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序宸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读书声, 笔尖在纸上批注,偶尔抬眼扫她一下。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到林慕凝的脸上, 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闪着金色,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遇到不明白的地方, 她会皱眉、鼓腮、噘嘴, 露出一副不成熟的小女儿情态。
褚序宸忽然想到, 她年岁并不大,可能也就, 十七?他问了一句:“你生辰是几时?”
“嗯?”林慕凝正埋头思索,听见这话愣住了。
褚序宸又问:“自己的生辰都记不得?”
“我记得, 是五月十四。”怎么可能记不得。往年都是母亲替她记着,这一天会给她煮一碗长寿面,再卧一个鸡蛋。她最好的朋友曲惠芳,会从家里拿一只鸡腿来,送给她做生日礼物。只是今年,这样普通平常的日子却没有了。
林慕凝说完, 又低下头继续读书。读不明白的地方, 就翻开书墨给她的那本注解对照着看。
褚序宸心道:五月十四, 那不就是今日!今日, 她刚刚十七。这女子却没有一点兴奋的状态。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 对外头的来喜低声吩咐了几句。来喜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小跑着去了。褚序宸回到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笔, 神色如常。
林慕凝没有留意这些,她正被一段话困住,反复读了三遍还是不通。她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团。褚序宸伸手把她的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指着其中一句:“这里不懂?”
林慕凝点头。
褚序宸用了最通俗的解法,告诉她: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意思是看见好的,想想自己能不能做到;看见不好的,回头看看自己有没有同样的毛病。”
林慕凝恍然大悟:“就是拿别人当镜子照自己。”
褚序宸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她的说法,只淡淡道:“差不多。”
林慕凝把这句批在书页边上,字迹歪歪扭扭,倒是写得认真。褚序宸瞥了一眼,问:“这书是书墨给你的?”
“对呀,他知道我没有《论语》,不但把书给我,还让我看这本《注解》。书墨真的是体贴周到细致,比我认识的人都要好。”林慕凝毫不吝啬对褚书墨的夸奖,“说话也好听。”
不像某些人,嘴里像含了毒,也不怕把自己毒死。
褚序宸扫了眼桌角上摞起的,他让来喜准备的《论语》相关的书籍。“若想理解得更深,这本不够。”他将那摞书往林慕凝跟前一推,“这些,你都看看。”
林慕凝眼睛看过去,一惊:“这么多!这要看到猴年马月啊。”
褚序宸闭了闭眼睛,要不是看在她今日生辰,他绝对不客气。他强压下心中不悦,说:“这里有些是孤本,外面寻不到。既然跟着闻太傅学,那就要学精学透,也不是要你一日便读完。”
林慕凝撇了撇嘴,嘟囔着:“那我拿回去,慢慢读,早起读,睡前也读,总有读完的时候。”
“不行!”褚序宸的手压在最上层,“只能来这里读。你这个人太过粗枝大叶,我不放心,万一被你不小心损坏了,你八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我行吧。”林慕凝觉得自己想的一点都没错,这个人就是不会好好说话。她期盼着将来能有一位性情彪悍的女子成为他的妻子,将他镇住。或者,整日与他鸡飞狗跳,也不是不行。到时,就算这位嫂子对她严厉些,她也认了。
有时间,她要去找孟棠溪打听打听,这满京城,哪一家的闺秀性子烈。
褚序宸将她那篇被批得密密麻麻的文章递了过去。圈出的地方足有十几处处,每一处旁边都写着小字批注。
她有些难为情地接了过来,看到那些字上写着诸如“此处论证太弱”“此句与上文不连贯”“措辞过于口语,宜改”的字样。
她扯了扯唇,说:“兄长,我这篇是不是没法看了?”
褚序宸刚要说话,对上了林慕凝那双灵动又带着探究的眼睛,水汪汪的。他避开眼睛,清了清嗓子,说道:“第一篇写成这样,也不算太差。”
“嗯?”林慕凝做好了被骂的准备,没想到他的语气比她想象中要温和的多,紧接着下一句就是:
“但是,离闻老太傅的要求还差的很远。如果让他看到你这一篇”
“他会后悔收我为学生。”林慕凝替他回答,“对,兄长说的都对。”
她的语气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褚序宸再次抬眼看她。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多谢兄长夸奖。”林慕凝眨眼一笑。
“哼。”褚序宸实在摸不清楚这女子的脾性,一会儿阴阳怪气,一会儿又喜笑颜开,究竟哪一个还是真的,他猜不出,也懒得猜。
敲门声响起,来喜的声音:“公子,林姑娘,该用饭了。”
褚序宸说了一句:“进来吧。”
来喜和小荷端着餐盘进门,放到了桌案上。
几道精致的小菜,看上去很有食欲。来喜还单独给林慕凝端了一碗面来,笑着说:“林姑娘,今日是你的生辰,时间仓促,没来得及准备别的,就这一碗长寿面,祝林姑娘心想事成,一切顺遂。”
小荷也跟着说:“祝林姑娘一生无忧。”
林慕凝惊讶地捂住了嘴:“今日是五月十四了?你们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她忽然想起刚才褚序宸问过她生辰的事,便朝他看去。那人气定神闲,一副万事与他无关的模样。
来喜本想说是公子告诉他的,可看公子那表情,话到嘴边又改了:“我是听莺儿说的。还有这几道菜,也是从隔壁端来的。莺儿说姑娘爱吃这些。我就想着既然是姑娘的生辰,那今日就按着姑娘的喜好来。”他偷眼看了看褚序宸,见他没什么反应,又笑着补了一句,“毕竟生辰最大。”
“谢谢你们,来喜,小荷。一起吃吧?”林慕凝招呼二人。
来喜和小荷哪里敢跟褚序宸一张桌子吃饭,连忙推脱,快步走出了书房,还将门从外头关上了。书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动碗筷的声音。
褚序宸吃饭很安静,动作也斯文。这些菜是按林慕凝的口味做的,味道偏重,大概不合他的喜好。他偶尔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林慕凝与他不同,吃东西还带着乡下的习惯,吃起来动静不小,看她用饭倒让人觉得格外有食欲。
褚序宸被她的动静扰得停了筷子,看着她。
林慕凝端着面就着菜,呼噜呼噜吃得正香,还不忘说:“我院子里那厨子,是我特意让春桃去外头找的。手艺真是不错,比我娘做的还好吃。他要是去饭馆里当厨子,那饭馆一定人满为患,生意好得不得了。我若是开饭馆,就请他去做首厨。”
对面好久没声音,林慕凝抬眉看去,发现褚序宸不知何时早已经放下了碗筷,只看着她。
她嘴上吃的都是油,浑然未觉,问:“你怎么不吃了?”
“饱了。”
“这就饱了?”林慕凝一双大眼睛透着天真,“那你吃的也太少了些,这样不行的。阿芳说过”
阿芳,曲惠芳,林慕凝的好友,曾经不止一次同她说:“我娘告诉我,找男人一定要吃得多多,长得壮壮,干活有力气的,那样的才是真男人。若是瘦弱的跟小鸡仔一样,千万要不得。”
这话可不行跟褚序宸说呀,说了他不得又要打人?
可看褚序宸这身材,也不像虚弱的。他长得很高,比林慕凝要高一头,比褚书墨高半头,肩也很宽。
虽然是个文官,但也看得出来,他经常锻炼。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林慕凝问:“不合你胃口?也是,来喜说是从我院子里端来的。不过,这些菜应该大家都爱吃吧。我看春桃,秋杏她们也很喜欢呢。你不是挑食啊?挑食可不好。”
褚序宸眼睛撇过去,微微叹了口气。
“我的确不喜重口味的,但是,这不是主要原因。”
“那是什么?”林慕凝吃完了剩下的鸡蛋,又喝了口汤,嘴边还沾了些汤汁。
“哼,你吃相太差!影响了我的食欲!”褚序宸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说,“下午,你自己改文章。”
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林慕凝半张着嘴,指着门的方向,许久后,又放下:“这人真是,刚念你一点好。”她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心说:真的很难看吗?再吃的时候,就换成了小口。
可这样的吃饭,她自己都觉得饭菜不香了。
“管他呢,我又不是吃给他看!”
于是,又照着原样吃了起来,越吃越开心,她决定明天开始给厨子加钱。一定要把这个好厨子留下。
下午,褚序宸出门会友,书房里就剩下林慕凝一个人。柳莺儿来看过她,将那本《算术》带了过来。
林慕凝改文章改得枯燥了,就看算术。这本书不算薄,但是她已经快看完了。上面的也都会算了,仍旧觉得意犹未尽。
她看向了那几列书架,一行一行扫过去,就看到了在书架显眼的地方,放着几本跟算术相关的书,眼睛一下子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整个下午, 林慕凝都沉浸在算术的海洋里。原来算术的用处这么大,田地测量、粮食产量、税赋比例都要经过精确的计算。
“原以为税赋定的高,跟前朝比起来, 竟然算低的。这皇上还算有良心。”林慕凝想起那日见到皇上的情景,她低头嘟囔了一句, “算是个好皇上。”
日常生活方面不必说, 老百姓家里的账目要算, 做生意的开店要算。上升到官员阶层,城防、沟渠建设也都要涉及算术。甚至钦天监的工作日常, 几乎全都离不开算术。
“简直是大开眼界。”她捧着那几本书轮换着翻看,恨不得自己多长几双眼睛, 把所有内容都塞进脑袋里。
她亲哥在乡下学堂上过学,她偷着听过课。那学堂可没讲过这些,全是干巴巴的之乎者也。偶尔有几节算术课,教的也是简单的计算,她一听就会,算得比老师还快。那时候街坊都夸她聪明, 说等她嫁了人, 一定能掌好家。
街坊们听说她许配给了京城的人家, 有些会恭维的, 就说她日后一定会是京城的贵妇。在她们眼里,一个聪明些的女人,最终的归宿无非就是管一个家, 只不过这户头有大有小。林慕凝以前没想过,她脑子算得快除了以后给家里管账,还能做什么。
眼前的这些书告诉她,算术可以做很多很多事。只不过, 这些事大多与女子无关。
“即便不让做,总可以学一学。大处用不上,小处多的是。日后开个饭馆、酒楼,都能用上。贺大哥的镖局也需要算师呢。若是真有一天走投无路,我就去投奔他,他一定不嫌弃我是个女子。”想到这里,林慕凝又开心了。
这后半句话被从外头回来的褚序宸听见了。
他左手托着一个锦盒,右手刚搭在门上,听到里头的话,手停住了。
镖局,贺大哥。
这女人的社交面还真是广啊。他忽地想起,来喜跟林慕凝出去那日,回来时,马车上还有个大箱子。当时没有多想,以为是林慕凝在外头逛街买的一些没用的小玩意。现在仔细回想,那箱子上刻着两个字“永乐”。
所以那日,他们去了一个叫永乐的镖局。
镖局里人员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她怎么会与这些人有来往?这个女人当真是无所顾忌啊。
他转身去了后院,叫了来喜过来。
来喜下午和他一道出门。褚序宸去见了当年同科考试的同僚,那人如今在军机处任职。褚序宸是想打听宛平县疫症的事。自从皇上派了他人去管,这事就不归顺天府负责了。但他关心那里的百姓,灾情和疫症都是要命的事。
得知疫症已经控制住,他心下稍安。同僚想约他晚上一同吃酒,被他以“前一日的酒劲还没过”为由拒绝了。
回来的路上,他路过一家首饰铺子。他鬼使神差地进去买了一支簪子。给自己的理由是送给今日的寿星林慕凝,当作几日前她救治自己的谢礼。
来喜见他拖着锦盒去书房,现在锦盒却又被他拿了回来。
“公子,是林姑娘不喜欢?”
褚序宸不答反问:“你跟她去过镖局?”
来喜没想到公子竟然知晓了那日的事。难道是林姑娘自己说的?不应该,她当时特意嘱咐不能告诉公子。来喜脑子里飞快转着,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你还想替她瞒着?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褚序宸语气沉了下来。
来喜吓得一哆嗦,连忙说:“没有的,公子,哪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决心,“那镖局的人管林姑娘叫恩人。”
“恩人?”
“林姑娘来京路上,误入黑店,救过他们,之后就跟林姑娘成了朋友。我们是在德月楼遇上的,贺镖师盛情邀请林姑娘去他们镖局做客,这才跟去的。也没待多久,吃过饭就回来了。”提起前日在镖局的事,来喜一脸兴奋,见公子没说责备的话,便开了话匣子。
“公子,那些人可真厉害,一个个身手都特别好。林姑娘也厉害,那么长的枪,她都能耍起来,还跟贺镖师比划了几下呢。”
“她还会耍枪?”褚序宸眯着眼睛问。
“是呢,林姑娘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来喜说这话时,脸上有藏不住的欣赏,“人漂亮,聪明,还有身手。京中这么多贵女,我觉得谁都比不上林姑娘。依我看,日后二公子一定会老老实实听林姑娘的话的。”
褚序宸看了来喜一眼。
“你还真的想让她当你的主子?”
“没有,公子,我说的是实话。林姑娘那威风的样子,您是没见着。”
“我问的是镖局!”褚序宸不想听他继续拍林慕凝的马屁。
“哦,您说镖局呀,公子您放心吧,贺大哥他们都是忠肝义胆的好人。那天我听说,他们做过很多好事,救死扶伤,接济穷人。贺大哥也特别大方,他送了林姑娘一箱子谢礼,全都是奇珍异宝,我见都没见过呢。林姑娘也喜欢的不得了。”
那个刻着“永乐”二字的箱子,就是姓贺的镖师送给林慕凝的东西。来喜跟在褚序宸身边多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少。既然他说没见过,那定然是稀罕物。
怪不得林慕凝面对皇上的赏赐都冷冷淡淡的。
褚序宸扫了一眼锦盒。既然见过好东西,这个想来她也看不上了。
“等书墨回来,你把这个给他,让他送给林慕凝。就说今日是她生辰,母亲让他送的。”
来喜接过锦盒,满肚子疑问却不敢开口,只应了一声:“是。”
褚序宸又说:“另外,找人查一查这个永乐镖局。将他们走过的镖,接触过的大客户,列个单子给我。”
来喜以为公子不放心镖局的人,担心林姑娘的安危,刚要说自己亲眼见过那些镖师都是正经人。却听见他说:“将此事告知书墨,让他管一管林慕凝。别仗着自己的出身就到处乱交朋友。内宅女子,还未出嫁,就结识三教九流,若被有心之人知道了,该怎么诋毁我们褚家。”
来喜出了一身冷汗,低头应着。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一层。
*
一直到晚饭时间,褚序宸都没有回到书房,小荷带着春桃过来,问林慕凝何时回去。
林慕凝看了看被她改的面目全非的文章,问小荷:“你们公子还看我这文章吗?”
小荷恭恭敬敬答道:“公子说了,按照上面批注的改了就行,姑娘若不放心,就问问二公子。”
“不是他要看的吗?怎么又推给书墨了?”
小荷也不知道公子今日为何阴晴不定,上午看着还好好的,下午回来就不高兴了。
林姑娘原是说晚饭也要在这里吃的,到了饭点,公子却不发话,还让隔壁把她叫回去。
“不看就不看,书墨好说话,就让书墨给我看。春桃,我们走吧。”
隔壁抱竹轩听说今日是林慕凝的生辰,早就备好了一大桌的好菜。
春桃跟着人回来,兴奋地说:“姑娘回来啦,晚饭咱们一起吃。”
丫鬟们一阵欢呼。
林慕凝被这气氛感染了,将手一挥:“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来,咱们今日敞开了吃,敞开了喝,不醉不归。春桃去拿酒。”
这院子里可没有备酒,还是厨子刘伯去府里的后厨,说了几句好话,拎回来两坛子酒。
林慕凝又让柳莺儿去看看褚书墨下学了没有,若下了,请他和石头过来吃饭。
褚书墨惦记着林慕凝今日在兄长那里的情况,几乎是从国子监跑过来的。
进褚府的时候,还气喘吁吁的。正准备先回自己院里换身衣服,就见柳莺儿站在他院门口。
褚书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跟前,着急地问:“莺儿姑娘,是慕凝她怎么了吗?”
柳莺儿向他行礼。
“二公子,别紧张,我们姑娘好着呢。是她让我请您和石头去我们院里吃晚饭。今日是我们姑娘的生辰。”
褚书墨愣在那里:“生辰?可是我什么礼物都没有准备。这个时辰,不知还有没有店家开着,石头…”
“二公子,您什么都不用准备。我们姑娘什么都不缺。”柳莺儿想了一下,又说,“要不然等公子得空的时候,给我们姑娘再雕个什么吧。姑娘喜欢您雕的物件。”
褚书墨脸一红,低下头说:“好。那我先回去换身衣服,待会儿就去。”
褚书墨进屋洗脸净手,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铜镜看了好几遍。
觉得自己很体面了,这才叫石头。
“石头,准备准备,去林姑娘那里。”
“二公子在呢?”来喜在院门口喊了一句,石头将他请进来。
“来喜哥,有事?”
褚书墨听到动静出去看。
“来喜,是兄长找我有事吗?”
来喜将锦盒递过去,笑着说:“二公子,这是老夫人让您给林姑娘带的礼物。”
褚书墨接过那个锦盒,说:“母亲有心了。怪我平时对慕凝关心太少,竟然没有提前问问她的生辰。来喜,替我谢谢母亲,等晚些时候,我再去跟她老人家请安。”
“不必了,”来喜忙说,“林姑娘没让告诉别人,是老夫人偷着给我的。二公子,就别戳破了吧。”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来喜走后,褚书墨将锦盒打开,看到里头躺着一支精美的簪子,成色品相都是上品,估摸着价值不菲。
只是他有一事不太明白,老夫人为何让来喜送东西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闪过一瞬, 褚书墨便放下了。母亲想做什么,自有她的道理。他托着锦盒,往林慕凝所在的抱竹轩走去。
柳莺儿就站在院门口张望, 见人来了,赶紧往里迎。她瞧见他手里还托着个锦盒, 心里暗想, 二公子怕是早就备好了礼, 正找由头送呢。二公子还真是体贴。
穿过门廊,眼前豁然开朗。院子正中央拼了一张长桌, 上头摆满了各色菜碟。
林慕凝正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看见褚书墨, 立刻笑颜如画:“书墨,快坐。石头,你也别站着,找地方坐下。”
石头连连推辞:“不不,林姑娘,我站着就行。等你们吃完了, 我再吃些剩……”
春桃一把将石头拉到长桌右侧, 按着他坐下:“来了我们院里, 就得听我们姑娘的。她让你坐, 你就坐。”
褚书墨将锦盒递过去:“慕凝,这是给你的礼物。时间匆忙,没好好准备。你若是不喜欢, 改日我再重新备一个。”
林慕凝放下盘子,随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手,接过锦盒:“是什么?”
她打开盖子,里头躺着一支精美的簪子。她立刻取出来插到头上, 歪着头让褚书墨看:“好看吗?”
“好看。”褚书墨只看了一眼,耳根便红了,低下头去,“你戴什么都好看。”
“谢谢你,书墨。不过以后不要买这么贵重的东西了。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来,坐这里。”
林慕凝拉着褚书墨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几个丫鬟全都心照不宣地抿嘴笑,石头看着也高兴。
菜都上齐了,众人齐齐举杯:“祝林姑娘生辰快乐,岁岁平安。”
“来,大家喝酒!”林慕凝端起酒杯,跟每个人都碰了一下。轮到褚书墨时,见他脸颊微红,笑着打趣,“还没喝就醉了?”
“不是,我……”
褚书墨只觉得浑身燥热,不敢去看林慕凝那双明亮的眼睛。只听见她笑着说:“那也得干了。”
“嗯。”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得此刻像在做梦。但愿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
*
隔壁院子热闹的动静传到褚序宸这边时,他正吃着清淡的晚饭。一阵爽朗的笑声混着男女的说笑声飘过来,他皱了皱眉。
来喜在一旁布菜,小心翼翼,不敢多话。跟隔壁比起来,这边过分冷清了。
褚序宸只吃了小半碗饭便放下筷子。
来喜担忧地问:“公子今日可是身子不舒服?”
“没有。”褚序宸的声音冷冷淡淡,听不出情绪。
来喜又说:“公子中午就吃得少,我还以为是饭菜不合胃口。可晚饭做的都是您爱吃的,为何也不多吃些?”
褚序宸扫了他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是不是每日的洒扫太轻省了,体力消耗不完?”
“没有,公子说笑了。我是担心您。”
隔壁又传来一阵笑声,夹杂着劝酒的声音。
“姐姐,我喝不下了。”
“不行,这杯你必须干了。”
来喜听得出来,是石头和春桃在闹。早些时候春桃也来叫过他,可见公子没点头,他便没敢过去。这会儿听着那边的热闹,心里羡慕得紧。
褚序宸起身离桌,丢下一句“不成体统”,转身往书房走去。
来喜撇了撇嘴,招呼小荷一起收拾碗筷,两人要去厨房用饭。小荷看着那些清淡的剩菜,也没了胃口,用拿筷子的手托着腮,幽幽地说:“我也想去隔壁凑热闹,想吃隔壁的菜,也想尝尝酒的味道。”
“真奇怪,林姑娘没来之前,我还觉得这差事挺好。公子喜静,也不苛待咱们,大多数时候活也不多。可自从林姑娘住到隔壁,我才晓得她们那里才是神仙过的日子。你说,要是我去找老夫人说说,她会同意让我去林姑娘那里伺候吗?”
来喜敲了她脑门一下:“别做梦了。你看看我,被公子罚了一个月的洒扫,胳膊每天都抬不起来。你若是去找老夫人提,上午开口,下午就会被发卖出去。”
小荷赶紧捂住嘴,瞪着来喜摇头:“我不要被发卖出去。”
“那就别乱说。”
小荷苦着一张脸,又吃了口饭。“咱们公子这般冷淡,日后嫁进来的夫人怕是也会如此。”
来喜也曾想过这个问题,甚至偷偷设想过林姑娘做夫人的光景。可惜只能想想。
“还早呢,到时候再见机行事。总归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不会为难你我的。”
小荷却没他这么乐观。
“早什么呀?公子都这个年纪了,老夫人早着急了。我听老夫人房里的姐姐说,她老人家之前常出门,就是去给咱们公子趟路去了。也是去相看那些小姐们。怕是不会远了。总不能等着二公子成亲了,他才成亲吧?没有这个规矩。”
来喜几口吃完了饭,端着碗发呆。二公子的婚事定在了明年殿试之后,满打满算也没有一年了。这期间还要相看,定日子,下聘礼,等等,要是着急的话,公子现在就得忙起来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算了,往好处想吧。”
褚序宸回到书房,看到书案上落着几本算术相关的书。就知道林慕凝看过了。有两本书中间各夹着一张纸,约莫是她看到了此处,做的标记。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夹纸的那一页。
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小字写着几行批注,字迹潦草得像是赶时间,内容却出乎意料的清晰。她写的是跟“蛇形田”计量方法有关,上面写道:“这种弯弯曲曲的田,分成小块算,一块一块加起来。跟裁布做衣裳一个道理,大块裁不成,就裁成小片再缝。”
褚序宸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住了。
这个比喻,他倒是头一次见。虽粗浅,却一针见血。他见过许多学子研习算术,遇到蛇形田的计量,要么死记公式,要么画图推算,很少有人能跳出书本,用生活中的经验来理解。她没正经上过学,却用裁衣裳的道理把这道题解了。
“倒是有几分聪明。”
他又翻开另一本书,这里讲的是商品与货币、不同商品间的换算。纸上仍旧是计算公式,做了一个用粮食购买绢帛的比例计算。
没有先生讲授,没有注解辅助,只凭几本书,她就能把那些枯燥的公式转化成自己熟悉的事物。她把这些家常道理一一对应到书中的知识点上。这种触类旁通的本事,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褚序宸又翻开另外一页,这一页讲的“粟米之法”,各种谷物之间的兑换比例。中间也夹着一张小纸条。
“跟镇上换东西一样,鸡蛋换米,米换布,只要定好一个中间价,什么都能换。”
褚序宸盯着这行字看了良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小看了隔壁那位林家女。
“难怪闻老太傅会收她为徒,看来是我粗浅了。来喜!”
来喜小跑着进来。
“公子,您叫我?”
“将这几本书拿去给隔壁,不用急着还回来,让她好好学。”
来喜接过那几本书,问:“现在送去吗?隔壁好像在给林姑娘过生辰。”
褚序宸看了他一眼,来喜立刻心领神会,快步往外走,边走边说。
“我知道了公子,这些书就当做是给林姑娘的生辰礼。”
“什么生辰礼!”褚序宸想拦住他,来喜早已经跑没影了。小荷也趁机跟了出去。“既是给林姑娘送礼物,那我也去。”
褚序宸站在书房门口,侧耳听着隔壁的声音,很快,热闹的说话声暂停,来喜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姑娘,这是我们公子送给您的礼物。”
有片刻的安静,褚序宸也说不出来为什么,自己竟然有些紧张。他的右手握成了拳,藏在袖子里。这股子安静在他看来,持续了挺长时间。
之后,听到林慕凝说:“替我谢谢你家公子。”这声音不像来喜,刻意放大,因此听不出喜怒。
当然,他也不知道春夏秋冬那几个丫鬟和石头小声念叨:“大公子可真不是一般人,谁家生辰给送书啊?”
“还是二公子会送礼,姑娘家就该漂漂亮亮的。”
“连生辰都要被督促着好好读书,大公子这人真的是不懂风情。”
“林姑娘就是体面,还想着回礼。”
林慕凝自然知道礼尚往来的道理,只是手边没有正好拿的出手的东西。她指着一壶未打开的酒,对来喜说:“把那个给你们公子拿回去吧,就说就说是被我祈福过的酒,沾上了我的好运气。”
来喜笑了笑,还是接过那壶酒。
林慕凝想留来喜和小荷吃饭,两个人可不敢留,各讨了一杯酒,就赶紧跑回来了。进门前,小荷还问来喜:“这酒你真的打算给公子?”
“给啊,林姑娘送的,为啥不给。若公子不喜欢,我再拿回来就是。到时候,叫你一起来喝。”
“说好了,你可不许自己偷喝。”小荷警告他,“刚刚林姑娘给的那杯酒甜甜的,很好喝。我有些后悔刚才应该再喝一杯的。”
“你就是贪嘴。”来喜抱着酒壶,差一点撞到褚序宸身上,等站稳了,赶紧把酒往前稍微递了递,“公子,这是林姑娘给您的还礼,您要吗?”
褚序宸垂眸看了一眼酒壶外头贴的红字。
“哼,拿我的酒送给我,倒真是懂事!要啊,为何不要,给我放桌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人生有很多时刻值得反复回味。比如, 今日生辰,和众人开怀畅聊,饮酒吃肉。
林慕凝喝的有些醉了, 被柳莺儿扶着躺到床上时,嘴里还在念叨:“改日, 改日再买几坛好酒, 大家大家都来喝。”
“姑娘, 您喝得够多了。二公子都喝吐了,您还一个劲儿地让他喝呢。”秋杏在旁边收拾林慕凝换下的衣物, 想到半个时辰前二公子被石头搀扶回去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二公子也真是的,没有酒量也不推脱,姑娘让他喝,他就喝。”
林慕凝在床上含糊地搭话:“书墨很好,人实在,不玩虚的。对了, 你们明日提醒我, 我要给他送个回礼, 做些新鲜糕点。”
最后一个字说完, 她便沉沉睡去。
柳莺儿替她盖好薄被,对秋杏说:“今晚上我留下吧,怕姑娘半夜醒了找水喝。”
秋杏把她往外推:“还是我留下。今日你也喝酒了, 好好睡一觉。”
今日这场酒,她俩是最清醒的。秋杏只喝了半杯,柳莺儿喝了一杯,剩下几个早就东倒西歪的了。柳莺儿不再推辞, 转身去了厢房。
夏梨喝多了话多,睡得歪歪扭扭,嘴却不肯停:“大公子也太扫兴了,谁送生辰礼是送书的?还是那么难的算术书。我打赌,等明日林姑娘清醒过来,一定会把书扔还给大公子。”
柳莺儿笑着说:“不会的,姑娘喜欢看算术书。”
夏梨不服气:“那你敢不敢同我打赌!”她伸出一根手指,晃晃悠悠的,看不清楚。
“好,打赌,你说吧,赌什么?”
“赌……就赌下个月的月俸。”
柳莺儿把她按回枕头上:“行,赶紧睡吧。”
*
隔壁被议论的那位,此刻正独自举杯。
这坛女儿红,是两年前父亲下江南之前,与他一同埋在院子里的。林慕凝来府之前,他命人挖了出来,搁在厨房,原打算等父亲调任回京再启封庆贺。没想到被林慕凝抢先开了坛。
倒也不是多贵重的酒,喝了便喝了。父亲那人随性,也不会怪罪。
当然,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同父亲说。那就是他将与林家履行婚约的人换了。原本母亲同他商量,要不要写封信告知。但是以他父亲的脾气,说不定会立刻回来将这件事搅黄。能拖便拖吧。
等父亲回来知道了,定然会骂他。到时候这酒说不定还会被他一个一个敲碎。
褚序宸也不是个胜酒量的人,这一坛子酒,喝了不到一半,人就有些上头。
借着酒劲,今日上床早了些。
迷迷糊糊看到一个女子向他走来,瞧着身段,这女子偏瘦,比他矮一个头。笑颜如花,婷婷袅袅走到床边,俯下身,看他。
看了一会儿,笑他:“才喝了这么些,竟就醉了?你酒量这般差,还说自己事事领先,样样精通,我看你就是在吹牛。”
那女子忽然伸出手朝他靠近,他慌忙抓住了那只手,很不耐烦地说:“做什么?”
“哼!”女子猛的抽回手,“喝多了还这般硬气,我就是此刻将你怎么样了,你也无法还手!”
说着,她就朝自己靠近,眼看着面容越靠越近,褚序宸大喊一声“胡闹!”,猛地醒了过来。
原来,是梦啊!
可是,为何会梦到她?
褚序宸出了些汗,用帕子擦了擦,又躺回去,可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出现那个身影。
他自我分析了一番,该是白日里见的面多了,又饮了经她手的酒,所以才会做这种荒唐的梦。
褚序宸决定要从此刻开始远离此女。
隔日一早出门上职,他在府门口碰到了要去国子监读书的褚书墨。
见他眼底发青,一副没睡好的模样,褚序宸问:“昨夜没睡好?”
褚书墨微微低头,耳根泛红:“让兄长见笑了。昨日慕凝生辰,我陪她喝了几杯。”
褚序宸以长者的身份,训了他几句:“你一向有分寸,既然知道第二日还要去读书,就该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这个样子,去了国子监,不是让人笑话?”
褚书墨脸也跟着红了。
“兄长教训的是,我下次一定注意。”
褚序宸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抬脚往外走。褚书墨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门。来喜已经把马牵了过来,褚序宸翻身上马,快步离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晨风迎面扑来,将他方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吹散了些。
他本打算去顺天府,可到了街口,忽然调转马头,往城北的巡检司去了。那里有几桩悬而未决的旧案,他原本打算过几日再处理,如今倒觉得早些办了也好。
接下来的几日,褚序宸早出晚归。
天不亮便出门,入夜才回府。有时候回来得晚了,连晚饭都在衙门里将就一顿。
沈氏几日不见他,担心他的身体,差人来问过几回,他只说公务繁忙,身体己无大碍,让母亲不必担心。
来喜跟着他起早贪黑,累得够呛,却不敢多嘴。他隐隐觉得公子这几日有心事,可公子不说,他也不敢问。
只是有一件事让他觉得奇怪。公子从前回府总要先去书房坐坐,这几日却径直回了卧房,连书房的灯都懒得点。
抱竹轩那边,林慕凝倒是没怎么留意。她这几日忙着改文章、读算术书,又赶着给褚书墨做了一匣子桂花糕做回礼,日子过得紧张而充实。
丫鬟们偶尔跟她说起“大公子这几日回来得很晚”,她也只是“哦”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
转眼就到了这月二十。这日是林慕凝去西山见闻老先生的日子。
天还没亮,柳莺儿就起来收拾东西。林慕凝把改好的文章和自己这段时间读过的书,仔仔细细整理好,确认没有遗漏,才放心出门。
沈氏今日起得也早,特意让厨房备了几样点心,又嘱咐周嬷嬷带上一盒好茶,说是给闻老先生的一点心意。一切收拾停当,沈氏带着林慕凝往大门口走。
这是第二次去西山,沈氏不放心林慕凝一个人,非要跟着,还说:“等日后你跟闻老先生熟悉了,你再独自去。”
林慕凝觉得有她在,心里多少会安定些,便低头应着,嘴上说:“辛苦夫人您了。”
沈氏笑她:“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全府都得感谢你,以后莫要对我这般客气,倒生分了。”
马车已经停在门外。马夫正蹲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跳下来请安。
林慕凝上了车,掀起帘子,正准备跟沈氏说话,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府门里出来。
褚序宸一身官服,手里拿着公文,正往外走。他也看见了她们,脚步微微一顿。
沈氏率先开口:“宸儿,这几日都未见你,你就这么忙?都不来给我请安!”
“母亲,”褚序宸站在原地福身,“这几日确实很忙,等忙完再去找母亲谢罪。”
“哼,”沈氏语气有些不悦,“能有多忙?以前不也是一样,隔上两日总能见上一面,一同吃个早饭。最近是怎么了?难道皇上不知你才大病初愈?给你安排了更多么务?还是说,你又升职了,没同家里人说?”
褚序宸有自己的心思,不想叫母亲察觉,垂首道:“前几日堆积了些要紧的事,忙着处理,一时考虑不周。”
沈氏还想再说,林慕凝从帘子后探出头来打圆场:“夫人,兄长既然公务繁忙,等忙过这几日自然就好了。您别生气,当心身子。”
沈氏看了眼自己儿子,说道:“你都不如慕凝贴心懂事,你这是要去哪?顺天府吗?”
“不是,今日要往西边去。”
沈氏眼睛一亮:“那正好顺路。你骑马吹了这几日风,身子还没好利索,上来坐车。”
褚序宸眉头微皱:“母亲,骑马方便些。”
“方便什么?你大病一场,骨头还没养结实,日日骑马颠簸,落下病根怎么办?”沈氏的语气不容商量,“来喜,把公子的马拴到车后。”
来喜偷眼看向褚序宸,见他虽沉着脸却没有出言反对,便麻利地跳下马,将两匹马一并拴在车后。
褚序宸站在马车旁,没有动。
沈氏掀开帘子,朝他招手:“还愣着做什么?上来。”
褚序宸看了林慕凝一眼。林慕凝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笑着说:“兄长上来吧,外头风大。”
他沉默了片刻,弯腰上了马车,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厢本就不算宽敞,三个人坐着便有些拥挤。他尽量缩着肩膀,避免碰到林慕凝,可马车一晃,两人的手臂还是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偏了偏。
沈氏靠在引枕上,看着儿子这副拘谨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沈氏端详着几日不见的儿子,发觉他瘦了不少,再开口时,语气多了些心疼。
“你瞧瞧你,脸都瘦了一圈。衙门里那么多下属,就不能让他们分担些?”
褚序宸回道:“府里事务太多,已经分出去不少了。”
林慕凝也悄悄往里靠了靠,她不想参与这个对话,盯着车壁上的纹路看。
马车拐过一个弯,车身猛地一颠。林慕凝身子一晃,朝褚序宸那边倒了过去。她连忙伸手撑住车壁,稳住了自己,可肩膀还是撞上了他的胳膊。
“对不住。”她小声说。
褚序宸“嗯”了一声,往门边又挪了半寸。
作者有话说:
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第45章
沈氏将儿子的这份不自在看在了眼里, 不动声色问林慕凝:“闻老先生让你作的文章,没忘记带吧?”
林慕凝乖巧答道:“没忘,放得好好的。夫人, 您要看吗?”
“嗨,我能看出什么?”沈氏摆了下手, “最烦那些咬文嚼字的东西, 我小时候学无非就是应付我父亲。自从成婚后, 我已经很久不碰那些东西了。”
褚序宸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吃惊地看着她, 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母亲。
沈氏瞥他一眼:“我说错了?你父亲武将出身,整日舞刀弄剑, 打打杀杀。难道你要我每日与他吟诗对句?那才奇怪。再说,他听得懂吗?后来有了你,又要管家持家,这些事可不是靠读那些书、写些酸文能解决的。”
她说完又转向林慕凝,语气温和下来:“当然,你不一样, 你还小, 多读读书增长见识。你有没有让书墨帮你看看?”
“看了的, 不过书墨太惯着我了, 我写成什么样,他都说好。”
“那,”沈氏指了指林慕凝身旁的人, “找他了吗?”
林慕凝下意识看了褚序宸一眼,见他正襟危坐,目光落在车帘上,仿佛没听见这话。
她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若是说找了,沈氏定要追问,以这位大公子的脾气,指不定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若是说没找,又显得自己不上进,连身边的状元都不晓得请教。
她咬了咬唇,含糊道:“兄长公务繁忙,不敢打扰。”
褚序宸闻言,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在说“你倒是会说话”。
林慕凝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赶紧把目光移开。
沈氏把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他这个人,忙起来六亲不认,连我这个亲娘都好几日见不着面。”
她顿了顿,又叹了对气,“不过话说回来,他学问是好的。你若真有不懂的地方,问他比问书墨强。书墨那孩子,太心善。”
林慕凝正想含糊应过去,却听褚序宸淡淡道:“已经看过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慕凝愣住了,没想到他会主动说出来。沈氏倒是吃了一惊,随即笑了:“看过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褚序宸的语气不咸不淡,“文章写得不算好,但也不至于太差。改了几处,让她重写了。”
沈氏看看儿子,又看看林慕凝,笑容更深了几分:“这才对嘛,都是一家人,就该互相帮忙,相互照应。再说了,慕凝对你,对咱们褚家是有大恩的,你合该记着。日后,慕凝若是有不明白的,想找人问,你决不可推辞。”
褚序宸看了眼窗外的街景,淡淡道:“我就在这下吧,待会不同路了。”
马车缓缓停下。沈氏说:“去吧,路上当心。”
褚序宸弯腰下了车,下车前目光扫过林慕凝,似有似无地停了一瞬,随即便收回,跳下马车,从来喜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人一走,林慕凝顿觉松快了许多,往中间挪了挪,又扭了扭发酸的脖子。昨夜她其实没睡好。头一回给老师交功课,她怕让闻老先生失望。更何况,改过之后的文章褚序宸没再看过,究竟如何,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虽则沈氏说了可以去请教褚序宸,可她深知,她跟褚序宸的关系并没有好到可以肆无忌惮地打扰他。
她将头靠在车壁上,随着车身的摇晃,脑袋也一晃一晃的,晃得她发昏。
这时,听到沈氏说:“序宸这孩子我了解,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只不过有些想法随了他祖父。时常让人觉得古板,难以接近。不像我,更不像他爹。慕凝,你性子活络,有时间多带带他。”
“我?”林慕凝指着自己,瞪大了眼。
“对呀。我拿你当半个闺女,日后你也是咱们褚家的人。你这个兄长日子过得太无趣,身边就缺你这样的人。自从你来之后,我觉得他脸上的表情都丰富了不少。”
林慕凝苦笑一声,心中腹诽:时常露出来的不屑和讽刺,也叫丰富?
*
马车很快到了西山脚下。
闻济之的院门对停着一辆气派的马车,车旁守着几名佩刀的护卫,个个腰背挺直,目光凌厉。
沈氏和林慕凝刚下马车,便被一名护卫伸手拦住。
“我家主子今日要同闻老先生谈事,你们改日再来。”
林慕凝最见不得这般仗势欺人的做派,抢先一步说道:“老师早在十几日前便与我约好今日相见。便是你家主子在里头,也不能随意坏了规矩。”
护卫面无表情,仍旧挡在跟前:“闻老先生已许久不收学生,何时成了你的老师?最后再说一遍,我家主子你惹不起,趁着主子心情好,赶紧走。”
“诶,你这人!”
林慕凝想要推开那人,被沈氏拽住了胳膊。
“慕凝,你过来。”
林慕凝没见过这种马车,但沈氏见过。马车虽做了修饰,可这种规格的马车,极可能是皇室的。
林慕凝往后一步,退到沈氏跟前。
“夫人,我们不用怕他们,凡事总该讲个道理。”
沈氏不想惹麻烦:“我们且先等一等罢。”
正说着,院门从里头打开了。书童探出头来,瞧见林慕凝,眼睛一亮,连忙跑出来:“林姑娘来了!老先生正等着您呢。”
是上次那个书童。
护卫皱眉:“我家主子还在等!”
书童不卑不亢地回道:“老先生说了,今日与林姑娘有约在先,你家主子理应排在后头。若是着急,那便先回去,改日再来。”
林慕凝听完,回头冲沈氏眨了眨眼:“不愧是我的老师,也是讲道理的人,咱们赶紧进去吧。”
沈氏不再多说,带着一行人往院子里走,边走,还不忘打量了几眼那马车。
车窗密不透风,根本瞧不见里头的人。
今日风大,吹得车帘掀起一角,露出里头那人的一个侧影。他穿着一身常服,看年纪约莫二十左右。
沈氏在心里转了个弯,大约知道里头是何人。她虽然对朝堂之事不过分关注,可丈夫,儿子都在其中,未必会全然不知。
在闻老先生这里,他自不会做什么,可稍微一打听,就该知道今日是他们过来。到时候,难保不会因心生怨气,在朝堂上针对褚序宸。
院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外头那些护卫的冷脸和那辆气派的马车一并被隔绝在外。
林慕凝随着书童穿过前院,往堂屋走去。沈氏落后几步,与周嬷嬷并肩而行,目光扫过院中那几丛翠竹,心里却还在琢磨外头那辆车。
周嬷嬷低声问:“夫人,您方才可是瞧出什么了?”
沈氏眉头紧紧皱着。
“等回去的时候,咱们在路上等一等序宸,今日这事得跟他说说,让他好有个准备。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最终花落哪位皇子,尚未可知。”
到达堂屋前,书童请沈氏和周嬷嬷到庭院小坐。
之后,才引着林慕凝继续往堂屋里去。闻济之已经等在那里,林慕凝恭敬地将自己改过,又重新抄写的文章递过去。
闻济之只让书童接过放到一旁,并未立刻看,而是问起了别的事:“将你这段时间看过的书,以及心得,与我说一说。”
林慕凝直言不讳:“老师,学生这几日读了《论语》,还有几本算术书。关于《论语》,说实话,我没什么值得宣扬的心得。倒是算术方面,颇有些想法。”
“哦?说来听听。”
林慕凝便将从褚序宸那里看到的那几本书上的内容,结合自己的理解能力绘声绘色讲了出来。
“我原以为科考不考算术是用不上,却没想到能用到的地方如此之多,田地丈量、粮仓容积、税赋计算,这些都用到算术,可是为什么,不会考呢?”
闻济之微微笑了。
林慕凝立刻拱手:“还望老师指教。”
“此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既有历史原因,也有上封的考量。总而言之,科举是选拔治国理政的官员,而不是技术人才。”
接下来的话,闻济之没有明说。
整个国家的技术人才也不是普通人想做就能做的,大部分是世袭和引荐。偶尔几个在理学方面的天才,那也需要一双被发现的眼睛,且这个人有些地位。
还有一点,须得是男子。
林慕凝颇有些数学天赋,是闻济之近十余年都未遇到过的。若她为男子,闻先生肯定要做些什么,为他在仕途上铺路。
可林慕凝是女子,且已经许配了人家,除了多教她些知识,别无他法。
世道如此不公,这也是闻济之远离朝堂的原因之一。
“那么好,我今日便系统地教一教你《九章算术》。时间有限,我们立刻开始。”
午间,书童将沈氏和周嬷嬷引到旁边的待客厅,又请了柳莺儿和车夫进来,让他们在这里用午饭。
期间,沈氏问那书童。
“外头的大人物还在等着吗?”
书童淡淡地说:“夫人,来我们这里的没有大人物,大家都是平等的。”
“哦,”沈氏换了个说法,“就外头那位,还在等着吗?”
书童又说:“先生让我告诉他们了,今日没时间应酬,让他们先回去。他们等不等,我就管不着了。”
一众人有些吃惊,但都没有说什么,毕竟这位闻老先生是个皇上都请不动的大人物,这书童约莫也学了七八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林慕凝从未有过这种求知若渴的感觉, 很多问题,她一点就透。闻济之讲的便也快,等到天擦黑的时候, 一本书几乎已经从头翻到了尾。
其间书童蹑手蹑脚进来送过一次午饭,可摆满一桌的饭菜两个人谁都没顾上动筷子。讲解的人觉得百年难遇一个天赋如此高的学生, 恨不得将毕生所学在一日之内倾囊相授。学的人, 觉得在自己喜欢的数字的海洋里畅游, 酣畅淋漓。
最后,还是书童过来报了时间, 闻济之才堪堪停了下来,目光从算筹上移开, 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沉下来的天色,这才搁下了手里那根被指尖摩挲得发亮的竹制算筹。
“今日就到这里。”他抬起眼看向林慕凝,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温和,“慕凝,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难得一见的通透之人,至真至纯, 心无杂念, 没有功利心, 才会更容易学得进去。这本书后面的内容你可以自学, 等下次来,讲讲你的心得。”
林慕凝认认真真地向他行了一礼,谢过老师的指点, 正要收拾东西告辞,忽然想起那篇文章,便又转过身来有些迟疑地开口:“老师,那文章?”
“我刚才看过了。”闻济之的语气平静地说, “是有人指点,对吧?”
林慕凝诚实地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是褚家大公子,我未婚夫的兄长。”
闻济之闻言微微颔首,淡淡说道:“嗯,有他给你指点,文章的事就不用我操心了。我给你列个书单,这些书看完之后,有不明白的,下次来再问我。”
林慕凝接过书单,看了一眼,问道:“那文章呢?还要写吗?”
闻济之随意地说:“想写就写,写成什么样都可以,不放心的话就让你那兄长给你看看。让你读书的目的主要是明事理,至于写文章,那么多人,轮不着你。好好学会这些算术上的东西,说不定将来有用。”
林慕凝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让她不必在文章上耗费太多心力,便点了点头应下,将书单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再次行了一礼,这才转身随着一直候在门外的沈氏出了闻济之的宅院。
沈氏还想着今日遇到的那位贵客,上了车,只简单问了几句今日所学,便不再言语,低头沉思。林慕凝有几次想要开口,将心得同她说说,可见她没什么兴致,便只好转过头去,看向了窗外。
这时,听到沈氏问周嬷嬷:“时辰有些晚了,不知还会不会与序宸碰上。”
周嬷嬷安慰道:“夫人,总归是要回府的,回去说也来得及。”
林慕凝一头雾水,转回头来,问道:“是有什么急事要同兄长说吗?”
沈氏犹豫了一下,觉得告诉她也无妨,刚要开口,马车忽然急停,车子晃了几下,林慕凝赶紧扶住车窗,又伸手去拉沈氏。
周嬷嬷质问车夫:“老李,你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夫人,有人拦路。”
沈氏顿时紧张了起来,手指无意识攥紧,额头都开始微微冒汗,林慕凝将沈氏这些举动,全都看在了眼里,皱了下眉,正准备掀开车帘出去看看,就见沈氏拽了下她的衣袖,然后问:“是什么人?”
车夫声音都有些发颤:“夫夫人,您您下来看看。”
沈氏看向了周嬷嬷,周嬷嬷也是一脸担忧,林慕凝这时候说:“要不我先下去吧。”
“不,我来。”沈氏整理了整理衣服,头上发饰,这才扶着周嬷嬷的胳膊,下了马车。沈氏下了马车,林慕凝自然不好安坐车中,便也跟着探身出来,跳下马车,和柳莺儿一起,站在车旁,等着。
沈氏被周嬷嬷扶着,走到对面那辆豪华的马车前,对着车窗,跟里头的人行礼。
“臣妇见过三皇子。”
窗帘掀起,露出一张五官深邃的脸,正是三皇子殷承。他微微颔首,回道:“原来是褚巡抚的夫人,都说闻太傅难请得很,我来了这是第二日,都见不到他的面。却不知沈夫人是如何与闻太傅打上交道的?”
沈氏可不敢隐瞒,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林慕凝:“我也是托了我这个未来儿媳的福,闻老先生收她为学生,每月来两次请他上课。”
三皇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朝林慕凝的方向看去,他眯了眯眼睛。
“这是褚序宸的未婚妻?”
沈氏忙解释:“殿下误会了,这是我小儿子的未婚妻,小儿子书墨是从宗室过继来的。”
三皇子摆了摆手,无意听褚家的杂事,朝林慕凝的方向点了下头:“既然被闻太傅看重,必然是有过人之处,让她过来让孤瞧瞧。”
沈氏招手让林慕凝过来,本想嘱咐她几句,没想到她根本不惧眼前的人,微微福身:“民女见过三皇子。”
殷承从上到下打量着她,良久后,才开口:“倒是看不出有何不同。”
他又看了过去 ,发现林慕凝也在打量他,不禁皱眉,下人刚要上前质问,被殷承制止:“你,认识我?”
“三皇子说笑了,民女哪有机会认识您这样尊贵的人,不过是因为民女没什么见识,遇见贵人总想多看几眼,怕日后没这样的机会了。”
“呵,”殷承被逗笑了,“倒是有点意思。”
林慕凝打量三皇子,不全是她口里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这位三皇子是与她来此之后结识的好友孟棠溪在论婚事。她是想看看孟棠溪那样飒爽的女子,未婚夫会是怎么样的人。
此人身份尊贵,样貌堂堂,但从表面看,好友嫁给他,不算亏。可这位三皇子面色阴冷,不辨喜怒,而孟棠溪却是个直性子。
殷承又把目光转向了沈氏:“沈夫人,不必拘束。我此次出门也是私行,只是屡次登门想要见一见闻太傅,却不得见,有些颓败。不知沈夫人和你的这位未婚妻下次去见闻太傅的时候,可否帮我个忙。”
“额,这个”沈氏觉得为难了,闻济之的脾气秉性她可拿不准,他能看中林慕凝,完全是林慕凝对他的胃口。可若是没经过他的允许,替他答应了要帮三皇子,那说不定,到时候连林慕凝这个学生都不乐意收了。
“怎么?沈夫人是为难。”殷承的声音冷冷的从车里传了出来,沈氏心下一惊。
“自然是为难。”林慕凝上前一步,“此事得先问过老师的意思,若老师不愿意,纵然您贵为皇子,我们也是帮不了的。”
沈氏想要拦住她:“慕凝!”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知三皇子无故拦住我家人的去路,是为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林慕凝转身, 便见褚序宸正从马上跃下,大步走到她和沈氏跟前。他身姿挺拔,往那一站, 便将对面马车车窗的光景挡去了大半。她瞥见他在背后朝她们挥了挥手,示意先回马车里去, 这头他来处置。可她和沈氏谁都没动。林慕凝瞧见他侧过脸, 眉头微拧, 神色间已有些不悦。
三皇子终于从马车里下来,朝褚序宸微微颔首:“真是巧了, 褚大人竟也在此。这是专程来护送弟妹找闻老先生上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挑拨。
沈氏欲做解释,没等开口, 就听褚序宸道:“三皇子误会了,碰巧同路而已。天色不早了,三皇子有什么事都请改日再说吧,我要送家人回去。”说完,不等三皇子说话,便回过身同沈氏说:“母亲赶紧上车吧, 太晚了, 路不好走。”接着, 又扫了眼林慕凝。这种眼神, 林慕凝见过不止一次,是不耐烦且要生气的意味。
她撇了撇嘴,心道:同我生气做什么, 对面不就是你说的大人物?这个时候转身走了,就不会惹恼了大人物?
这时,忽听三皇子扬声笑道:“褚大人何必急着走?孤并无恶意,只是仰慕闻老先生已久, 今日登门拜访却无缘得见。”他踱步上前,语气放缓,“听闻褚大人的弟妹是闻老先生的学生,孤惊讶不已,想来这位林姑娘必有过人之处,正想要问问,结果褚大人就来了。这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呢。”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又道:“既遇见,便是缘分。后日孤在府上设一薄酒,还请褚大人携家眷赏光。当然,林姑娘也不用觉得拘束,届时孟将军会带着他的千金孟棠溪来赴宴,你俩年岁相当,想必能聊得来。”
听到孟棠溪这个名字,林慕凝眼中顿时冒了光。“你是说孟姐姐也会去?”
“哦?”殷承看向褚序宸身后的林慕凝,“你认识孟姑娘?”
“孟姐姐是我的好友 ,她人特别好。”林慕凝看到褚序宸回过头来看她,声音越发小了。
“呵,那更好了,到时候林姑娘可一定要来。”殷承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氏便赶紧拉着林慕凝回到了马车上。这里只剩褚序宸和三皇子面对面站着。
“褚大人,莫要紧张。孤别无他意,只是想借此机会,请褚大人帮忙引见一下闻老先生。他曾经做过我皇祖父的伴读,也曾在父皇身边几年,我找他是想请教些问题。偏他顽固的很,不愿意见皇室之人。”
褚序宸拱手,客气说道:“还请三皇子赎罪,三皇子的宴席,臣不敢轻辞。只是请闻老先生的事,我真的做不了主。因为我也没有见过他,他收下林收下她,全是因为她运气好,恰巧合闻老先生的脾气。”
殷承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在褚序宸脸上转了一圈:“你是说这里头没有你的功劳?”
“完全没有,我甚至都没有想到,她会被收下。”褚序宸如实说。
“褚大人过谦了。闻老先生的脾气孤知道,从不轻易收徒。他肯指点林姑娘,说明这位姑娘确有几分本事。孤听闻,前些日子你府上闹疫症,也是她率先察觉、果断处置的?”他顿了顿,“这般胆识,倒是不多见。”
褚序宸淡淡道:“三皇子消息灵通。”
“京中出了这等事,孤岂能不闻不问?”殷承负手而立,语气漫不经心,“褚大人放心,孤不是那等斤斤计较之人。后日的宴席,你只管带人来,闻老先生的事,你若为难,孤也不勉强。只是……”他压低声音,“孤诚心想与闻老先生见一面,既然林姑娘能得闻老先生的青眼,若是她能从中牵线,孤记她这份情。还请褚大人帮孤转达。好了,时候不早了,不耽误褚大人的时间,就此别过。”
他转身上马车,车帘落下,护卫开道。很快,那辆豪华的马车便不见了踪影。
褚序宸骑马走在自家马车旁。林慕凝掀开一角帘子,露出半张脸,小声问:“兄长,三皇子没有为难你吧?”褚序宸没有看她,只淡淡道:“没有。后日的宴席,你少说话,多跟在母亲身边。孟姑娘若去,你与她说话便是,旁人不必理会。”
林慕凝乖乖应了一声,放下帘子。沈氏握着她的手,低声道:“若是三皇子执意要你同闻老先生引荐,你可真的要去说吗?”林慕凝深吸一口气,回道:“夫人,我哪里有那么大的脸面?才跟着老师上了一天课,我怎么就成了引荐人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实在不行,到时候糊弄过去算了。”
车外传来了一声咳嗽声,林慕凝吐了吐舌头,小声说:“咱们回去关起门来说。”
沈氏微微一笑,捏了捏她的脸。
*
马车在褚府门前停下,书墨又在门口等着,见褚序宸和她们一同回来,先是问候了一句:“兄长可是去接母亲和慕凝了?”
褚序宸翻身下马,依旧是那句话:“顺路碰到的。”抬步往府里走,路过书墨身边时,问了句,“你在此处等了多久?”
“也没有多久。”
“可用饭了?”褚序宸又问。
“还还没。”
褚序宸算了算时间,现在已是戌时三刻,距离褚府惯常的晚饭时间已过去一个时辰,褚书墨等在这里的时间怕是超过一个时辰了,还说没有多久?
书墨老实回答:“不知为何她们回来的这般晚,我不放心,原想着若是再不来,就骑马去迎一迎,好在回来了。”
沈氏走了过来,对褚序宸说:“好了,书墨也是担心我们,你这般吓他,做什么?还当别人都跟你一样,若非今日同路,便是好几日都见不着面。”
褚序宸留下一句:“我先进去了,还有公事要处理。”便快步去了他的书房。沈氏看了眼他的背影,收回目光,拉着书墨往里头走。
“你呀,以后别等这么晚,先把自己的饭吃了,知道吗?”
“知道了,母亲,你和慕凝可用过饭了?”书墨想回头找林慕凝,后者还跟来迎接她的两个丫鬟聊着什么,看上去满有兴致的样子。
“还没,待会咱们一块吃。”沈氏继续说,“今日是闻老先生讲课太有兴致,下课完了。路上又遇到点事情,这才晚了。下次我让人提前回来报个信。”
书墨又问:“什么事啊?”
沈氏怕吓着他,便没有说:“也不是多大的事,你别问了。总之,你兄长会处理好的。慕凝,”她回头招呼林慕凝,“回去简单收拾一下,我去院子里,用饭。”
“知道了,夫人。”林慕凝爽快回答。
“哦,对了,去问问你兄长吃了没?刚才都忘记问他了。”沈氏说完,拉着书墨的手直奔萱草堂,边走边问:“今日功课如何?学累了吗?”
林慕凝与他们分开,和丫鬟们一起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洗漱完,换了身衣服,让柳莺儿赶紧吃饭,歇着,自己则带着春桃去了隔壁院子。
到门口,见到小荷。
“林姑娘,有什么事吗?”
褚序宸在书房旁边的净房,正准备更衣沐浴,听到外头的声音,停下了解衣服的动作。来喜正在给他试水温,见公子停下动作,问:“公子,不洗了吗?您都在外头站了一个多时辰了,浑身都出了汗,不赶紧洗洗,很不舒服的。”
本来今日褚序宸早早办完了公事,可以早些回府的。可在与老夫人和林姑娘的分叉路口没见到自家马车,他又蹲到地上看了会儿去另一条路的车辙痕,确定她们还没回去。就一直在那边等着。
早上出门还有风,谁知到了下午,日头又烈了,公子出了一身汗。等到天擦黑,才凉快了些。他们两个刚去不远处茶棚要了壶茶,喝完再回来,就见沈氏和林姑娘正在一辆马车前站着,如同被训话一样。公子当时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褚序宸抬手,让来喜不要说话,紧接着听到了林姑娘的声音。
“夫人让我来问问,你家公子吃了晚饭没?”
小荷都没来得及问,因为公子一回来,就和来喜去了净房。
“这公子去洗”
“没吃!”褚序宸打断她,从屋里头出来了,“如何?”
“没吃啊,”林慕凝脑子转了个弯,一想到,若是他也去夫人那里用晚饭,说不定又得数落她些什么,到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忍不忍得住,会不会怼回去。于是,话到嘴边,就改了,“那兄长就赶紧吃饭吧,我先走了。”
褚序宸看着林慕凝和她的丫鬟转身离开了院子,脱口而出四个字:“莫名其妙!”
来喜张了张嘴,又捂住了,心道:公子也挺莫名其妙的。在茶棚的时候不是也吃了几口点心吗?他晚上一向用得少,难道与三皇子对峙,又饿了?
“公子,我正好饿了,要不我让厨房煮面,等您洗完,再吃些?”
“不用了。去放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温蕴的水汽笼罩在褚序宸周围, 他靠在木桶边,闭着眼睛,尽量让脑子放空, 将一身的疲惫全都洗去。可没一会儿,就想到了今日见到的那位三皇子。褚家向来不参与储位之争, 踏踏实实做官, 是褚家在朝堂数年明哲保身的根本。这也是自他祖辈传下来的规矩。
如今皇上正值盛年, 大皇子早年夭折,太子之位又一直悬而未定, 导致其他几位皇子之间,一直暗流涌动。朝中老臣都在暗自站队, 新上任的官员也或多或少有所倾向。那些人看不惯褚序宸,固然有嫉妒的成分,但更深一层,是觉得他太过清高。不站队,便意味着没有靠山。在这座暗潮汹涌的朝堂上,这样的人往往最让人不安。
几位皇子中, 最有胜算的当属二皇子殷铮和三皇子殷承。两人相差不过两岁, 各据要位,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太子之位究竟花落谁家, 谁也不敢妄下定论。三皇子想与孟家结亲,无非是为了拉拢孟大将军及其身后的势力。
褚序宸原本并不把三皇子的宴请放在心上。一顿饭而已,应付过去便是。可现在林慕凝也要去。
她与孟棠溪交友本就不在他的预想范围内, 若三皇子日后真的与孟家结亲,那么二人的关系可能就会变得微妙,三皇子说不定还会利用这一层关系。更何况,现在又有了闻老太傅这一层关系, 三皇子势必要在林慕凝这里下功夫。那丫头虽然胆子大,可从小生活的环境简单,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褚序宸越想越心烦,从水中抬起手臂,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他擦身穿衣,出净房,喊来喜。
“去老夫人院子看看他们吃完饭没?若吃完了,把林慕凝叫过来,我有些话要同她说。”
“现在吗?时辰已经不早了,公子,要不等明日?”
褚序宸看了眼沙漏,果然已入深夜。往常这个时辰,他也已经睡了。今日实在是耽搁的时间长了些,可若是今日不说,他怕是一晚上睡不着觉。
“我找她有重要的事,你去便是。”
来喜只好去寻林慕凝,刚出院门,就见她在同二公子告别,他赶紧躲了起来。
“书墨,你赶紧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去国子监呢。”
“好,你也早些睡,等明日我放学回来,再同你讨论你那学算术题。”褚书墨似有不舍,一直看着林慕凝进了院门,春桃叮嘱他赶紧回去,他才一步三回头地往西边院子去。
来喜一直等到看不见褚书墨的身影之后,才去敲隔壁院门,他也不想节外生枝。
还是春桃开的门,以为是褚书墨没走。
“二公子,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吧?”春桃见是来喜,愣了一下,“怎么是你?”
来喜嘿嘿一笑:“春桃姐姐,劳烦叫林姑娘出来一下,我们公子有重要的事情要同她说。”
“非得现在吗?都这么晚了,要不等明日早上?”春桃想到明日或许林慕凝起不了大早,赶不上大公子出门前碰上一面,又改口,“明日等大公子回来再说不行吗?”
来喜笑着摇头。
春桃只好回去叫人,边走边嘟囔:“大公子到底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说。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真是太不体贴了。”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把人叫了出来。
“姑娘,要不我跟着吧,天太晚了,要是让多嘴的瞧见您从大公子院子里出来,怕是多事。”
林慕凝正犯困呢,听到这个,一下来了精神:“多什么事?我又不是没去过他那里,难道有人说闲话了?说什么了,我听听。”
“没有,我就是怕。”
“怕什么?不会有人觉得褚大公子对我有心思了吧?”林慕凝笑了起来,“你听听这像话吗?我怎么来的,她们不知道?再说了,褚大公子整天在我面前一张冷脸,恨不得挖地三尺将我埋了。传闲话的人脑子被驴踢了吧。”
林慕凝说这话时腿也没闲着,正往外走呢,到了院门口,告诉春桃:“你回去吧,我说几句话就回来了。你就算怕人说,这么晚了,也没人看见。”
院门一开,就看见来喜的一张笑脸,他身后杵着一个人,正是褚序宸。不知道来了多久,脸沉的不像话,他刚过来,只听到几个字:“脑子被驴踢了”,以为林慕凝在骂他,因此脸色极其难看。
而林慕凝并不知道这些,只当他本就如此。她朝春桃扬了下下巴,用眼神说话:“看见了吧?这脸比冰块都冷。”
春桃眼神回过去,示意:“姑娘说得对。”然后给褚序宸行礼:“大公子,就在这说吗?”
后者“嗯”了一声。
春桃和来喜都离远了等着,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里。
林慕凝随褚序宸来到墙根处站定,打了个哈欠,强打着精神问:“兄长,有何重要大事要吩咐?”
褚序宸回头看了她片刻,见她丝毫没有他这般担心,心里没来由地不舒服。
“后日三皇子家宴,你知道是个什么场合吗?”
林慕凝愣了一下:“就是三皇子请客吃饭啊,还能是什么场合?”
“请客吃饭?”褚序宸冷笑一声,“三皇子的宴席,岂是寻常人家请客吃饭可比。到时候去的不是朝中重臣,就是皇亲国戚,你当是你们乡下办流水席,想吃就吃想走就走?”
林慕凝被他这几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心里那股困意也散了大半。她抿了抿嘴,压着脾气道:“那兄长想让我怎么做?我照做就是了。”
褚序宸见她难得没有顶嘴,语气稍缓:“后日你只做两件事。第一,跟在母亲身边,不许多走一步;第二,孟姑娘若去了,你只同她说话,旁人问什么,你便说不知道。闻老先生的事,半个字不许提。”
林慕凝一一应下,又道:“这些话,回来时,兄长不是同我说过了吗?”
褚序宸看她一眼:“我是怕你忘了。”
林慕凝很无语,她心里却犯嘀咕:大公子半夜三更把她叫出来,就为说这些?真要怕她忘了,明日说不行吗?
她正想着,忽听褚序宸又问:“方才你在院门口,同春桃说什么‘脑子被驴踢了’?”
林慕凝一愣,随即明白他为什么脸色难看了,怕是误会这是在说他的话了。林慕凝连忙摆手:“没说什么,就是说……说如果有人说闲话,那人的脑子就是被驴踢了。我没说兄长,我说的是传闲话的人。”
褚序宸眉头微拧:“府里最近有人在传闲话?是谁?说什么了?”他最烦搬弄是非之人,平日里府里的下人他基本不管,但若是碰到了,必定会严惩。因此,能在褚府做的时间久的人,必定是会察言观色,且不乱说之人。
林慕凝哪里知道是谁,就是春桃在胡乱担心罢了。“没谁,我也没听见。再说了,那些东西都是不可能的事。”
“什么东西?既然有这个苗头,就要扼杀在摇篮里。府里决不允许出现爱嚼舌根的人。”
林慕凝不置可否,其实春桃担心的也不算错,若是在老家乡下,谁家大姑娘和谁家小伙子半夜不睡觉在隐蔽处说话,不出三日,那整条街的人连俩人孩子名都能取出来十个。只不过,这事发生在褚大公子身上,不现实罢了。
“你不说是吧,那明日我就让母亲挨个去查,我到底看看是谁在搬弄是非。”
林慕凝叹了口气,心知这人较起真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去。她索性把春桃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摊手道:“你自己想想,是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褚序宸听完,沉默了。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冷硬的轮廓衬得愈发分明。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看来,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了,事情说完了,你回去吧。”
林慕凝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甜甜一笑:“兄长也早些睡。”
褚序宸没有应声,只是站在墙根处,看着她快步走进院门。春桃迎上来,低低说了句什么,林慕凝笑着摆摆手,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他收回目光,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轮弯月。月光清冷,洒在青砖地上,白茫茫一片。
来喜凑上来,小心翼翼道:“公子,回去吧,夜深了。”
褚序宸“嗯”了一声,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明日你去打听打听,府里最近有没有人嚼舌根。”
来喜一愣:“公子说的是哪方面的?”
“哪方面都行。有的话,记下名字来报我。”
来喜应了,心里却暗暗叫苦。这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真要查起来,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褚序宸原以为把该嘱咐的话说完,就能睡个好觉。却没想到,林慕凝后来说的那句话,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重放。
“你自己想想,是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扰得他睡不安稳。他忽然想起来,就在昨日之前,还觉得该离林慕凝远些才是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为了避免自己出错, 林慕凝第二日还去请教了沈氏。
“夫人,明日去三皇子府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我没有参加过这种聚会, 对方又是位皇子,我怕说错做错。”
沈氏正在挑明日要戴的首饰, 闻言放下手中的簪子, 拉着林慕凝的手在榻边坐下, 笑道:“你这孩子,平日里胆子不是挺大的吗?皇上都见过了, 还怕他的儿子?”
她拍了拍林慕凝的手背,“你只管大大方方地跟在我身边, 该吃吃该喝喝,旁人问你什么,你不想答便笑笑。要是有拿不准的,你悄悄看我一眼,我自会替你圆场。”
林慕凝听了这番话,心里踏实了不少, 又问:“那明日穿什么衣裳好?我挑来挑去, 拿不定主意。”
沈氏上下打量她一番, 眼里带着几分满意:“你底子好, 穿什么都好看。不过明日孟将军和他女儿也会去,你莫要抢了孟姑娘的风头。待会让春桃帮你选,那孩子稳重懂事。至于首饰嘛, 就戴皇上赏的那支玉簪。”
林慕凝又问:“那二公子要不要同去?”
沈氏想过这个问题,褚书墨自从来到褚家,还没有公开地同他们一道参加过宴会或者其他活动。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不想被人公开议论。
加之, 书墨还在准备明年的考试,并未入仕。
想到此处,沈氏便说:“他面皮薄,怕别人问他功课的时候,脸热,等明年考完入仕了再说吧。”
林慕凝点头应下,又陪着沈氏说了会儿话,才回自己院子准备。
翌日午后,沈氏带着林慕凝上了马车。褚序宸下午从顺天府提早回来,换了身常服,便骑马和她们一道去。
马车驶过几条长街,拐进一条宽阔的巷子,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
三皇子现在被封荣王,容王府气派非凡。门前石狮威武,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早有下人在门口等候,引着他们穿过几道门,然后将男女客分别引到两个厅。
沈氏和林慕凝被领到西侧花厅。厅中已经坐了不少人,衣香鬓影,谈笑声此起彼伏。几位夫人正围坐在紫檀木长桌旁,手里捧着茶盏,聊着近日京中的新鲜事。
沈氏一进门,便有几位相熟的夫人迎上来寒暄。林慕凝跟在沈氏身后,微微垂眸,一副乖巧模样。
可她一出现,厅中的目光便不自觉地往她身上聚。
京中早有传闻,说褚家住进了一位与他家有婚约的乡下女子,此女行事大胆、张狂,绝非京中闺秀的做派。还有人说,那日她在国子监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惹得不少学子为她大打出手。更有甚者,绘声绘色地描述她长了一张妖艳的狐媚子脸,专会勾人魂魄。
今日一见,众人心里各自转着念头。这林氏女比传闻中还要美上几分。一袭月白色褙子,乌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偏偏叫人移不开眼。
几位夫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穿绛红褙子的明知故问,拉着沈氏的手笑道:“沈夫人,这位是谁啊?怎么从未见过?”
沈氏笑着将林慕凝往前引了半步:“李夫人,这是我那次子的未婚妻,姓林,从老家来的。”
“哟,竟是褚二公子的未婚妻,您家二公子当真好福气呀!”那李夫人明目张胆地打量着林慕凝。
旁边几位夫人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赞,目光却像钩子似的在林慕凝身上来回扫。
没有上前的则在后头窃窃私语:“他家褚大还真是清高,这样美的女子都看不上,那什么样的姑娘能入得了他的眼那?”
“可不是,沈夫人还托人给他家老大说亲呢。我看京中待嫁女子没几个样貌比得了他这位前未婚妻的。”
“啧,”一位长相平庸的夫人说,“你们都当褚家大公子是你们的儿子呢?找媳妇只看长相?褚大公子是才子,定然是看中学识和出身的。纵然长相差些,但才情过人,也能入褚大公子的眼。”
这位夫人姓周,家里的官位不高,也就五品。因进了三皇子的阵营所以今日被邀请在列。
她有个待嫁的女儿,今年十六,长相虽普普通通,却也有几分才气。因此女儿自视过高,至今没有说亲。此刻就坐在她身旁,安静地听着她母亲说话。眼神飘向了林慕凝的方向。
可沈氏没有托人找上周氏,周氏自然抱着几分尊严,也没有主动出击。今日见着褚序宸这位前未婚妻,如此样貌,便明白了几分。
想着今日若有机会定要让女儿与褚大公子见上一面。
众人的目光还在林慕凝身上,有人主动询问:“不知林姑娘请过哪位老师?”
林慕凝和沈氏对了下眼,来之前褚序宸提醒过,不要主动提起闻太傅。沈氏便说:“慕凝虽是我准儿媳,可我也把她当作女儿看待的,定然是请了老师了。”
问的人不打算放过:“沈夫人是说林姑娘来京后才请的老师?据我所知,她好像来了没多久吧?有一个月了吗?”
有几位眼中笑意更深了,明摆着这位林家女只是个好看的花瓶,内里胸无点墨。
周夫人不知何时也凑到跟前,笑着问:“许是以前没有机会学习,不知沈夫人给她请的哪位老师?不妨说来听听,京中有名的老师我都知晓。都来我家应试过,毕竟我女儿天资过人,请老师就严苛些。”
她的女儿江曦禾在身侧,就这么看着林慕凝,眼神颇有些不屑。
沈氏是有些不高兴的,奈何不能将闻太傅的名头宣扬出来,让她只能憋气。
“各位不用打听了,就是不请老师,我长子也是可以教的,再说了,慕凝又不愁嫁,婚早就定好了。我们褚家对她也没有过多的要求,只要开心就行。”
说完,拉着林慕凝坐到座位上。
周夫人和她女儿脸色各异,退了回去。京中女子请老师,真正有天赋的毕竟是少数。纵然书读得好,文章写得妙,那也无非就是有个好名声,将来找婆家时填个彩。
江曦禾这种,没什么姿色的,更是如此。
毕竟除了嫁个好人家之外,这些女子实在不知还有其他什么出路。
林慕凝几乎没怎么说话,觉得只是来吃个饭,怎么跟登台献艺一般,被人尽情观赏、打量、询问,这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刚才看了一圈,没看到想要见的好友孟棠溪。难不成三皇子在骗她?早知如此,今日就不来了。
似乎有重要客人还没来,宴席一直未开始。
沈氏同与她交好的几位夫人热络谈话,林慕凝兀自发呆。
一位穿石青色长衫的年轻公子忽然从外头进来。他本是男宾席那边的,不知怎的绕到了花厅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林慕凝身上,脚步便挪不动了。
旁边一位公子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朱兄,那是女眷的厅,走错了。”
那陈公子却不肯走,伸长脖子往里头看,嘴里嘟囔:“那位穿月白衣裳的姑娘是谁?怎么从前没见过?”
“我也不认识,快走吧。别让三皇子等急了。”
陈公子依依不舍地被拉走了,走远了还回头望了一眼。
有位热络的夫人凑到沈氏跟前,同她说:“刚刚那位是礼部尚书的小儿子,平时嚣张跋扈得很,娶了几房妾室,正妻之位一直空悬。你知道吗?他那几个妾室都是从别人手里抢的。”
沈氏大惊:“还有这种事?尚书大人不管?”
“呵,”那位夫人笑了笑,“朱大人的先妻难产生下他便走了。都说朱大人重情,至今未续弦,对夫人的思念之情全都倾注到了这个小儿子身上,就纵容了些。想必今日朱大人也来了。”
众人又把目光聚集到了林慕凝身上。刚刚那一幕,她们都看在了眼里。这位纨绔怕是看上林慕凝了。
沈氏那个过继的小儿子,她们也有所耳闻,不过是国子监平平无奇的一位读书郎罢了,比之她的长子,逊色许多。日后官位怕是赶不上褚家大公子。
这般样貌,只要出门,必然会被有心之人看中。日后如何,便不好说了。
沈氏也打量起了林慕凝,这孩子长得确实太美了。不知书墨那孩子能不能护得住。
这时,下人来报。
“各位夫人,小姐,前头开席了,请各位入席吧。”
林慕凝拉住一个丫鬟问:“孟姑娘来了吗?”
丫鬟恭敬回话:“您是问孟将军的女儿吗?早就来了。”
“早就来了?那为何没来这里?”林慕凝就为她而来的。
丫鬟笑笑不说话,只引着她往席间走。
男女宾客的宴席在大堂两侧,夫人坐在前侧,未婚女子坐在后头。对面是男客,三皇子在殿中首位。
入席间,难免与男客碰到面。与刚才不同,女客这边的未婚女子几乎全都低头,用帕子遮住脸。只有林慕凝伸着脖子在人群里找人。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冷峻的眼睛。
褚序宸看着他,用口型询问:“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林慕凝注意到其他女子都是低头掩面入席, 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她弯了弯嘴角,只是不再张望寻找,但也不似她们那般作态, 大大方方坐到了女眷这边。
刚刚男客那边不少青年都看到了林慕凝,表情近乎统一地先是倒吸一口凉气, 从心底里发出一声惊叹, 接着便觉得那女子看到了自己, 耳根一红,低下头去。随后便是小声交谈:
“那女子是谁家的?怎的从未见过?”
“我竟不知京城中还有如此绝色之人。”
“看装扮还未嫁人, 也不似那些女子那般娇羞,想来是才随家眷入京不久的。”
三皇子尚未入席, 宾客各自小声攀谈,这些话,自然入了褚序宸的耳朵。他今日算是贵客,坐在男客头一排,左右都是上了年纪的大臣,那些人不理会这些言语, 他便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有意无意又看向了对面那个“罪魁祸首”林慕凝。
她倒是悠闲自在, 托着腮, 望着天花板, 不知在想什么。
外头传来动静,是三皇子来了,众人全都起身朝三皇子恭敬行礼。林慕凝也站了起来, 微低了头,但眼睛还是瞟了过去。今日这位皇子比前日看上去温和多了,掩去了凌厉,眉眼间带着笑, 朝众人颔首致意。林慕凝心道:这人有两幅面孔,心思很深呐。相比之下,还是褚序宸简单些,整日冷着一张脸,始终如一。
跟着他身后进来的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林慕凝观他眉眼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脑子里灵光一闪,顿时往门口看去。果然,下一位进来的便是她今日来此处唯一想见之人——孟堂溪。
她怎会跟着三皇子一起来?
林慕凝知道此刻不能上前打招呼,只能拼命眨眼睛,盼着孟棠溪能注意到她。也不知是她坐的位置太靠后,还是孟棠溪一直目不斜视,直到她落座,始终没有朝这边看一眼。
她有些沮丧,三皇子示意大家坐下后,她继续托腮发呆。褚序宸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暗道:还真的是沉不住气。紧接着,就看到林慕凝朝他看了过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褚序宸没看清她在说什么,凝了下眉,转头看向了三皇子的方向。主人正在介绍孟大将军和他女儿,客人自该有客人的样子。
林慕凝气得瞪了他一眼。幸亏他没看见,否则又该数落她一番了。
主人示意开席后,饭菜一一摆上了桌,席间有人敬酒,问起孟大将军:“下官可否斗胆猜测,是否是孟大将军家中即将有喜事了?那我们可要早些准备礼金了。”
今日三皇子虽未挑明,可大张旗鼓带着人进来,此举意味不言而喻。这是要和孟姑娘好事将近了。
孟大将军笑着推让:“李大人,此事还要听三皇子的安排。”
而三皇子本人,正看向了孟棠溪的方向,眼神温柔多情,后者却低头喝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殷承说道:“我幼时便与孟将军相识,那时体弱多病,父皇便请孟将军教我功夫。后来孟将军外派,时隔数年未见。调任回京之时,我又不在京中,好不容易回来得以相见,那么今日就算是给孟将军的接风洗尘宴。”
众人举杯同贺,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林慕凝这个位置能看到孟棠溪的大半个侧身,她自始至终没说什么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三皇子倒是总是朝她的方向看去。女宾客这边松泛下来,也渐渐有了谈话声。话语间都与孟家有关,林慕凝不觉竖起了耳朵。
“听说三皇子和孟家姑娘婚事迟迟未定,是孟姑娘一直未点头的缘故。”
“不会吧,那是皇子,还有他娶不到的人?”
“听说这位孟姑娘性情很暴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真不愧是出身武将,自然比不得书香门第。就算嫁进三皇子府里,也不堪荣王妃的称号。而且三皇子的生母祈贵妃也不喜她。”说话的又是那位周夫人。
林慕凝气不过,为自己姐妹出头,朝前探过身去,问道:“这位夫人,这些您是如何知道的?是三皇子同您说的?还是祈贵妃同您说的?”
周夫人无语,觉得林慕凝果真小家子气,什么都不懂:“他们怎会同我说这些,自然是听来的。”
“既是听来的,便做不得数。您这样传来传去,是污蔑人的名声。就不怕传到三皇子耳朵里,得罪了他?到时候给您家老爷治个罪!”林慕凝话说得快,沈氏来不及堵她的嘴。恰巧这句话是在场上安静的空挡说出来的,众人齐齐朝她看了过来。
周夫人脸上挂不住,低声斥责她:“小小年纪,竟如此不知礼数。言语轻慢,目无尊长。”
沈氏想回几句,奈何三皇子也看了过来,她只好闭嘴,心里七上八下,迎着各种或探究,或询问,或不解的目光,其中也包括她的儿子褚序宸。
林慕凝重新坐了回去,当做没事人一样。这时,忽听有人叫她:“慕凝,你也来了?”她猛地抬头,看到孟棠溪在冲她招手,她终于看到她了。
大堂安静了下来,周夫人终于闭了嘴,没想到这林家女竟然与孟家姑娘认识。刚刚那话就算她没听见,恐怕也会很快知晓。此刻,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将头压得不能再低了。
孟棠溪露出进府后的第一个笑容,转头对三皇子殷承道:“殿下,林姑娘是我的好友。我们认识虽不久,却一见如故。我想和她坐到一处去。”
殷承看了林慕凝一眼,又看了看孟棠溪,含笑点头:“来人,在孟姑娘旁边加把椅子。请林姑娘过来。”
林慕凝的位置一下子从偏席提到了上座。她刚预备站起身,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三皇子,下官以为这样不妥,”褚序宸站起身,“下官以为还是不要挪动位置为好,孟姑娘与林姑娘若想叙旧,等宴席散场,有的是时间。此刻贸然换座,只怕乱了席次,诸位大人也不便。”
他说的是礼数,可目光却似有似无地从林慕凝脸上掠过。林慕凝愣了一瞬,她看见他指尖捏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孟棠溪重又看向了三皇子。
“我坐到她旁边去,总可以吧。”说完,不等殷承点头,起身朝林慕凝那边走去,下人看向三皇子的眼色。后者点了下头,下人赶紧将座位搬去了林慕凝身侧,这下子两人便离得近了。
刚才那件事,仿佛只是个小插曲,无人问,无人再提,众人重又端起酒杯,拿起碗碟,渐渐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林慕凝和孟棠溪就坐在角落,热烈地交谈着。
孟棠溪自那日醉酒之后,她母亲便罚她闭门思过,若非此次三皇子邀约,她已有许久不曾出门了。可没出门,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这段时日京城发生了几件大事,其中传得最沸沸扬扬的便是疫症。外头说什么的都有,孟棠溪不是人云亦云之人,稍作打听,抽丝剥茧便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此事与不久前结识的好友林慕凝有关。
今日得见,她自然要问个明白。
林慕凝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讲了一遍。孟棠溪听完,低呼一声:“哇,慕凝,你好了不起啊!救了你未来大伯哥,他是不是得千恩万谢才对?他可有做什么感谢你的事?”
林慕凝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表示?”孟棠溪朝褚序宸看过去,愤愤地说,“这人,真是让人无语至极。上次你我喝酒,若不是他多事送到我门口,我母亲也不会责怪我多日。这样死板无趣的人,幸而你将来嫁的不是他。”
林慕凝朝被议论的人看了过去,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倒不觉得他真如孟棠溪所说那般无趣,他书房里有成堆的书目,有些都是孤本,且这些书都是他看过的。可见他学问很深。
言语虽冷淡了些,但在很多事上确实能担得起未来一家之主的角色,沉稳,成熟,思虑周全。就比如刚刚,若没有他的提醒,她可能就坐到上宾客的位置了。今日当着三皇子的面,自然无人说什么,可日后,别人不会说孟姑娘如何,只会说她不懂礼数。就像周夫人那样。
褚序宸正被一旁的老臣灌酒,许是有感应,朝这头看了过来,正巧看到林慕凝在盯着他。他微微一怔,随即移开视线。可发觉她始终没有动,便又看回去。这才意识到,她大约又在发呆,只是目光恰好落在了他身上而已。
这种场合,还能发呆,也就只她会如此了。
孟棠溪也意识到了褚序宸的目光,她戳了戳林慕凝:“他总看你做什么?难不成不让你同我说话?”
“应该不是,”林慕凝解释道,“他应该是只让我同你说话。”
“嗯?”孟棠溪不甚明白,“算了,不管他,过几日我同我父亲去郊外狩猎,你可愿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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