒋成晏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
李玄奕看出了他的沉默,以为是因为他让蒋成晏高抬贵手惹得他不快。
自知理亏的他很有分寸地对他们两个人说:"天色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转身走了,留他们两个人在院子里。
蒋成晏站在原地,礼貌地朝李玄奕离开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后慢慢转过身,准备往外走。
他这一异常举动还是被叶容容看在了眼里。
她走到他面前,开口问道:"你今天晚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蒋成晏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沾的泥上:"嗯。"
"是不是殿下跟你说的事,让你不高兴了?"
"不是。"他抬起头看着她,"叶姑娘,他说的去京城的事,你要和他一起去吗?"
叶容容看着他:"殿下说了,去京城是面圣,是为了推广土豆。我当然去。"
蒋成晏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月光正好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要去。可是……我们当初不是说好了,让我送你回京城找亲戚的吗?你还和我一起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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