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叶吟这辈子再也不敢回想的瞬间。
人群的沉默如同利刃，从她身上所有毛孔穿透进去，疼痛已经是最轻微的反应，她宁愿自己是一具尸体躺在这里，生日会变成她的葬礼。
“外婆。”叶吟用手捂住外婆的眼睛，“不要看……”
叶明秦忙去后台关掉录像，叶吟感觉到外婆的眼泪融化在她的手心。
从前叶吟最怕别人知道她和傅斯聿的关系。
她的父亲教导她成为一个洁身自爱的女孩。
可是现在，她死死攥紧着的最后的那点尊严，被人以最荒诞最残忍的方式踩在脚下。
她的所有同学，老师，亲属，都在现场。
他们在议论，也可能没有。因为叶吟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现在和全身赤/裸没有区别。
只有死咬着牙关才能让眼泪不要掉下来。
她会被唾沫淹没，弯掉的脊梁骨再也挺不起来。
也许明天她就会出现在新闻首页，标题是史上最不要脸的女大学生。
叶吟遥遥看向傅斯聿。
她想起那个满是监控的房间，每一个镜头都是一双巨大的眼睛，这些眼睛又变成了李若薇的，葛琳的，赵老师的，吴桂兰的。
他们全都在盯着她看，他们都知道她是一个披着学生外皮的妓/女，是用身体交换利益，毫无廉耻的人。
之前他们对她的夸赞，夸她的乖巧，懂事，勤奋，踏实，全都化作回头箭，狠狠刺向她的心头。
云湾的监控，恐怕只有傅斯聿能够拿到。
她原以为他出席生日会是来见她，原来，他的目的在这。
那他确实成功了。
这的确让叶吟痛不欲生。
傅斯聿从她眼中读出绝望，深深蹙起眉。
叶明秦已经将屏幕紧急叫停，可羞耻的感觉还是像蚂蚁一样顺着脚背爬上她的脊柱。
叶吟一阵晕眩，直挺挺朝地上倒去。
再醒来是在医院，傅斯聿坐在她床边。
叶吟看到他，复又闭上眼。
“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傅斯聿冷淡开口。
叶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傅斯聿把她抱起来，看了看头上的点滴，“我煮了海鲜粥，起来喝一点。”
“傅先生，何必呢。”
叶吟的声音很轻，落在傅斯聿心头却很沉重。
他沉默良久：“不是我做的。”
叶吟嗤笑，仿佛听了个惊天笑话。
“我会查出幕后的人，”傅斯聿说：“你先起来吃饭。”
叶吟没动。
傅斯聿放下勺子，“外婆也在这里。”
叶吟猛地抬起眼。
“把这些吃完，我才能带你去看她。”
傅斯聿永远都知道怎么拿捏叶吟。
叶吟手上挂着点滴，傅斯聿一口一口把粥吹凉，喂给她吃。
叶吟看着傅斯聿低垂的眉眼，想起屏幕上放出的亲密画面。
此刻的柔情蜜意让她觉得恶心。
事实上她也真的吐了出来。
傅斯聿皱眉看着叶吟痛苦地呕吐，把医生叫了过来。
“叶小姐急火攻心，最好还是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不用检查了。”叶吟吐得眼眶通红，胃疼得揪起来：“我想去看我外婆。”
医生看向傅斯聿，傅斯聿抬了抬手。
检查稍后再说，先由着她来吧。
傅斯聿把她抱上轮椅，往疗养室去。
“傅先生，你先走吧。”停在疗养室门口，叶吟说。
“我等你。”
叶吟：“我怕我看见你，还会恶心得想吐。”
吴桂兰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看着窗外。
叶吟的喉咙口又开始难受，鼻尖酸涩得厉害，她轻轻唤了一声：“外婆。”
吴桂兰回过头，“好孩子，来。”
现在还能叫她一声“好孩子”的，恐怕就只有外婆一个。
叶吟伏在外婆床头，外婆轻轻捋着她的发丝。
“对不起，外婆。”叶吟的眼泪斜着流淌进杯子里：“我骗了你。”
“外婆的眼睛不好了，”吴桂兰说：“外婆什么都没看见……”
叶吟的鼻尖更酸，眼泪汹涌。
“我们小吟这些年辛苦了，外婆都没有好好心疼小吟，是外婆的错。”
叶吟在外婆的房间里呆了很久，一直到点滴结束，护士才过来把她推走。
叶吟没有拒绝，她什么话都不想说，更不想跟外人接触。
回到病房，叶吟打算睡觉。
房门却被敲响。
叶吟没理，那人直接推门进来。
“叶小姐。”
叶吟回过头，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男人，眉眼和傅斯聿有几分相似。
“我叫傅廷深，”傅廷深礼貌地笑了笑：“是傅斯聿的弟弟。”
“很高兴见到你。”
“你糊涂啊你！”得知幻灯片是叶雨晴替换的之后，叶明秦朝她大吼，“我已经警告过你对叶吟好一点了！”
这是叶雨晴第一次见父亲发这么大火，那段偷拍是从保洁人员手中高价买下的，放到屏幕上就是为了揭开叶吟虚伪的面具，报那次敬酒之仇。
可叶吟直接晕在现场，傅斯聿抱她离开时阴沉得像要杀人的眼神，让她也有些害怕。
怎么……怎么就闹到这种地步了。
“傅斯聿已经承认叶吟是她女朋友了！宾客也不敢说什么，难道还会对我动手吗？”叶雨晴给自己找补。
叶吟晕倒之后，傅斯聿直接上台，他说今天本来想和大家分享这个好消息，没想到提前被大家知晓。他说叶吟是他的女朋友。不知是谁把偷拍视频放到屏幕，让大家看笑话了。
说这话的时候傅斯聿看向叶明秦，叶明秦吓得冷汗直流，只能不住道歉。
视频男主角竟然是傅斯聿，听他那意思明显是维护叶吟，宾客吃了个哑巴大瓜，谁也不敢再说什么。
“别人也许不会，那可是傅斯聿！你惹得起吗？你觉得他能放过你？”
“赶快，赶快收拾东西走。”叶明秦说：“马上买机票出国。”
卢瑶在一旁直掉眼泪：“怎么走啊，小晴从来没自己出过国，她还这么小，大学都没毕业。”
叶明秦忽然想到什么，呆坐在地：“出国……承寰就是在国外起家的……出了国和送死也没什么两样了。”
叶雨晴更害怕了：“我们就不承认不行吗？傅斯聿还能拿我怎么样？”
叶明秦痛心疾首，想不通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蠢货。
“你觉得他查不出来？警/察查不出来？？”
完了。
叶雨晴心凉了半截，“那怎么办啊，爸爸，你快想想办法啊……”
叶明秦能有什么办法，惹了傅斯聿，他也自身难保。
他回头看向哭得梨花带雨的叶雨晴。
如今唯一的办法，恐怕就是弃女保命。
病房光线昏暗，叶吟看着摇动的树影，手上素戒闪着微光。
良久，叶吟拨出一通电话。
“叶小姐，想通了？”电话里的人声音轻快：“确定要跟我合作了么？”
“嗯。”
“好，我现在有点事，下午去找你。”
挂断电话，傅廷深回到办公室。
此时办公室的气压已经低到极点。
“哥，我劝你冷静一点。”傅西河斜靠着办公桌，双手抱臂，表情冷淡。
傅斯聿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隐没在黑暗里。
傅廷深关上门，傅斯聿抬起头。
“这里面，有没有你的参与？”
傅廷深举起双手：“冤枉啊，我要的只是股份，我闲着没事做这个干嘛。”
傅廷深眯着眼睛，笑得天真无邪。
傅西河的无框眼镜闪了几下，视线落到傅斯聿身上。
“不过大哥现在这么难受，我想我知道一些原因。”傅廷深走到中间，轻快说道。
“当年叶明生从孟氏跳槽到环陆，是大哥给使的绊子吧。在叶明生走投无路的时候向他抛出橄榄枝，所以他入职以后能迅速得到父亲的信任，是因为他是他儿子亲自举荐的。”
空气因为傅廷深的话再一次凝结。
“古语怎么说的来着，引狼入室，哎，二哥，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引狼入室啊？”
安静。
冷入骨髓般的安静。
“哥，你当年，为什么突然要叶明生来环陆啊？”傅廷深浑然不觉这充满杀意的气氛，继续加码：“是因为叶明生的女儿吗？从那时起你就注意到他女儿了对吧？因为嫉妒孟知珩，所以要把叶明生弄到环陆来，彻底断掉她和孟氏的联系。”
“没想到啊，没想到叶明生会对父亲动手，她最后成了你杀父仇人的女儿。”傅廷深停顿片刻，“大哥，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傅廷深当然知道自己这番话之后傅斯聿已经起了杀心。
可是没有关系。
他要的就是傅斯聿失控，他也料定傅斯聿一定不敢动他。
因为他得到了一块非常好用的挡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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