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雀将栖 > 19、第 19 章
    自王妃离开床榻起,岑南倚便开始在心中默数。


    先数距离。几天过去,他对王妃的动静已经很熟悉,能从众多声响中分辨出王妃的说话声、脚步声、衣袂摩擦声,这些声音穿过树木、门框传进他耳朵里,随着远近各有不同,他便能估算出王妃所在的距离。


    王妃距离他大约五十丈时,他听觉开始变得不再那么敏锐,指尖亦开始发麻,看来这就是极限范围。


    岑南倚开始怀疑自己五感恢复与王妃有关。今日趁王妃要离府归宁,正好验证自己的猜想,果然如此。


    五十丈,差不多是一个正院的深度,难怪昨日王妃去别的院子上课,他便又要陷入昏睡。


    虽然不知他的身体为何会受到王妃的影响,但,难道他往后就要这样绑在一个女人身上吗,不能依靠自己康健起来?


    岑南倚不肯认,一等王妃走出五十丈,就做好准备屏气凝神,竭力在脑海中振奋精神,试图凝聚意识戳刺自己的大脑意识,让自己维持清醒,一边默数时间,测算自己离开王妃后能坚持的极限。


    昏睡的诅咒如带刺的枯藤爬上树干,一圈圈缠紧岑南倚的身体,吸食他的力气,将麻木僵硬的毒液注入他的神经,逐步蔓延。


    数到五十息时,岑南倚心中全是人定胜天的勇气。


    数到百息时,岑南倚以孙敬悬梁之坚毅勉励自己。


    一百二十息,一百二十一……约一刻钟后,岑南倚强撑到力竭边缘,已不再关心任何典故,只想问王妃何时归来。


    之后便彻底失去所有意识。


    -


    白兰也没想到,只不过是跟那谢渊闲聊了几句,谈及他两个儿子在朝中的仕途,谢渊便断然表示,绝不会将王府的秘密告知给第三个人,更不会干涉王府之中的事。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认真恐吓。


    无论是出于王府考虑,还是为王妃自身考虑,白兰与谢渊几次接触下来,都认为与谢家的联系还是越少越好。


    只是这样一来,对王妃而言确实有些残忍。


    白兰又向谢渊索要了一些王妃的旧物,以免日后王妃思亲情切无处寄托。


    出乎白兰意料的是,谢渊倒是还记得那些老物件放在何处,很快叫周丁寻来,用几个红布包裹包着。


    那些东西轻巧,谢渊递过来时似有几分不舍,但白兰去接时,他也没有收回去。


    白兰收拾心绪,找到王妃时,就作伤感神色。


    “王妃,谢大人他,有几句话要带给您。”


    谢稚羽茫茫然地接过那几个红布包,就听周丁开口。


    “大人嘱咐,王府门第高规矩重,小姐既嫁去了,享受了王府的荣华富贵,便要自己小心护持,有些委屈苦楚要懂得默默忍受,少外出闲谈、少走动。家里人虽心疼你,可毕竟离你也是远的,你莫要再像从前在家中一样幼稚胡闹,惹出是非。”


    周丁说完,拱了拱手道:“大人说,话别过了,小姐可以启程回王府了。”


    谢稚羽听着,呆呆傻傻的。


    她这是要被赶走了么。


    可她才刚回来……不,或许她不应该再用这个“回”字,父亲的意思很明确,要她以后少走动,少来娘家,父亲,竟已完全把嫁出去的女儿当作外人了。


    谢稚羽怔怔站着,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沾了满腮。


    她想起了,之前方婧就预知过她,等她嫁出去后,她就是没有家的人了,那时她不明其意,只觉惊悚,现在切身体会着这一切才知道残酷。


    那么多年以来她总以为,即便她与父亲相处并不亲近亲厚,但也是一辈子的父女,割舍不了的,如今才知并非如此。


    一桩婚姻,就足以斩断父女情分了。


    谢稚羽拿手去擦眼泪,手心、指缝里全是泪水,仍擦不尽委屈。她期盼了好多年,期盼着等她长大、懂事了,父亲就不再会看不惯她,会像喜欢嘉慧那样喜欢她,可她还没得到父亲的认可,就与父亲生疏至此了。


    谢稚羽几乎是被扶着上马车,直到马车开始动了,她还在啜泣着试图想明白这回事。


    没注意白嬷嬷又嘱咐人做了些什么,更没注意到道旁有人隔着树荫,在远远地看她。


    直到睿王婚礼完成,凌长济才被解除禁足。


    今日还要借着去给谢嘉慧父亲探病的借口,才能靠近谢家,远远见谢稚羽一面。


    他在外站了许久,才终于看见谢稚羽的身影。


    ……她在哭。


    哭得很伤心,凌长济回忆她从前在自己面前落泪的模样,对比了一下,心想她这次受的委屈必然是很大。


    看来,她在王府里过得并不好。


    凌长济早就从谢家得知,睿王府给谢稚羽单立了一间别院,也就是说这王妃只是个名头做做样子,并没有谁把它当真。而且,睿王那日醒来,也就只是昙花一现,短短的时间又昏迷了过去,谢稚羽实际上也跟那睿王几乎没有什么接触。


    一个空有虚名的王妃,在王府里能有什么好日子?


    凌长济握紧了拳头。谢稚羽的眼泪,既让他痛苦后悔,也让他熨帖。


    至少,谢稚羽也在为这桩婚事而痛苦,不止他一人在挣扎。


    待往后,待到谢稚羽进了凌府,他必然会仔细呵护,让她知道凌府比睿王府要好百倍千倍。


    谢稚羽哭累了,靠在白嬷嬷肩头发呆。


    那哭得发热的脑门,与发烫的泪水一起,将温度渗进了衣料里,贴在白兰肌肤上。


    白兰一面扶着她柔声劝慰,一面心中也极不好受。


    不由得反思,她是不是不该这么做。


    谢渊此人深受宗祠酸腐思想荼毒,脑中只有功名利禄,唯家族利益是图,其他人都只能被他牺牲,但,王妃对这个父亲却是实实在在有至纯至真的感情。


    她这样做,像是把王妃强行斩断了根系,移植到了王府里来。


    可王府,分明也不是什么福禄之地。


    她会不会,其实拖累了王妃?


    白兰背心发寒,她知道,即便找千百个借口,自己这样做,其实归根结底是私心占了上风,不愿意让谢渊生出牵制王府的心思。


    她有愧于菩萨和诸天神佛,不断在心底默念恕罪恕罪,叫王妃这样伤心,都是她一人的错,有任何惩罚请应验在她一人身上,与王爷无关。


    一路上,白兰不断地劝慰谢稚羽,回到王府之后,白兰也是叫其他人去收拾东西,自己陪着谢稚羽回房休息。


    来去来回折腾了大半日,他们一行人只吃了一顿早饭。


    谢稚羽叫白兰先去吃饭不用再管她,恹恹地:“对不起,嬷嬷,我……我害得你们没准时吃上午饭。”


    白兰心中更是塌陷得不成样子,一再说没事,并保证会替她安排重赏这次的随行仆从,谢稚羽才点点头。


    她自己也是大半日都滴水未进,但现在实在是没有食欲,便自己拿了换洗衣裳去洗漱,在热水里泡了两刻钟,感觉稍微好了一些,才爬出来回到房间。


    岑南倚从深海似的混沌中逃脱出来,犹如溺水的人被拉出了水面,猛地长吸一口气。


    空气中有丝甜滋滋的味儿,像桃子,刚放到人鼻子底下一瞬就挪开,那般清淡又清新。


    这是王妃身上的味道,王妃回来了。


    岑南倚没发现自己心中那丝悄然冒出的雀跃,躺在床上等待。


    他看不见,无从判断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但闻到了湿漉漉的水汽,也能听到小王妃走路的脚步声中带着黏哒的水声。


    她刚沐浴过。


    岑南倚胸口异样波动,又被他按捺下去。


    看来是夜间了,但,平时王妃洗漱完后就会爬到床上来,为何今日还没有动静?


    谢稚羽一边拿干布巾擦着头发,一边看着屋里的摆设,无声地张了张嘴,呆住了。


    原本独属于王爷的床边围满了大大小小的摆件,憨态可掬,色彩纷呈。


    这些摆件,今早还在她原本的卧房里呢。


    仔细一看,就连顺序、高低,都跟她原本自个儿摆着的一模一样。


    肯定,是嬷嬷替她带过来的。


    她很感激。


    这些物件都是她一个一个亲手选的,每一个都被她视作过友伴,将它们带过来,就像把一部分的陈旧的自己也带在了身边。


    令她安心了许多,之前笼罩着她的伤心也散去不少。


    谢稚羽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就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在哭什么了。


    父亲不喜她?可难道不是一直如此么。


    她没得到父亲的夸赞?可嬷嬷夸了她许多遍,甚至比父亲诚心得多。


    这么一想,她都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好像根本什么也没亏。


    谢稚羽吸吸鼻子,不想再消沉,把头发擦干,又换了能外出见人的衣裳。


    在岑南倚着急的等待中,他等到了王妃推门而出的脚步声。


    ……干什么去,不是晚上了吗,不睡觉吗!


    谢稚羽出门,看见白兰忙碌的背影,扬声喊了一声,“嬷嬷!”


    之后,跑走的脚步声愈轻愈远。


    岑南倚躺在床上发怔。


    王妃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浓重的鼻音。


    方才吸气时,也像是有点哽咽。


    她是不是哭过。


    ……这下,岑南倚等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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