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移栽土豆 一个月后便


    蒋成晏在旁边补了一句:“叶姑娘精通农事, 认得数十种野菜,还培育出了一种月余便能收成的庄稼。”


    “月余?”秦知府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杯中的茶水晃了晃, 险些洒出来。


    他当过多年地方官, 种地的事虽说不精通,却也晓得庄稼生长要顺应天时, 最快也得两三个月才能见到收成。


    一个月就能收, 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他看了一眼蒋成晏, 又看了一眼叶容容,没有立刻反驳, 只是笑了笑:“那倒是稀罕。不知叶姑娘说的这种庄稼,叫什么名字?产自何处?”


    蒋成晏替叶容容挡了一句:“叶姑娘是从西洋商人那里偶然得的种子, 叫做土豆。


    眼下已经在后院试种,发了芽,等移栽到城外, 一个月后便能见分晓。”


    秦知府将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他面上挂着笑,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若这事是真的,那可是一桩天大的功劳。


    大旱之年,粮价飞涨,谁要是能解决粮食问题, 升官进爵不过是早晚的事。


    若只是这丫头在吹牛,也不打紧, 反正丢脸的是蒋国公府, 他乐得看个热闹。


    他重新打量了叶容容一眼,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叶姑娘年纪轻轻便有此本事,实在难得。等土豆收了, 一定要邀请我,让我开开眼界。”


    叶容容听出他话里的敷衍,也不争辩,只笑了笑:“大人说的是。到时候还请大人赏光。”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场面话,秦知府见蒋成晏始终不冷不热,知道自己今晚是讨不到什么便宜了,便起身告辞。


    蒋成晏将两人送到大门口,秦知府上了马车,徐县令跟在后面。


    车帘放下之前,秦知府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小院,神色复杂。


    马车走远了,小六关门落栓。


    蒋成晏回到大厅,叶容容还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怕了?”蒋成晏问。


    叶容容抬起头,摇了摇头:“没有怕,就是觉得……这些人说话,每句都藏着东西,听着累。”


    蒋成晏嘴角微微一扯:“跟他们打交道,是比种地累。”


    叶容容忽然问他:“你说一个月后土豆真的收了,他们会怎么样?”


    蒋成晏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些许,语气却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到时候就知道了。你只管种你的地,其他的事,我来挡。”


    叶容容点了点头,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


    她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他说了一句:“谢谢你。”


    没等他回应,她便快步走了。


    蒋成晏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第二天清晨,叶容容满怀期待地走到后院。


    不出所料,又发芽了。翠绿的叶片颤巍巍地顶着露水,在晨光里泛着柔光。


    她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地数着。一、二、三……整整两袋发芽的土豆,发了八十多棵。


    应该不是全部,陆续还会再发一些,排除掉少数腐烂或弱苗的,按理说上百棵不成问题。


    叶容容心里盘算着:现在是幼苗期,再过几天进入开花期,开了花就该结薯了。


    时间不等人,后面还有膨大期和成熟期。


    一个月稍微有点紧张,可能要一个多月才能完全成熟。


    但结果终归是好的。


    今天就可以把长出绿叶的土豆苗移栽到城外去,避免已经发芽的和没发芽的抢养分,再说原先的间距也不够。


    说干就干。叶容容把袖子挽上去,扎好裤腿,正准备弯腰干活。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叶容容转过头,蒋成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背后。


    “叶姑娘这么早就过来了。”


    叶容容冲他微微一笑:“不早点来,怎么知道发了这么多棵。”


    “哦?”蒋成晏也轻手轻脚地踏进地里,低头一看。一夜之间,目之所及全是嫩绿的叶片,整整齐齐地排开,像一张绿色的毯子。那是新生和希望的颜色。


    叶容容说道:“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早上先移栽一波到城外去,剩下的再过两天集中移栽。避免先长出来的抢了后面苗的养分。”


    虽然叶容容的话有些词儿让人听不太懂,但看着她专注的眼神和笃定的语气,蒋成晏选择相信她。


    “需要我们帮忙吗?”蒋成晏问。


    叶容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厚,太阳不会太毒。


    她想了想,说:“事情不多,但我想教一下他们如何正确移栽。免得以后再遇到移苗的事,他们能独当一面。”


    蒋成晏听到这话,忍不住问了一句:“叶姑娘不私藏吗?你教会了他们种土豆,现在又教移栽,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叶容容还以为他要问什么呢,原来是这个。


    她笑了笑,解释道:“技术就是要传授给别人,通过不断改良才能进步。再说,我也不止会这个。”


    蒋成晏再次为她的豁达所动,点了点头:“叶姑娘实乃奇女子。”


    叶容容被夸得不好意思,也回了一句:“没有蒋公子的鼎力相助,怎么有我的今天。”


    两个人正互相客气,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小姐,蒋公子,该吃早饭了!”


    原来是苗苗早起把粥熬好了,正在院门口朝他们招手。


    “来了来了。”叶容容一边应着,一边注意脚下,生怕踩到那些珍贵的苗子。


    早饭时,叶容容宣布了一会儿要去后院拔土豆苗、移栽到城外的消息。


    众人听了都很高兴,像是长途行军终于看到了终点。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饭后,叶容容领着大家到了后院。她蹲在苗床边上,开始手把手地教。


    “移苗之前,要先浇一次水。”叶容容指着土地说,“头天晚上或者今天早上浇透,这样土就松了,拔苗的时候不容易伤根。”


    小六蹲在旁边,听得认真,还点了点头。


    叶容容拿起一把小铲子,沿着苗的四周轻轻挖开,把根部的土块整体起出来。


    她举起来给大家看:“你们看,根是完整的,带着原土。这样移过去,苗不用缓,直接就能长。千万不能直接拔,一拔根就断了,苗就死了。”


    众人都凑过来看。小五还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带着泥土的根须。


    “挖的时候,要选长了两到四片叶子的苗。”叶容容指着一株刚露出头的苗说,“太小的经不起移,就这种大小最合适。”


    她把起出来的苗轻轻放进一个铺了湿布的木筐里,一株一株摆好,根朝下,叶子朝上,不让它们挤着。


    “这些都是要小心伺候的东西。”叶容容一边装一边说,“放的时候别压着叶子,也别让太阳直晒。所以咱们等到今天日头不毒才动手。”


    小五小六一听,赶紧帮着装苗。几个人轻手轻脚的,像捧着易碎瓷器一样。


    装满了两个木筐,叶容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去城外。到那儿我再教你们怎么栽。”


    到了城外的地,叶容容本以为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种植,虽然是良田,但是土还没有翻过。


    重新种植的话,需要翻一遍土,让土质疏松。


    结果他们来到地里一看,田里的土全被翻过一遍。她四下张望,却没有看见人。


    许是大叔早晨翻了地,现在去排队领粥了吧。


    于是叶容容选了一垄平整的地,开始逐一示范要点。


    “先挖坑。”她蹲下,用小铲子挖出一个个小坑,坑与坑之间隔着大约一尺远。“间距不能太密,太密了土豆长不大;也不能太稀,稀了浪费地。”


    她又拿起一株带着土坨的苗,轻轻放进坑里,扶正,让根自然舒展。


    “放的时候不能使劲压根,让土坨和坑底的土贴合就行。”


    然后她用手把旁边的细土拨到坑里,填到与地面平齐。


    填完后,轻轻压实,再在苗的周围拢起一圈小小的土埂。


    “这是为了浇水的时候水能留在坑里,不会流走。”她解释道。


    最后,她从小六提来的水桶里舀了半瓢水,慢慢浇在苗的根部,水渗下去很快,土也塌了一点。她又补了一点细土。


    “浇透,但不能积在苗心那里,免得烂心。”


    众人在旁边看得入神。小五忍不住说:“叶姑娘,你这一套一套的,比我们打仗还细致。”


    叶容容笑了笑:“打仗也是一样的道理。兵贵精不贵多,苗也是。一棵一棵栽好了,比胡乱插下去强一百倍。”


    蒋成晏站在不远处,听着叶容容耐心地讲解,看着众人认真模仿她的一举一动。


    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把复杂的事情讲得清清楚楚,把辛苦的活计做得有板有眼。


    不藏私,不邀功,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日头渐渐升高,云层散开,阳光落在新栽的苗上,嫩绿的叶子微微卷了卷边


    叶容容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害怕太阳晒到刚种的幼苗,于是让众人用树枝和草席搭了个简易的遮阳棚,挡住正午的烈日。


    “刚移栽的苗最怕晒,先遮两天,等根扎稳了再撤掉。”


    有了叶容容的示范,众人这才开始行动。


    所有人忙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把第一批苗全部栽完。


    一排排新苗整整齐齐地立在地里,虽然还带着移栽后的疲惫,但根已经稳稳地嵌进了土里。


    叶容容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


    蒋成晏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条帕子。叶容容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


    “辛苦。”他说。


    叶容容摇摇头,看着那片新栽的地,心里头满满的。


    只要这些苗活下来,一个月后,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就会长出金灿灿的土豆。


    到时候,那些蹲在街角喝粥的孩子,那些饿得走不动路的老人,就都有救了。


    她把手里的帕子收好,冲蒋成晏笑了笑:“走吧,回去歇一歇。大家都累了,我给大家做一顿好吃的,犒劳大家。”


    听得叶容容说要做好吃的,大家都不自觉开始咽口水。


    叶姑娘的厨艺简直就是仙品。


    作者有话说:


    土豆应该是要三四个月,我自己改了一下只需要一个月,就算叶容容的金手指吧。


    第23章 谎言 你敢直视她


    完成了移栽这件大事, 众人喜气洋洋地簇拥着叶容容往回走。


    大家一路上说说笑笑,都在憧憬着让人胃口大开的美食


    没成想,刚走到院门口, 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儿张望。


    正是那位大叔。


    他们早上还在疑惑, 怎么翻了地就不见人了,原是他来早了, 跟他们错过了。


    大叔远远就看见了叶容容一行人, 连忙扬手招呼, 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你们去哪儿了?我刚从城外过来,说要来找你们, 结果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叶容容略带歉意地迎上去:“真是不好意思,我们也是刚从城外回来, 两拨人正好错过了。


    让你白等这么久。不过我们已经看见你翻的地了,东西也种上了,你费心了。”


    “这么快?”大叔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你们动作还真利索。


    那现在还有什么活让我干的?浇水、除草,我都能干。”


    叶容容想了想,答道:“论种地,你比我们有经验多了。就早晚各浇一次水,注意别让太阳晒着就行。


    过几日我们还要移栽第二批,到时候我教你怎么种。”


    大叔点点头:“那既然暂时不用我, 我就先去看看施粥。”说着朝众人挥挥手,转身大步走了。


    叶容容也冲他摆摆手, 目送他走远。


    众人正要进门, 小六自告奋勇地站出来,提出去买菜


    听得有人主动揽下这差事,众人都拿他开起玩笑来。


    “破费了破费了。”


    “记得多买点肉, 这两天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得补补。”


    “就是就是,今天可是出了大力气的,不吃肉说不过去。”


    一群人打打闹闹地目送小六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蒋成晏站在廊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他抬头一看,一只信鸽正落在屋檐下,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骨碌碌地盯着他。


    他神色微微一凝,抬手朝众人示意了一下,便转身快步走回了房间。


    鸽子乖巧地停在窗框上,咕咕叫了两声,等着主人来取信。


    蒋成晏从柜子里摸出几粒玉米,又倒了一小碟清水放在窗台上。


    鸽子低头啄了几口,翅膀微微张开,显得很惬意。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解下绑在鸽子腿上的小竹筒,抽出里头的信件,读起来。


    第一封是父亲写来的。信上说,他告知的事情已经知道了,让他放心大胆去做,天塌不下来。


    实在不行,还有国公府给他撑腰。蒋成晏看完,心里踏实了几分,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第二封是王嬷嬷的。信上说她去了薛府打听,可对方说根本没有这门亲戚。


    王嬷嬷在信里问他,会不会是别家的薛府?这两年有不少新贵搬来京城,若是有了新线索,再告诉她。


    蒋成晏拿着这封信,眉头微微皱起来。薄薄一张纸,拿在手里却像烫手的山芋。


    若是把这个消息告诉叶容容,他不知道那个乐观开朗的姑娘会是什么反应。


    他答应过她,无论如何都会妥善安置她,可自己毕竟只是个外人。


    思来想去,他始终找不到一个两全的法子。


    蒋成晏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蹿了起来。


    他将王嬷嬷的信凑近火苗,看着火焰缓缓吞噬纸角。


    焦黑的纸卷慢慢蜷缩,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飘在桌上。


    伴着微弱的火焰,他心里渐渐浮起一个主意。


    院子的另一头,叶容容回到后院,弯腰收拾起早上移栽留下的残局。


    她用铲子把挖过坑的地方一一填平,脚下一步一步走得极轻,生怕踩实了土壤,影响剩下的土豆出芽。


    旁边的小块地里,长出了不少杂草。小六他们不认得土豆苗和杂草的区别,生怕拔错了,一根都不敢动。


    叶容容蹲下来,伸手一扯,三两下就把杂草连根拔起,动作干脆利落。


    她把草根上的土轻轻抖掉,整整齐齐堆在一旁。


    太阳渐渐升高了。她抬头望了望天,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从井里打了水洗净双手,朝厨房走去。


    苗苗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菜切好了,灶火也生上了,只等叶容容来掌勺。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面上


    叶容容进门忽然发现水缸里养着一条活鱼。


    “这鱼哪儿来的?”她扭头问,“现在这么旱,还有地方养鱼?”


    小六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咧嘴一笑:“叶姑娘你说神不神奇?我今天正好碰见有人卖这个。


    那人说走了很远的路拿过来卖的,活鱼要价贵,没人舍得买,就便宜我了。”


    叶容容盯着水缸里的鱼仔细辨认了一下,认出是最寻常的鲤鱼。


    她心里头一动,自古就有鲤鱼跃龙门的好彩头,今天既然撞上了,不如做一道松鼠鲤鱼,正好能解决鲤鱼刺多的问题。


    说干就干。她挽起袖子,伸出手径直从水缸里抓住那条鱼。


    她不慌不忙,用刀背轻轻将鱼敲晕,一只手按住鱼身,一只手反方向刮鳞。


    不一会鳞片被刮的干干净净。


    剖开鱼腹,剜去内脏和鱼鳃,一气呵成。


    她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将里里外外冲洗干净。


    接着开始改花刀,正切一刀,反切一刀,切成漂亮的十字花刀。


    小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赞了一声。


    苗苗也愣住了。她跟在叶容容身边这么久,从来不知道小姐还有这副手艺。


    叶容容没说话,只让小六把火烧旺些。


    经过这几天的培训,小六已经是个合格的烧火工了,三两下就把灶膛里的柴添得满满当当。


    锅里倒上油,烧得滚烫。


    叶容容给鱼身轻轻拍了一层薄粉,拎着鱼头和鱼尾,顺着锅边滑下去。


    只听“刺啦”一声,油花四溅,鱼身在热油里迅速定型,尾巴翘起来,头昂起来,活像一条正要跃过龙门的鲤鱼。


    炸至金黄捞出,用主人家里最长的那只盘子盛好。


    她把锅里的油倒出来,只留少许底油,加入糖和醋,小火慢熬。


    糖在锅里慢慢化开,变成琥珀色的浓浆,冒着密集的小泡泡,酸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浇头淋上去的那一刻,“滋啦”一声,整条鱼顿时活了过来,油亮亮的,红彤彤的,光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有了这道大菜,其他的家常小菜都失了颜色。端上桌的那一刻,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它,谁也没心思去夹别的菜。


    蒋成晏夹了第一块鱼肉,众人这次开始动筷。


    叶容容把花刀切得极密,那些细小的刺早就被切断了,几乎不用吐刺,入口又酥又香,配上酸甜开胃的浇头,吃得人连话都顾不上说。


    随着最后一块鱼肉被抢到,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


    这时才有人想起来,光顾着吃,忘了夸最该夸的人。


    一时间,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涌,有说叶姑娘是灶神下凡的,有说她是救苦救难的仙女的,怎么肉麻怎么来。


    蒋成晏实在听不下去了,轻轻敲了敲桌面。众人这才噤声


    “叶姑娘,”蒋成晏站起身来,面色如常,语气不咸不淡,“你随我来。上次让你写信的事,有眉目了。”


    叶容容心头一跳,巨大的惊喜瞬间涌上来。她晕乎乎地站起来,跟着蒋成晏往外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到长廊下。四下无人。


    蒋成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叶容容差点撞上他,赶紧站住了。


    她抬起头,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期待。


    蒋成晏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他定了定神,开口道:“我托人替你打听了。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如今在府里当差。她还惦记着你母亲,给你们留了一套两进的小院。


    她在府里有吃有喝,看不上那套房子,就留给你,算是在京城的一个落脚地。”


    叶容容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原以为能寻到亲就不错了,没成想还白得一套宅子,在古代也算是有房一族了。


    她连忙向蒋成晏道谢,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蒋公子。若不是你,我哪能这么快就寻到亲。”


    蒋成晏心跳得厉害,手心也冒了一层薄汗。他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将那些不安压了下去,


    语气尽量放得平稳:“不必谢我。等这边的事做完,我亲自带你去办手续。你人生地不熟的,免得找不到地方,被人骗了。”


    叶容容太激动了,没想到蒋成晏替她想到这个份上,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泛红。


    蒋成晏见她把话听进去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本来想把回信拿给你看的。只是信上有些私事,不方便给外人瞧,所以我只能口述给姑娘听。还请姑娘见谅。”


    “公子肯帮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哪还敢挑理?”叶容容摇了摇头,“公子太客气了。”


    话已经说完了,蒋成晏不好再留,丢下一句“我先回房回信了”,便匆匆转身,大步走开了。


    他走得很快,连眼神都不敢与叶容容对视,像是背后有什么人在追赶似的。


    叶容容站在原地,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心里有点奇怪,却也没往深处想。


    她的心思还沉浸在那套小院上头,盘算着等去了京城,该怎么安顿苗苗,该怎么布置新家。


    作者有话说:


    五一耍的太开心了,存稿都用光了,现在只能库库写了。


    第24章 玉佩 大人有东西


    叶容容带着满心欢喜, 快步走回自己房间。


    苗苗也刚好回来,正在洗漱,还没进门就听见叶容容哒哒哒的脚步声, 一看就知道心情很好。


    她打趣道:“小姐什么事这么开心?难不成是蒋公子夸你厨艺好?”


    叶容容顾不上苗苗的玩笑, 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猛灌了一大口。


    等心跳平复了才开口:“蒋公子托人去京城帮我们寻亲了, 还给留了一套两进的小房子。我们以后也是有家的人了!”


    苗苗听到这个消息, 激动得不行:“我们居然在京城有个家?”


    她感觉心跳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小姐,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叶容容看自家小丫鬟就差跳起来了, 赶紧给她也倒了杯水,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 把杯子递到她手里。


    苗苗看着叶容容笑:“哪有小姐伺候丫鬟的道理。”


    叶容容满不在乎:“我们两个相依为命走到现在,没有你,我怕是撑不到今天。刘婆婆已经去了, 往后只剩咱们俩,我一定会对你好。”


    苗苗感动得眼眶发红,满心满眼都是叶容容。


    她们主仆温情脉脉的时候,别处可不一定。


    县衙里,一天的施粥又结束了。


    秦知府早晚各露了一次面,他平日里养尊处优, 哪遭过这种罪,硬撑着罢了。


    他嫌太累, 晚饭都不想吃, 匆匆回厢房歇了,留下徐县令收拾残局。


    这两天大家都在做事,徐县令的辛苦有目共睹, 只是关键的讲话和打饭的场面都被秦知府占了。


    官差们替徐县令鸣不平,拦着不让他干活,都说您去歇着吧,有我们呢。


    下属这般体恤,徐县令领了这份情,低声交代了几句善后事宜,便离开了。


    他却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去了书房。师爷早就在里头等着了。


    见他进来,师爷起身相迎。


    徐县令点点头,问:“东西准备好了吗?”


    师爷从袖中取出一个丝绸袋子,小心翼翼拉开抽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块挂着简单绳结的镂空祥云如意扣玉佩,通体碧绿,绿得像春天刚冒头的嫩芽。


    徐县令拿起玉佩,凑近烛火仔细端详,里头竟没有一丝瑕疵。这是一块顶级的帝王绿玉佩。


    他来回抚摸着,良久,忍不住叹了口气。


    师爷看出他的心疼,安慰道:“大人,破财免灾。知府来一趟,不可能白来。只要不给我们使绊子,就万事大吉了。”


    徐县令将玉佩装回袋子,拍了拍师爷的肩膀:“此番辛苦你了。等过了这个坎,我不会亏待你。”


    师爷起身作揖:“属下有此造化,全仗大人提拔。愿大人此番逢凶化吉。”


    徐县令摆摆手,又说:“我先走一步。你把这几日的折子逐一批在后面,我晚上回来审。”


    师爷点头应下,目送他离开。


    天色还没黑透,徐县令快步走到厢房。门口守着一个小厮,便问:“大人在里面吗?”


    小厮答道:“回大人,一直在里头。小的这就通传。”说着上前叩门,“大人,徐县令求见。”


    秦知府正浑身乏力,懒洋洋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见敲门声,心里一阵烦躁。


    他只得爬起来,懒懒地应了一声:“让他进来。”


    徐县令听出那语气不太妙,像是扰了人家清梦。


    他伸手进袖口,隔着布袋又摸了摸那枚玉佩,才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秦知府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见他进来也不看茶,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四下无人,他也懒得装什么礼贤下士,嘴角撇着,谁都看得出他不高兴。


    “徐老弟找我什么事?”听见脚步声,他才勉强抬了抬眼皮。


    面对这份冷淡,徐县令依旧笑盈盈的:“先给大人赔个不是,扰了大人歇息。这两日若没有大人主持大局,事情不会这般顺利。”


    秦知府自己就是马屁高手,这点吹捧根本不放在眼里,只淡淡一句:“职责所在。”


    徐县令面不改色,又说:“大人太操劳了,以至于有东西落在我那儿。幸亏我及时拾得,这不赶紧来完璧归赵。”


    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个丝绸袋子,轻轻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秦知府看了一眼袋子,没有急着打开,先伸手摸了摸,确认了里头东西的形状。


    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徐老弟有心了。我看这县城被你治理得井井有条,也就放心了。我那边要事缠身,不便久留,明日就启程回去。一个月后再来。”


    终于得了准信,徐县令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面上仍恭维道:“全仗大人治理有方。在下就不挽留了。”


    余光瞥见秦知府一直盯着那袋子,他便识趣地告退。


    秦知府站起身来送到门口,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远远看去倒是一幅礼贤下士的名场面。


    关上门,秦知府立刻打开袋子,倒出那枚玉佩。他见惯了好东西,还是被这块玉的水头惊住了。


    极品中的极品,便是上贡也说得过去。


    他翻来覆去地摩挲,连连惊叹:这个老徐,平日里装得一副清贫模样,看来也不是那么回事。


    欣赏够了,他才小心翼翼装回袋子,塞进枕头底下。


    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不管怎样,日子还得照常过。


    秦知府第二日清晨,坐上来时的马车,低调离开了这里。


    粥铺依旧每日施粥。叶容容一如既往地守着后院的土豆,盼着它们发芽。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没过两天,剩下的土豆陆陆续续都冒出了绿芽。


    这天清晨,叶容容照例去后院查看,一眼就看见地里又多了十几棵嫩苗。


    她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数,确认了发芽的数量,心里有了数,第二批苗可以移栽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朝蒋成晏的房间走去。


    蒋成晏正在廊下看书,见她过来,放下手里的书卷。


    “蒋公子,剩下的土豆都发芽了,今天可以移栽第二批。”叶容容开门见山。


    蒋成晏点了点头:“需要多少人?”


    “人不用多,三四个就行。但这次苗比上次多,要更仔细些。”


    叶容容想了想,“第一批发得早,苗已经长到三四片叶子了,根系也壮。这一批有些刚冒头,有些才两片叶,大小不齐。


    移栽的时候要分开放,大的栽一块地,小的栽另一块,免得大的抢了小的养分。”


    蒋成晏听完,没多问,只道:“我去吩咐……”


    不一会儿,小五小六和两个随从就聚到后院来了。


    叶容容让他们先去城外那块地做准备,把前一天浇过水的垄沟再松一遍土,坑按一尺间距挖好。


    她自己在后院处理这些苗。她先端来一盆水,把苗床浇透,等水渗下去,土变得松软了,才开始起苗。


    这次她比上次更小心,用铲子从苗的侧下方斜着插进去,连根带起一整块土坨,根须完整地裹在泥土里,没有一根折断。


    她把起出来的苗按照大小分成两堆,分别放进铺了湿布的筐里,大的归大的,小的归小的,整整齐齐摆好。


    “走,去城外。”她提起一个筐,小六赶紧接过去。


    到了城外地上,大叔已经把坑挖好了。叶容容蹲下来检查了一遍,间距和深度都合适。


    她先示范大苗的移栽方法。


    这次她特意调整了栽种深度,因为苗已经比较大,土坨要埋得比上次稍深一点,让最下面的叶子刚好贴近地面。


    她用手把土培实,浇透水,又在苗的周围盖了一层干土,防止水分蒸发太快。


    “大苗根深,栽深一点能稳住,也不容易晒蔫。”她解释道。


    接着处理小苗。小苗根系弱,她让随从在坑底先浇半瓢水,等水渗下去再放苗,这样根能直接接触到湿土,更容易活。


    “小苗不要栽太深,土坨表面跟地面平齐就行。栽深了容易烂心。”


    小苗移栽时,叶容容又嘱咐了一句:“埋好土以后不要马上浇大水,先用喷壶轻轻洒一层,让土坨慢慢吸饱水。等过半个时辰再浇透,这样根系不会因为突然泡水而腐烂。”


    小六听了,赶紧去提喷壶,按她的法子细细地洒了一遍。


    她又指着一排刚栽好的小苗说:“苗小杆嫩,最怕太阳晒。咱们在垄边插几根树枝,搭一层薄草席,挡一挡正午的光,等过三四天根系扎稳了再撤掉。”


    大叔二话没说,转身就去寻树枝和草席,几下就搭好了。


    大苗那边,叶容容检查了几棵,发现有一株栽得有点歪,她轻轻扶正,又在根部培了一圈土,


    对负责栽种的小五说:“大苗叶片多,蒸腾快,栽的时候土要压得紧实些,根和土之间不能有缝隙。你用手指沿着茎周围按一按,感觉到硬实才行。”


    小五按她说的,一棵一棵重新压实。


    众人按她的指点分头干活。


    叶容容来回巡视,时不时纠正:有人栽得太深,她伸手把苗往上提一提;有人坑挖得太浅,她让人返工。


    一个多时辰后,第二批苗全部栽完。


    大苗整整齐齐地排在地势稍高的那一片,小苗在另一片,一眼望过去,层次分明。


    草席棚子搭得严实,挡住了偏西的日头。


    叶容容直起腰,看着满地的新绿,长出了一口气。


    “累了吧?”蒋成晏走过来,声音不高不低。


    “还好。”叶容容擦了擦汗,笑了笑,“这批栽完,就等着它们活了。”


    “会活的。”蒋成晏说。


    叶容容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句话不像是在安慰,倒像是笃定。她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大家收拾工具,准备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拜访 给成晏写一


    搞定了后院所有土豆苗的移栽, 叶容容站在田坎上,望着那片幼苗,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


    这种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 比什么金银财宝都让人安心。


    大叔把所有的活都干完了, 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人家是在教他技术。


    技术这东西, 比工钱还金贵。


    他年轻的时候为了学门手艺, 得自带干粮去求人, 白给主人家干活,人家还不一定肯教。


    这个新来的女东家不但给工钱, 还手把手地教,虽说还不知道这东西种出来到底怎么样, 但起码人家不藏着掖着。


    想到这里,大叔的语气不由得带了点恭敬:“东家,现在种好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还得您拿主意。”


    叶容容走到新挖的水井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水量,心里面大概估算了一下,还好,够浇剩下的地。


    她转过身,开始给大叔仔细交代后续。


    “头三天最要紧。”她走到树下的阴凉处, 指着地里的苗说,“每天早上太阳出来之前浇一次水, 傍晚太阳落了再浇一次。


    浇的时候别拿桶泼, 用瓢慢慢淋在根部。水流大了会把土冲开,根就露出来了。”


    大叔蹲在旁边,听得认真, 时不时点一下头。


    “三天以后,苗就扎稳了。”叶容容接着说,“到时候把遮阳的草席撤掉,让它们多晒太阳。后面改成每天浇一次水,选早上浇。


    浇水的时候看一眼叶子,叶子打蔫就是缺水,可以多浇半瓢;叶子发黄就是水多了,第二天就别浇了。”


    “那要不要施肥?”大叔问。


    叶容容想了想,说:“等苗长到膝盖那么高的时候,在垄沟里撒一层草木灰。


    不用太多,薄薄一层就行。千万别把灰撒到叶子上,会烧苗。草木灰不够就来找我,厨房灶膛里天天有。”


    她又指着地里的苗说:“你看,现在苗还小,看不出来。过个十天半个月,你就会发现有的苗长得壮,有的苗长得弱。


    到时候把弱的拔掉,只留壮的。一个坑里留一棵就够了,多了抢养分,反而结不出大土豆。”


    大叔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嘴里念叨着:“早晚浇水,苗高膝盖施灰,一个坑留一棵……记住了记住了。”


    叶容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又嘱咐了一句:“再就是除草。草长出来就拔,别等草长大了再动手,那时候根都缠在一起了,拔草容易把苗带起来。


    尤其是刚浇过水的地,土松,拔草要轻。”


    “这个我懂。”大叔笑了笑,“庄稼地里最怕草,草比苗还能抢水分。”


    叶容容也笑了:“那就辛苦你了。我现在说的都是个大概,记不住也没关系,我每天都会过来看一趟。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来找我。”


    大叔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东家,这东西……真能一个月就收?”


    “一个月左右。”叶容容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大叔搓了搓手,脸上全是期待。


    叶容容转身往回走。蒋成晏站在田埂那头,手里拿着水囊,见她过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灌的。


    “都说清楚了?”他问。


    “嗯。”叶容容点点头,“接下来就等着了。”


    回城的路上,人比前段时间多了不少。


    县令的施粥还在继续,灾民们的气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许多,不再是皮包骨头的样子,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这一切蒋成晏都看在眼里。


    朝廷里还是有肯干实事的人。


    而朝廷外边,还有叶容容这种人,不为做官,一门心思只为百姓。


    她在田里蹲了一天,亲历亲为每个步骤都上手指导,嗓子也说哑了,却没听她抱怨过半句。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蒋成晏心里还在想别的事,父亲有没有收到他的信?


    一个知府,不可能一个人吞下那么多粮食。


    这件事可大可小,拿秦知府顶包也不是不行,往大了查,不知道要牵扯出多少人。


    他走得很慢,明显心不在焉。


    叶容容走到他旁边,问了一句:“蒋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蒋成晏抬头,就看见她正望着自己。那双眼睛亮亮的,里头全是关切,毫不遮掩。


    他忽然觉得,叶容容身上好像有一种本事,再多烦心事,看着她,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朝堂上的事,说了也是白添烦恼。他随口道:“我在想,姑娘当真一点都不私藏?教会了我们,还教给别人。”


    叶容容听出来了,他这是在关心她。


    她其实仔细想过,此地的气候很适合大规模种土豆,要是能推广开,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支柱产业。


    这些话说给他听,他未必听得懂,便换了个说法:“我想的是,教会他们,给他们一个谋生的机会。以后这个东西,就从这个地方传遍整个大夏朝。”


    短短两句话,蒋成晏听得一愣。


    他没想到她是这么想的,半点私心都没有。


    “当地的百姓会记叶姑娘一辈子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出这一句。


    叶容容笑了笑:“都是为了大家。我一个人肯定不行,背后还得仰仗蒋公子多多费心。”


    蒋成晏语气郑重了几分:“叶姑娘放心,我会的。”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小院门口,还有些意犹未尽。


    蒋成晏看见叶容容脸上带着倦意,今天地里的事全是她亲力亲为,搬苗、栽种、浇水、讲解,一样没落下。


    “叶姑娘辛苦了。”他说,“今天就叫包席吧,你们好好歇一歇,不用操劳了。”


    叶容容领了这份好意,道了声谢,回房歇了。


    蒋成晏低声吩咐小五去办,小五领命离去。


    众人难得享受了一回酒馆的外送,劳动了一整天,偶尔偷个懒,也不算过分。


    就在大家欢天喜地吃包席的时候,京城那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蒋国公自从收到儿子的信,就一直私底下活动。


    一个小小知府,在京城根本不够看,关键是看背后的势力愿不愿意自断一臂。


    他在书房把这段时间收集到的东西交给了幕僚。


    幕僚反复看了几遍那些纸张,问道:“公子准备收手了?”


    蒋国公靠在椅背上,对幕僚说:“眼下有比查贪污更要紧的事。就怕他们狗急跳墙,坏了成晏的大事。”


    幕僚想了想,说道:“这事本来就不该咱们掺和。如今既然查出了眉目,不如让他们文官自己去撕扯。


    把证据交给首辅,看他怎么处理。等他回了话,咱们再一并呈给陛下,两边都不得罪。


    况且您马上就要启程回边疆,若真得罪了那些人,他们背后下黑手,远水救不了近火。”


    蒋国公觉得在理,便说:“既然是成晏的事,还是提前知会他一声。你把利害关系写清楚,我这就去拜访首辅。”


    说罢,蒋国公走到书桌前,洋洋洒洒写了一张纸,小心封好,盖上火漆。


    他唤来小厮,吩咐道:“拿我的拜帖去首辅府邸。”


    首辅府邸,薛首辅刚忙完外头的事,正坐在书房整理书信。


    小厮来传话,说蒋国公府递了帖子来,要拜访他。


    薛首辅满心疑惑,放下手里的东西:“把帖子拿进来,我看看。”


    他接过帖子,打开一看,果然是蒋国公的亲笔。


    字迹沉稳,笔锋内敛,写的却是客客气气的拜访问候,只说有些朝中事务想请教,并未提及具体内容。


    薛首辅沉吟片刻,将帖子搁在桌上,问小厮:“送帖子的人还在吗?”


    “在的,在门房候着。”


    “去回话,就说我明日午后得空,届时恭候。”


    小厮应声退下。


    薛首辅重新拿起那张帖子,又看了一遍。


    蒋国公这个人他一向敬重,带兵多年,从不掺和文官之间的倾轧。


    如今忽然登门,想必不是小事。


    他想起前些日子听说的消息,蒋国公的独子蒋成晏被派去巡查旱灾,莫非是在下面查出了什么?


    他把帖子收好,起身走到窗前。夜风习习,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来人。”他唤了一声。


    一个丫鬟推门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去告诉夫人,明日蒋国公要来,让她备一桌酒席,不必太铺张,但也不能失了礼数。”


    丫鬟应了,转身去了。


    薛首辅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回书案前,翻开一本奏折,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心里隐隐觉得,蒋国公这次来,怕是要搅动些什么。


    与此同时,蒋国公坐在书房里,看着幕僚写好的信,点了点头。


    信上把朝中的局势、知府的背景、以及他们在下面查到的线索都写清楚了,末尾还叮嘱他小心行事,不要被人抓到把柄。


    “用火漆封好,马上送出去。”蒋国公把信递回去。


    幕僚接过,小心封好,亲自去鸽房发信。


    蒋国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京城的水太深了,但愿成晏在下面能平安无事。等土豆的事成了,那就是实打实的功劳,谁也没话说。


    他睁开眼,又拿起桌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锁进了柜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偷懒 偷懒就要挨


    午后, 蒋国公坐了一辆黑色马车,低调地停在薛府门口。


    没有挂标识,没有随从前呼后拥, 就一个小厮跟着。


    门房等候的大管家伸着脖子看了两眼, 竟然没认出来。还是小厮上前说明,他才慌忙迎过来。


    “国公爷一路辛苦, 我家主人在书房恭候多时了。”大管家一面行礼, 一面使眼色让人去通报。


    蒋国公摆了摆手, 没多说话,大踏步跟着往里走。


    薛府院子不大, 收拾得干净利落,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边走边看, 心里想,文官到底不一样,连草木都透着规矩。


    穿过两道月亮门, 到了书房门口。门半敞着,薛首辅已经站在外面等着了。


    两个人互相拱了拱手,谁也没多客套。


    “国公爷请进。”薛首辅侧身让路,“里面备了茶。”


    蒋国公进屋坐下,四下扫了一眼。


    书房不大,书架上满满当当, 案上摊着几本折子,砚台里墨还没干。


    薛首辅坐到对面, 亲手倒了杯茶递过来。


    “国公爷难得登门, 不知有何见教?”薛首辅说话不急不慢,面上带着笑,眼睛却在打量对方。


    蒋国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搁下,没有绕弯子:“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被派到下面查旱灾的事,首辅应该听说过。”


    薛首辅点了点头:“听说了。蒋公子做事一向稳妥。”


    “稳妥不敢当,倒是在底下查出一些东西。”蒋国公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薄薄的,放在桌上,慢慢推过去,“我不好擅自处置,拿来给首辅过目。”


    薛首辅没有急着拿,目光落在那信封上,又抬起来看着蒋国公。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薛首辅这才伸手取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纸只有两张,字数不多,但条条分明,某年某月,某批粮食从何处调拨,账面到了哪里,实际又去了哪里。


    几笔账目,几个名字,串成一条线,线的尽头是秦知府,再往上,隐隐约约指向朝中某位。


    薛首辅看完,将纸折好,放回信封。


    他没有表情,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品味后才开口。


    “国公爷的意思?”他问。


    “我不懂文官的规矩。”蒋国公说,“这些东西留在我手里不合适,交给首辅,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底下正在办差,我儿子还在那边,不能出乱子。查归查,动静能不能小一点?”


    薛首辅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国公爷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东西我收下,容我几天,查清楚了给您回话。”


    蒋国公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我就先告辞了。首辅忙。”


    “不急。”薛首辅也站起来,端起茶壶要给他续水。


    蒋国公摆摆手,已经往门口走了。


    薛首辅送到书房门口,忽然说了一句:“国公爷今日来这一趟,不想让别人知道吧?”


    蒋国公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首辅明白人。”说完大步流星出了院子。


    薛首辅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半晌没动。风吹过来,桌上的信封被吹得翻了个边。


    他转身回去,又抽出那两张纸看了一遍。


    字迹是抄录的,不是原件,但账目清清楚楚,连日期都标着。


    能给到他手里的东西,分量不会轻。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把信封收进抽屉,锁好。


    小厮进来收拾茶具,薛首辅问他:“国公爷怎么来的?”


    “坐了一辆黑漆马车,就带了一个小厮。门房一开始都没认出来。”小厮答道。


    薛首辅没再问。他坐在那里,手指又叩了叩桌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窗外头,日头偏西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


    他想起蒋国公方才说话时的表情,不卑不亢,不急不躁,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没提。


    武将做到这个份上,不简单。


    他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来。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窗外的桂花被风吹落了几朵,无声无息地掉在窗台上。


    日子像小河里的流水,趁人不注意,哗啦哗啦就走远了。


    头天下午,叶容容巡查时一切正常。第二天早晨再去看,土豆竟然开花了。


    伞状的五瓣小花,白色花瓣衬着黄色花蕊,一串一串挂在顶端。


    风一吹,花串轻轻晃荡,像一群白蝴蝶停在那里歇脚。


    土豆开花,意味着地下的块茎已经开始悄悄形成了。


    眼前这一亩地里,绿叶间点缀着白色小花,带来的兴奋感,就像当年第一次跟着导师做实验、第一次发表论文一样。


    叶容容蹲下来,捧住一朵小花凑近闻了闻,没什么香味,但她心里甜丝丝的。


    她掐着指头算:现在是现蕾开花期,之后就是块茎膨大期,快的话再过十来天就能收了。


    眼下正是关键时候,养分必须跟上。


    花虽然好看,却不能留,开花会消耗大量养分,影响地下块茎长大,必须及时摘除。


    大叔和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到了地里。


    他一眼也看见了开花,蹲在地头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高兴。


    “东家,开花是好兆头啊!”大叔搓着手,“要不要给花授粉?我见过人家给黄瓜授粉,拿毛笔蘸一蘸就行。”


    叶容容摇摇头,说了句反常识的话:“不用授粉。我们不但不能授粉,还得把花掐掉,边上蹿得太高的叶子也得摘。”


    “啥?”大叔张大了嘴,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没听说过这种说法。


    庄稼开花授粉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有把花掐了还把叶子也扯掉的?


    叶容容不着急解释,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她走到一株开花的土豆面前,蹲下身,利落地掐掉花朵,


    又把周围几片长得过高、遮住阳光的侧枝和老叶一并扯下来,随手丢在地垄上。


    一边做一边说:“花留着就是白耗养分。高叶子遮住了光,下面的老叶晒不到太阳。摘掉之后,养分就能集中往根上跑,土豆才能结得大。”


    大叔蹲在旁边,看着她手里那团嫩绿,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种地靠的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经验,从没想过里头还有这么多道道。


    叶容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又叮嘱:“照我这样,先把花掐干净,再把每株上特别高的两三片叶子摘掉。


    注意别伤着主茎。还有,摘下来的花和叶子别扔在地里,集中收走,免得招虫子。”


    大叔听了,连连点头。


    叶容容看了一眼地里的花量,一朵一朵掐过去,一个人怕是要忙到明天。


    她站起来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回去叫帮手。”


    大叔也不逞强,点头应下。


    临走前,叶容容又蹲下来,随手拨开几丛叶片,仔细查看了植株的长势。


    她捏了捏茎秆的硬度结实,说明不徒长。


    翻了翻叶背的颜色深绿,没有虫卵。


    “等今天花掐完,明天就该补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眼下是块茎膨大的关键期,肥力跟不跟得上,直接决定收成的好坏。”


    大叔听不太懂那些词,但大致明白了意思。


    他不禁感叹:不愧是大人物,说起种地都头头是道。


    不像自己,天天土里刨食,就知道埋头干。以后一定得让两个娃去私塾读书认字,比一辈子种地强多了。


    “就照我说的先干着,我去多叫几个人来。”叶容容说完,转身快步往回走。


    她走在田埂上,步子又急又轻,生怕耽误了时辰。


    到了小院门口,远远就听见里头传来“邦邦邦”的棍棒撞击声,是每日例行的晨练。


    蒋成晏他们不管有没有事做,早晚都要练一阵,从不间断。


    院子里,小五正躲在柱子后面划水。


    他最近过的乐不思蜀,正想懈怠,但又怕被蒋成晏发现,于是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


    可惜逃不过蒋成晏的眼睛。


    蒋成晏本来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小五偷懒得太明显,旁边几个人都开始斜着眼睛瞟他了。


    蒋成晏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不轻不重地朝小五丢过去。


    石子带着风声擦过小五的耳畔,钉在柱子上,弹了一下才落地。


    小五不敢躲,连眼都没眨。


    其他人的余光瞬间收回来,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棍棒,目不斜视。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蒋成晏背着手站起来,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他偏头一看,叶容容正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你们还在练吗?能打扰一下吗?”叶容容问。


    众人嘴上没停,心里却都在喊:叶姑娘来得太是时候了!


    蒋成晏脚步一转,走向她:“叶姑娘怎么了?”


    “我今天早上去地里,发现土豆开花了。”叶容容说,“开花会抢养分,得把花掐掉。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请大家帮忙。”


    蒋成晏听了,也没多问,转过身朝院子中央丢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老糊涂 居然信了文


    随从们收了棍棒, 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不急不慢地走过来。


    可眼底那点光藏不住,一个个都盼着去地里干活, 比练功轻松多了。


    叶容容觉得奇怪。平时这群人嘻嘻哈哈的, 今天怎么一个个板着脸,跟欠了谁银子似的?


    她疑惑地看向蒋成晏。


    蒋成晏轻咳一声, 没解释。


    家丑不可外扬, 连几个手下都管不住, 说出来丢人。


    “你们跟着叶姑娘去。”他只说了这一句,转身又回了廊下, 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冷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叶容容虽纳闷, 也没多问,领着众人出了院门。


    一路上,小六跟在后面, 眼神止不住的调侃,小五则面无表情,埋头走路。


    到了城外,大叔已经掐了小半垄地。他蹲在地里,正在埋头苦干。


    听到动静,抬起来头一看, 原来是叶容容带着人来了,打了个招呼, 继续埋头苦干。


    叶容容走到地头, 重新给大家演示了一遍。


    她蹲下来,先掐掉一朵花,又摘了两片高处遮光的叶子。


    动作不紧不慢, 一边做一边说:“掐花的时候用指甲掐断花柄,不要拽,拽容易伤到茎。


    高叶子摘两三片就够了,别摘太多,留够晒太阳的。摘下来的花和叶子别扔在地里,集中收到田埂上,免得招虫子。”


    众人听完,一人认领一垄地,蹲下去就开始干活。


    田埂上,叶容容站在中间,来回走动,时不时弯腰纠正。


    有人摘了太多的叶子,她走过去说“够了够了,再摘就光杆了”;有人掐花没掐干净,留了半截花柄,她顺手补一下。


    大叔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感慨:这个东家,年纪不大,干活比谁都仔细。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再过十来天,这片地里就该翻出金灿灿的土豆了。


    施粥的事渐渐步入了正轨,徐县令终于能喘口气了,再也不用天天盯着。


    难得清闲一天,他想起了蒋成晏说的种地的事,便唤来师爷,想仔细问问。


    师爷不敢耽误,提前把打听来的东西都带上了。


    他到了书房门口,推门一看,徐县令已经换了一身常服,青灰色的长衫,丝毫看不出官架子。


    看到师爷还是穿的官服,徐县令说。


    “快去换身衣服,有什么你路上慢慢跟我说,咱们今天去现场看看。”


    师爷应了,快步回去换了衣裳。


    两个人从县衙后门出来,沿着巷子往外走。


    没有轿子,没有袋随从,衣裳也朴素,走在街上跟寻常百姓差不多。


    眼见徐县令要去蒋成晏他们租的小院,师爷用手指了指城外:“大人这边,据我了解,他们现在已经把东西搬到城外,在城外租了一块地,每日都要去劳作。”


    “哦,是吗,这段时间天天在忙,也不知道他们到哪一步了。我今天倒是要看看。”徐县令调整脚步方向,向着城外走去。


    一路上,师爷把自己打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徐县令听着,也没打断,只是时不时点一下头。


    到了地头,远远就看见一群人蹲在地里忙活。有的掐花,有的摘叶,有的把掐下来的东西拢成堆。


    叶子绿油油的,白花星星点点,风一吹,像有人在轻轻摇。


    徐县令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叶容容先看见了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拿不准该怎么称呼,只好说道:“您怎么来了。”


    大叔和其他人听见动静,也纷纷抬起头。奇怪于突然出现的两个人。


    徐县令摆摆手,笑着说:“你们忙你们的,我就看看。”


    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些开花的土豆。叶子厚实,茎秆粗壮,花开得也精神。


    看样子就被照顾的很好。


    他直起身,对叶容容说:“叶姑娘辛苦了。这段日子多亏了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人手不够,我可以调几个人过来帮忙。”


    叶容容当然知道这只是场面话,不能当真,可是县令开口了,还得感谢一下。


    蒋成晏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田埂上,负手站着,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朝徐县令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


    徐县令回了一礼,也没多客套。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数。


    徐县令又指着这个东西问道:“目前到了什么阶段,什么时候能收获呢。”


    叶容容站在一旁回答道:“快了,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再过十几天就可以收获了。”


    徐县令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站在田埂上又看了一会儿,才带着师爷转身往回走。


    徐县令往回走的路上,脚步轻快了不少。


    师爷跟在旁边,忍不住开口:“大人,种的那个土豆,您看能成吗?”


    “成不成的不说,人家尽心尽力在做事,比那些光动嘴皮子的强。”徐县令背着走,步子不紧不慢,“回头你还是多留心一点……”


    师爷应了。


    两个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兵丁见是县令,连忙让路。徐县令摆摆手,没让他们声张,低着头进了城。


    京城那头,日子就没这么松快了。


    蒋国公把东西交给薛首辅之后,等了好几天,没有回音。他不急,也不催。


    该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对方怎么接。


    这天夜里,他刚在书房坐下,还没翻开书,小厮就急匆匆地跑进来。


    “老爷,薛首辅来了,走的侧门,只带了一个随从。”


    蒋国公手里的书顿了一下。他没有问“他来做什么”,想都不用想。


    深夜登门,又不是走正门,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请进来。”他放下书,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等着。


    夜色浓得像泼了墨。廊下的灯笼昏昏黄黄,照出一小圈光亮。


    薛首辅从暗处走过来,步子不快,身形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脸色。


    蒋国公侧身把人让进屋,顺手关上了门。小厮识趣地退到院子外面守着。


    两个人在灯下面对面坐下。


    薛首辅没有绕弯子,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蒋国公面前。


    “国公爷,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蒋国公没有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那个封皮,又抬起眼看着薛首辅。


    “首辅的意思是?”


    薛首辅往后靠了靠,手指搭在扶手边上,语气不急不慢:“查下去,牵扯太多。你我都不是能兜得住的人。与其把案子捅上去闹得不可开交,不如拿点实在的东西。”


    他见蒋国公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军需的事,国公爷不是一直头疼吗?从今天起,你那边要什么,我这边给什么。兵器、粮草、马匹,你开口,我想办法。”


    蒋国公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盯着薛首辅的脸,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薛首辅没有躲闪,也没有讨好,就那么平平地看回来。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灯花噼啪地响了一下,又没了声音。


    “首辅说话算话?”蒋国公终于开了口。


    “一言九鼎。”


    蒋国公又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点点头。


    “那我就不留首辅了。”


    薛首辅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转身推门出去。


    夜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作响。蒋国公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了两步,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首辅慢走。”


    薛首辅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消失在夜色里。


    蒋国公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桌上那封信,他始终没有打开。


    他铺开信纸,给蒋成晏写信。


    笔蘸了墨,悬在纸上,顿了很久才落下去。


    信写得很短,字迹比平时潦草。蒋国公把信纸折好,用火漆封了口,交给小厮送出去。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只信鸽扑棱棱飞上天,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蒋成晏还要过几日才能收到这封信。


    而他回不回来,已经不是他自己能说了算的。


    然而蒋成晏收到信的反应果然不出所料。


    蒋成晏捏着信纸,目光从一个个字上扫过去。看到最后,他嘴角微微一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父亲安逸日子过久了,居然信了文官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什么军需补给,什么要什么给什么。


    翻脸不认账的事,他还见得少吗?


    他把信纸折起来,没有再看第二遍。


    心里没有愤怒,反而出奇地冷静。对方越是想压下去,说明戳得越准。


    现在收手,陛下会怎么看?底下那些饿死的灾民,那些被吞的粮食,就这么算了?


    他唤来初一。


    初一推门进来,脚步很轻。


    蒋成晏让他坐下,细致给他交代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初一听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公子这次是铁了心要查到底。


    “遵命。”初一抱了抱拳,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蒋成晏独自呆在房间,突然他感觉心里闷闷的,便伸手推开窗扇,想透透气。


    却听到后院传来一阵笑声。


    他偏头看过去,叶容容和苗苗正站在井边看小六耍宝。


    小六挽着袖子,单手提起一整桶水,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故意晃了两下,水桶摇摇欲坠,引得苗苗捂着嘴惊呼,叶容容也忍不住拍手。


    阳光落在叶容容脸上,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格外好看。


    蒋成晏看着那个笑容,胸口那团闷气忽然就散了。他嘴角微微扬起,推门走了出去。


    “什么事这么高兴?”他问,声音不高不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心猿意马 叶容容把手


    叶容容转过头, 看见蒋成晏站在身后,脸上还带着笑:“看小六给我们表演杂技呢。”


    蒋成晏难得没有板着脸,随口夸了一句:“不错, 出来这么久, 功夫没落下。”


    小六平日里哪被主子这样夸过?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心里头一热, 手上就软了几分。


    本来稳稳当当举着的水桶晃了两晃, 水花溅出来, 差点泼到苗苗身上。


    蒋成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在脸上,才夸一句就开始飘。


    好在小六赶紧稳住手腕, 水桶稳稳当当放了下来。


    蒋成晏没再多说什么。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了。


    苗苗看见蒋成晏就不自在, 笑容也敛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叶容容察觉到了,主动开口:“蒋公子, 太阳落山了,没有上午那么毒,我们一起去看看土豆?”


    蒋成晏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小六目送他们走远,这才长出一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


    苗苗看见他这副样子, 捂着嘴直乐。


    小六板起脸:“我很好笑?”


    苗苗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低声道:“对不起……”


    小六赶紧换了张脸, 笑嘻嘻的:“别呀, 我开玩笑的。”


    苗苗反应过来,一拳捶在他胸口:“你这人怎么这么坏!”


    小六理亏,没躲, 挨了这一下,讨好道:“我赔罪还不成?前两天出去看见布庄贱卖,买了一匹素布,送你赔罪。”


    “我才不要,无功不受禄。”


    “赔罪礼嘛。你拿回去给你家小姐和你自己做件衣裳。”


    苗苗想到能给小姐做衣服,这才勉强点点头。


    小六走在前面:“走,带你拿布去。”


    去城外的路上,蒋成晏始终一言不发。


    他平时也常板着脸,但今天眉头微蹙,嘴角往下压着,连步子都比平时沉了几分。


    叶容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蒋公子,有什么烦心事?看你心情不太好。”


    蒋成晏侧头看了她一眼。


    上一次自己心情不好,也是叶容容看出来的,别人即使看出来了,也不敢主动触霉头。


    他忽然想听听她怎么说,便换了个说法:“假如你明知道土豆一定会丰收,有人却劝你缓一缓,说时机不成熟。你会怎么办?”


    叶容容知道这只是假设,实际问题只会更难。


    既然蒋成晏问出来了,她也不能敷衍:“种地讲究天时地利。时间不对,怎么种都白费。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正确的时机,等时候到了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蒋成晏听完,嘴角微微一弯,停下脚步,郑重地道了声谢。


    叶容容摆摆手:“不客气。”


    两个人走到城外,难得下午没人。


    地里的活都干完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时间。


    叶容容蹲下来,仔细查看每一株土豆苗,翻翻叶子背面,看看有没有虫卵,捏捏茎秆,看看硬不硬实。


    蒋成晏站在田埂上,没有下地。


    余光忽然扫到远处有个男人,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张望。


    那人站在土坡后面,伸着脖子,眼睛直直盯着地里,像在数什么东西。来者不善。


    蒋成晏大步走过去,拦在那人面前,声音不高但很冷:“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那人面色红润,脸颊有肉,不像是逃难的。


    被蒋成晏这么逼视着,倒也没慌,不卑不亢地解释:“打扰了,想问问这儿还招不招工,讨口饭吃。”


    蒋成晏上下打量他。


    那人手上确有老茧,但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衣袖下面青筋若隐若现,站姿很正,气息也稳,不像个走投无路的庄稼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这里的主人?”蒋成晏没有接他的话。


    那人正要答话,叶容容听见动静走了过来:“怎么了?”


    那人看了一眼叶容容,手上沾着泥,袖口卷得老高,再看蒋成晏,一身干干净净,气度不凡,心里立刻有了数,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叶容容一口回绝:“我们这儿人满了,不需要。你要是没饭吃,城里有施粥的。”语气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


    蒋成晏微微一愣,他还没见过叶容容对谁这么不客气。那人似乎有些失望,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腰背始终挺直,走出十几步也没有回头。


    蒋成晏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人消失在土坡后面,才收回来。


    他收回目光,问叶容容:“方才还是头一回见叶姑娘这么严词拒绝一个人。”


    叶容容说:“这种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不怀好意,鬼鬼祟祟,不值得好好说话。”


    蒋成晏嘴角微扬:“叶姑娘还会看面相?”


    叶容容听出他的调侃,故作沉思道:“当然咯。我看蒋公子的面相,就知道你一定是个刚正不阿的好官。”


    蒋成晏被她逗得笑出声来。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


    “借您吉言。”他说,“你以后也会成就一番事业的。”


    叶容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当然了,有我这样的人才,当然能成就一番事业。”


    蒋成晏捂着嘴笑出来,他从未见过如此自信张扬的少女,叶容容确实是独一份。


    叶容容没有继续贫嘴,快步走到井边,摇动把手,想打点水上来洗手。


    手上沾了泥,就这样回去不舒服。


    蒋成晏猜中了她的意图,一把按住她的手:“我来。”


    他略带温度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身体也靠了过来,带着男性独有的气息。


    叶容容像被烫了一下,赶紧把手抽回来,垂下眼盯着地面:“好……”


    蒋成晏很快摇了一桶水上来,提到她面前:“水。”


    叶容容把手浸进水里,略带凉意的水冲淡了方才的心猿意马。


    人家是什么身份?堂堂钦差大臣,奉旨查案。


    自己只是他生活里的一个小插曲,一个一穷二白的难民。怎么敢肖想别人?


    这里不是现代,而是等级分明的古代,身份云泥之别。


    她一下就冷静了。


    她礼貌地道了谢,没有等蒋成晏帮忙,自己提起水桶,把剩下的水泼到地里。


    始终不敢与他直视,微微低着头,说:“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叶容容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千万要淡定,不能让别人看出什么。万一人家根本没有那个意思,自己岂不是成了笑话?


    她强打精神,时不时和蒋成晏搭上一句话,总算没露出破绽。


    到了小院,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


    蒋成晏没有半点耽误,直接唤来小五,把刚才遇到那个人的事告诉他,让他去查一查。小五领命离开。


    蒋成晏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铺满整张书桌,逐一检查,看有没有遗漏。


    叶容容心里头还是不太舒服,慢慢走回房间,看见苗苗正在裁布,觉得奇怪:“苗苗,哪来的布?你买的?”


    苗苗从布堆里抬起头:“小姐回来了!小六给我拿了一匹布,让我给你裁两件衣服呢。”


    叶容容走过去,拿起布看了看,柔顺细腻,比她们现在穿的好多了。


    “无功不受禄,他怎么突然想到这个?就给我做?不行,你也要有,我们一人一套,布还够。”


    苗苗想拒绝:“我就算了,一个丫鬟,怎么能和小姐穿一样的衣服。”


    叶容容捂住她的嘴:“不许再说了。我说你要你就得要么,不然你给我做出来,我也不穿。”


    苗苗这才点点头,继续埋头裁布。


    叶容容帮不上忙,便起身去洗漱,累了一天了,得早点歇着。


    远在府城,秦知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里头详细记录了蒋成晏他们这几日的动向,地里的土豆长势,叶容容每天去干活的时辰,连蒋成晏什么时候下地、什么时候站在田埂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来回看了两遍,把信纸搁在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土豆……”他低声念了一句。


    这东西要真能改变灾情,那可是一桩天大的功劳。


    可这功劳不能落在别人手里,更不能落在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起笔来。


    墨汁饱满,笔尖悬在纸上顿了片刻,才落下去。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洋洋洒洒写了四五页,把这几日得到的消息、自己的判断、以及下一步的打算都写了进去。


    字迹工整,措辞谨慎,既不过分夸大,也不刻意隐瞒。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等墨迹晾干。


    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块帝王绿玉佩,对着烛火仔细端详。


    烛光透过玉佩,绿得像一汪深潭,里头没有一丝杂质。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个好东西。可惜了……”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精美的雕花木盒,打开盖子,里头的绸缎衬垫完好如新。


    先把信折好放进去,又把玉佩搁在信上面,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花鸟画纸扇,展开看了一眼,画工精细,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是名家所做。


    他合上扇子,也一并放进盒里。


    盖上盖子,他唤来管家。


    管家脚步轻快地走进来,垂手站在一旁。


    秦知府把木盒递过去,叮嘱道:“仔细点,尽快送出去。这封信很重要,不能有闪失。”


    管家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遵命。”


    “还有,”秦知府又说,“把师爷叫过来,我有事跟他商量。”


    管家领命退下。秦知府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又开始叩桌面。


    笃,笃,笃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那块玉佩送出去,他心里也疼。可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该舍的舍了,才能换回来更大的用处。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烛火摇了两摇,晃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一下,以后要是有榜,我就把更新时间写公告,没有榜还是隔日更新。比心


    第29章 论土豆的几种做法 刚刚给你们


    师爷接到秦知府召见通知的时候, 已经吹了灯准备睡下。


    听见敲门声,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摸黑穿上衣裳, 一刻都不敢耽误, 匆匆赶到书房。


    秦知府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手指漫无目的地敲着桌面, 眼神却是空的, 不知在想什么。


    师爷走上前, 轻轻唤了一声:“大人。”


    秦知府回过神来,抬了抬下巴:“坐。”随即把桌上那几张纸推过去, “先看看这个。”


    师爷是知道前因后果的,但把信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 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您的意思是?”


    秦知府微微一笑,靠在椅背上:“这事已经不是咱们能兜住的了。我给京城写了信, 总不能好处全让蒋国公拿去,案子也查了,灾民也救了,功劳都是他的。凭什么?”


    师爷听懂了,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大人说得是。”


    秦知府撇了撇嘴:“不用拍我马屁。有件事要你去做。”


    师爷立刻站起来:“大人请吩咐。”


    “你马上动身去县里,查一查那个叶容容到底是什么来头。从哪里来, 跟谁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 一五一十弄清楚。查到什么立刻传信给我。盘缠去找账房支。”


    “遵命。”师爷行了个礼, 退了出去。


    秦知府又拿起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烛火渐渐矮下去,直到眼前突然一黑, 他才发觉蜡烛烧尽了,窗外的夜色已经沉得像墨。


    时间不咸不淡地过着。日子看起来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谁先绷不住,谁就输了。


    京城那头,先收到了信。


    一只修长的手,大拇指上戴着碧绿的扳指,不紧不慢地拿起裁纸刀,拆开封口。


    抽出信纸,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便轻飘飘地丢在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木盒子上,里面躺着一枚玉佩。


    饶是见过不少好东西,他还是第一眼就被这块玉的水头吸引住了,绿得像一汪深潭,没有一丝杂质。


    还没等他动手,旁边一只肥嘟嘟的手就伸过来,一把将玉佩捞走了。


    “极品啊。”肥手的主人翻来覆去地看,“不是说那边受灾严重吗?还能掏出这种东西?”


    男人冷笑一声:“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是在跟你买命呢,让你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肥手的主人才不管那些,把玉佩攥在手里:“随你们怎么办,反正这个我要了。”


    男人没有反对,又把信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一翘:“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让那边拿走吧。”


    他招招手,旁边的小厮立刻凑过来。


    “去给蒋国公下个帖子。”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就说我有事相商。”


    “遵命,主子。”


    叶容容这些日子一直掐着指头算。


    发芽、开花、结薯、膨大,前前后后算下来,第一批种下的土豆,就在这两天该成熟了。


    第二批可能还要等几天,但头一批应该已经能挖出来尝鲜了。


    她满心都是丰收的喜悦,吃早饭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眼睛弯弯的,谁都看得出她心情好。


    小六在桌子底下踢了小五一脚,挤眉弄眼地示意他开口问问。


    小五上次挨了蒋成晏的训,这段时间老实得很,假装没看见,埋头喝粥。


    蒋成晏看了叶容容一眼,放下筷子:“叶姑娘今天心情不错?”


    叶容容笑道:“我算着日子,第一批土豆应该成熟了。今天去地里挖几棵回来,让大家尝尝鲜。”


    消息一出,满桌子都炸开了。


    “真的?能收了?”


    “太好了!种了这么久,总算等到这一天!”


    “走走走,吃完了赶紧去!”


    大家七嘴八舌,碗筷碰得叮当响。


    叶容容看众人兴致高,便说:“既然是大家一起种出来的,那就都去。晚上我拿土豆做菜,让你们知道这东西到底有多好。”


    一群人欢呼,三下五除二扒完碗里的粥,收拾了碗筷,浩浩荡荡往城外走。


    到了地头,叶容容没有急着动手。


    她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土豆的植株,大部分茎叶已经发黄,有些甚至开始干枯倒伏,这是成熟的标志。


    土豆不像稻谷麦子,它长在地下,看不见摸不着,得靠经验判断。


    叶片发黄、茎秆变软、地上部分开始枯萎,说明块茎已经停止膨大,表皮也木栓化了,这时候挖出来最合适。


    她选了几株长得最壮的,招呼大家过来。


    “挖土豆不能直接拔,一拔就断了。”她指着地上的垄说,“要从垄的侧面下锄头,离主茎远一点,免得把土豆锄烂。下锄要轻,先挖松旁边的土,再用手把土豆从土里掏出来。”


    小六听得认真,点了点头,拿起锄头照着做。


    一锄下去,翻开的土里滚出来三四个黄澄澄的土豆,圆滚滚的,大的有拳头大,小的也比鸡蛋大一圈。


    表皮光滑,带着泥土特有的湿润,有几个上面还挂着细碎的根须。


    “挖到了挖到了!”小六蹲下去,两只手各抓一个,举起来给大家看,“你们看,这么大!”


    其他人也纷纷动手。


    小五挖了一锄,刨出来五六个,个个圆实饱满。


    其他人,一锄下去,连根带薯完整地起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田埂上。


    叶容容蹲下来,拿起一个仔细端详。


    这土豆表皮呈浅黄色,芽眼很浅,个头匀称,没有什么畸形。


    她用力掰开一个,断面是淡黄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生味。


    跟后世的比起来,这个时代的土豆品相不算完美,但对于大旱之年来说,已经是天赐的宝贝了。


    “别挖太多,够今晚吃的就行。”叶容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剩下的留着,再过几天等第二批也成熟了,再一起收。”


    众人挑了几十棵长势最好的,拢共挖了小半筐。


    小六扛着筐走在前面,步子都比平时轻快。


    回到小院,叶容容钻进厨房,苗苗已经帮着生好了火。


    叶容容看着这筐土豆,心里面已经有数了,定要让他们这群古人好好尝尝土豆的味道。


    她先挑了几个个头大的土豆,用清水洗净泥沙,削皮切片。土豆切丝,粗细均匀,泡在冷水里去掉多余的淀粉;再切几块滚刀块,准备做焖饭;剩下的整颗留了几个,用来炖排骨。


    排骨是早市上小六买回来的,还带着血水。


    叶容容把排骨焯水去腥,捞出沥干。锅里放油,烧热后下土豆爆香,倒入排骨翻炒至表面金黄,加酱油再加水没过排骨,盖上盖子小火慢炖。


    趁着炖排骨的功夫,她开始做土豆焖饭。


    米淘洗干净,土豆块铺在米上,加盐和一点点油,加水没过米面,盖上盖子小火焖。


    米饭的香气混着土豆的甜香,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满屋子都是。


    土豆丝炒起来最快。


    锅里油烧热,倒入泡好的土豆丝大火快炒,加盐和醋,翻两下就出锅。


    土豆丝脆生生的,酸辣开胃,颜色也好看。


    排骨炖了半个时辰,汤汁收浓了,再把土豆块下进去,继续焖煮。


    土豆吸足了肉汁,变得软糯油亮,筷子一戳就断。最后撒上葱花,连锅端上桌。


    叶容容看到还剩最后几个土豆,干脆就直接水煮土豆,还可以给他们介绍土豆最简单的吃法。


    “好香啊!”小六凑过来,鼻子使劲吸了两下,“光闻这个味儿我就能吃三碗饭。”


    苗苗在里面笑着摆碗筷。


    小五端饭端菜,一桌子人围坐在一起,眼睛全盯着那几道菜。


    叶容容把土豆焖饭盛出来,米饭颗颗分明,土豆软烂,拌在一起金黄诱人。


    土豆烧排骨浓油赤酱,排骨酥烂脱骨,土豆吸饱了汤汁。清炒土豆丝摆在旁边,酸辣爽口。


    众人等蒋成晏先动筷子。他夹了一块土豆烧排骨里的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小六再也忍不住了,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大块焖饭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这东西比米还顶饱!”


    小五抢了一筷子土豆丝,嚼得嘎吱响,连连点头。初一更是吃得头都不抬,一勺焖饭一口排骨,腮帮子鼓鼓的。


    叶容容自己也吃了一块炖土豆,软糯入味,确实不错。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慨一个月前,她还蹲在破庙里拿野菜充饥。


    一个月后,她已经在这片干裂的土地上种出了粮食,端上了桌。


    蒋成晏吃了两碗焖饭,又喝了一碗汤才放下碗筷。


    他看了一眼桌上见底的盘子,又看了一眼叶容容,说:“这东西,推广开去,能救不少人。”


    叶容容点点头,笑了:“等过几天全部收了,留够种子,剩下的分给县城里的人。让他们先尝一尝。尝过了,自然就愿意种了。”


    看着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叶容容才拿出刚刚最后的几个水煮土豆,笑道:“刚刚给你们演示的是地主家才有的吃法,正常人哪能顿顿吃肉,哪怕什么都没有,只需要清水,水煮土豆就是一道菜。”


    没想到还有惊喜,蒋成晏也没想到,这个东西居然还能代替米饭。


    叶容容轻轻剥开土豆的表皮,掰成两半,递给蒋成晏:“蒋公子,这才是我想推行的方向,平常人一顿吃两个土豆就可以果腹。”


    蒋成晏接过土豆,咬了一口,刚刚已经吃饱的胃,在两口土豆下肚,竟然撑得慌。


    “就这么简单就是一道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好消息 人群直接炸


    叶容容点点头:“嫌弃没味可以蘸点盐, 简简单单一顿饭。”


    蒋成晏拿起篮子里一个煮土豆,在手里掂了掂,不由感叹:“这个东西, 穷有穷的吃法, 富有富的吃法。”


    他忽然想起父亲之前来信中对“新粮”一事的不置可否,若能把土豆送到京城, 让父亲亲口尝一尝, 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他沉思片刻, 问道:“叶姑娘,明日能不能再挖几棵土豆?我想宴请徐县令。在此地做事, 父母官的态度也很重要。”


    “当然可以。”叶容容点头,“只是我没招待过县令, 不知道他有什么忌口,我好提前备菜。”


    蒋成晏摆了摆手:“不必麻烦。就请他吃清水煮土豆。”


    啊?这么随便?叶容容心里犯嘀咕,但转念一想, 蒋成晏是不想她太辛苦,这份心意她领了,便点头应下。


    两人说话间,那群没见识的随从已经把桌上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就差舔盘子了。


    蒋成晏回头看了一眼,实在觉得丢人, 又不便当着叶容容的面训斥,便拱手告辞, 自己回了房间。


    坐下时不觉得, 站起来才发觉撑得难受。


    他的饭量与平日无异,却异常饱腹,这东西若推广到边疆, 不知能省下多少粮食。


    他慢慢在廊下踱步,试图消食。


    身后,剩下的人还在变着花样夸叶容容的厨艺,什么“天厨下凡”“人间至味”,马屁满天飞。


    叶容容对他们不要钱的夸奖早已麻木,只得简单交代了几句如何善后,便回房歇了。


    回到房间,苗苗堆在桌上的布匹已初具模样。


    叶容容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料子,忍不住感慨:穿了那么久的粗布衣裳,冷不丁得了块好料子,竟当成了宝贝。


    没想到她有朝一日也能穿上古代纯人工零科技的新衣服。


    小五这两天也没闲着。他接到蒋成晏的命令后,就马不停蹄开始摸索。


    他偷偷跟着那天盯梢的人,终于摸清了对方的行踪,连他去和谁接头都看见了,只是那人他不认识。


    起初他怀疑是徐县令不信任他们,派人来监视,便半夜潜伏在县衙房梁上偷听了两日,一无所获。


    想不通,索性把已知消息全部报给了蒋成晏。


    蒋成晏听完,点了点头:“这条线不必再查了。你跑一趟知府那边。算着日子,秦知府也该启程来见证土豆收成了,不得不防。”


    小五领命,当即回去收拾行李。


    小六吃得太撑,正在门外散步消食,冷不丁看见小五在打包,凑过去问:“你要出远门?”


    小五嘴上应着,手上不停。不用想,定是公子的差事。


    小六偷偷摸摸从怀里摸出一个水煮土豆,塞过去:“别说兄弟不疼你。我偷偷藏的,就这一个了。你带上,路上饿了垫垫。”


    小五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说公子怎么才吃了一个,剩下的就不翼而飞了,原来是你小子私藏!”


    小六赶忙把土豆往他怀里一抛,脚底抹油跑了:“好心给你,你还不领情!”


    小五接住土豆,刚从怀里掏出来的,还带着小六的体温,摸在手里暖烘烘的。


    他冲小六的背影抱了抱拳:“多谢。”


    随即收拾好行李,牵上马,离开这间呆了一个月的小院,飞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骑着马沿着官道往府城方向疾驰。


    马蹄踏在干硬的路面上,哒哒哒的声响被夜风吹散。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小院的方向已经看不见灯火了。


    又骑了一段路,他才勒住马,从怀里掏出那个还有些温热的土豆,咬了一口。


    凉的,但嚼着嚼着,嘴里泛起一丝甜味。


    他把剩下的土豆揣好,扯了扯缰绳,继续赶路。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脸,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马蹄声一下一下地敲着。


    第二天一早,徐县令应邀而来。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常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到小院门口。


    蒋成晏亲自出来迎接,两人在廊下寒暄了几句,便入了席。


    桌上只摆了一盘清水煮土豆,旁边搁着一小碟盐。


    叶容容详细讲解了一边如何吃土豆。


    徐县令看了一眼,没有露出异色,拿起一个土豆,剥了皮,蘸了点盐,咬了一口。


    他慢慢嚼着,嚼了两下,动作忽然顿住。


    又嚼了几下,咽下去,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土豆。


    “这……就是你们种的那个东西?”他问。


    蒋成晏点了点头:“大人觉得如何?”


    徐县令没有回答,三口两口吃完手里的,又拿起一个,这回连盐都没蘸。


    吃完第二个,他才放下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下官在地方上做了十几年官,头一回吃到从自己地头长出来的新奇玩意。”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转头看向叶容容,“叶姑娘,下官替全县百姓,多谢你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叶容容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揖。


    腰弯得很深,头低下去,久久没有抬起来。


    叶容容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回礼:“大人折煞我了。这都是大家一起做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徐县令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叶姑娘不必自谦。我听说你已经打算好了,等土豆收了,留够种子,剩下的分给百姓,还要教他们怎么种。这份心,比什么都金贵。”


    叶容容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说:“大人快坐。土豆凉了就不好吃了。”


    徐县令重新坐下,这回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


    蒋成晏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他看着徐县令低头吃土豆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这位父母官是真心想做事的。


    徐县令谢的不是土豆,是百姓的命。


    有了徐县令的支持,这件事才能推行下去,等他们回京城后,才没有辜负叶容容的一番心血。


    诚然,这件事徐县令也获利良多,但他好歹拿出了姿态。


    叶容容开口道:“再好的东西,也要让百姓尝过,他们才愿意做。贸然让他们种,只会激起逆反心理。”


    徐县令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层,他一直以为吩咐下去就会有人做,没想到还有这种讲究。


    他虚心请教道:“敢问叶姑娘有什么办法?”


    “以工代赈。”叶容容说,“让吃不上饭的人去地里挖土豆,完工后发工钱或者粮食,还可以借机推广种植。”


    徐县令被这话震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法子。


    叶容容见他耐心听着,便继续说:“大人不妨明天在粥铺里宣布,后天需要二十个人帮忙干活,事后可以选择领粮食或者工钱。”


    徐县令连连点头:“就按叶姑娘说的办。我明天去宣布,后天一早就在城外恭候。”


    一切商量妥当,叶容容站起来道谢。


    徐县令也不多留,见桌上还剩两个土豆,便厚着脸皮带走了。


    京城,蒋国公府。


    蒋国公刚刚赴了一场宴,喝得醉醺醺被人扶上马车。


    看样子就是一场普通的应酬,大家都很尽兴。


    主人家亲自送到大门口,眼见蒋国公上了马车才返回。


    谁料到,马车刚刚驶出,蒋国公那醉醺醺的神情便消失得干干净净,眼睛里只剩一片冷峻。


    他对小厮说:“回去把管家叫到书房来。”


    正是多事之秋,蒋国公按了按额头,喝的酒太多了,头痛的厉害,可是眼下的事情,耽误不得了。


    第二天,徐县令在粥铺宣布了招工的消息,无异于在热油锅里投入沸水,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灾民们没钱没粮才沦落至此,如今父母官不但每日施粥,还招人给工钱,一时间人头攒动,人人都想去报名。


    暗中,秦知府的师爷也在观察。


    他站在粥铺对面的茶棚下,手里端着一碗茶,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人群。


    看着那些灾民激动得涨红了脸,他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不费吹灰之力又收买人心了。


    只招二十个人,很快就报满了。没选上的人满脸遗憾,却也不敢闹事。


    叶容容和蒋成晏站在远处看着,选中的多是青壮年,有力气,干活快。人招够了,两人便转身离开。


    落空的老刘正垂头丧气,蹲在粥铺旁边的墙根底下,心里头盘算着下一顿去哪蹭。


    正烦闷间,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叶容容。


    她如今大不一样了,衣裳整洁,气色也好,再不是当初逃荒时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身边还跟着一个气度不凡的男子。


    老刘想起破庙那一别,这小贱皮子给他的野菜害他拉了三天肚子,顿时火冒三丈。


    他猛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大喊:“叶容容,小贱皮子,给我站住!”


    叶容容离得远,没有听见。


    老刘又追了几步,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又尖又响,引得旁边几个灾民转头看他。


    师爷耳尖,听见“叶容容”三个字,立刻放下茶碗,眯着眼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正拼命往前追,脸上又是怒又是急。


    师爷嘴角微微一翘,不慌不忙走过去,一把拉住老刘的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你在找叶容容?你跟她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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