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冷不丁被一个男人拉住, 转过头冲着他,气呼呼地埋怨:“你拉我干嘛?人都走远了,追不上了。”
师爷再次问道:“你认识叶容容?你追她做什么?”
老刘上下打量了师爷一眼, 眼珠滴溜溜转:“你是谁?我凭什么告诉你?”
师爷心里有了数, 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抛到老刘怀里。老刘一把接住, 满脸不可置信, 把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 确认是真的,才吐到手心里, 脸上的怒气立刻换成了笑。
“我和叶容容是老相识了,她从小就是我们那个村的。”
哦?还有意外收获。师爷心里大喜, 看向老刘,示意他继续说。
老刘捂着肚子:“一天没吃饭了,没精神, 想不起来了。”
师爷懂了,这是在要吃的。
最好说些有用的,不然他怎么吃进去的,就让他怎么吐出来。
“前面有个客栈,我们先吃了饭再说?”师爷抬手指了个方向。
“走走走。您可真是好人哪。”老刘笑容满面地捏着那块银子,屁颠屁颠跟在师爷后面。
叶容容往回走的时候, 隐约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她转过头却没看到人。
同行的蒋成晏问道:“怎么了?”
“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蒋公子听见了吗?”
蒋成晏摇了摇头:“没有。这地方怎么会有人认识你?你肯定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回去好好歇着, 明天还要去城外呢。”
叶容容觉得也是, 便点了点头,两人各自回了小院。
客栈里,师爷耐着性子等老刘吃饱喝足, 才开口问起叶容容的过去。
老刘幸福的抹着嘴,把叶容容的往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师爷听完,连连称奇:“你说她从小没干过农活,什么也不懂?”
“对对对。”老刘点头如捣蒜,“所以我才说奇怪,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有意思。师爷忍不住微笑。他算了算日子,估摸着知府也快到了,便开口问:“你可愿意把你说的这些,再给别人讲一遍?”
“当然愿意。您可是大好人,又管我吃的,还给我赏钱。只是我目前居无定所,您下次不一定找得到我了。”老刘搓着手道。
师爷微微一笑,语气很温和:“怎么会呢?我暂住在隔壁的小院。你若不介意,可以来与我同住,每日饭菜少不了你的。”
“那怎么好意思呢?”老刘假意推辞。
师爷依旧笑眯眯的,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耽误你的时间了,小小补偿,不成敬意。”
老刘一把抓过银子,塞进怀里:“您太客气了。不耽误,不耽误。”
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各怀心思。
吃饱喝足,师爷结了账,便把老刘带到他临时租住的院子里。
安顿好老刘,师爷赶紧给秦知府写信,再晚一点,说不定知府都已经到了。
这次的事办得漂亮,这个老刘简直就是自己撞上来的。看样子,老天都站在他们这边。
第二天天还没亮,那二十个被招来干活的人就已经等在城外那片土地旁边了。
他们有的蹲在田埂上,有的靠在树干上,伸着脖子往路口张望。生怕东家来了没有第一眼看见他们。
被选上的人都觉得稀罕,这年头又管饭还给工钱的好东家不多了。
大叔照例早起去地里巡查。
眼看就要收获了,这几天他不敢放松警惕,生怕有流民半夜来偷土豆。万一糟蹋了,东家不怪他,他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
走到地头,他远远看见田埂上黑压压蹲了一片人影,心里“咯噔”一下,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一个人,怎么打得过这么多人?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前,嗓子发紧,却还故作镇定地问:“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解释:昨天招的人,今天来种地,管饭还给工钱。他们都是好不容易才抢到的名额,就这还有好多人想来都没报上呢。
大叔听完,这才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吓我一跳。你们等着,东家一会儿就来。”
没过多久,叶容容带着蒋成晏和几个随从到了。
她看见田埂上齐刷刷站着二十个人,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
“人都到齐了?”她问道。
大叔点点头:“都到了。天不亮就来了。”
叶容容面向众人,拍了拍手:“今天请各位来,不是种地,是挖土豆。土豆就长在你们脚底下这片土里。挖的时候要注意,从垄的侧面下锄,离主茎远一点,免得把土豆锄烂。下锄要轻,先挖松旁边的土,再用手把土豆从土里掏出来。不能拔,一拔就断。”
她蹲下来,指着地上已经发黄倒伏的茎叶:“看到没有?叶子黄了、秆子软了,就表示土豆成熟了。如果叶子还绿着,就先别挖,让它再长几天。”
她拿起一把锄头,选了一垄最壮的植株,侧身下锄,轻轻一撬。
土松开,她放下锄头,蹲下去用手扒开泥土。几个黄澄澄的土豆骨碌碌滚出来,大的有拳头大,小的也比鸡蛋大一圈。
表皮光滑,带着少许的泥土,有几个上面还挂着细碎的根须。
“就是这个。”她举起一个土豆,给众人看,“挖出来之后,把土抖干净,轻轻地放进筐里,不要扔,一扔就磕破了皮。破皮的土豆放不住,容易烂。”
众人听完,纷纷拿起锄头,三人一组,一人挖,两人捡。
叶容容在地里来回走,时不时弯腰纠正一个动作。
有人下锄太深,把土豆挖成两半,她走过去说“浅一点,从旁边下锄”;有人直接上手拔,把茎秆扯断了,土豆还埋在土里,她蹲下来示范怎么用手掏。
蒋成晏站在田埂上,看着地里忙活的那些人。
他们刚开始动作生疏,并不知道那些是需要的,但学得很认真。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庄稼人,一开始还将信将疑,等挖出几筐土豆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变了。有人蹲在地上,捧着一个大土豆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东西,真能长这么大?”
大叔走过来,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这还算小的。前两天东家挖了几个,比这个还大一圈。”
那人咂咂嘴,把土豆小心放进筐里,又埋头继续挖。
太阳渐渐升高,地里的土豆一筐一筐地往外运。叶容容估摸着挖得差不多了,叫大家停下来。她清点了一下,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十来筐,比预想的还多。
“够了够了。留一部分在地里,等过两天第二批成熟了再一起收。”她让人把筐搬到板车上,有人推车,有人在前面拉,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回走。
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灾民,看见板车上堆得冒尖的土豆,都停下来张望。
有人问:“这是什么?”大叔挺着胸脯回答:“土豆!咱们东家种的,一亩地收了上百斤!”那人将信将疑,跟在后面走了一段,才转身离开。
回到小院,叶容容让人把土豆倒在院子里,按大小分拣。
大的留作种子,小的留着吃,破皮的和挖坏的单独放一边,这两天就得吃掉。
蒋成晏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土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叶姑娘,你打算怎么分?”
叶容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明天施粥的时候,每人送一小块,让他们先尝尝。尝过了,知道这东西能吃、好吃,他们才愿意种。光靠嘴巴说没用。”
蒋成晏点了点头,又问:“够分吗?”
叶容容看了一眼地上的土豆,掐着指头算了算:“省着点,一人一小块,够了。咱们先拿一小部分出来,剩下的留着做种。”
蒋成晏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父亲的,他没有提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只写了土豆收了,味道不错,正准备推广起来。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没有用火漆,就那么搁在桌上。
院子里,众人还在忙活。苗苗把挑好的土豆用草绳捆成小捆,一捆一捆码在墙根底下。
大叔忙前忙后,不时监督着他们,生怕磕坏珍贵的土豆。
叶容容走过来,在他旁边对他说:“大叔,明天你去粥铺帮忙分土豆。”
大叔点点头,答应的很是痛快:“好嘞。”
叶容容又说:“你跟来领粥的人说,这是县里新种出来的粮食,叫土豆。每人领一小块,拿着直接就可以吃。要是觉得好,过些日子就分种子,教他们怎么种。”
大叔连连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点了灯,昏黄的光洒在土豆堆上,把那些圆滚滚的东西照得像一堆金子。
叶容容站在灯下,看着那些土豆,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一个月前,她还蹲在破庙里拿野菜充饥。一个月后,她已经在这片干裂的土地上种出了粮食,堆满了半个院子。
她弯下腰,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像这一个月的辛苦,终于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又来了 这片土地上
天还没黑透, 大家累了一天了,都饥肠辘辘等着开饭。
蒋成晏就把小六叫到跟前,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去粮店买些米, 今晚给那二十个人做顿饭。”他顿了顿, “要管饱,随便他们吃。”
小六应了一声, 转身要走, 蒋成晏又叫住他:“跟他们说, 不用工钱和饭二选一,都有饭吃, 吃了饭都发钱。”
小六点点头,替他们表达了感谢。
蒋成晏却满不在意挥挥手, 于是小六一溜烟跑了。
粮店的掌柜正要上门板,见小六冲进来,以为出了什么事。双手紧紧按住门板。
定睛一看, 认出了之前这位大主顾,才把他放了进来。
小六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拍:“掌柜的,米,有多少要多少。”
掌柜的不敢怠慢,赶紧把门板又卸下来,张罗着称米。
小六扛着米袋子往回走的时候, 天已经全黑了。
院门口点了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亮地。那二十个人还后院, 或站立或蹲着, 等着发工钱。
他们干了一天活,身上全是泥,身体疲惫, 脸上却带着笑。
看到小六把米买回来了。
叶容容正要挽好袖子准备做饭,却被小六一把拦住。
“叶姑娘辛苦了,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可不能累着你,这点小事,就让我们来,你在旁边指挥我们就好了。”
也行,叶容容点点头,接受了小六的好意。
她检查了一下小六买的米,米管够,不需要熬粥,够他们吃白米饭,劳动了一天光喝粥会没力气的。
又翻了一下橱柜,里面还有一块猪肉,和一罐猪油。这可是好东西。
叶容容于是安排起来:“那我们就简简单单做一个焖饭,面上切好猪肉一切焖,保证每个人都有一块肉吃。”
有了安排,小六很快动了起来,他在叶容容的指挥下,把米淘洗一遍,全部倒在灶台上的土锅里。
苗苗则把猪肉也洗净切好,平整铺在米上。
最后加漫过大米总量的水,加了好些根木材,把火烧的旺旺的。
最后再挖了一大勺猪油,让猪油随着温度慢慢融化,渗透到米里面去。
没过多久,锅盖一掀,香气飘出来,蹲在院子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却很犹豫,没有人主动选择吃饭,还是想要工钱,这年头,谁家没有大人小孩,自己倒是吃饱了,孩子怎么办?
虽然很香,香的人吞口水,他们也没有上前。眼睛也不敢朝厨房看,生怕自己忍不住。
所有人都楞在原地,没有人主动过来盛饭。
小六满是诧异,他们不饿吗,怎么还不来吃饭,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有完成蒋成晏的交代,想到这里,他走到叶容容面前,低声告诉她蒋成晏的安排。
叶容容听到了这个,也很开心,她也看出来了,他们为什么不愿意来吃饭,这次蒋成晏的安排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叶容容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宣布了这个好消息:“大家快来吃饭吧,每个人都有份,饭管够,不需要二选一,吃了饭再来领钱,大家都有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有人搓着手说“东家慈悲”,有人念叨着“多少年没吃过白米饭了”,还有人红了眼眶,别过脸去。
小六和初一把锅抬到院子里,一人一碗,米饭上盖着一块肉。
那些人捧着碗,吃得头都不抬。
有个人吃得太急,噎住了,旁边的人赶紧拍他的背,他缓过来又接着扒,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值了,值了,干一天活值了。”
叶容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自己刚逃难那会儿,只能吃野菜果腹。如今一锅米饭端出来,对这些人的意义,比什么都重。
吃完饭,有人主动站起来说:“东家,地里那些土豆,万一夜里有人来偷怎么办?现在外面流民多,不得不防,您还管我们饭,还付钱给我们,我们也是知恩图报的人,我们轮流守着,不用您操心。一个都掉不了。”
叶容容看了那人一眼,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饭后,众人排队领到了工钱,一个二个喜笑颜开,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他们自发分配了守夜的队伍,才和叶容容道别。
临走时回头冲叶容容说:“东家放心,丢一个土豆,您拿我是问。”
叶容容笑了笑:“别把自己累着,累了就休息。”
田埂上,几盏灯笼排成一排,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有人不讲究,直接铺个草席就躺下,有人靠着树干打盹,没人说话,但谁都没有睡死。
偶尔一阵风过,叶子沙沙响,几个人同时睁开眼,四下看看,又闭上。
那些人前脚刚走,徐县令就急匆匆赶来了。他一进门就喊:“土豆收了多少?快让我看看。”
叶容容把他领到后院,指着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的土豆说:“大人,这些是今天挖的。地里还有一些,过两天再收。”
徐县令蹲下来,拿起一个大的,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像捡了金元宝。
他掂了掂分量,又用指甲掐了掐皮,忍不住啧啧称奇:“下官活了几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东西。”
蒋成晏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没有寒暄,直接说:“大人,叶姑娘有个打算,想跟您商量。”
徐县令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叶姑娘请讲。”
叶容容把明天施粥时每人送一小块土豆的事说了一遍,又补充道:“光靠嘴巴说,老百姓不信。让他们亲口尝一尝,知道这东西能吃、好吃,以后发种子下去,他们才愿意种。”
徐县令听完,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好。明天一早,我亲自去粥铺发。”
徐县令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那些分好类的土豆,又问了些产量和种植的事。
叶容容一一答了,他听得认真,还让师爷拿笔记下来。
“下官替全县百姓,谢过叶姑娘。”他临走时又作了一个揖,这回叶容容没有躲,大大方方受了他这一礼。
谁也没有想到,秦知府来得比预想的快。
他带着一队人马,天不亮就从府城出发,傍晚就到了羌兀县。
没有惊动徐县令,直接住进了师爷提前订好的地方。
师爷早早在门口候着,看见马车停下,赶紧迎上去。
秦知府掀开车帘,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问了一句:“土豆收了?”
“收了。”师爷压低声音,“收了不少,堆在蒋成晏住的那个小院里。今天还招了二十个人去帮忙,发工钱管饭,老百姓感恩戴德,晚上还自发去地里守着,怕人偷。”
秦知府没有接话,下了马车,径直走进去。师爷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还有一件事。”师爷说,“那个叶容容的底细,查到了。”
秦知府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个人,大人要不要见见?”师爷压低了声音。
“谁?”
“老刘,他跟叶容容是一个村的,从小看着叶容容长大的。”
秦知府眼睛一亮:“让他进来。”
师爷赶紧去其他房间,把老刘带进来。
“说吧。”秦知府靠在椅背上,手指叩着桌面。
师爷在旁边递了个眼色:“你把那天跟我说的话,再跟大人说一遍。”
老刘咽了口唾沫,把他怎么从小认识叶容容、叶容容怎么抛弃他婆娘、怎么给他吃毒草害他拉了三天肚子,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又提起叶容容小时候的事:“她从小就不会种地,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
怎么忽然就什么都会了?大人,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啊。”
秦知府听着,没有打断。
等老刘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说的这些,说她突然性情大变。敢当着别人的面再说一遍吗?”
老刘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敢!”
秦知府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满意的点点头。
也没有再问,摆了摆手,师爷把老刘带了下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秦知府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封信,是京城来的。
本来他还要再过几天才能过来,收到这封信以后连夜赶了过来。
呵,他的玉佩和纸扇也不是那么好收的,果然得到了回报。
他又仔仔细细读了一遍信,仿佛是信有什么力量支撑他一样。
他的神情都变得坚毅起来。
他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街上,几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捧着碗,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片土地上的人,知不知道他们在跟谁斗?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手指又开始叩桌面,笃,笃,笃。
师爷安顿好老刘又转身回到这里。
秦知府看到他来了,说,“明天一早,去粥铺。我倒要看看,那个叶容容到底有多大本事。”
师爷应了一声。
秦知府挥挥手:“早点休息吧,我也累了。”
师爷主动将主卧让给了秦知府,自己恭敬告退。
秦知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那封信还揣在怀里,烫得他胸口发闷。
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快回来 急,在线等
叶容容接连送走了干活的人和县令, 方才还闹哄哄的小院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墙角虫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整天绷着劲儿高强度劳作,闲下来才觉出浑身疲惫, 两条腿像灌了铅, 迈一步都沉。
她亲眼看着小六锁好大门,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家累了一天, 纷纷打过招呼回屋歇了。
叶容容笑着和他们道别, 自己却放心不下那堆土豆, 转身又走到墙角,想最后再确认一眼。
原以为人都走了, 却远远看见一个人还站在土豆旁边。
走近了,才认出是蒋成晏。
“蒋公子,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叶容容走过去,给蒋成晏打招呼。
蒋成晏听出她声音有些沙哑, 猜是今天话说多了。
他看了一眼堆得整整齐齐的土豆,没有回答,反倒问她:“叶姑娘不也没歇?今天辛苦,回头泡个热水澡,对身体好。”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叶容容有些不知所措, 低低应了一声:“嗯,会的。”
蒋成晏才开口解释:“我也是放心不下, 想再来看一眼。”
叶容容莞尔一笑:“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今天人多嘴杂, 还没来得及恭喜叶姑娘。”蒋成晏说,“离你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叶容容眼里带着几分得意, 藏都藏不住:“这么多人的努力,没有白费。”
蒋成晏正想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她脸上的倦意。
话什么时候都能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让她早点歇着。
“土豆也看了,大可放心,叶姑娘早点回房吧。厨房还留了热水,我给你提过去。”
叶容容连忙摆手:“使不得,我自己来就行。”
蒋成晏难得没让,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气不重却不容拒绝:“你现在转身,回房间。我来。不许说不行。”
叶容容稀里糊涂被他赶着往回走,直愣愣推开门,才反应过来,不是,凭什么?
他让我闭嘴我就闭嘴?让我回屋我就回屋?
苗苗还没睡,在油灯下缝衣服,光线暗得厉害,她却舍不得多加一点油。
叶容容走过去挑了挑灯芯,屋里亮堂了些:“苗苗,省油归省油,眼睛不要了?老了看不见可没人伺候你。”
“知道了知道了,小姐真啰嗦。”苗苗放下布料,冲她做了个鬼脸。
叶容容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敲门声。
“叶姑娘,水放门口了。”
她跑过去拉开门,蒋成晏提着两桶水稳稳当当站在门槛外。
水桶冒着热气,蒸汽模糊了他的轮廓。
“不进来吗?”叶容容问。
蒋成晏把水桶轻轻放下,往后退了半步:“夜深了,不便进去。劳烦叶姑娘自己搬最后一程。”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却略显匆忙。
苗苗探出头来询问:“小姐,谁呀?”
“没谁。帮忙的。”叶容容一幅不想多说的样子,弯腰提起一桶水,往浴房挪。
苗苗也搬起另一桶,忍不住嘀咕:“刚刚那人力气真大,一个人提两桶,咱们俩一人一桶还费劲呢。”
她没注意到,叶容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热水浇在身上,紧绷了一天的肌肉才慢慢松开。
酸疼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可是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闭着眼想:等教会百姓种土豆,就能回京城了。继承一套小院,正式成为有房一族。
至于蒋成晏……回京以后,云泥之别。
这次相遇,就当是一场美好的邂逅。
热水渐渐凉了。她擦干身子,换上衣裳,爬上床。苗苗还在等她。
“明天一早,咱们把土豆切成小块,煮好,施粥的时候每人发一块。”叶容容把第二天的安排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先让他们尝尝,知道这东西能吃、好吃,以后发种子下去,他们才愿意种。”
苗苗听得眼睛发亮:“那我也要去帮忙!”
叶容容笑了笑:“少不了你。”
两个人吹了灯,各自睡下。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照在墙角那堆土豆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院就热闹起来了。
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里头煮着土豆。叶容容用长筷子戳了戳,熟透了,软糯糯的。
她把土豆捞出来,晾在案板上,等不那么烫手了,拿菜刀切成小块。
每块大约半个拳头大小,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尝个鲜。
苗苗在旁边帮着切,切了几块就忍不住捏起一小角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小姐,这东西不用蘸盐都好吃。”
叶容容笑她馋嘴,手上却没停。
小六小五把切好的土豆块装进木桶,抬到粥铺去。
蒋成晏换了身素净衣裳,站在粥棚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粥铺前排的队伍比往日更长。有人听说今天有新鲜东西发,天不亮就来了。
徐县令穿得整整齐齐站在粥桶后面,亲自掌勺。他舀粥的动作很熟练,这几日锻炼出来了。
轮到每个人领粥的时候,旁边的人就递上一小块土豆。
第一个人接过去,看着手里那块黄澄澄的东西,翻了翻,犹豫着咬了一口。
嚼了嚼,眼睛忽然亮了:“这是啥?又糯又香!”
旁边的人告诉他:“这是土豆!县里新种出来的粮食!”
那人三口两口吃完,捧着粥碗又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说:“没想到喝了一个月粥,还有其他东西发。”
喝完粥,又吃完土豆,他才啧啧称奇。
“奇了怪了,以往我喝了粥勉强不饿,今天吃了一块这个,竟然觉得有点撑了。这个东西也太管饱了吧。”
什么,听到这个东西比粥还管饱。人群一下沸腾起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排在后面的人还没领到,就开始伸着脖子往前张望。
有人问:“还有吗?别发到我这就没了!”负责分发的人大声说:“有有有,都有份!”
一个老汉领到土豆,舍不得大口吃,小口小口地咬着,咬一口喝一口粥,吃的满脸都是满足的神情。
他旁边站着个年轻人,吃完土豆,意犹未尽,跑去问徐县令:“大人,这是什么东西?怎么种的?我们自己能不能种?”
徐县令放下大勺,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听着。
“这个东西叫土豆,是咱们县新培育出来的粮食。从种下去到收成,一个月就能吃。一个月!不骗你们。”
他拿起一个完整的土豆,举高了转了一圈,“你们刚才都尝过了,这东西顶饿不顶饿?”
“顶饿!”人群中有人喊。
“好吃不好吃?”
“好吃!”这回喊的人更多了。
“那你们想不想种?”
“想!”
声音此起彼伏。
徐县令趁热打铁,把叶容容教他的话复述一遍,指着城外方向说:“明天一早,城外那块地,我们免费给大家发种子,教你们怎么种。来的人带上筐,每人领一份,回去下地。种好了,明年就不怕饿肚子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大家都不敢相信,竟然还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情,七嘴八舌的问各自问题,旁边的官差也在不厌其烦的解释。
“大人简直就是救命的活菩萨啊。”
“这才是父母官啊!”
赞扬的声音此起彼伏,徐县令听到这些,心里面乐开了花。
领过粥的人端着碗,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量着明天早点去占位置。
谁都没有注意到,粥棚对面巷口的阴凉处,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
秦知府从师爷手中接过土豆。
看着黄灿灿的外皮,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扒开皮,咬了一口。
口感软糯,谈不上味道多好,可是这股饱腹感,确实实打实的。
他不动声色听着徐县令关于明天一早去城外的事情,又观察了大家的反应。
才把剩下的土豆握在手里,带着师爷,转身挤出人群。
秦知府背着手往前走,走了几步才低声说:“东西是好东西。功劳不能让他们独吞。”
师爷会意:“那咱们……”
“不急。”秦知府嘴角微微翘起,“让他们先忙。等他们都准备好了,再动手不迟。”
他回头看了一眼粥铺前黑压压的人群,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
这片土地上的人,很快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能绘他们带来粮食的人。
师爷没有再问,只默默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
粥铺前的热闹还在继续。叶容容站在桶边,一块一块地把土豆分到伸过来的手里。
有人道谢,有人冲她笑,有人多看了她两眼。她都不在意,只管低头分。
蒋成晏站在原地,环顾四周,他一直在寻找可疑的人或者行为,目光扫视一圈,并没有什么异常。
于是他收回目光,又将目光重新落在叶容容身上。
她站在土豆边上,袖子挽得老高,手上沾着土豆皮和粥渍,脸上却带着笑。
那种笑不是应付,是真的高兴。
他突然开始畅想,这个事情以后,叶容容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奖赏,她会有多么高兴。
自己要加把劲,不能让无关人等抢走叶容容的功劳。正想到这里,远远听到一声呼唤,
“公子,公子。”
蒋成晏转过头一看,是前两天派出去的小五,他骑着马,气喘喘朝这边过来。
作者有话说:
爱面子的蒋公子,人家小六可以提一桶水,那我一口气提两桶,还不喘气。叶姑娘为什么不夸我力气大?
第34章 意外来客 蒋成晏百忙
蒋成晏看见小五匆匆下马, 快步走到面前半跪请罪:“公子恕罪,秦知府前两日已到,我过去时扑空了。”
蒋成晏心头一紧。秦知府到了却不现身, 必在暗中谋划。
他虽然已经插翅难逃, 怕的是他鱼死网破。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秦知府不来见他, 不露面, 甚至连徐县令那边都没有消息, 说明他在等什么。
他没有苛责小五。那张灰扑扑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已经说明了一切,这几日小五怕是昼夜不歇。
“起来吧。你既然说他已经到了, 就去查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人手不够,再找一个帮手。”蒋成晏低声吩咐。
小五领命离去。
蒋成晏得到这个消息, 眼神立刻变得犀利起来。
他再次环视四周,试图找到蛛丝马迹。街角蹲着几个难民,茶棚下坐着几个闲汉, 看起来都没有异样,但他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东西。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声音,前两天叶容容说路上有人叫她。会不会和秦知府有关系?
现在的叶容容可是重点关照对象,不能再抛头露面了。
想到这里, 蒋成晏看向旁边的初一。
初一感受到了蒋成晏的目光,转过头来:“公子有什么吩咐?”
蒋成晏朝他颔首, 示意他过来。
“你去把叶姑娘换下来, 你去帮忙。”
初一心里想了什么不得而知,他低声应了,嘴角却微微一翘, 眼睛偷偷乱转。
他走到叶容容面前,低声在她耳边交代了两句。叶容容带着疑惑,还是解下围裙,将手里的工作交给了初一。
叶容容走到等候的蒋成晏面前,面带不解,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怎么开口。
蒋成晏看出了叶容容的疑惑。看到她想问又问不出口的小表情,心情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变好了。
他含笑道:“叶姑娘莫非想问我,为什么不让你做了?是不是怕你出名了,我心生嫉妒?”
听出了其中的玩笑话,叶容容也毫不在意,甚至反倒开起蒋成晏的玩笑:“毕竟我太优秀了,显得蒋公子整天游手好闲。”
听到这个,蒋成晏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
“能遇见这样优秀的姑娘,是我的幸运。”
叶容容听到这话,也是捂着嘴笑个不停。
蒋成晏回过神来,没有再开玩笑,正经说道:“秦知府前两天已经到了,我们却毫不知情,不得不防。”
叶容容都忘记这个人了。虽然她和秦知府、徐县令都接触过,但第一直觉告诉她,秦知府不像个好人。
可能是自己的利用价值太低了,不值得别人把她放在眼里吧。她的政治敏感度还是太低了。
她问道:“那我们要防他吗?这些也和他没关系啊。”
蒋成晏摇摇头,开始解释:“叶姑娘,你不知道你自己做了一件多大的事情。以你的功劳,完全可以进京面圣,接受封赏。”
什么?这次轮到叶容容震惊了。这个朝代对种地这么看重吗?自己居然这么厉害?
她坦诚道:“我完全没想过这些。我只想帮你的忙,解决百姓的温饱,然后进京继承我的小院子,平平淡淡过一生。”
说起院子,蒋成晏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尴尬,被他很快遮掩过去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叶姑娘这两天就安心休息,不要抛头露面,一切有我。”
听到蒋成晏这句话,叶容容心里暖暖的。她没有直视蒋成晏的眼睛,低声答应了。
两人找了个离排队人群远的地方,找了一个茶铺,坐着要了一壶茶。茶汤微苦,叶容容喝了一口,觉得回甘。两个人静静观察着人群。
土豆确实没想到会这么受欢迎。土豆比粥先派发完,没领到的人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吃。
有人急得跺脚,有人蹲在墙角不肯走,心里暗暗决定明天一大早一定要去城外排队,可不能去晚了。虽然还是有粥喝,可怎么都感觉不得劲了。
看到所有人的反响都是好评,叶容容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古今中外,就没有谁能拒绝土豆的魅力。
初一已经发完土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苗苗也干完手里的活,跑过来找叶容容,结果发现是初一。
初一指了指人群外面,说:“你家小姐和我家公子有事先走了。”
苗苗准备去追他们,被初一一把拉住:“你就让他们两个一起做事情呗。你先休息一会,待会同我一起回去。”
苗苗只能点点头,顺手帮着初一一起收拾。
蒋成晏眼见东西都已经发完了,起身邀请叶容容一同离去:“我们先回去吧,后面有他们呢。”
叶容容本想过去交代一下,几欲开口,想了想还是闭嘴了。
她站起来,跟着蒋成晏回去了。
结束了发土豆,所有人都在期待明天的到来。
大家聚在一起吃了一顿温馨的晚饭,就都早早去休息了。
应该是一个平静而普通的夜晚。
也许吧。
月上枝头,叶容容已经睡着了,苗苗靠着她,两个人都睡得很熟。
有一只不属于她们房间的香,正在静静燃烧。
蒋成晏刚刚打了一套拳,浑身冒汗。
他顺手拿了一块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随意披了一件衣服,走到厨房去提热水洗澡。
他刚刚踏出房间,就听到了不寻常的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踩碎了瓦片,在夜里格外清晰。他的眼神一下犀利起来。
“谁?”他目光锁定了发出声音的所在地。浑身紧绷,摆出一副防御的姿态。
一个轻巧的翻墙的声音。
一个人轻而易举翻身进来,稳稳站在蒋成晏面前。
“拜见公子。”那人开口。
蒋成晏定睛一看,是大管家蒋叔。他满脸疑惑:“蒋叔,你怎么来了?”
蒋管家答道:“国公爷写信让你回去,你没有回信,国公爷只能让我来带你回去了。”
蒋成晏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他拒绝道:“我信里面说了,办完事我会回去的。”
蒋管家摇摇头:“公子,事情已经办好了。首辅已经收到你的证据了,你该回去了。”
蒋成晏生硬拒绝道:“我现在在做的事情,比查贪腐案还重要。”
“没有什么比您更重要的事情了。”蒋管家的语气带了几分急迫,“京城已经弹劾您了,说您结党营私。您现在必须和我一同回去,立刻面圣。马车已经在门外备好了。”
蒋成晏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我说了我办好事情,自会回去。”
蒋管家就知道光动嘴是不可能说服蒋成晏的。
他转过头,没有直视蒋成晏的眼睛。
“对不住了,少爷。”
他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上吧。”
黑夜中窜出几个身影,纷纷向蒋成晏袭来。
蒋成晏立刻摆出迎战姿势。
一时间,他们动起手来。拳拳到肉的招式,带出猛烈的撞击声,惊醒了其他随从。他们也从房间里面出来,刚走出来就看到这样一副画面。
为首的管家他们都认识,挨打的蒋成晏他们也认识。
一时间,陷入两难,帮还是不帮?
管家看到他们的犹豫,朗声说道:“我奉国公爷的命令带公子回去,不关你们的事。你们各自回去收拾行李,一炷香后就走。”
众人有些犹豫,他们算蒋成晏的亲兵,本可以不听国公爷的命令。
蒋成晏百忙之中挤出一句:“我看谁敢!”
几个人一时间僵持不下。
好几个人一同围攻,也未能从蒋成晏身上讨到便宜。
大管家看着蒋成晏的一招一式,眼里露出欣赏的神情。少爷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好功夫,假以时日,还不得比国公爷还厉害?
看来还得他出手,快刀斩乱麻。
大管家随即脱下碍事的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上半身充满了肌肉,一看就孔武有力。
随着大管家加入战局,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姜还是老的辣。在众人的配合下,大管家使出浑身解数,瞅准一个空当,反手用绳结将蒋成晏绑了起来。那绳结是特制的,越挣越紧。
“少爷,得罪了。”大管家抱拳,结束了这场较量。
旁边的随从很久没有观摩过如此高难度的比试,纷纷看得目不转睛。
等到蒋成晏都被绑起来,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纷纷准备营救。
大管家也不怵,淡定穿好衣服,对他们说:“你们还有半炷香的时间。是收拾行李还是和我对抗,自己想清楚。”
他们都望向蒋成晏,期望蒋成晏说些什么。只要他开口,他们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救他出来。
没想到蒋成晏却沉默不语,默认了大管家的做法。
一时间,大家作鸟兽散,一窝蜂全跑回去收拾行李了。
大管家恭恭敬敬地牵着绳子,将蒋成晏带上马车。
随从们收拾好行李,也骑上马,准备连夜奔袭。
“等一下。”大管家突然发话。
他随手指了一个随从:“你去把那什么土豆也装一袋,带走。”
马蹄声响起,他们完全无视宵禁,就这样骑着马飞快离开了这个他们呆了一个月的小城。
小院旁边的大树上,两个身影正在鬼鬼祟祟偷看。
“确认人全部走光了?”
“都走了。只剩下她们主仆两个了。”
“很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敲门吧 徐县令赶忙
师爷率先从树上跳下来, 站稳后,伸出手给秦知府搭了一把。
秦知府借力也稳稳落地,轻轻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方才那场拳拳到肉的比试, 看得他俩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被发现。
两个人虽然半点武艺不会,却也看得出蒋成晏那一身功夫不是花架子。如今人终于走了, 可以松一口气了。
秦知府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他拍了拍师爷的肩膀, 语气轻快:“走吧, 今夜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师爷点头称是。
两个人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往县衙方向走去。
县衙内, 徐县令早早就歇下了。
这些日子连续劳作,把他失眠的毛病都治好了, 头一沾枕头就能睡着。迷迷糊糊被小厮叫醒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以为天亮了。
“大人, 醒醒,秦知府来了。”小厮的声音不大,却像晴天霹雳。
徐县令眼睛刚刚睁开,眼前一片模糊。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小厮的脸,听清他说的话。
“来了就来了, 算着日子也是这段时间。”他叹了口气,“你先去招待, 我随后就来。”
小厮应声退下。
徐县令认命地爬起来, 穿上衣裳,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往会客厅走。
进了门, 却见秦知府已经反客为主,坐在主座上,悠闲地给自己添茶。
茶汤热气袅袅,映着烛火,倒有几分闲适。看见徐县令进来,秦知府放下茶壶,只招呼了一句:“徐老弟来了?坐。”
脸上的笑意明晃晃的,徐县令一眼就看出他心情极好。
莫非他已经知道土豆丰收的事了?可这事跟他关系不大啊。徐县令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显,决定小心应对。
他先拱手赔罪:“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秦知府摆摆手,又摆出一副大度上级的模样:“怪我来的不是时候,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却话锋一转,“老弟啊,东西都收获了,怎么不派人通知我一声?”
徐县令一拍脑门,做恍然大悟状:“都怪下官,这几天忙昏了头。这样的大事,竟给忘了。”
他怕秦知府揪着不放,当即弯腰鞠了一躬,“还请大人原谅。”
秦知府没有马上让他免礼。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眼皮抬了抬,看着徐县令弯下去的腰,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徐老弟何苦呢?有我的份,会少了你的吗?你就这么防备我?”
徐县令苦笑:“是下官愚钝了。不懂大人指的哪件事。”
秦知府这才站起来,伸手拉住徐县令的胳膊,把他按到椅子上坐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现在这里咱们说了算。是平稳落地,还是奋起一搏,全在你小老弟一念之间了。”
徐县令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不清楚秦知府到底想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会是什么好事。
秦知府见他打定主意装糊涂,也不兜圈子了,直接挑明:“蒋成晏已经被带走了,他自己都自顾不暇。现在救灾的名头,全落在我们身上了。你我今年的考核能不能再进一步,就看这一回了。”
什么?徐县令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他完全不知道蒋成晏要走的消息。
在这里,最大的官就是蒋成晏,有他压着,秦知府翻不出什么浪花。
如今人走了,这地界还不是秦知府一家独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不敢往下想了。
秦知府很满意徐县令脸上那副又惊又怕的表情。
他走过去,拿起茶壶,反倒给徐县令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听说你们明天还要当众派发土豆拿回去种?”
徐县令双手捧着那杯茶,茶汤在杯里轻轻晃荡。他低声说:“本来是蒋公子出面主持。如今他回去了,这次的重任,还得是您才能胜任。”
秦知府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很好。老弟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吧。有事我自会处理。”
徐县令不敢再多说,低声称是,甚至忘记手里还拿着茶杯,就这么捧着那杯茶走出了会客厅。
出了门,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他快步走到廊下,唤来小厮,压低声音嘱咐:“你现在就去小院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人都走了吗?叶姑娘也一起去了吗?”
小厮听出徐县令语气里的急迫,赶忙应下,转身跑了。
小厮跑得飞快,穿过两条街,到了小院门口。
他抬手敲门,敲了好几下,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人应。他又趴在门缝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等了半天,还是没人来开门。
犹豫片刻,他借着旁边的树,翻进小院,里面还是静悄悄,连油灯都没有。
他壮着胆子,大声呼喊:“有人吗,有人吗。”
没人回应他。
他犹豫了一下,不敢再等,转身跑回县衙复命。
“大人,小院里没人,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灯也没亮,怕是都走了。”
徐县令听完,心里更乱了。人都走了?叶容容也走了?蒋成晏回京,难道把她也带走了?那明天发土豆育苗的事怎么办?
他让小厮退下,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着,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着。
油灯里的油烧干了,灯芯噼啪响了两声,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显得冷冷清清。
他就着这点光,直挺挺躺在床上一直到天色发白,鸡叫了三遍。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城外那块地就热闹起来了。
昨天尝过土豆的人,天不亮就扛着锄头、挎着篮子来了,生怕抢不到位置。
到了地头却发现,今天主持场面的不是和蔼可亲的徐县令,而是前几天第一次发粥的大人物秦知府。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站在地头最高处,身后站着几个衙役,排场摆得十足。徐县令站在他旁边,脸色不好看,眼下发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秦知府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本官知道你们想种土豆。这些土豆,是本官从府城调来的良种,费了很大力气。本官爱民如子,愿意分给大家种。但是……”
他话锋一转,笑容收了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土豆不能白给。你们不需要付出什么,只需要在收获的时候交够土豆到县衙,剩下的就是你们自己的。”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小声问:“要交多少?”
秦知府伸出三根手指:“三成。不多。”
三成粮食对灾民来说不是小数目。前期所有付出都是自己实打实的,收获了还得给县里面交三成,这三成可不是你说多少就是多少,得是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人群里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叹气,有人摇头。
但更多人怕领不到土豆,咬着牙画押。
徐县令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看着秦知府派人站在地头,一个一个的画押,却不见发土豆。
秦知府满意点点头:“今天只是开场,土豆还在育种期间,要隔几日才能发,你们日后凭借凭证,来领取土豆苗。”
什么,搞半天连土豆都不发就签上契约了,这还得了,人群又开始骚乱起来。
秦知府表情严肃道:“闹什么闹,我们那么多人还会骗你们不成,今天签契约,只需要缴三成,明日签就需要缴四成,但凡谁敢闹事,直接取消资格!”
有了秦知府一番威胁,人群马上就安静下来,纷纷去排队,生怕今天赶不上签字。
徐县令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始终没有开口。
蒋成晏走了,这里没人压得住秦知府。他说什么都是白说。
秦知府做足了姿态,亲自免除了几个排队老伯交的数,又让衙役维持秩序。
百姓们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位知府大人虽然要收成,但是对老人家还是好的,是个好官。
秦知府心里得意极了。
他不辞辛苦的出现在现场,一直到中午太阳出来,晒的人满头大汗,才吩咐下面的人继续登记,登记好了就全数拿到县衙封存。
徐县令眼看秦知府要走,快步跟了上去。
询问道:“大人,太阳太毒了,我们先去歇着,等下面的人办吧。”
秦知府此刻却摇摇头,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时间不等人啊,我们今天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有一状案子,都告到我这里来了,作为父母官,我得为百姓出头啊。”
徐县令听到有案子要审只得答应一起陪同,绝不徇私枉法。
听到这句,绝不徇私枉法。秦知府微微一笑,“那就好,你调拨几个人,我们一同去抓嫌犯归案吧。”
当一群人,浩浩荡荡朝着叶容容他们的小院走去的时候,徐县令才发觉事情有些不对。
他该不会是朝着叶姑娘他们的土豆去的吧。
可是人已经走了,现在院子里面空无一人。
秦知府果然带人停在叶容容他们的小院门前。
秦知府冲官差点点头,“就是这里,去敲门吧。”
徐县令赶忙阻拦:“这……是不是哪有有什么误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砸门 你们第一天
秦知府呵呵一笑, 对徐县令说:“前几天我接到一个案子。有人状告一个女子,在家乡偷学了别人家的祖传秘方,一路上坑蒙拐骗, 被发现了, 还残忍地把人害死。那婆子的丈夫一直想报官,可见你徐县令和这人来往密切, 生怕被包庇, 这才辗转找到我, 希望我主持公道。”
徐县令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看了一眼小院, 心里头隐隐觉得不妙。
衙役还在敲门,里头没人应。一个衙役跑过来请示秦知府。
“你们第一天当差?没人开门就进不去?”秦知府斜了他一眼。
衙役低头挨了训, 不敢吭声。
退回去之后,把怒气全撒在那扇木门上。一脚踹上去,门板哪里经得住这力道, “哐”的一声,门闩断了,门板弹开撞在墙上。
秦知府抬脚往里走,走了两步发现徐县令没跟上,侧过身问:“怎么了老弟?跟上啊。”
徐县令只得跟上。
他心里安慰自己:人应该都走了,最多还剩土豆。蒋成晏昨晚走了, 叶容容怕是也跟着走了。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秦知府也不着急,让下面的人一间一间地推开看。接连看了几个房间都没有人, 房间里的东西都乱翻翻的。
他走到最里头那间房前。门关着, 推了两下,没推开。
“这间怎么锁着?”秦知府问。
跟在后面的衙役不等吩咐,上去就推, 推不动,又加了几分力气,把门摇得哗啦哗啦响。
叶容容被这声音吵醒了。
她睁开眼,脑袋沉沉的,浑身使不上劲,像是大病一场。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看见苗苗还躺在一旁,睡得死沉。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撬门。
“谁在外面?”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她又用力推了推苗苗:“苗苗,快醒醒!醒醒!”
苗苗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没醒。
叶容容急了,掐了她胳膊一下。苗苗这才迷迷糊糊睁眼,揉了揉太阳穴:“唔……头好痛……”
“快起来穿衣服,外面有人敲门。”叶容容压低声音,一边说一边自己先套上外衫,又把头发拢了拢,用木簪别住。
苗苗也感觉到不对劲,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系带子。
外面的推门声停了一下。
徐县令听出是叶容容的声音,赶紧出声制止:“住手!里面有女眷!”
衙役们退后两步,等着。
叶容容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了几下太阳穴,让脑子清醒过来。
她看了一眼苗苗,确认衣裳穿戴整齐了,才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秦知府、徐县令,还有五六个衙役。
叶容容扫了一圈,没有看见蒋成晏,也没有看见其他人。院子却被他们闯了进来。
她心里沉了一下,面上却不显。
“各位大人来访,不知有何贵干?”她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再进一步。
徐县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秦知府。
秦知府不咸不淡地开了口:“叶容容是吗?有人状告你偷学别人祖传秘方,路上坑蒙拐骗,还害死了婆子,谋财害命。”
叶容容听了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面上没有慌张。
她定了定神,语气不卑不亢:“敢问大人,是何人状告?无凭无据,我不认。”
徐县令在一旁帮腔:“是啊,这种事情要讲人证物证的。”
秦知府微微一笑:“哦?那老刘和刘婆子,你认不认识?”
叶容容脸上的表情变了。她当然认识。刘婆子带她走了一路,死在逃荒路上。这是她心里的一块疤,她没法反驳,也不屑于在这事上撒谎。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辩驳。
秦知府见她沉默,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衙役说:“带回去。”
两个衙役上前,就要拿人。
徐县令急了,往前跨了一步,拦住衙役,对秦知府拱手:“大人,叶姑娘这段日子为救灾出了大力,百姓们都知道。就这样把人带走,恐怕不妥。况且她一个弱女子,还能跑了不成?不如先让她留在住处,派人守着,慢慢查。”
秦知府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徐老弟倒是怜香惜玉。”
徐县令低着头,不敢接话。
秦知府想了想,倒也给他几分面子:“那这样吧,叶容容带走,她那个丫鬟留下。你有功,我记着,但不能让人说我秦某人办事不讲规矩。”
徐县令还想再说什么,秦知府已经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议。
叶容容回头看了苗苗一眼,低声说:“你留在这里,别乱跑。我没事。”
苗苗眼眶红了,死死抓住叶容容的袖子不肯松手。
叶容容拍拍她的胳膊,示意她放开。
官差来带走了叶容容。
叶容容没有挣扎,跟着衙役往外走。经过徐县令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徐县令不敢看她,把头别到一边。
她被带出了小院。沉默的往县衙大牢的方向去。
到了大牢门口,狱卒打开铁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叶容容被带进去,穿过一条昏暗的过道,两边是隔成小间的牢房,地上铺着稻草,墙上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一点光。
狱卒打开最里面一间牢房的锁,把叶容容推进去。
“老实待着。”狱卒丢下一句,关上门,锁好,走了。
叶容容站在牢房中间,四下看了看。这间牢房不大,靠墙有一张木板搭的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
她找了一个稍微干净点的角落蹲下来,把裙摆拢了拢,靠着墙坐着。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呆的牢房很安静,安静到她感觉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叶容容就这么沉默的蹲着。
过了一会儿,过道里传来脚步声。秦知府来了,隔着铁栅栏看她。
“叶姑娘,这里还住得惯吗?”他的语气带着关心。
叶容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秦知府也不恼,继续说:“你呢,也别怪我。有人告你,我总得查。你就先在这里待几天,等查清楚了,自然会放你出去。老实点,别给我添麻烦。”
叶容容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蒋公子呢?”
秦知府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到眼底:“蒋公子?他已经回京城了。连夜走的,走得很急,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啧啧啧。要不是你睡着了,说不定还能和他告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说他是不是很有义气?把这么大的功劳让给我这个老头子。至于你”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他有没有提过你?我猜没有。他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给你留吧?”
叶容容的手指攥紧了裙角,指甲陷进布料里。她没有说话,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摊稻草。
秦知府见她这副样子,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铁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
叶容容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想起蒋成晏之前说的那些话他说得那么好听,转头就走了。
连个招呼都不打,她算什么?她不过是他路上捡的一个种地的丫头,用完了就丢,跟丢一块用完的抹布没有区别。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哭。
眼泪掉下来也没人看,她不想在这种地方哭。
大牢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
苗苗一个人坐在县衙门口,抱着膝盖,眼睛哭得红肿。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姐被抓走了,蒋公子不见了,小五小六也不在。
她试着去找徐县令,门房不让进。她在大街上转了两圈,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理她。
天色黑了,县衙也开始赶人。
她无处可去,只能回到小院,关上门,蹲在墙角,又开始哭。
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苗苗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进来的不是别人,是小五和小六。
“苗苗?你怎么在这儿?”小六进门就看见蹲着哭的苗苗。
苗苗看见他们,眼泪又掉了下来:“小姐被知府抓走了!关进大牢了!蒋公子……蒋公子也不见了。”
小五和小六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公子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小五声音发沉,“昨天下午我们奉命去城外查一个人,半道上被一个黑衣人偷袭,敲晕了扔在沟里,刚醒过来。”
小六攥紧了拳头:“妈的,中了调虎离山计。”
苗苗抽抽噎噎地把秦知府来抓人的事说了一遍。
小六听出了其中的蹊跷:“你是说,你们昨晚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今天日上三竿还在沉睡?”
苗苗点点头:“我被小姐叫醒的时候,头还是痛的。”
“带我们去你们房间看看。”
来到房间,小五小六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窗户下面有一节香灰。
小六用手抹了一点,轻轻闻了一下,立刻得出结论:“是迷香,有人给你们下了迷香,你们昨晚才什么也没有听到,今天还误了大事。”
小五小六对视一眼。
“看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起码是团伙,有人负责打晕我们,有人负责迷晕你们。”
苗苗听到这些个话,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我只是一个丫鬟,他们的最终目的肯定是小姐,怎么办啊。”
小五听完,沉默了片刻,说:“别急。我们先想办法救叶姑娘。”
“怎么救?”苗苗问。
小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已经黑透了:“夜里去探一探大牢。至少先弄清楚人关在哪里,有没有受刑。”
又问苗苗:“你知道大牢在哪儿吗?”
苗苗使劲点头:“我知道,我带你们去。”
夜深了,三个人悄悄摸到了县衙大牢附近。
大牢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亮地。门口站着一个狱卒,靠着门框打瞌睡。
小五绕到侧墙,找了一处没有灯光的角落,踩着墙缝翻上了墙头。小六在下面托着他,苗苗蹲在墙根底下望风。
小五刚在墙头上稳住身形,就听见墙那头传来一声轻咳。他低头一看,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衣裳,正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人先出声:“你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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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堂下何人 叶容容抬起
听到动静, 小六本能地做好跑路的准备,可那个声音怎么听怎么耳熟。他探头一看,来的不是别人, 正是徐县令。
徐县令借着月光看见墙头上那道矫健的身影, 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们是蒋成晏的手下?”
小六朝墙头上的小五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动, 自己翻身跳下去请罪:“大人恕罪, 我们实在担心叶姑娘, 这才私闯衙门。”
徐县令把他扶起来,满脸疑惑:“你们不是都走了吗?怎么你还在?”
小六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总不能说自己技不如人被人打晕在沟里, 醒来就发现主子不见了。
他避重就轻道:“我临时有事,和公子他们错过了。”
“蒋公子回去没带你?”徐县令追问, “他们为什么突然要走?”
小六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事情太突然了。对了,大人,为什么要把叶姑娘关起来?她犯了什么错?”
徐县令叹了口气:“无中生有罢了。你想去看她, 就进去吧。”
眼下不是闲聊的时候,小六拜谢了徐县令,转身朝大牢里走。
有徐县令在门口镇着,衙役倒没有多为难他,主动带他去了关押叶容容的牢房。
小六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才看见蹲在墙角的叶容容。
昏暗的灯光下, 看不清人的模样,他起初还不敢确认, 试探着喊了一声:“叶姑娘, 是你吗?”
叶容容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看见栅栏外站着的小六, 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惊喜。
她走到栅栏边,问道:“小六?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是跟蒋公子走了吗?”
小六借着光线仔细观察了一下叶容容,发现她并没有被用刑,才松了一口气。
小六解释道:“我跟小五去城外查一个人,半道上被人暗算了,刚醒过来没多久。一回来就听说您被抓了。”
她叹了口气,靠在栅栏上:“苗苗呢?她还好吗?”
“苗苗没事,在小院里。小五陪着她。只是她一直很担心你,眼睛都哭肿了。”小六压低了声音,“叶姑娘,您别怕。我跟小五想办法救您出去。”
叶容容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你们别乱来。秦知府既然敢抓我,肯定有准备。你们两个,斗不过衙门。”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关在这里。”小六急了,声音不觉大了些,又赶紧压低,“公子要是知道了,非得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听到公子,叶容容的眼神暗了暗。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小六,你知道蒋公子去哪儿了吗?他真的……回京城了?”
小六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确实不知道蒋成晏去了哪里,回没回京城、回了京城做什么,他一概不知。
“我也不清楚。”他老老实实说,“昨晚的事太突然了,我们都被打晕了。等我醒过来,公子已经走了。”
叶容容靠在栅栏上,没说话。过道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飘动。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很快就散了的涟漪。
“没事,”她说,“他有他的事要办。我也有我的事。你回去帮我照顾好苗苗,那丫头胆子小,一个人肯定害怕。你让她别乱跑,也别去求徐县令,免得给人添麻烦。”
“您放心,苗苗有我看着。”小六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从栅栏缝里塞进去,“这是我们带的干粮,您留着吃。牢里的饭肯定不好。”
她道了声谢,把油纸包揣进袖子里。
“还有,”她想了想,又叮嘱道,“你们也别再偷偷摸摸来探监了。万一被秦知府的人发现,连你们也抓进去,就真的没人管苗苗了。”
小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还是叮嘱道:“叶姑娘您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们在外面一定会想办法接你出去的。”
叶容容应了一声。
小六这才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过道里渐渐远去。铁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在人心口上。
过道里又响起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
叶容容抬头,看见狱卒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人。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在那人脸上。
是徐县令。他没有穿官服,只一件长衫,眼下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狱卒把灯笼挂在墙上,知趣地退到过道那头去了。
徐县令走到栅栏前,和叶容容面对面。
“叶姑娘,委屈你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歉疚。
叶容容看着他,没有说话。
徐县令叹了口气,搓了搓手,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秦知府这件事,我事前一点都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把人带来了。我拦不住他。”
“我知道。”叶容容说,“大人不必自责。”
“怎么能不自责?”徐县令的声音发紧,“你为这个县做了多少事,老百姓看在眼里,我也看在眼里。可我却护不住你。我这个父母官,当得窝囊。”
叶容容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徐县令又道:“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声。我会想办法保住你的性命。秦知府到底要干什么,我现在还没摸清楚。他手里有人证,就是那个老刘,他咬死了说你害死了刘婆子,还说你偷学了他家的祖传秘方。”
叶容容冷笑了一声:“祖传秘方?他家有什么祖传秘方?种地的本事是我自己学的,跟谁都没关系。”
“我相信你。”徐县令说,“可秦知府不信。或者说,他信的从来不是真相,是他自己。他抓你,不是为了给刘婆子讨公道。他是想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蒋公子走了,你手里的土豆技术就是他最想要的东西。只要把你捏在手心里,你就得听他的。”
叶容容沉默了很久。
“他想要土豆的种法?”叶容容问。
“不止。”徐县令苦笑,“将来土豆推广开了,他可以说都是他做的。你只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偷技术的贼。”
叶容容攥紧了袖口。她想起蒋成晏说过的话,以你的功劳,完全可以进京面圣,接受封赏。
可现在,她不但没有面圣,反而被关进了大牢。
“大人,”叶容容抬起头,看着徐县令的眼睛,“蒋公子走的时候,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徐县令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根本没有收到消息,他离开的消息还是秦知府告诉我的。”
叶容容垂下眼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你且在这里忍几天。秦知府虽然势大,但也不是一手遮天。”
过道尽头那扇铁门关得严严实实,可她心里头好像没那么慌了。
有人在想办法,有人还记着她。这就够了。
叶容容就这样迷迷糊糊度过了在监狱的第一夜。
当太阳通过她旁边的小窗户照进来,叶容容才有时间的意识。
原来一夜已经过去了。
两个官差走了进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叶容容。
“叶容容是吧,现在带你去开堂。”
叶容容没有多问,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官差打开监狱门上的锁,叶容容走了出来,跟着他们的脚步向外走。
她被带出牢房,穿过那条昏暗的过道,从侧门进了县衙大堂。
大堂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秦知府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面前案上摆着惊堂木、签筒、笔架,一样不少。
徐县令坐在一旁,脸色漠然,眼下发青,没有多余的动作。
堂下两侧站着几个衙役,手里拄着杀威棒,面无表情。角落里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百姓,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叶容容被带到堂中央站定。衙役把她带到后,退到一旁。
秦知府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大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堂下何人?”他明知故问,声音拖得长长的。
叶容容抬起头,不卑不亢:“民女叶容容。”
“叶容容,有人状告你偷学他人祖传秘方,又于逃荒路上谋害婆子刘氏,你可认罪?”
叶容容刚要开口,秦知府一摆手:“带原告。”
侧门打开,老刘被带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新的衣裳,比叶容容上次见他的时候体面多了。
他一进大堂就跪下了,头磕在地上,道:“青天大老爷,要替草民做主啊!这个叶容容,她偷学了我家祖传的种地秘方,被我婆娘发现了,她就起了歹心,在半路上把我婆娘害死了!求青天大老爷替草民做主!”
叶容容冷眼看着老刘在那哭天抢地。
她深吸一口气,等他说完了才开口:“大人,他说的没有一句是真的。刘婆子是死在逃荒路上,但不是我害的。当时遇到强盗,人群冲散,我和苗苗拼了命才跑出来。这件事,同行的难民都知道。”
秦知府没有接话,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师爷。
师爷会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念了起来:“据查,她母亲在世时以教书为生,家中并无田地,亦无农事经验。一个从未种过地的人,忽然就精通了农事,这难道不蹊跷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关押 就咱们三个
叶容容心里一沉。她知道自己的底细经不起查。
她本来就不是原主, 原主确实没种过地。
但她面上没有慌乱,神情镇定说:“大人,读书人就不能学种地吗?我家虽然没有土地, 但是我不能和村里学习吗。看着别人种地耳濡目染也会了吧,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秦知府没有搭话,又朝师爷使了个眼色。
师爷提高声音:“带证人。”
堂外走进来一个瘦小的男人, 衣衫褴褛, 面色蜡黄, 一看就是逃荒的难民。他一进门就跪下了,头都不敢抬。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秦知府问。
那人哆哆嗦嗦道:“草民……草民叫赵二, 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
“你说说,你看见什么了?”
赵二咽了口唾沫, 声音发颤:“草民……草民在路上看见过她们。那时候,她们跟一个老婆子一起走的。后来有一天,路上忽然乱起来了, 草民听见有人喊‘抢劫了’,就拼命往前跑。跑着跑着,看见那两个姑娘,有一个就是她”
他指了指叶容容,“她们跑在前面,松开了老婆子的手, 后面那个老婆子跑不动,喊她们回头, 她们理都没理, 越跑越快。再后来,草民就没见过那个老婆子了。”
叶容容盯着赵二,一字一句地问:“你亲眼看见刘婆婆死了?”
赵二不敢看她, 低下头:“那倒没有……但那个老婆子跑不动,还摔了一跤,后面那么多人挤过来,踩也踩死了……”
“那就是没看见。”叶容容转过头,看向秦知府,“大人,这个人也没有亲眼看见刘婆婆死了。他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他自己的猜测。凭猜测就能定罪吗?”
秦知府没有接话。
他看了一眼四周,慢悠悠地说:“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你为了别人家的技术,偷师不成还害人。”
叶容容攥紧了袖口,压着火气道:“大人,种地的本事是学来的不假,但不是偷来的。都是我自己摸索,才有了今天的土豆。”
秦知府摆了摆手,似乎懒得再听下去。
“好了好了,本官办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叶容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堂下的百姓,声音拔高了几度,“念在你救灾有功,本官从轻发落。判你收监两年,若在狱中表现良好,可酌情减刑。退堂!”
惊堂木又拍了一下,声音脆响,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叶容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两个衙役已经上前,把她往侧门带。
老刘跪在堂下,还在磕头:“青天大老爷明鉴!青天大老爷明鉴!”
秦知府站起来,笑眯眯地朝老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叶容容被押回牢房。
窗外的光从头顶照下来,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她数着那几格光,数着数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了一滴。她赶紧用袖子擦掉。
无非就是从头再来,她不能让人看到她的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过道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叶容容抬起头,看见秦知府站在栅栏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假。
“叶姑娘,这里住得还习惯吗?”他把灯笼挂在墙上,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叶容容没有说话,只是冷静看着他。
秦知府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本官判你两年,已经是从轻了。你那个案子,人证物证俱在,换个心狠的,判个十年八年都不为过。”
“大人想说什么,不妨直说。”叶容容的声音平稳,让人听不出情绪波动。
秦知府呵呵一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呢,是个爱才的人。你种土豆的本事,本官很欣赏。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本官立刻放你出去。”
叶容容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把你种土豆的整套法子,教会本官的人。”秦知府继续笑着说,“从头到尾,每一步都不能落下。教会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何去何从,本官不关心,本官在这里升官发财。各不相干。”
叶容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大人,你是不是忘了,土豆是蒋公子出资种的,地是老百姓租的,种子是我从粮店角落翻出来的。从头到尾,你做过什么?”
秦知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本官做的,你不必知道。你只管说,答不答应?”
叶容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不答应。”
秦知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了几分:“叶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了。本官是在给你机会。”
“我想得很清楚。”叶容容抬起头,“土豆的种法,谁都可以学。但大人你,不配。”
秦知府冷哼一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叶容容。
“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就你一个人会种土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嘲讽,“我看你雇的帮手可比你好说话多了,你不愿意,他可愿意。”
叶容容的心猛地一沉。的确,大叔从头到尾都在帮忙打理,可以说叶容容在地里的时间都没有他多。
如果是大叔的话,倒是可以马上上手,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教大叔育苗。
土豆不先育苗,不撒石灰,可能会霉烂导致办法芽。
想到这里,叶容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她对秦知府说道:“大叔并没有太多经验,如果你实在要让他种的话,可不可以先试一试,小规模,不要一次性就种,土豆很重要的,不要浪费了。”
听到这话,秦知府上下打量了一眼叶容容,不相信她的话,嘲讽道:“叶姑娘还是好好关心自己吧,你要是点点头,随时都可以出来亲手指导他们。”
好心当成驴肝肺,叶容容闭嘴。
秦知府抬脚离开了监狱。
这里很快又恢复了安静,叶容容一个人继续呆在这里。
她摸了摸怀里小六给她的干粮,从中获取到了一丝鼓励,刚刚沮丧的情绪也一扫而光。
如果秦知府真的不听劝告,强行让大叔来种,迟早会失败的。到时候就攻守之势异也。
不急,她等得起。
小院里,苗苗一早就起来了。她烧了水,煮了粥,去街上买了两块饼子,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我想去探望小姐。”她对小六说。
小六正在院子里洗脸,闻言抬起头:“我陪你去。”
两个人一起往县衙大牢走。小五留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到了大牢门口,值班的衙役认出了昨晚来探监的小六,没让进去,只说:“你们等着,我去通报。”
苗苗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油纸包,紧张的眼神不敢四处乱看。小六站在她身后,抱着胳膊,盯着那道铁门。
过了一会儿,衙役出来了,脸色不太好。
他看了苗苗一眼,语气生硬:“你们回去吧。叶容容被判了三年,现在是重犯,不能探视。”
苗苗手里的油纸包掉在了地上。
“三年?”她的声音发颤,“为什么?她做错了什么?”
衙役不耐烦地挥挥手:“这是知府大人判的,你有本事去找知府大人说理去。别在这儿吵。”
苗苗还想说什么,被小六拉住了。小六蹲下来,把油纸包捡起来,塞回苗苗手里,低声说:“先回去。”
苗苗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被小六拽着往回走。她一步三回头,那道铁门始终关得严严实实。
回到小院,苗苗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六把情况跟小五说了。小五听完,气的一拳砸在门框上。
“三年?她有什么罪?种土豆也是罪?”
小六摇头:“说是偷学别人祖传秘方,还害死了刘婆子。全是秦知府一面之词。”
苗苗抬起脸,眼睛红肿:“小姐说她没有害人。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相信有什么用?”小五闷声道,“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小六摊手,“咱们现在连公子在哪儿都不知道。就咱们三个人,怎么跟秦知府斗?”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苗苗忽然说:“能不能找徐县令帮忙?他看起来是好人。”
小五摇头:“徐县令自身难保。你没看他昨天晚上都是偷偷去探监,他要是能帮忙,也不会让叶姑娘被判三年了。”
“那就没办法了吗?”苗苗的声音带哭腔。
小六咬了咬牙:“要不……我跑一趟京城?去找公子。”
“来回少说要五六天。这五六天里,叶姑娘在牢里怎么办?秦知府要是对她动手呢?”
小六不吭声了。
苗苗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要不你们都走吧,我一个人守着。我什么都不怕。”
小五看了她一眼,语气软了几分:“你一个人留下,我们不放心。”
“那怎么办?”苗苗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
忽然,房檐下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小六猛地抬头,一只灰白色的信鸽落在屋檐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骨碌碌地看着他们。
“是公子的信鸽!”小五一跃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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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鸽子好忙 信纸虽然只
小五激动得跳起来, 还没等鸽子完全落稳,就施展功夫一跃而上,一把抓住了它。
鸽子被紧紧攥住, 拼命地咕咕叫着挣扎。
苗苗看不下去, 伸手从小五手里救下了那只无辜的鸽子,轻轻捧在掌心, 用指腹抚了抚鸽子的背羽。
小五尴尬地挠挠头:“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吗。”
苗苗将鸽子递给相对稳重的小六。小六接过鸽子, 一手托着鸽身, 一手小心翼翼地从鸽腿上取下信。
竹筒很小,他用指甲轻轻挑开盖子, 倒出卷着的纸条。展开一看,信是初一写的。
初一信中说, 让他们照顾好叶姑娘,他们回京城另有要事处理,处理好了就回来, 替他们向叶姑娘道个歉。
看完信,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小五说:“我一直相信,公子不会无缘无故抛弃我们,一定是另有隐情。”
小六把信卷起来收好,贴身放进怀里, 拍了拍衣襟,说:“光我们知道还不行, 还得给叶姑娘看看, 不然她会胡思乱想的。”
苗苗自知不会武艺,怕拖累他们,主动提出在家等。
她说:“我不会武功, 去了也帮不上忙。我在家守着,等你们回来。”
三人一拍即合,决定再次深夜探监,苗苗留守。
夜里,小五、小六摸黑出了小院。没有打灯笼,穿上夜行衣,融进夜色里,几乎看不出轮廓。照明全靠月光,两个人贴着墙根,脚步放得很轻。
街上空空荡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到了大牢侧墙,他们四下打量,确认无人,小五翻墙进去,小六蹲在墙角望风接应。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任何有可能的风吹草动。
小五轻车熟路摸到牢房过道。
狱卒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墙上的油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光忽明忽暗。
他猫着腰,从过道尽头溜进去,动作极轻,脚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没有惊动任何人。
小五屏住呼吸,终于摸到了关押叶容容的那间。
“叶姑娘。”他压低声音,蹲在栅栏外。
叶容容还没有睡着。牢房里又潮又冷,墙角结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听见声音她猛然抬头,借着墙上那扇小窗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了小五的脸,有些意外,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走到栅栏边,尽量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万一被抓了怎么办?”
小五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从栅栏缝里塞进去:“我们收到了初一写的信,不放心您,连夜来给您看看。”
叶容容从小五手中接过纸条,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纸条上的字迹潦草,但她每个字都认得。她手指微微发抖,纸条的一角被她捏出了褶皱。
看完后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没有说话,手心微微发汗。
小五压低声音:“您再忍几天。我们一定会救您出去。不会让那个狗官随意冤枉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坚定。
叶容容靠在栅栏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你们别乱来。秦知府今天来找过我了。”
小五一惊,身子往前探了探:“他来干什么?有没有对您动手?”
“他想让我教他的人种土豆。我拒绝了。”
叶容容的声音很平静,她解释道,“他说他找到了帮手,我猜是我们雇的大叔。大叔说自己会种,可我还没有教他育苗,第一步切种催芽他根本不会。
秦知府如果冒然让他种,一定会失败。等种不出来了,他自然会回来找我。到那时候,我才有谈条件的余地。你们现在不要贸然插手,不然越帮越乱。”
小五飞快地想了想其中的问题,犹豫了一下问道:“可万一大叔真的种出来了呢?”
叶容容摇摇头,嘴角慢慢扬起,脸上恢复了一如既往自信张扬的笑容。
她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说:“不可能的。土豆从切种到催芽,一步错步步错。大叔只见过我怎么移栽,前面的步骤他根本没学过。他再怎么聪明,也猜不出来。等土豆发不了芽,秦知府才会来找我谈判。在这之前,我是安全的。”
小五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没有完全放心。他又问:“那您要在这里头待多久?总不能一直关下去。”
“不会太久。”叶容容收起笑容,正色道,“土豆催芽要七八天,发不了芽土豆就会烂在地里。秦知府等不了那么久。
你们回去照顾好苗苗,别让她一个人出门。小六也别再来了,万一被秦知府的人盯上,连你们也抓进去,就真的没人管了。”
小五点了点头。他站起身,看了叶容容一眼。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叶容容的侧脸上,她的轮廓比刚来的时候消瘦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样清亮。
他喉咙有些发紧,只说了句:“叶姑娘,您保重。”
叶容容把那张纸条递还给他,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们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小五接过纸条,重新放回怀里。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过道尽头。他悄悄摸出大牢时,狱卒听见了动静,只是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去。
小五从墙头翻出来,小六正蹲在墙角,看见他出来才松了口气。
回到家,小五把叶容容的近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苗苗和小六,还说了大叔要帮知府种土豆的事。
小六气得一拍桌子:“他怎么能这样?帮那个狗官对付我们!”
苗苗倒没有过于生气,反而安慰道:“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大叔是个好人,干活勤勤恳恳,从来没有偷过懒。他一定是被逼的。”
小五也劝道:“我们先看看他们下一步怎么做。叶姑娘说了,她没有教过大叔第一步,大概率会失败。咱们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对方露出破绽。急也没用,越急越容易出错。”
小六终于平静下来,说:“咱们还是给公子写信吧。他还不知道叶姑娘被关起来了。在京城,一块砖掉下来都能砸到四五个知府,没想到这里一个小小知府就敢作威作福。”
他顿了顿,又说,“公子要是知道了,肯定饶不了他。”
说干就干。他们赶紧找来笔墨。小五研墨,小六铺纸。他们把这边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写了进去。
写完之后,小五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才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苗苗在一旁找了些吃的和水,把鸽子喂得饱饱的。小六把信绑在鸽子腿上,鸽子吃饱喝足,腿上绑好信,扑棱棱飞上了夜空。
苗苗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直到那只鸽子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月光里。她双手合十,低声念叨了一句:“一定要安全送到啊。”
鸽子满载着大家的希望往京城去了。
第二天,大叔被带到城外那块地。秦知府亲自盯着,身后跟着师爷和几个衙役。
“你说你会种,本官给你机会。”秦知府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装模作样地摇着。
他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就在这里种。种好了,本官重重有赏。种不好……”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露出一个虚假的微笑,眼睛却没有笑意,“你知道后果。”
大叔蹲在地上,手里捧着土豆块,手心全是汗,他心跳得很快,太紧张了,以至于感觉喉咙被谁狠狠攥住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秦知府的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从头跟到了尾。
可最重要的育苗这一步,叶容容还没有教过他。
现在让他一个人从头开始,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土豆已经摆在田坎上了,土已经翻过一场,就等着他下种。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硬着头皮在地里刨了几个坑。土很松,一刨就是一个小坑。
他拿起一块土豆,犹豫了一下,直接放进去。
然后他用手把土拢过来,盖上,轻轻拍了拍。又拿起第二块,同样埋下去。一个接一个,他埋了好几个坑。
动作倒是像模像样,每一步都跟叶容容当初做的差不多,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秦知府在身后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好好伺候着。每天来浇水,该施肥施肥,该培土培土。几天后本官来看。”说完转身走了。
大叔一个人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土坑,心里七上八下。他伸手摸了摸刚盖上去的土,有些湿,但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太阳晒干。
他知道自己种得不对,可不知道哪里不对。他也是按照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法子,只能祈祷这样有效果,祈祷那些土豆早日发芽。
眼看目的达成,回到县衙,秦知府把门带上,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最近所有事都顺他的心意,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
他洋洋洒洒写满了两张纸,字迹工整,措辞得意,将土豆的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写完后他搁下笔,等墨迹晾干,然后小心翼翼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送出去。”他随手把信递给师爷,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开始眺望远方。
师爷接过信,点点头,转身离去。门关上的一瞬间,屋里安静下来。
秦知府站在窗前,望着远方,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果然,叶容容只是吓唬他,今天看那个人种地不是挺好的?既然不老实配合,就在监狱里住满两年吧。
他知道京城那边很快就会有回信。土豆这种东西,在大旱之年就是救命的粮食,谁手里有这东西,谁就是功臣。他不在意这东西是怎么来的,他只在意这东西最后落在谁手里。
他知道京城的人不会拒绝他。在功劳面前,那点贪污算什么?法不责众,更何况他上面还有人。他站在窗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窗台,开始期待那只鸽子带着他想要的消息飞回来。
鸽子飞得很快,不几日便到了京城。
一只手伸过来取下竹筒,倒出里面的信纸。那人靠在椅背上慢慢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屋里焚着香,烟雾袅袅,他把信纸举到眼前,
“有意思。”他把信纸搁在桌上,手指叩了叩桌面。桌面是紫檀木的,叩上去声音沉闷,像敲在心口上。“这个老秦,倒是会挑时候。”
他提起笔,写了几行字,字迹龙飞凤舞,一气呵成。写完搁下笔,等墨迹干了,折好塞进信封,递出去:“送回去,让他好好干。之前那笔账,先放一放。”
幕僚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是问出了口:“那桩案子……”
“我说了,放一放。”那人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幕僚却不敢再问一个字。他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信鸽又扑棱棱飞上了夜空,消失在京城的上空。
京城的另一头,蒋成晏也收到了信鸽。
信纸虽然只有短短几句话,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看见“叶姑娘被判了两年”这几行字时,手猛地收紧,信纸被攥出了一道道褶皱。
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气自己当初不告而别,走之前没有把叶容容安顿好;还是气秦知府居然如此卑鄙,趁他不在就动手。也许两者都有。
他的拳头握紧,骨节咯咯作响。他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这样对待她?
还有他自己。蒋成晏,你答应了会照顾好她,却任由她被诬陷、被关进大牢,而自己却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你算什么男人?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心里面的愤怒才慢慢平复下来。
蒋成晏把信收进抽屉,锁好。他唤进来一个小厮。
“你去吩咐厨房煮两个土豆,煮好给我送过来。”他顿了顿,“再把马备好,我一会要出门。”
“遵命,公子。”小厮应声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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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夜谈 你们这些人
蒋成晏换了一身便装, 动作流畅利落,只是后背几道红色的伤痕随着动作暴露在空气中。
可他像没事人一样,眉头都没皱一下, 扯了扯衣领, 将伤痕遮住。大踏步向国公爷的书房走去。
国公爷也还没有睡觉。自从把蒋成晏带回来以后,他就整宿整宿睡不着, 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
国公夫人嫌他翻身影响她睡觉, 把他赶到书房去睡了。
蒋成晏走到书房门口, 抬手敲了敲门。
“父亲。”他唤道。
蒋国公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书卷, 应道:“进来吧,我还没有睡。”
蒋成晏推开门。
蒋国公坐在书案后面, 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兵书。
他看见儿子进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目光在蒋成晏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么晚了, 你来找我干什么?”他问道。
蒋成晏没有把信纸给他,只是简单口述了信件大致内容。
蒋国公听完,沉默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他没想到这人敢做到这种地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儿子,蒋成晏站在灯影里,半边脸被光照着, 半边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但他知道, 儿子的心思可不止查贪污那么简单。
“我从来都不反对你查案, ”蒋国公开口,声音有些涩,“只是投鼠忌器。为了这么一个小人物, 闹大了,不好看。”
蒋成晏往前走了一步,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拧着,
眼神里有克制不住的冷意:“现在已经不是投鼠忌器的问题了。你也吃过土豆,你知道它能填饱肚子。如果他掌握了技术,借机害死叶姑娘,那技术就永远落在他手里了。到时候他拿着土豆邀功,谁还记得真正种出这东西的人是谁?”
蒋国公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你不是说你的人一直跟着,都没有学会吗?”
蒋成晏冷笑一声,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种地哪有那么简单。从切种到催芽,一步错步步错。他以为看了几眼就能学会?父亲,你就这样把那么大的功劳拱手让给了别人?”
蒋国公脸色微微一变。他提高了声音,试图虚张声势:“你还凶你老子!我还能害你不成?你难道想搅进立储的事?咱们就不能安安稳稳等他们斗,然后回边疆天高皇帝远吗?”
蒋成晏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不能。从我接下这个钦差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蒋国公像泄了气的皮球,他喃喃自语:“真的不能吗?”声音里带着几分苍凉。
蒋成晏看着父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曾几何时,那个顶天立地的蒋国公,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从不怕事的大将军,也学会了害怕麻烦,也想明哲保身。
长期的安逸像水一样,不知不觉就腐蚀了人的棱角。
他没有再步步紧逼,语气软了几分:“你把我带回来的事,我不怪你了。既然回了京城,就要做些事情再回去。况且陛下也不止他一个皇子。”
蒋国公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灯光下,蒋成晏的身形挺拔,肩膀宽阔,下颌线条凌厉,眼神里带着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坚毅。
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软团子一样的小孩了,而是一个站起来比他还要高半个头的大将军。
罢了罢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你想去做就去做吧。我老了,只想回边疆。”
蒋成晏看着明显泄了气的父亲,心里一软,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父亲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安慰道:“父亲放心,我有分寸的。”
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个人的眉眼。
蒋成晏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留下国公爷一个人望着那杯茶出神。
蒋成晏搞定了父亲,又快步走回自己的书房。小厮已经在里面候着了,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公子,您要的土豆已经煮好了。”小厮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蒋成晏点了点头,拿上食盒。
他转身去马房牵马。马夫已经备好了鞍,马打着响鼻,蹄子在石板地上刨了两下。
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轻装出行,翻身骑上马,出了国公府。
他绕过几条街,骑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听一听身后的动静。拐过两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扯了扯缰绳,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他抬手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他认出是蒋成晏,侧身让进,没有说话。
“殿下在书房等着公子。”老仆低声说了一句,便在前面引路。
蒋成晏跟着老仆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廊下挂着精美的宫灯,灯纱上画着山水花鸟,烛光透出来,将那些图案倒映在地上,随着灯笼微微晃动,精致而美丽。
到了书房门口,老仆退下。蒋成晏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好几盏灯,光线明亮,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个年轻男子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眉眼温和,嘴角微微翘着,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坚毅。
“坐。”殿下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蒋成晏行过礼,在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寒暄,拿出食盒,打开,里面是几个煮熟的土豆,还带着余温。
他将食盒推到殿下面前。
殿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起眼的东西。
他随手拿起一个,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掰开一块,断面是淡黄色的,看起来粉粉糯糯,凑近闻了闻,有一丝清甜的香气。
他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拿在手里端详。
蒋成晏看出了殿下的犹豫,当着他的面掰开,吃了一口。
“殿下,这个东西已经熟了,可以直接吃。”
殿下这才将手里的土豆放入口中。
明明没有吃晚饭,才吃了两口,腹中竟然觉得有些撑了。他放下土豆,端起身旁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这东西,就是你说的那个姑娘种的?”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兴趣。
“是。”蒋成晏说,“从切种到催芽,从移栽到收获,每一步都是她亲手做的。一个月前那片地还是荒地,寸草不生。一个月后收了上千斤土豆。殿下吃到的这个,就是那批土豆里的。”
“那个姑娘现在在哪里?”殿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蒋成晏脸上。
蒋成晏沉默了一下。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臣走得匆忙,还没有安顿好她。现在她被人诬陷,关进大牢了。”
殿下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眼神里的温和淡了几分:“大牢?为什么?”
“当地知府以莫须有的罪名把她关了进去。人证物证俱全。”蒋成晏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他放在腿上的手却在微微收紧,“臣在羌兀县的时候,知府不敢动手。臣一走,他就翻了脸。现在叶姑娘被关在县衙大牢,判了两年。”
殿下靠在椅背上,回忆了一下这个人。
“这个秦知府,孤听说过。年年考评都是上等,升迁那么快是有原因的。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别人的功劳算到自己头上。如此判决,怕是挡了他的路。”他顿了顿,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蒋成晏抬起头,直视殿下的眼睛:“臣斗胆,请殿下出面。叶姑娘的功劳不是臣一个人的,是实打实种出来的粮食,救活的灾民。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关在大牢里,她应该站在朝堂上,接受陛下亲口嘉奖。”
殿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苗摇摇晃晃。他站在窗前,背对着蒋成晏,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孤可以帮你。”他转过身,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但你要答应孤一件事。”
“殿下请说。”
“土豆的种子和技术,必须留在朝廷手里。不能落入任何人手中。你明白孤的意思吗?”
蒋成晏点了点头,没有犹豫:“臣明白。”
殿下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递过去。
“成晏啊,孤可是把令牌都给你了。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蒋成晏站起来,双手接过令牌,收入袖中。令牌沉甸甸的,贴着袖口的布料,带着一点凉意。
“多谢殿下。”
“不必谢。孤不是帮你,是帮那些快饿死的百姓。”殿下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去吧。越快越好。那个姑娘在大牢里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罪。”
蒋成晏起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廊上月光如水,他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翻身上马。
书房里,殿下目送蒋成晏离开,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书桌上剩下的两个土豆,拿起来又端详了一会儿,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确实感觉现在不饿,甚至有一点撑。
这东西,吃下去之后沉甸甸的,不像那些精贵的点心,吃了跟没吃一样。
他自言自语道:“这个东西,真的是神奇啊。”
言毕,他推开房门。门口候着的小厮垂手而立。
殿下吩咐道:“把先生叫过来。”
“遵命。”
先生来得很快。他也听说了蒋成晏来拜访的事,以为殿下是要找他商量文官武将之争,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
没想到殿下开口第一句话是:“先生来了啊,吃饭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一大孝子,你爹晚上睡不着,还给他倒茶。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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