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婚约如是 > 30-40
    第31章


    褚书墨被关了一天一夜, 坐立难安。他追问了石头不下百遍,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可石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林姑娘说不让告诉二公子, 怕吓着您。”再问,人就没影了。


    褚书墨把能想到的可能都想了个遍。最坏的, 无非是谁犯了事, 官府来拿人。可左等右等, 外头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喧哗吵闹。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否了。他自小经历的风浪比旁人多得多, 什么苦头没吃过?他实在想不明白,林姑娘究竟觉得什么事能吓着他?


    就在他想得脑袋发胀时, 门外忽然传来“啪嗒”一声,是锁被打开了。这个时辰早过了晚饭,不该是石头送饭的点儿。门被推开一道缝,春桃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笑盈盈道:“二公子受委屈啦。这是刚出锅的云片糕, 您快尝尝?”


    褚书墨看着盘子里白糯糯的糕点, 是该吃些的。可他实在是没有胃口。


    “春桃姑娘, ”他站起身, 语气恳切,“可否告知,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非要将我关起来?不管发生了什么, 我有手有脚,总能帮上忙的。”


    春桃将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笑着岔开话题:“二公子先尝尝这糕。这是我们姑娘还您那个木雕的礼,本打算昨日您下学回来就给的, 谁知突发了事,耽搁了。这是今儿新做的,热乎着呢。”


    褚书墨一怔:“是林姑娘亲手做的?”


    “是呢。”春桃笑眯眯道,“这是她家乡的美食,我们可不会做。”


    褚书墨低头看着那盘云片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林慕凝忙里忙外,竟还惦记着给他做糕点。他伸手拈起一片,放入口中。糕片薄而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他慢慢嚼着,又拈起一片。


    春桃见他肯吃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褚书墨咽下第二片,终于忍不住又问:“春桃姑娘,我知道你们是好意。可我一个大活人被关在这儿,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实在不踏实。可否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二公子别急,林姑娘让我过来,就是要同您说的。是大公子从宛平县回来,病倒了。不过二公子放心,太医也来看过了,现如今大公子好多了。今晚您就踏实睡下,明早就可以出门了。不过林姑娘说,先别去国子监,再请上两日假,等府里彻底没了病气,您再去。”


    褚书墨的心猛地揪了下:“兄长病了?什么病?我要去见兄长!”


    他说完就要动身出去,被春桃拦住了。


    “我们姑娘就是怕您这样,才不敢告诉您的。大公子从宛平县染了疫症回来,现在他那院子不许人进出,老夫人都被关在里头了。”


    “疫症?”褚书墨退了半步,“竟是如此。那林姑娘她?”


    “放心吧,我们姑娘好端端的。这云片糕您可要吃完,我这就走了。”春桃说完,转身出去,门又“啪嗒”一声落了锁。


    褚书墨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盘云片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他伸手拈起一片,放入口中,慢慢嚼着,有甜香味。


    可心里却五味杂陈。


    疫症,他虽未亲身经历过,却在书中读过不少。这等凶险之物,别说林慕凝一个未及十七岁的女子,便是饱经世事的中年人,听说身边有人染了疫症,也未必能处置得如此得当。从昨日下学回来到现在,不过十几个时辰,她竟将一场闻之色变的疫症,悄无声息地扼杀在初发之时。这样的果敢、这样的力度,绝非寻常人所为。


    褚书墨慢慢坐回椅子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与她相比,自己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罢了。除了会读几本书、会雕几块木头,他还能做什么?就算昨日没有将他锁在这房中,他可能已经染上了,除了会添乱,他还能做什么?


    褚书墨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配不上林慕凝。


    “要更努力才是,只有考取了功名,做了父母官,才能有一番作为,才不负那样的女子。”


    他重新翻开了书,埋头读了下去。


    *


    春桃去了褚序宸所在的东院,隔着院门,问了问里头的情况。


    小荷身体好,没感染病气,来回跑着传话。


    “春桃姐姐,大公子晚上喝下了粥,也有了些力气。老夫人也好了不少,晚上也能吃下去东西了。”


    春桃点点头:“能吃下东西就好得快。小荷,你也多注意休息,别太累着了,里头全都靠你了。”


    小荷又道:“春桃姐姐不忙走,有一事,大公子想要见见林姑娘。明早上,能让林姑娘到院门口来一趟吗?”


    春桃有些不放心:“我们姑娘是能过来,但是大公子能起身活动了吗?有什么事,不能多等几日身体彻底好了才说吗?”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传话的。姐姐,你就跟林姑娘说说吧。”


    “行吧,”春桃挥了挥手,“回了。”


    抱竹轩里,林慕凝忙活了这么久,终于踏实了许多。这人一松泛,困意就上来了。春桃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下了。


    她看了看林慕凝四仰八叉的睡姿,有些心疼地说:“姑娘累坏了,好好歇歇吧。”


    另外几个丫头也都臊眉耷眼的,一个一个早就累瘫了。


    “都去睡吧,今日无事了。明日再坚持一天,估计就能解脱了。”


    秋杏挽起春桃的胳膊,夏梨靠在冬橘的肩膀上,互相倚着往耳房丫鬟住的屋子去,柳莺儿是最后一个关门出去的。


    春桃不忘叮嘱她们:“明日谁起得早,记得去叫姑娘。大公子说要跟姑娘问话呢。”


    众人打着哈欠答应着,都不知道第二日全都睡到了日上三竿。


    连府里的厨子今日都起晚了,等着急忙慌地开始起锅,都快到做午饭的时间了。


    林慕凝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梦都没做一个。等她醒来时,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今日是几时。她喊了一句:“娘,我衣服呢。”猛然发觉自己已经不在家了,这是褚府,她未来的婆家。


    她晃了晃脑袋,又拍了拍脸。


    “真是睡懵了。”随即开口,“莺儿,春桃,夏梨,人呢,都哪去了?”


    是柳莺儿先听到喊声,惊醒的。她推了推春桃:“姐姐,几时了。”


    春桃也睁开了眼,一看日头,顿时慌了:“糟了,忘记叫姑娘起床了。快,快去告诉姑娘,大公子还等着呢。”


    林慕凝带着几个丫头往东院去。厨房刚送了饭,院门正要落锁,几个下人见她来了,都一副做错事的模样:“林姑娘,许是昨日太累了,今日大伙儿全都起晚了,这个点儿才来送饭。”


    林慕凝手一挥:“没事,晚点就晚点,又不是什么急事。”


    话音刚落,院里头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虚弱,语气却依然严厉:“是吗?你倒是自在。故意让我在此处等了这半日?”


    是褚序宸。


    春桃有些心虚,想要解释,林慕凝摆了摆手,隔着院门大大方方道:“兄长可好些了?”


    褚序宸哼了一声,可一想到,这两日是林慕凝带着人处理了这么大一摊子事,语气缓和了些:“我卯时就起身了,等到现在,都近午时了。我想问问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吗?”


    林慕凝隔着院门看去,就见褚序宸白着一张脸,靠坐在椅子上,腰背却依然挺得笔直。她暗叹: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啊,这人生了这么一场凶狠的病,现在竟还像个端方君子的模样,只是脸色差了些。还是底子好啊。


    “兄长赎罪,我是才睡起来。不知道兄长拖着病体,找我何事?”


    见她态度诚恳,褚序宸也没有继续发难,问道:“你昨日见了皇上?”


    “是。”


    “可有表现的不妥之处?”


    原来是担心这个,林慕凝还真是没高看了他,昨日进宫之前就想着,若是有了差池,这尊佛不知道要怎么骂她呢。


    不过,昨日在皇上面前应该没有出错吧,皇上不是还要赏赐她来着?但是,为何要将这些都告诉他?


    于是,她嘴上说:“不知道。”


    褚序宸气一滞:“不知道?”他叹了口气,真是多余一问。


    “你只说说皇上说了什么。”


    “让你病好了,递折子上去。”


    “没说旁的?”


    “没有。”


    褚序宸本想细细问问她,是如何在他没有确诊的情况下,就预知了他染疫病的事。


    可这简单的对话说完,褚序宸不想再问了,他觉得她不会好好回答。


    反正自己也出不去,再过两日也无妨。至于宛平县,皇上会看着办的。


    他忽然想起一事,他去宛平县之前,林慕凝和她母亲去了西山脚下找他前朝太傅认老师。


    母亲身体虚弱,也只关心他的病,并没有同他说什么。


    他现在想起来,便打算让林慕凝上上火。


    “对了,你去拜见老师的事,如何了?”


    林慕凝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作业呢。


    “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从西山回来, 到现在,满打满算三日过去了。今日已是十一,她一眼《论语》都还没看呢, 更不要说写文章了。


    “这可如何是好?”


    林慕凝脸色一变,转身急步往隔壁自己的院子去了。


    褚序宸一头雾水。


    这是自惭形秽, 不敢见人了?


    倒是也不至于。


    他看了一眼留下来等着厨房煎药送来的柳莺儿, 淡淡道:“回去跟你家姑娘说, 此番不成也是情理之中。闻老先生挑剔得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收的。不过她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这次府里的事,算她应对得当。”


    柳莺儿急忙摇头:“不是的, 大公子。闻老先生收下我们家姑娘做学生了!还夸姑娘聪慧呢。想来姑娘是想起了先生布置的课业。哎,也是这几日太忙了,姑娘顾不上。”


    褚序宸一怔,随即皱起眉头,一脸不可置信:“你莫不是在诓我?”


    柳莺儿连连摆手:“奴婢怎敢诓大公子!千真万确,您不信可以去问老夫人呀!”


    春桃也尚未离去, 在旁补充道:“大公子, 确实如此。前日老夫人亲口说的, 原想着等您回来便告诉您, 谁料……大公子,您身体要紧,坐了这许久, 怕是累了,快些进去歇息罢。”说着又朝屋里唤,“小荷,快扶大公子进屋。”


    小荷从里头小跑出来, 脚步虚浮,到了褚序宸身边才勉强稳住,轻声道:“大公子,且进去吧。”


    春桃见她这副模样,不免心生怜惜。这一院子的人,数她年纪最小、身子最壮,却也累成了这般光景。


    褚序宸是要去找母亲核实的,他还是不信,这林家女是如何被那闻老先生看中的。


    难不成是那闻老性情变了,喜好也变了?还是说觉得这般性格跳脱张扬的,教起来更具挑战性?


    他想不透,心里也五味杂陈。


    原本打算待林慕凝露出沮丧之色时,略略宽慰几句,再顺便夸夸她这几日的作为。


    谁知,竟无一桩如愿。


    他闭了闭眼睛,慢慢往屋里走。


    沈氏今日已好了许多,刚净过面,正要摆饭,便见儿子一脸憔悴地走了进来。


    “怎不好生将养着?”沈氏心疼道,“我已无大碍,你莫要挂念我,只管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


    见儿子欲言又止,她看了看桌上的饭菜,问:“可是还未用饭?那便坐下一起吃罢。”


    沈氏吩咐人添了一副碗筷。褚序宸顺势坐下,却没有胃口。


    “怎么了?还是吃不下?”沈氏温声道,“我跟你说,总要吃饭,病才好得快。我也没有胃口,可我得强着自己吃。外头全靠慕凝一个人撑着,我须得赶紧养好身子,好去帮她。那孩子……”


    说到这里,沈氏眼眶一红,竟落下泪来。周嬷嬷连忙递上绢帕。


    “母亲,”褚序宸终于开口了,“此番她的确做得不错,对我们褚家算是有恩。我不会亏待她,待此事过了,她想要什么,多赏她些便是。”


    沈氏擦了泪,放下绢帕,看了眼冷情的儿子,心中叹气,忽又想起前日早上出门时,他奚落的话。


    顿时想要看看他脸上的精彩表情。


    “你还不知道吧,闻太傅收了慕凝做学生了。那日闻老先生将慕凝夸得哟,我都觉得骄傲得不行。这下好了,等这消息传出去,别人不知道要多么羡慕我呢。说起来,还是书墨有福气啊。”


    她说完,去看儿子的脸色。终于在他脸上看到了些不一样的。


    褚序宸面色微僵:“方才听丫鬟说了。尚未向母亲核实。”


    沈氏又道:“你总嫌她上不得台面,可人家前朝太傅偏偏就看上了。你说这是为何?”


    褚序宸没有回答。他垂着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半晌才道:“许是……老先生图个新鲜。”


    沈氏被他这话气得险些噎住,瞪了他一眼:“你呀,就是嘴硬。”她端起碗,不再理他。


    褚序宸坐在那里,望着桌上有一碟白色片状的吃食,上头点缀着些桂花。


    “厨房倒还有心思做新点心?”


    沈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白了他一眼:“这是慕凝做的她家乡的美食,叫云片糕。你呀……真是没见过世面。”她说着,给褚序宸夹了一块,“你尝尝罢,以后未必吃得着呢。这回是沾了书墨的福了。”


    褚序宸夹起来尝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他素来不爱吃点心,这一块下去,竟觉得意犹未尽。可盘子里统共没几块,沈氏分给大家,便没有了。


    他面上淡淡道:“怎会吃不上?还有,这跟书墨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是书墨那孩子给慕凝送了件木雕,慕凝不知道要还什么礼,想来想去,想到了做这个。做的多了,便给咱们尝尝。以后哪能总做呢。”沈氏看他吃完了那一块,又往盘子里看,嘴角弯了弯。


    “以后你若想吃,你就去同书墨说,让书墨跟慕凝讲,不过,要给些好处的。”


    褚序宸不以为然:“何至于要这么麻烦,让她教给厨子,不就行了。再者说,一个云片糕而已,我就不信满京城没有一家饭店不会做的。”


    他喝了半碗粥,起身要走。


    “母亲用吧,我吃好了。等下我要去准备给皇上的折子。”


    “瞧着你身子还没好全,这么着急做什么?皇上不是也说让你安心养着吗?”


    “已经无妨了。”


    说罢,朝沈氏行了一礼,转身往书房去了。


    沈氏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对周嬷嬷叹道:“你瞧瞧,嘴上说的硬气,那块云片糕他可是吃得连渣都不剩。他啊,说不定哪一日就后悔了。”


    *


    林慕凝回到自己房中,铺开纸张,思考了很久,猛然发觉自己根本没有《论语》。


    莫说《论语》了,竟一本圣贤书都没有。


    她拍了下脑门:“我是糊涂了吗?书都没有,我能写什么?”


    柳莺儿跟着进来的,看她半趴在桌子上,一手托着腮,一脸愁容,安慰道:“姑娘是在为文章的事发愁吗?”


    “是呀!”林慕凝一张小脸皱到了一起,甚是可爱。家里人突染疫症,都没有让她觉得愁,却偏偏被文章难住了。


    “本来日子就紧,更糟的是我连书都没有。从前读过的也忘得差不多了,这可如何是好?当初回来时就该先去一趟书铺的,如今一时半刻也出不去,万一带了病气……”她越说越急,“莺儿,你快替我想想主意。”


    柳莺儿抿嘴一笑:“姑娘,这有何难?二公子正在国子监读书,他书房里想来是不缺这些书的。”


    林慕凝眼睛一亮:“对呀!二公子的院门可开了?你陪我去寻他一趟。”


    她说着便一阵风似的往外走,还未踏出门槛,忽听外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烦请秋杏姑娘通传一声,我有几句话想同林姑娘说。”


    正是二公子褚书墨。


    林慕凝心头一喜,扬声唤道:“书墨?我正要去寻你呢,偏你就来了。咱们两个真是心有灵犀。”


    褚书墨听见这脆生生的一声唤,耳根倏地一热。方才还大大方方的,此刻却忽然局促起来,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眼神也有些躲闪。


    “心有灵犀”这样亲近的话,她一个姑娘家怎么随口就说出来了。


    他行了一礼,想叫“林姑娘”,到嘴边改了口:“慕凝,这几日辛苦你了。其实我胆子没有那么小的,若你将实情告知我,我也是可以帮上些忙的。再不济,熬药总是会的。”


    “那都是小事,我且问你,你可有《论语》?”


    褚书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有,不知姑娘是想要看这本书,还是?”


    林慕凝犹豫一刻,终还是开口:“那闻老先生给我留了功课,让我读完《论语》,之后还要写篇文章。这几日一忙起来,竟将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原来如此,慕凝不必心急,我这就去取来给你。”褚书墨转身就往西院走,林慕凝也跟在他后头,到了院门口,就停下来等着。看得出来,是真的着急了。


    褚书墨给了她两本书,一本《论语》,一本《论语注疏》。


    “这本《注疏》是对《论语》的注解,你若是看不懂,可以对照着看看这本。你需在几日交文章?”


    林慕凝如实回答:“二十就要去西山找老师,肯定要在这之前把文章写好的。”


    褚书墨点点头:“时间这样短,想来闻老先生也未必是想让你这本书读完,你自己可以选择一目感兴趣的,有了想法就写。等你写完,我帮你看。哦,对了,让兄长帮你看是最好的,毕竟他是状元嘛。就是兄长可能会严厉些,但他眼光独到,一下子就能找到文章的弊处,对你有帮助。”


    林慕凝只需一想褚序宸那张冷脸,立刻就将这想法抛之脑后。


    “算了,我宁愿让老师说我,也不想听他骂我。这是老师给我留的第一份作业,我还是独立完成的好。书墨,谢谢你的书。以后说不定还得麻烦你。到时候你可别嫌我。”


    褚书墨看着林慕凝那张明媚的脸,心跳加速,忙低下头。


    “怎么会?”


    这二人的对话,都被站在书房窗前的褚序宸瞧见且听了去。他“哼”了一声,关上了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坐在书案前, 褚序宸提起笔,想将几日前在宛平县的所见所闻详呈御览。


    可皇上已遣人前往宛平,灾情想必早已知晓。再写这些, 已是多余。


    那便,主动请罪罢。


    他沉吟片刻, 落笔写道:臣未能及早察觉疫症, 反携病躯归府, 险些酿成大祸。幸得府中有心细胆大之人,妥善处置, 方免于不可收拾。臣之疏忽,责无可逃, 伏惟圣裁。


    写好之后,小心折好,预备待能出门时,呈交圣上。


    来喜端了一杯热汤,给褚序宸送了过来。


    “公子,喝些补汤吧, 厨房刚送来的。”


    来喜往桌上放汤的时候, 第一下没放稳, 险些撒了, 又往里推了推。


    褚序宸朝来喜看过去,他整个人蔫头耷脑,说话有气无力。


    “我觉得你更需要这碗汤。你喝了吧, 我没胃口。”


    “不用,公子,我就是…”


    “坐在那,喝了它。”


    “是。”


    来喜端起来, “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脸上微微出了汗。


    “你不用在这了,回去躺着吧。”


    来喜却没走,直起身子:“不用,公子。我陪着您,躺了这么久,骨头都软了。我就是还有些无力,其实已经大好了。这次真的多亏了林姑娘,她可真是个奇人。若是换了旁人,怕不知道要吓成什么样子呢。”


    “哦,对了。公子,您知道西山脚下那闻老太傅收下林姑娘做学生了吧?只可惜那日我没跟进去,不然我就可以看到林姑娘征服闻老太傅的盛况了。”


    褚序宸能确定来喜确实已经大好了,嘴又碎了起来。


    不过他有一事不明。


    “那闻老太傅为何会收下林慕凝?”


    “自然是林姑娘有过人之处了。我听柳莺儿说,闻老太傅考林姑娘的是算术,夸林姑娘很聪明呢。”


    “算术。”褚序宸念着这两个字,“难怪,她倒是有几分聪明在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目光落在上层那几本与算术相关的书上。随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


    本朝重文,科考不考算术,这一科目的人才多由举荐入仕,大多安置在钦天监。


    他想起有一日早朝,曾听钦天监的官员提起:“昨日去请教闻老太傅,受益颇深。”那时他才知,闻济之在算术上的造诣也极深。


    看了几页,他将书合上,递给来喜:“这几本,回头送到隔壁去。她若真跟老太傅学算术,这些书或许用得上。”


    “是,知道了,公子。”来喜接过书,先放在桌案上,想着等院门开了便送去。


    “哦,对了。”来喜又道,“闻老太傅还给林姑娘留了写文章的功课呢。公子,要不晚些时候她们那边来人,我帮着问问?”


    褚序宸淡淡道:“问什么?她已经找了书墨了,不必再问。”


    “啊?可是二公子的学问不如您啊,要不……”


    “你话太多了,吵得我头疼。出去罢,我看会儿书。


    来喜被撵了出来,又不想回屋躺着,便在院子里寻了块向阳的地方,懒洋洋地晒太阳。


    日头渐渐西斜,院墙上的爬山虎被镀了一层暖金色。来喜半眯着眼,正昏昏欲睡,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柳莺儿来送药了。


    来喜跑到门口,用手遮住口鼻,问她:“林姑娘说没有,这院门什么时候能开?”


    柳莺儿回他:“今日你们都喝完药,再看看各自的症状,没什么大碍,明日一早便开院门了。不过,短时间也别出家门。今日我请李管家去买药,他回来说外头都在传闹疫症的事,几个药铺的药都被买光了。幸而,他去的早。”


    “啊?你是说,外头也闹起了疫症?”


    柳莺儿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不过没听说朝廷下禁令,我们姑娘猜测是有人从哪里听说了宛平县的事,传出来的。”


    来喜喃喃道:“但愿是假的,这病来势汹汹,染上了真的很难受。我宁愿少吃几顿饭,也不想再染上这病了。”


    来喜叫来小荷,将药接了过去,他怕自己没好全,传染给柳莺儿,一直捂着口鼻说话。


    小荷嗔怪地说:“你就是故意偷懒,若真的怕,连我也不用叫。”


    来喜讪讪一笑:“好妹妹,等我好了,替你多干几日活,成不成?”


    柳莺儿将药递过去,正要落锁,来喜又想起一事,赶紧跑回来:“莺儿,林姑娘的文章可写了?”


    说起这个,柳莺儿就替林慕凝头疼。


    “自然是没有,这几日哪有时间。连书都是才从二公子那里拿的。我们家姑娘这半日一直关在屋里看书呢。只是总叹气,怕是没什么头绪。”


    来喜眼睛一亮:“要不……请我们公子指点指点?”


    正说着,褚序宸从书房出来,听见这话,淡淡道:“旁人的事,少管。她若真想问,便自己来。”


    “公子……”


    柳莺儿撇撇嘴,心里嘀咕:还真让姑娘说着了,这位大公子嘴上是真不饶人。若真去请教他,怕是文章没学着,先被训一顿。她不敢多言,锁了院门,提着空篮子快步走了。


    林慕凝正趴在书案上,对着一本书出神。褚书墨曾指点她说,时日紧迫,不必通读全书,只消拣选一章精读,再依着那一章写一篇文章便好。


    可她翻来覆去,竟不知该选哪一篇。


    柳莺儿见她晚饭搁在一旁,半点未动,忍不住劝道:“姑娘,好歹用些饭,再看书也不迟。”


    “吃不下。”


    “还在为文章的事发愁?”


    “可不是。”林慕凝叹了口气,“原想着随便挑一章写的。可我对着二公子给的这本《注疏》看了一下午,才发觉每一章都比我想的深得多。若只是浅浅写一篇,老师定会觉得我没读透,怕是会失望。可若想往深里写,我又写不出来。我只会写大白话,跟说书先生似的。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哎!”林慕凝再次叹气,“莺儿,你说我是不是自己找罪受啊。若是老师没看中我……不行,我还要跟老师学算术呢。算了,大白话就大白话吧,总归是我的真实水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东院院门是第二日午后打开的, 最先出来的是沈氏,平日里总嫌弃儿子不到跟前来,就是来了也说不上几句话。可被关在一个屋檐下, 几日就已经觉得见得太多了。


    她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带着丫鬟婆子赶紧回了自己那院子。


    “还是自己住惯了的地方舒服啊, 周嬷嬷赶紧给我烧水, 我要沐浴, 把这身衣服去扔了去,我觉得我都快馊了。”


    周嬷嬷也觉得身上哪哪都不舒服, 赶紧吩咐丫鬟多烧几桶,大家都换洗换洗。


    褚序宸这院子里剩下的人也都忙活起来了, 沐浴,洒扫,换洗,将整个院子里里外外全都整理了一番。这才觉得扫去了几日前的病气。


    褚序宸自觉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便想着下午去趟顺天府,把积了几日的公文处置一番。刚走到大门口, 李管家便迎上来劝道:“大公子, 外头如今人心惶惶, 都在传宛平县的疫症传出来了。您不如再多歇几日, 等风头过了再去?”


    褚序宸问:“朝廷可曾发了公文?”


    “那倒不曾。”


    褚序宸略一沉思,道:“这病发过一次,再发的可能性极小。你们未曾染过的, 暂且不要出门。便是要出去,也得遮好口鼻。你且去各院传话。”


    李管家应了,眼见褚序宸牵过马,心里仍是不踏实。他思来想去, 头一个便想到了林慕凝。


    林慕凝正在苦思冥想自己的文章,写了十几个开头,都不满意,全都揉成了纸团扔在了地上。柳莺儿引着李管家进来,管家着急地将褚序宸出府的事情说了。


    没想到她却不在意道:“去就去吧,随他。”


    “姑娘,这……当真无大碍?”李管家仍是不放心。


    “嗯。”林慕凝搁下笔,抬眸看他,“我见过皇上,觉着他是位靠得住的天子。既然他已然派人去治疫症,又没有下告示让百姓防疫,那便说明外头并无大事。无非是有些人自己心乱,以讹传讹罢了。”


    李管家听她这般说,悬着的心落了几分,却还是忍不住嘀咕:“可大公子身子才刚好些……”


    见林慕凝只顾托腮出神,没什么反应,李管家便不再多言,悄悄退了出去。


    林慕凝想得直犯困,却仍没憋出一句让自己觉得惊艳的话来。索性搁下笔,对柳莺儿道:“咱们也出去逛逛,去德月楼听书罢,说不定能有些进益。对了,来喜身子好些了么?把他也叫上。”


    “姑娘,您不怕外头?”柳莺儿有些担心。


    “怕什么,褚大公子都不怕,我还能怕了?我倒要看看外头传成什么样了。”


    来喜本来被圈了几天,就无聊得紧,眼下活也干完了,正在院子里发呆呢,听柳莺儿说他们姑娘想要他一同跟着出去逛逛,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去得,去得。”


    小荷听到消息,从屋里跑了出来。


    “莺儿,我可以跟着去吗?我也想跟你们家姑娘一块出去长长见识。”


    柳莺儿也打不定主意,褚序宸这院子里的下人不算多,除了来喜和跟在褚序宸身边的几个随从,丫鬟也就三两个,没有主事的。她们有时候还会问春桃。


    “那你等着,我去问问我们姑娘和春桃姐姐。”


    林慕凝要出门,春桃本就不太放心。可连日忙活,这院里的丫头们个个累得筋疲力尽,身子骨远不如林慕凝和柳莺儿在乡下长大的壮实,几个人都无精打采的,实在动弹不得。正巧小荷想跟着去,春桃便没有拦着,转头去问正在换衣服的林慕凝。


    “行,跟着吧。”林慕凝系好衣带,“莺儿要是累了,也别去了,我让来喜和小荷陪着就成。”


    “那哪行呢,我还要……”柳莺儿急忙要争。


    “就这么说定了。”林慕凝摆手打断她,“莺儿,你留下,晚些时候盯着厨房再熬些补药,分到各院去。我这次出门,可不是去玩的,我是去找素材的。在家等着我罢。”


    林慕凝带着来喜和小荷出了门,来喜赶着马车,小荷与林慕凝总有些生疏,就陪着来喜坐在了外头。


    一拐过巷子口,上了主街,就感觉不对。


    以往街上总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今日却只见几个脚步匆匆,遮住口鼻的行人。两侧店铺大半关了门。几家药铺门口排着长队,人人脸上蒙着布,彼此隔开几步远。


    林慕凝隔窗看去,只觉得这场面跟真的发了疫情没什么区别。她心里犯嘀咕:难不成真的传进城里了?不远处有个馄饨摊还开着,她让来喜停了马车,自己跳下去,跑到摊主面前,打听:“掌柜的,最近这是怎么了?怎么街上人这么少?”


    那老汉连连叹气,见林慕凝没有遮住口鼻,也不敢靠得太近,压着嗓子说:“听讲有人从宛平县带了病回来,如今大家都不敢出门。我这生意原先是好的,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林慕凝懂得人情世故,便喊来喜和小荷过来,给每人买了一碗馄饨,自己也坐下吃了一碗。老汉见她爽快,又多说了几句:“听说有个大官前几日去了宛平县,一回来就病倒了。又不跟外人讲,这病就是从他那府上传出来的。”


    来喜一听,这说的分明是自家大公子,刚要开口说“你胡……”,林慕凝递了个眼色止住他,自己笑着问:“掌柜的,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昨儿早上来了几个客人闲话,我听来的。那几人还穿着官服呢,看样子做不得假。哎,现在这些个官员哦,要不得哟。早说了,也不至于传成这样。”


    林慕凝想了一下,又问:“可是见谁家里有病的厉害的?”


    老汉摇头:“那就不知道了,现在家家闭门闭户,我若不是还要赚家用,我也不出来冒这个险。若是明日还是这样,我也不出门子了。”


    林慕凝没有再问,低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放下几枚铜钱,起身回了马车。来喜跟在后头,气得脸都红了,压着嗓子说:“林姑娘,那些人胡说八道!大公子一回来就病倒了,哪有机会往外传?再说府里封得严严实实,怎么就成了从咱府上传出来的?”


    林慕凝没回话,她在思考。


    当日褚序宸不是一个人去的宛平县,定然还有下属。他病了,那下属呢?没准有几个也染上了,小范围的传一圈也不是没有可能。其实,她近距离观察这病听起来凶险,实则并没有性命之忧。发烧了自然会去拿药,实在不济就是再多躺几日。


    只要不是大范围传染起来,影响了正常的秩序,便好。


    来喜见她一直不说话,担心地问:“林姑娘,您说句话啊,这该怎么办?”


    “怕什么,我看没多大事,这样防备防备也有好处,免得大范围传染起来。”


    “可是他们污蔑公子。”


    对于这事,林慕凝就更不担心了,不过是几句闲话,皇上都没说什么,底下人传成花了,又如何?再说了,谁让他整日瞧不上自己,也让他尝尝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


    “不妨事,咱们去德月楼。”


    “这”


    来喜到底没再说什么,赶着马车往德月楼的方向去。


    小荷朝他撇撇嘴,两个人用眼神交流。


    “这林姑娘果真是不一般。”


    “谁说不是呢,咱们府上也只有她不把咱们公子放在眼里。”


    “公子这是遇到克星了。”


    “嘘,小声些。”


    “我没说话。”


    德月楼今日也不如往日热闹,里头空了七八成的座位,倒是不用找人买票。林慕凝选了个靠前的座位,跟小二要了一壶茶,两碟小果,等着下一场说书先生上台。


    她招呼来喜和小荷也坐下一块吃。


    “都坐下啊,站着做什么?我买的又不是站票。”


    小荷头一次跟林慕凝出门,还摸不清她的脾气秉性,可她知道哪有做下人的跟主子坐一桌的。


    “姑娘,不必了,我们就该站着。”


    “啧,”林慕凝拽了她一把,别看她瘦,可有劲了,一把就把小荷按到了旁边的座位上,“跟我客气什么,再这样,下次出门不叫你了。还有你,来喜。”


    小荷老老实实坐下,不再言语。


    来喜刚抬脚要往外头走,被林慕凝揪着脖领子叫了回来。


    “这回有位置,别瞎跑了。待会我有听不明白的,还得问你呢。”


    “嘿嘿,”来喜陪着笑,“姑娘说笑话呢,我哪能指点您呢。”


    林慕凝白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喜笑呵呵坐了过去,一坐下,又跟小荷对了下眼神。


    “回去别告诉咱们公子。”


    “放心,我这嘴有把门的。”


    台上先上来一位串场的,唱了一段小曲。林慕凝磕着瓜子听了几句,不太感兴趣。不知怎的,她的耳朵顺着身后那桌人的谈话飘了过去。


    “老大,咱这单生意黄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还有心思跑这儿来听曲儿?”


    “担心有什么用?又不赖咱,是客人违约。他不是付了违约金了吗?咱就踏实的在这京城逛几日。”


    林慕凝听这声音越听越耳熟,扭头一看。


    嚯,这不是老熟人贺镖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贺大哥?”


    贺铮循声看去, 就见一个长相极为出众,打扮贵气的女子,正含笑看着她。


    旁边的小弟一脸谄媚:“哟, 我说老大怎么不舍得离开此地呢?原来是在等相好的。姑娘,怎么称呼?”


    来喜和小荷脸色骤变。来喜站起身, 握紧拳头就要冲上去:“你胡说什么!这是我们家……”


    没等他动手, 那多嘴的小弟脸上已挨了老大一记耳光。


    “你是不是眼瞎?眼睛不好使, 就挖了!这不是咱们的救命恩人林公子,不, 林姑娘吗?脑子被驴踢了。”


    转头就笑呵呵地对林慕凝说:“林姑娘,你这换了女装, 模样大变,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一样。我刚才都恍惚没认出来,嘿嘿。”


    他看了一眼跟在林慕凝身边的一男一女,问道:“当日跟着你的那位小公子,怕也是姑娘吧?怎么不见她?这两位?”


    “她在家呢。”林慕凝指了指身边二人,“他叫来喜, 她叫小荷。都是自己人。”


    她又对来喜和小荷介绍:“这位大哥就是我之前给你们讲过的镖师, 他姓贺, 我叫他贺大哥。”


    小荷起身行了一礼:“贺镖师好。”


    来喜本来因为那小弟的话憋了一肚子气, 现在听说眼前这位就是行走江湖的镖师,立刻来了兴致:“您就是贺镖师啊!我听林姑娘提起过,说当时情况十分紧急, 你们是过命的交情。”


    贺铮爽朗大笑:“哈哈哈,林姑娘谦虚了,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若非她和她的丫鬟当日仗义出手,如今我们哪能坐在这里。”


    他让小二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两桌人并成了一桌。


    台上唱曲,说书,他们只管说他们的。


    聊了一个多时辰,都不尽兴。贺铮提议:“不若今日请林姑娘到我们镖局里坐坐?我们那有家饭庄,专做南方菜,想来会很合林姑娘的胃口。吃了饭,再去我那,我给林姑娘看几个好玩意。”


    林慕凝一百个愿意,这几日早就把她关烦了。


    跟贺铮聊起他们走镖的事,她仿若回到了当初来京时,自由自在的那三个月。那是她活到现在最快乐最自在的时光。


    来喜也很想去。他骨子里就是个爱玩的。可看了看天色,再过半个时辰褚序宸就该回府了。他有些犯难。


    “要不然,小荷跟着姑娘去,我得回去等着公子,还要给春桃说一声。”说完又觉得把林姑娘和小荷留给这一群男人,很不妥当。


    林慕凝替他做了决定:“小荷回去,来喜留下。”


    小荷胆子小,正拿不定主意,听到这话连忙点头。


    “姑娘,那你们可要早点回来。”


    “小荷,你回去跟莺儿说,我和贺大哥在一起,她就知道了。”


    褚府的马车留下给林慕凝和来喜,贺铮让底下人骑马送小荷回了。都安排好后,他们往北街贺铮的永乐镖局走。


    路上林慕凝才问:“贺大哥,听说最近京城不太安生,你们怎么还留在这?”


    “你说的是疫症那事吧?确实挺烦的,因为这个,我们一个大客户取消了订单。本来今年就靠这笔单子养这帮兄弟了,现在”贺铮摇了摇头。


    林慕凝知道贺铮这人向来大方,给她的答谢金一给就是三百两。顶普通人家十年的花销。他给底下小弟的钱应该也不少。所以他说的难也未必真的有多难。


    说着话,就到了永乐镖局,这地方比林慕凝想象中要大多了,后院尤其大,整个就是一个跑马场。院子边上还自建了好几幢二层小楼,青砖灰瓦,看着结实又整齐,供底下这些小弟居住。院子里停着七八辆镖车,车上插着“永乐镖局”的旗子。


    贺铮把所有人都集齐了,二十来号人齐刷刷站成一排,个个膀大腰圆,精神抖擞。他站在台阶上,朝众人一拱手:“这位就是我常跟你们说的,咱们整个镖局的大恩人,林慕凝,林姑娘。”


    二十来号人齐齐抱拳,声音洪亮:“林大恩人好!”


    林慕凝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站稳了,笑着回了一礼。


    那些人又看到林慕凝身边的来喜,也齐声喊:“小兄弟好!”


    来喜“嘿嘿”笑着,挠了挠头,脸都红到了耳根,小声嘀咕:“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替柳莺儿受着吧。”


    贺铮走过来,拍了拍来喜的肩膀:“小兄弟,到了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别客气。”又转头对林慕凝说,“林姑娘,我带你们四处转转?”


    林慕凝点头:“好,正好开开眼界。”


    贺铮先领他们去看兵器架。靠墙一排木架,上头摆着刀枪剑戟,还有几把弓和箭壶。来喜眼睛都亮了,伸手摸了摸一把腰刀,又缩回去,小声问:“贺大哥,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贺铮笑了:“拿!随便拿!”


    来喜壮着胆子把那把腰刀抽出来,沉甸甸的,刀面锃亮,映出他半张脸。他举着刀比划了一下,差点没握住,刀尖往下一沉,吓得他赶紧双手捧住。旁边几个镖师哈哈大笑,一个年轻镖师走过来,单手接过刀,挽了个刀花,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白光,又稳稳放回架上。


    来喜看得目瞪口呆:“好身手!”


    那镖师笑道:“练了十年了,小兄弟要是想学,我教你几招防身的。”


    来喜连连摆手:“我连刀都握不稳,还是算了。”


    林慕凝看中了一把长枪,指了指:“我想试试那个?”


    年轻镖师取下长枪,双手递过来。林慕凝接住,枪杆入手沉稳,木质细密,握在掌心有一股扎实的分量。她从小跟着父亲练过一些把式,身子骨结实,也会几招。当下扎了个马步,手腕一抖,长□□出,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又猛地收回,枪杆贴着腰身转了一圈。几个动作连贯有力,红缨翻飞,带起一阵风声。


    周围的人眼睛皆是一亮。


    贺铮率先拍手:“想不到林姑娘还有这般身手!”


    林慕凝收枪立定,气息微喘,笑道:“我没正经学过,瞎练罢了。跟外人面前还能装装样子,给你们行武出身的比,就是班门弄斧了。”


    “那可不见得。”贺铮走上前来,正色道,“来我们镖局的人,两年内都比划不成这样,都得先练基本功。林姑娘这手法,分明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不若咱们比划比划?”


    来喜一听,急了:“贺大哥,这……”


    “放心,我有分寸。”贺铮转身从架上取了一把短刀,对林慕凝说,“林姑娘用长枪攻我,只要能碰到我的衣裳,就算我输。”


    林慕凝眼睛亮了,握紧枪杆,唇角上扬:“贺大哥,这可是你说的。”


    院子里二十来号人围成一个圈,来喜站在最前面,手心全是汗。他虽然知道贺铮不会伤人,可还是忍不住替林慕凝捏了一把汗。那杆长枪比他整个人都高,林姑娘能舞得动已是稀奇,真要跟一个走镖多年的镖师过招,怕是要吃亏。


    贺铮站在圈中央,短刀横在身前,神态松弛,嘴角还挂着笑。林慕凝双手握枪,枪尖斜指地面,两人相距七八步远。


    “林姑娘,请。”


    林慕凝没有客气。她脚下一蹬,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刺贺铮胸口。这一枪又快又直,带着破风声。贺铮侧身一闪,枪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林慕凝手腕一转,枪杆横扫,朝贺铮腰间甩去。贺铮短刀一挡,枪杆砸在刀身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退了一步,脸上笑容收了几分。


    “好力道!”


    贺铮行走江湖十几年,他看得出来林慕凝的招式似乎跟任何章法都对不上号。


    林慕凝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长枪接连刺出,一枪比一枪快。她的招式不算精妙,但胜在果断狠辣,每一枪都奔着要害去,丝毫不拖泥带水。贺铮左闪右避,短刀不时格挡,竟一时找不到反击的空隙。


    围观的镖师们开始叫好。


    “林姑娘好枪法!”


    “老大,你可别阴沟里翻船!”


    来喜看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林慕凝只是壮着胆子试一试,没想到她真有几下子。更让他吃惊的是,林姑娘面对贺铮这样的对手,居然一点都不怯场,反而越打越顺手。


    贺铮连退数步,忽然低喝一声,身形一转,欺身而进。短刀贴着枪杆向上滑去,直取林慕凝握枪的手。林慕凝反应极快,松手撤枪,脚步后移,瞬间拉开了距离。贺铮的刀尖只碰到她的袖口,差了一寸。


    “好!”贺铮收刀站定,哈哈大笑,“林姑娘,你这反应,比我这帮弟兄都强!”


    林慕凝弯腰捡起长枪,额上沁出细汗,喘着气笑道:“贺大哥让着我呢。真要打,我早输了三回了。”


    他收起短刀,走到林慕凝面前,认真道:“教你的师傅,恐怕不是一般人。能把你教成这样,至少也是个行家。”


    林慕凝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把长枪还给年轻镖师,拍了拍手上的灰。来喜挤过来,满脸兴奋:“林姑娘,您太厉害了!我方才看得眼都花了!”


    林慕凝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我就是花架子,真上了战场,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林慕凝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这些把式一方面是她小时候跟她爹学的,一方面是拿着长棍子在乡下追打那些想要欺负她的小子们,经年累月练就的。


    与真正有功夫的人, 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比如她前不久结识的好友孟棠溪,她那身功夫才叫好呢, 很让她羡慕。


    她听见贺铮说:“女子身形本就与男人差别较大, 你如此瘦弱, 还能耍得动这杆长枪,已然是十分不易了。莫要再谦虚了。我这里有把能工巧匠铸造的短刀, 我觉得很适合你,不用就送给林姑娘。”


    林慕凝回神看过去, 就见贺铮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把做工极其精致的短柄匕首,刀柄上镶嵌着一颗红宝石,甚是扎眼。


    “这太贵重了,我可不敢收。”


    “林姑娘跟我客气什么?”贺铮将短刀往林慕凝跟前送,“若非是你当日仗义相救,如今我和我这许多弟兄, 早就阴阳两隔了。没有你, 就没有今天的我们。一把短刀而已, 又不是金山银山。”


    林慕凝还是觉得不妥:“贺大哥, 之前你已经给过丰厚的谢礼了。这个,就算了吧。”


    “那可不行!”贺铮有些执拗,“那日回来后, 我左思右想觉得礼太轻了,后悔没问问姑娘你亲戚家的地址,否则我定要让人备上两车礼送去的。只可惜当时路上耽误了时间,已经迟了一日, 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问。今日碰上,是你我的缘分,礼,咱们日后慢慢还。这把短刀,不足挂齿。”


    旁边的镖师们也都附和着。


    “是啊,林姑娘,您就收下吧。”


    “这是西域来的稀罕物,里头不止有短刀,还有暗器。防身用最合适不过了,林姑娘您就别客气啦。”


    “就是,就是,您今日若不收下,我们老大该睡不着觉了。”


    林慕凝也不是扭捏的性子,既然别人都再劝,再不收就说不过去了。而且她的确很喜欢这把短刀,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接了过来。


    这刀看着不大,拿在手上却很有分量。红宝石周围还镶嵌着一圈小钻。林慕凝拿到屋外,对着西斜的日头看了看,有光的地方很是亮眼。


    贺铮告诉她:“这不是普通的钻,若是遇到强光,可以直射敌人的眼睛,让他暂时看不清你。趁这个时候便可以下手。”


    “哇,竟有这个妙用。”林慕凝抽出刀,发现刀柄下侧还有一个小槽,里头插着几根短针。


    贺铮朝她点了点头:“轻转刀柄,针就可以射出了。”


    林慕凝再次感叹,“这简直就是神器啊。”她翻来覆去地看,真是爱不释手。


    贺铮又让人给来喜挑一件他喜欢的兵器。来喜连忙摆手推辞:“我就是个打杂的,真不用了。谢谢各位大哥。”


    “东西不要,酒总得喝吧。小兄弟,今日咱们不醉不归。”几个年轻镖师半拖半拽地把来喜拉走了。后院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几桌饭菜,据说都是从隔壁酒楼定的上等席面。


    贺铮邀请林慕凝坐主桌:“今日先这样款待我们的恩人。改日再请林姑娘来,我亲自下厨,专做你爱吃的菜。”


    几番推杯换盏,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来喜记得自己还有任务在身,不敢贪杯,只略略沾了沾唇。


    临走时,贺铮执意要送,又问林慕凝亲戚家住在哪里。林慕凝一想到褚序宸那张冷脸,若是知道自己结交了一群江湖朋友,少不得要被数落一顿。她赶紧推辞:“不必送了,我们有马车。亲戚家里管事的严厉,不喜我私自往外跑。今日已经玩得有些晚了,得赶紧回去,否则要被关小黑屋了。”


    贺铮脸色一沉:“这是什么亲戚,竟这样对待我的恩人。我们这地方大,林姑娘不如日后搬来这里住。我就对外说你是我的亲妹妹。我可以教你功夫,你若闲得无聊,还可以跟我们一起走镖。”


    林慕凝呵呵一笑,心里暗想,江湖人士果然豪迈讲义气。


    “日后有机会,定要跟着大哥去闯荡一番。”


    说着不用送,贺铮却还是让人跟着送了好几里地,上了热闹的主街,才停了马。而且还给了林慕凝满满一盒子金银首饰,说让她攒着做嫁妆的。


    这一路回去,来喜许是喝了些酒的原因,那嘴就没停过。他一会儿夸贺铮为人豪爽,一会儿羡慕人家走南闯北见识广,一会儿又夸林姑娘有胆有识,交的朋友都是顶好的人。一会儿又说二公子真是好福气,日后跟林姑娘成了亲,就等着享福吧。


    嘴里又低声念叨:“哎,我们公子怎么就看走了眼呢。若是林姑娘做我们夫人,该多好啊。”


    林慕凝后半程有些困,迷迷糊糊的也没听清来喜在念叨什么。


    *


    褚序宸整个下午都在顺天府忙碌,几日不来,桌案上堆积了许多未批复的文书。下属们还都争先恐后地来问他,这宛平县的事,是他们老大亲自去督办,才染了病了。


    这事已经惊动了皇上,那就是大事。若真一层一层查下来,底下这些老油条偷奸耍滑不干活,却等着顶头上司亲自下访,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故而一个个露出了谄媚的姿态,关切地问他的病情。


    “褚大人,您刚病愈,不必如此操劳。这些文书我们都可以代办,实在拿不定主意的,让人给您送府上就行。”


    “是啊,褚大人劳心劳力,病倒了,岂不是朝廷的损失,我们的损失啊。”


    “褚大人今日下值后,可愿意赏脸跟下官们去小酌几杯啊?给您压压惊,去去病气。”


    “不若来属下的府里小坐片刻,我请乐坊新来的舞娘给大人舞一段,助助兴?”


    褚序宸一个一个扫过去,沉着脸说:“不必了,晚些时候,我还要进趟宫,跟皇上做汇报呢。”


    刚刚开口那位下属却还不放弃,说道:“那下属就在府里等着您,等您出了宫,一定要来啊。褚大人,您有所不知,这病气啊,需得用乐声歌声去去才好呢。”


    褚序宸没应声,这些人打着什么主意,他一清二楚。他摆了摆手,让人各归其位。自己看完最后一份公文,整理好仪容,往皇宫里去了。


    皇上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褚序宸,看他脸颊消瘦,面色泛白,便知这病着实不算轻。


    “褚爱卿辛苦了,朕派去宛平县的官员回报,疫病传染度不算高,只不过你去的地方正是发病源头,被你赶上了。好在,能有效控制,这也算是你的功劳。朕有赏。”


    皇上抬手,一旁的老太监尖声尖气地念着:“顺天府尹褚序宸,忠心体国,亲赴险地,督办赈灾,查察疫情,功在社稷。特赐白银千两,彩缎百匹,御用药材十箱,以示褒奖。”


    褚序宸跪在金砖上,额头触地:“臣叩谢圣恩。臣不过是尽了本分,不敢当此厚赏。宛平县受灾严重,正是需要用钱之时,不若将臣的这些赏赐全都捐给宛平县的百姓吧。”


    皇上沉声道:“该是你的,收着就是。宛平县的事,朕心里有数,起来吧。”


    褚序宸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他的面色依然苍白,颧骨比几日前更突出了些,官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皇上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几分:“身子还没好利索,不在家多养几日,倒急着往宫里跑。你那府里,没人拦着你?”


    “臣已大好了。”褚序宸答道,“积压了几日的公文,不敢再拖。”


    皇上唇角弯了弯,想起一人:“你府上倒是出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褚序宸知道皇上说的是林慕凝,微微低头道:“是。她虽出身乡野,遇事倒还算沉稳。”


    皇上未置可否,转而问:“褚爱卿今年有二十二了吧?”


    “是。”褚序宸不知皇上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皇上停顿片刻,又道:“朕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了两个皇儿。褚爱卿就这般不急着成家吗?常言道,先成家再立业。你年纪轻轻已有一番成绩,预备何时成亲呢?”


    褚序宸拱手道:“微臣一心为公,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皇上摇了摇头:“不然不然。你既是朕的爱臣,朕也不该薄待了你。这样罢,你若是看中了谁家女子,尽管同朕说,朕给你赐婚。”


    褚序宸微微一怔,垂下眼,没有接话。


    “或者,朕帮你寻一门贵亲。”


    褚序宸心头一沉,忙道:“此等小事,就不劳烦皇上为微臣操心了。微臣自会考虑的。”


    “嗯,差点忘了。上次你府上那位林氏女来见朕,朕答应了要赏赐她的。既然你来了,这赏赐,便由你带回去罢。”


    他朝老太监抬了抬下巴。老太监捧出一只锦盒,走到褚序宸面前,双手递上。褚序宸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白玉佩,做工精致,玉质温润。


    皇上又道:“若你不喜朕赏赐的这些钱财银两,也一并给她便是了。”


    褚序宸合上锦盒,躬身道:“臣代她谢皇上恩典。”


    出了宫,随从问他:“公子,要去周大人府上吗?他们的马车一直在旁边等着。”


    “不去,回府。”


    随后,他在周家下人探究的目光中,上了马车。


    坐稳后,他看了看手里的锦盒,想到了林慕凝。


    这宫里赏赐的东西,她怕是头一次见罢。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大惊小怪的神情来,倒是让他怀了几分期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褚序宸说不清, 为什么皇上提到婚事时,他脑海里会闪过林慕凝的影子。他把这归结为自幼便定下的那桩婚约,以及这些日子她总在身边晃悠的缘故。


    他向来严于律己, 洁身自好。同僚们闲暇时流连花街柳巷,他从不与之为伍。在他看来, 那是最低级的消遣。至于将来要与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 他从未细想过。他只笃定一点, 那个人不会是乡野长大、不懂规矩、不学无术的女子。


    为了避免她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自己脑海中,他决定离她远些。


    这个念头刚起, 他就又看见了她。而且是自己的小厮在扶着她下马车。


    褚序宸以为自己生了场病,眼睛也不好使了。待听到来喜喊他的时候, 他确定,自己的眼睛没出问题。


    “你为什么和她在一起?”


    来喜忙解释:“公子,林姑娘今日想出门逛逛。她院里几位姐姐这几日累坏了,林姑娘体恤她们,就让她们歇着。我也想疏松疏松筋骨,就跟着去了。公子, 您不知道, 今日真是涨了见识……”


    话说到一半, 来喜忽然想起回来的路上林姑娘嘱咐过, 不要告诉公子今日遇到了谁、去了哪里。他在心里扇了自己一个嘴巴,暗骂一句什么记性,随即嘿嘿一笑:“我陪着姑娘去德月楼听曲儿了。”


    他光顾着遮掩, 都没发现褚序宸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褚序宸扫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脸笑意的始作俑者。


    “兄长好。”那人娇俏地喊了一声,然后旁若无人地进了门。


    褚序宸咬了咬牙,又瞪了来喜一眼。来喜这才后知后觉主子生气了,赶紧小心伺候着。


    “公子今日是遇到烦心事了吗?谁敢惹您生气, 告诉小的,小的明日给他个下马威。”


    褚序宸冷哼一声,把怀里抱着的锦盒递过去:“去给你的新主子吧。”


    “啊?公子您说什么?”来喜接过锦盒,那盒子用宫里的黄布包着,一看就是皇上赏赐的。他脑子一转,猜出这是给林姑娘的。可公子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他心里咯噔一下,陪笑道,“公子说笑了,您才是我的主子。小的就是闲来无事,帮了个小忙而已。”


    “这么闲?”褚序宸冷笑一声,“那接下来一个月,你独自包揽整个褚府的洒扫之事。”


    来喜脸都绿了。褚府多大啊,全府上下二十多个下人几乎全部出动,每日卯时准时起来洒扫,也要半个时辰。都交给他一个人,他岂不是要干上一整天?


    “公子!”


    “没得商量。”


    走到抱竹轩院门口,褚序宸停下脚步,用眼神指使来喜去送赏赐。来喜哪里还敢去,只停在门口喊:“春桃姐姐,莺儿,秋杏。”


    春桃跑了出来:“大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来喜把锦盒递过去:“我们公子从皇宫里带回来的,皇上赏赐给林……你们姑娘的。”


    “我叫姑娘出来。”


    “不用。”褚序宸抬脚就走。来喜跟在后头,背着手给春桃使手势。


    春桃不明白什么意思,抱着锦盒进了屋,对正在换衣服的林慕凝说:“姑娘,来喜不是和您一道回来的吗?他今天好奇怪,对我比大拇指,是在夸我吗?”


    林慕凝顿了一下,知道来喜什么意思。


    这大拇指是今日在贺铮那里学来的求救手势。贺铮给他们讲,走镖时遇到了坏人,互相会比大拇指,来喜刚刚大约是想向春桃求救。


    至于为什么,林慕凝想得明白,不就是褚序宸看到自己的下人跟着她出门,不高兴了嘛。那个大公子表面上是谦谦君子,风光霁月,实则内心小气,性格迂腐狭隘。


    可能来喜要吃些苦头了。


    不过嘛,她也不会让他白吃苦头的。今日从贺大哥那里拿来的好东西,回头给他一份。


    夏梨和冬橘吭哧吭哧抱着一个沉重的箱子进来,放在地上,两个人气都没喘匀。


    “姑娘,这是什么呀?怎么这么沉?”


    林慕凝换好了常服,走到箱子旁,打开盖子,里头全都是贺铮给她准备的宝贝。金银首饰算寻常,有些是从各处带回来的稀罕物。即便是在京城都难得一见。


    “哇,这都是什么呀?姑娘,你今日去寻宝了吗?”


    “这个头面我见过,前年波斯人来时,那么主头上戴的跟这个一模一样。”


    “这扇子,好精致啊。上面雕刻的是什么?”


    林慕凝颇为自豪地说:“那是姜国的图腾。”


    “那这个呢?姑娘。”


    林慕凝一一给他们讲着这些东西的来历,都是贺铮告诉她的。贺铮当时说:


    “这些东西就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物。”


    “那贺大哥都给了我,岂不是暴殄天物?”


    “怎么会?你既认了我做大哥,这便是我给妹妹填的嫁妆。外头的世界比你想象中还要大,等日后有机会,大哥带你去看。”


    等瞧完了热闹,春桃才想起皇上给的赏赐。


    她赶紧将黄布包着的锦盒拿过来:“姑娘,这是大公子从皇宫里带回来的,说是皇上赏赐给您的。”


    “嗯,打开看看。”


    在这么多稀罕物面前,这对白玉佩反倒显得平平无奇了。林慕凝只看了一眼:“收起来吧,毕竟是皇上赏赐的。”


    这些东西里,林慕凝最最喜欢的,还是那把短刀。


    一直到躺到床上,她都在摆弄着它。真是越看越喜欢。


    柳莺儿见她把匕首放在枕头旁,吓了一跳。


    “姑娘,这多危险啊,别伤着自己。我帮你收起来吧。”


    林慕凝却不许她收走。


    “防身用的,自然是时时放在身旁。”


    柳莺儿不解:“咱们在自己家,哪里会有危险?等你出门的时候,再带上啊。我是怕姑娘睡着忘了,不小心碰到。”


    林慕凝还是不让她动:“我睡觉多老实啊,再说了,刀柄插着,怎会有危险。这是我的宝贝,我要守着它。”


    “好好好,不动,不动。”


    柳莺儿笑了,心道:姑娘睡觉老实?睡着了四仰八叉,从床头睡到床尾,再转一圈回来,早上醒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幸而未来的夫婿是二公子那样性情温顺之人,若换了大公子,怕是晚上都不得安宁。


    柳莺儿关门出去的时候,看到林慕凝还拿着短刀欣赏呢,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


    隔壁院子


    褚序宸大病初愈,今日又忙到晚上才回府,身子有些吃不消。喝了滋补的汤药躺到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


    他忽然想到,没瞧见林慕凝收到那对玉佩时的神情,竟觉得有几分遗憾。


    那女子性情外放,断然不会沉稳不动,说不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若他见了,必然要在言语上奚落她几句,说她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当然,林慕凝也不会生气,她定然会回嘴怼回来。


    想到这里,褚序宸嘴角弯了弯。


    但立刻被他压了下去。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今日已经是第二次想到那个女人了。


    怎会如此?


    那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才来多久,竟然连他的小厮都心甘情愿去给她赶马车,鞍前马后上赶着伺候。


    他将脑子里这些纷乱的思绪赶走,闭上眼睛,屏气凝神。


    片刻后,睁开了眼睛。对外面喊:“来喜。”


    来喜一骨碌从床榻上爬起来,往公子的卧房去。


    “怎么了?公子。”


    “我看她是太闲了,不是说闻老先生给她留了功课让她写文章吗?你明日去告诉她,让她务必在我下值回来时写完,我要过目。”


    来喜有些摸不着头脑。


    “公子,不是您说让林姑娘自己来找您看的吗?您怎么?”


    “我是主子,你是主子?还是说,你已经认了她当主子?”


    “没有,没有,没有。哪能呢,小的一辈子都跟着您,在您身边做牛做马。小的明儿一早就跟林姑娘说。”


    褚序宸这才欣慰不少:“滚出去吧。”


    后半夜,他睡的不错。


    早上仍旧是卯时起身,练完功,就听见隔壁后院也传来了动静。


    他隔墙望去,就见林慕凝拿着一把短刀,在刺来刺去,嘴上“哼哈”地喊着。


    她那几个丫鬟,围着后院跑圈。除了跟她进府的柳莺儿好一些,其他几个全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嘴里念叨着:“姑娘,还要跑多久啊。”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我也不行了,我必须得歇会。”


    几个丫鬟眼看着要蹲下,林慕凝大喊:“刚跑完不能蹲下,改成慢走。”


    褚序宸“哼”了一声。


    她倒是精力旺盛,就是不知今日写文章的时候,会不会也是如此。


    他练完功,洗漱完,准备去问候母亲。出了远门,看到林慕凝也带着丫鬟出来了。


    见到他,皮笑肉不笑地喊了句:“兄长早。”


    褚序宸“嗯”一声,越过她们。


    林慕凝见他去的方向和自己一致,跟了上去。礼貌性问道:“兄长身子可好些了?”


    褚序宸没说话。


    林慕凝撇撇嘴,对看向她的来喜眨眨眼。


    你家主子又闹哪样?


    作者有话说:


    褚大不知道吗?关注是心动的开始!嘻嘻


    第38章


    沈氏自从搬回自己的院子, 大半时日都赖在床上,不是躺着就是靠着。身子还未完全恢复,总觉得倦怠。有时连用饭也懒得起身, 顾不上一贯的礼数,只让周嬷嬷把饭菜端到卧房里, 歪在床上吃几口了事。


    褚序宸和林慕凝到的时候, 沈氏才刚在床头支起一张小桌。早饭的几样小碟子摆上来, 她正要动筷,周嬷嬷急匆匆进来禀报:“夫人, 大公子来请安了。”


    “快,快撤下去。”沈氏慌忙让人把碟子端走, 自己也要起身,外头已经传来褚序宸的声音。


    下人们端着碟子从卧房里鱼贯而出,经过褚序宸和林慕凝身边时,都低着头小声请安。林慕凝冲她们笑了笑,随口问道:“夫人这么早就吃完饭了?”


    一个丫鬟小声回道:“还没吃呢,正准备用。”


    林慕凝心里犯起了嘀咕。


    褚序宸沉着脸, 没有作声。


    沈氏匆忙穿戴齐整, 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鬓, 这才忐忑地从里间出来。她看了一眼儿子的脸色, 心里先虚了几分。


    褚序宸开口道:“母亲不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吗?为何还要把饭菜送到卧房里去吃?况且病后初愈,饮食不该清淡些才对?”


    沈氏讪讪地笑了笑:“就这一回,下不为例。你们两个还没吃吧?那就一起吧。”


    褚序宸在自己院里用了些, 过来只是请安,见人没这么大碍,叮嘱了几句,便要走。


    出门前, 看向了林慕凝。


    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还预备坐到饭桌前,沈氏旁边用早饭。


    她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不明所以地问:“兄长还有事?”


    褚序宸知道她不懂礼数,却没想到她竟连一点表示都没有。他又看了她一眼,抬脚往外走。林慕凝摸不着头脑,跟沈氏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便追出了院子。


    “大公子,一大早就看我不顺眼,究竟何意?有话不妨直说。”


    褚序宸听到这个称呼,停下脚步,哼了一声:“皇上昨日给你的赏赐,你可看了?”


    林慕凝想起昨日褚序宸带回来的那只黄布锦盒。她当时只扫了一眼,里头好像是一对白玉佩。


    昨日从贺铮那里拿回来的好东西太多,她没把那对玉佩当回事,让春桃收起来了。


    如今褚序宸提起,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到一件事,皇上赏赐了东西,是不是要磕头谢恩?


    难道褚序宸是怪她没有表示?可这事,从来没人教过她。


    她真诚地问:“那我要去皇宫门口跪着谢恩吗?”


    褚序宸又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林慕凝皱紧了眉头,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真是莫名其妙!


    来喜跟过来,小声说:“林姑娘,你该谢谢我们公子才是。还有,公子让我转告您,今日务必将文章写出来,他回来的时候要看。”


    “你说什么?”


    前半句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后半句。


    写文章!


    她昨日出门本打算散心找点思路的,结果却贪玩将文章一事抛在脑后了。


    现在他提出要看,这可如何是好。


    正巧褚书墨也来请安,走到门口只看见褚序宸的背影,却听见了来喜的后半句话。


    他很是替林慕凝高兴,走上前来:“慕凝,兄长要给你指点文章了?那是好事。兄长当年在国子监就以论辩文出名,你不妨在这方面多下些功夫。”


    林慕凝一大早的好胃口,顿时烟消云散了。


    论辩文,是科考科目,可林慕凝从没有写过。她认了老师,也不过是让她回来自学之后试着写写。


    什么都没教,一上来就写论辩文。这不是要命吗?


    她进屋跟沈氏说了句话。


    “夫人,我突然想起还有重要的事要办,就不吃了。晚些时候,您再喝上一副药,好生调理一番。我就先走了。”


    沈氏一头雾水,怎的刚刚还有胃口的人,出去了一趟就不吃饭了。


    “是序宸难为你了?他那个人就那样,你别同他一般见识。这几天你都瘦了,不能不吃饭。”


    林慕凝还是不吃,坚持要走。褚书墨看出了她的心事,劝她。


    “我今日下了学就回来,先帮你看看,改过之后,再找兄长。你别太担心了。”


    林慕凝回到房中,她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盯着桌上的笔墨发愣。春桃端了杯热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小声问:“姑娘,这是怎么了?刚才出门前,不是好好的。可是在老夫人那里受气了?”


    “不是。”林慕凝摇了摇头。


    沈夫人不会给她气受的,还让人给打包了饭才回来,生怕她饿肚子。


    “写文章。”林慕凝有气无力地说,“大公子发话了,今日必须写出来,他回来要看。”


    春桃把茶放下,也不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


    林慕凝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悬在纸上半天,一个字也落不下去。她想起褚书墨说的“论辩文”,可论什么呢?《论语》里那么多章,她哪一章都没读透。


    她放下笔,翻出那本《论语注疏》,胡乱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句话上:“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试着写下第一句:“君子与小人之别,在于所看重的东西不同。”


    写完看了看,觉得太直白,像说话不像文章。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又写:“义利之辨,自古有之。”


    还是不对。这句太酸,不像她写的。


    再写:“人活世上,离不开吃饭,也离不开银子。可君子之所以为君子,不是不吃不喝,而是心里头有杆秤,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


    这一句倒是像她说的了,可又怕褚序宸看了说她是“茶馆说书”。


    她咬着唇,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想到闻老先生对她说的话:“无论写什么都可以,写你心里最想写的即可。”


    索性不管了,顺着往下写。


    “乡下种地,春播秋收,靠天吃饭。年成好时多收几斗,年成差时少收几斗,但无论如何,地里刨出来的粮食,吃着踏实。若有人仗着拳头硬,去抢别人地里的庄稼,那就是小人行径。”


    “读书人也是一样。中了举做了官,俸禄是朝廷给的,该拿。若伸手要不该要的银子,那就是小人。”


    “义利之间,其实没有多深的道理。心里头干净,手底下就干净。心里头脏了,读再多圣贤书也没用。”


    她越写越顺,竟把平日里想说的那些大实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写到最后,她搁下笔,通读一遍。这篇东西不像正经文章,倒像是一篇大白话,但句句都是自己想说的话。


    收起笔,林慕凝越看越喜欢自己写出来的这头一篇文章。她暗自嘀咕,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也有提笔写字的一天。若是让爹娘和兄长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她兀自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还是要再用些功、花些心思才是。于是重新翻开书,仔细读了起来,希望能再寻些启发。这一读就读到了中午。午饭没吃几口,午觉也没有睡,仍在埋头苦读。


    春桃和几个丫鬟觉得自家姑娘可能是魔怔了。她们叫来喜来问:“我们姑娘早上出门不是碰到大公子了吗?是不是被大公子数落了?”


    听完来喜的叙述,几个丫鬟颇为林慕凝不平。


    “平日里只觉得大公子严厉,怎的这般不懂怜香惜玉。咱们家姑娘劳心劳力几日,功劳苦劳全都有。不过是昨日清闲了半日罢了,就这般看不惯。”


    “也不是人人都同他一般是铁打的,只管读书。”


    “就是。姑娘来府里这些日子,哪件事不是尽心尽力?大公子病倒那几日,姑娘忙前忙后,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如今倒好,病好了,翻脸就不认人了。”这话是夏梨说的。


    说完,春桃看她一眼。


    “这话也就咱们关起门来说,莫要让大公子听了去。少不得要挨罚呢。你没见来喜都被罚了一个月的洒扫吗?”


    夏梨嘴巴一撅:“我听说大公子在外头是个最讲理的人,怎么到了咱们姑娘跟前,就处处挑剔?”想了一下,又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公子是在规训未来的夫人呢。可是姑娘日后又不会嫁给他。”


    “就是,二公子也没说过什么。”


    “还是二公子好相处。”


    在顺天府上值的褚序宸一个劲地打喷嚏,同僚关切地问:“大人,是不是贵体还未完全康健?不若再休息几日吧?”


    褚序宸摇摇头,宛平县的事被其他部门接手,暂时不用操心。可这堆积的公务哪里有处理完的时候,户部尚书周崇远今日下了拜帖,邀他下值后去府里小坐。


    若是旁人,能推就推了。可户部之前与他们有些不愉快,这次的事情又闹得比较大。褚序宸若推脱不去,怕是要惹一脑门的官司。


    故而,下了值,便直奔周崇远家去了。


    而褚书墨下了学,便急急奔家而来,他惦记着给林慕凝看文章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褚书墨原本以为林慕凝写不出来什么, 毕竟她没有正经读过书,认了老师,也不过只匆忙见过一面。所以看到林慕凝拿给他的文章时, 着实吃了一惊。


    “虽然用词略显稚嫩,但第一篇能写成这样, 已经非常不错了。慕凝, 还有几日的时间, 咱们可以再改改。争取去找闻老先生的时候,这一篇能文笔成熟些。”


    林慕凝听到褚书墨的夸赞, 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


    “书墨,你当真觉得这篇不错?不是在哄我吧?”


    褚书墨被她托着腮看着, 脸上一热,心里也痒痒的。他忙低下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是真真的,我在老家读书时,先生让我第一次写文章的时候,我写的都没有你这一半多。慕凝, 其实你很聪明。”


    林慕凝被他夸得脸上笑开了花, 早已将褚序宸要看她文章的事抛在脑后, 觉得自己未来说不定能成为文坛女将, 她也夸赞褚书墨。


    “书墨,你人真好。上次吃的点心,好吃吗?”


    褚书墨看着林慕凝那张娇俏的脸, 脑袋晕晕乎乎的。


    “好吃…好吃的。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那我以后还给你做,饭菜这些我未必拿手,但是点心,我会的花样多。你们这里都未必有卖的, 就算有,也没有我做的好吃。书墨”


    她还想自我炫耀一番,忽然看见柳莺儿跑了进来:“姑娘,大公子回来了。让您过去一趟呢。”


    “大公子?”


    “兄长!”


    两人这才想起来,褚序宸早上出门的时候说过,回来要看林慕凝的文章。


    褚书墨只担心了一瞬,便安下心来:“无妨,无妨的。兄长虽然平时对我严厉些,那是因为我在国子监读书,明年又要参加会试,他是替我着急。慕凝,你不用考试,而且,这是你第一篇文章,想来兄长会宽容得多,你别害怕。”


    林慕凝越发觉得这位未婚夫的脾气秉性都极好,心里暖融融的。她笑着点点头,拿着文章去了褚序宸的书房。


    褚序宸刚换上常服,因晚上喝了酒,脸上有些发红。


    他让来喜开窗通风,又点了熏香。问小荷还有没有酒味,确定没有了之后,才让人去叫林慕凝过来的。


    小荷将人领进去,沏好了茶,出来后,对来喜说:“公子怎么也喜欢点熏香了?之前要给他点,他都不愿意。”


    来喜也犯嘀咕:“今日公子在周大人家喝了好几杯酒,回来的时候人都有些发昏,下马车的时候险些站不稳。那些大人也真是的,一点不为公子的身子着想。咱们公子生了这么一场凶病,身子都还没恢复好呢。”


    小荷又问:“那为何今日还非要叫林姑娘过来,这文章改日看不是一样的吗?林姑娘又不是明日就要去找闻老先生。”


    来喜想了想:“咱公子一向是个守信用之人,早上说的话,必然要做到。想来也是不想让林姑娘等吧。”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守在外头,等着传唤。


    林慕凝将文章递给褚序宸后,便打量起了他的书房。


    这里有好几个大书架,满满当当放的都是书。她扫了几眼,发现有些书名她都不会读。她心想:怪不得这人能考中状元,读过的书比她吃过的盐巴都要多。若依照她自己读书的速度,想把这些书全都读完,恐怕要不吃不喝不睡好多年。


    林慕凝不禁对褚序宸刮目相看了几分。


    这人嘴巴是毒了些,但确实是真用功、真有学问。脑子里能装下这么多学问的人,跟她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


    若非有这个婚约,她林慕凝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这样的天之骄子。他看不惯她,也是人之常情。


    林慕凝自我反省了一会儿,正准备日后跟褚大公子以礼相待,就听见他说:


    “你这写的也叫文章?我七岁时都不会写这么幼稚的东西了。”


    林慕凝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刚才那点想要好好相处的念头,刚冒了个头就被迅速压了下去。


    她想说书墨都觉得她第一篇写得不错,可又一想,这个时候提书墨,说不定会连累他。褚序宸一直对书墨严厉,万一因此被罚,那就麻烦了。


    她闭了闭眼睛,压下心头的思绪,尽量心平气和:“敢问兄长,哪里写的不好?”


    “你觉得哪一处写得好了?这样的文章交出去,恐怕闻老太傅都会觉得自己瞎了眼吧!”


    没有一个字是她爱听的!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牙齿咬着下嘴唇,心里将眼前这个人骂了千遍,说出口的话却是隐忍客气的,因为她知道眼前之人是国子监的学子们都期盼着去授课的老师。


    “恕我愚笨,闻先生让我自学,我真的只能领会到这些了,还请兄长指教。”


    褚序宸也没想到林慕凝态度这么好,竟没有同他置气。


    一时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感,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这一切归结于酒喝多了的缘故,清了清嗓子,说道:“明日我休沐,你带着书到我书房里来。”


    林慕凝点点头,准备将文章拿回来,伸手的时候,却发现文章被褚序宸胳膊压着,抽不出来。


    “额,这个可否还我?”


    褚序宸抬眼看向她,心道:这女人当真是脸皮厚啊,被自己这么说,脸色竟然毫无变化。一双大眼睛还忽闪忽闪的,嘴角带着笑,一副妩媚的模样。


    他忽然伸出了手,即将触到她脸颊的时候,停了下来,在半空中握成了拳。


    林慕凝赶紧抽回手,心脏吓得扑通扑通的。


    不给就不给吧,怎么还要打人啊?


    她急忙退出了书房,到了门口,拍了拍胸口,对来喜和小荷说:“你们主子太吓人了,真的太吓人了。”


    她按住小荷的肩膀:“妹妹,辛苦了。我先走了。”


    出了东院,看到书墨还等在那里。


    他担心地问:“兄长可说什么没有?”


    林慕凝还沉浸在险些被打的惊慌之中,木木地摇了摇头,往自己的院子走。


    书墨见她这幅样子,猜到可能是被兄长吓到了,安慰着:“兄长就是嘴硬些,其实他很心细的,上次给我看了文章之后,批注得比我的老师还要细致,让我受益匪浅。”


    “我知道了,书墨,你先回去吧。太晚了,我也要休息了。”


    林慕凝回到房间,一直到沐浴完,柳莺儿给她换寝衣时,她才回过神来。


    “莺儿,咱们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跑什么呀,姑娘?您从隔壁回来就一直愣神,大公子到底说您什么了呀?还有,您的文章也没拿回来,是留在那里了吗?”


    提到文章,林慕凝打了个激灵。刚才在隔壁,自己差点因为文章写的太差被打,这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还有那个褚序宸,他长得人高马大的,手掌那么大,真要被他打一顿,自己这细皮嫩肉的,哪里顶得住。


    林慕凝晃到镜子前,莺儿用毛巾给她擦头发,秋杏也凑过来,给她脸上抹润肤脂。边摸边夸:“姑娘这皮肤可真好,又白又嫩。根本不像是乡下长大的,倒像是蜜罐里养着的。”


    林慕凝问秋杏:“你之前伺候过大公子吗?”


    秋杏愣了片刻,摇头说:“我之前只负责洒扫的,顶多算给大公子打扫过院子吧。大公子喜静,身边常驻的丫鬟也就小荷一个,其他人不只在那个院子干活。”


    林慕凝想到小荷那样子,赞道:“小荷姑娘真是个人物,能一直在大公子身边伺候,性格还那般活泼。”


    秋杏不解:“能伺候大公子是福气呢。”她压低了声音,“姑娘,我偷着跟您说,您可不要告诉别人。好些人想近身伺候大公子呢。”


    “为何?”林慕凝侧头问,“难道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不怕被打吗?”


    秋杏回:“姑娘放心,咱们院里的都是安分的,之前那些不安分的,都被大公子打发了。说也奇怪,大公子都这般年纪了,却还没有娶妻的想法。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林慕凝拿起一缕头发卷着。


    “哼,定然是书读得好的淑女。”


    不然,哪个女子受得了他那个脾气。


    想到明天要去找他,林慕凝心里就发怵。


    “秋杏,你们大公子打人疼吗?”


    秋杏哪里回答得出来,在她印象中,没见过大公子打人。


    “这事得问来喜,姑娘要是好奇,明儿我问问他。”


    林慕凝一听,更绝望了。


    来喜,那个糙小子,她哪里能跟他比哟。她躺到床上,翻了个身,手就摸到了枕头下的那把短刀。


    她摸索着刀柄上面的纹路,忽然就有了想法,若是明日他真的敢动手,那她也绝不含糊。


    大不了,彻底闹翻,日后互不干预,井水不犯河水。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退婚罢了。


    退就退,她如今手里有些银两,就算从这里出去,她也能活得下去。说不定,还能活得更好!


    作者有话说:


    怎么还要上手了?看把我们慕凝吓的~


    第40章


    褚序宸坐在书房里, 看着摇曳的烛火发呆,手掌还在半空中,维持着握拳的姿势。小荷进来续茶, 看不懂公子的姿势,以为他在思考问题。续好了茶, 小心翼翼退了出来。对来喜说:“你有没有觉得今日公子有些奇怪?”


    来喜挠了挠头:“怎么奇怪了?”


    小荷道:“林姑娘都走了半柱香的功夫, 公子怎么还坐在那里, 手那么举着,不累吗?”


    来喜想了一会儿:“兴许是今日在周大人家喝的酒不好。你歇着去吧, 这有我呢。”


    小荷走后,来喜推门进去, 问:“公子,夜深了,要休息吗?”


    褚序宸回过神来,松了松拳头,放了下来。


    “公子,我让人给你熬了一碗醒酒汤, 趁热喝了, 早些歇息吧。”


    “嗯。”


    褚序宸以往喝了酒从不喝醒酒汤, 因为他有节制, 从没让自己醉过。来喜有眼力见,知道公子今日状态不同往日。公子果然没有推拒,将那碗汤一饮而尽, 随后起身往寝室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案上那篇文章拿了起来。


    来喜问:“公子,这不是林姑娘写的吗?她没拿走?”


    “明日她来这里温书,你把书架上层关于《论语》的书籍都备出来。”


    “是, 公子。”来喜看着公子将那篇文章带出书房往寝室去了,便没再多问。


    褚序宸洗漱完毕,又拿起那篇文章看了看。毫无文笔可言,措辞全是白话,但凡上过学的七八岁孩童都能写得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慕凝可能根本没有正经上过学。即便在京城,闺秀们也不会公开去学堂,都是请先生进家单独授课。林慕凝显然没有这个条件。况且闻老太傅虽然收了她做徒弟,却还没教过什么。


    想到此处,褚序宸心底里有一股无法言说的情绪蔓延开来。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因为这种情绪,他从来没有过。


    一阵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将他最后一点酒气吹散。他把文章压在窗前的小桌上,关上窗户,躺到床上。借着月光,他看着自己那只差一点就触到林慕凝脸颊的右手。


    当时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难道是因为自己太过严厉,身体先一步想要安抚对方?


    他在这样的疑惑中想起了幼时跟在祖父身边学规矩的日子。


    祖父很严厉,做不好便打手心,再严厉些屁股上就要挨板子。祖母总想拦着,祖父却说:“你这是在害他。褚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难道还要像溺爱你儿一样溺爱他吗?”祖母便不再说话了。为了不挨打,他刻苦再刻苦,终于在几次重要的考试中取得了好成绩。


    十二岁那年,祖父放下了戒尺,说:“你性格已成,以后不用这个了。”他已经忘了跟祖父学规矩之前,自己是个什么样性子的孩子。


    他又想到了林慕凝,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刹那,她眼中闪过的害怕和躲闪。


    褚序宸心想:或许我不该这般对她。


    *


    褚书墨一早去国子监前还在担心林慕凝。他在抱竹轩门口等了片刻,没等到人出来,便吩咐石头:“你多关照着些,若有事,等我回来跟我说。”


    “知道了,二公子。快迟到了,您赶紧走吧。”


    褚书墨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府门。


    来喜洒扫完回去,看到了这一幕。进东院就跟其他下人说:“二公子跟林姑娘感情可真好,连出门都舍不得。”


    这话被锻炼完正在擦汗的褚序宸听见了,他问了一嘴:“他们说什么?”


    “公子,没什么。二公子在隔壁门口等了会儿,没见着林姑娘就走了。”


    褚序宸点了下头,没说话。他原以为林慕凝会跟书墨告状,原来连面都没见着。说来也奇怪,林慕凝向来起得早,今日隔壁怎么一直没动静。他抬头朝隔壁后院望了一眼,原本杂草丛生的院子被她拾掇得像个菜园子,倒有几分模样。有个丫鬟拎着水桶过去浇水。褚序宸收回目光,又擦了会儿手,没听见隔壁有人说话,转身进屋用饭。


    林慕凝是被噩梦吓醒的。昨夜想着心事,睡得太晚,后来又做梦被人追,醒来出了一身薄汗。她问进来服侍的秋杏。


    “几时了?”


    “姑娘,快巳时了。”


    “啊?”林慕凝赶紧翻身下床,“怎么没人叫我?”


    “姑娘昨夜睡得太迟,想着让姑娘多睡会儿呢。现在府里没什么事了,老夫人那里也发话说不用过去请安。姑娘着急起床做什么?”


    林慕凝忽的想起来,昨天回来时,似乎没跟她们说今日要去隔壁找褚大公子温书的。她拍了下脑袋:“哎呀,都怪我。赶紧收拾,我要去大公子书房。”


    柳莺儿和春桃也进来了,见林慕凝着急忙慌地洗漱,又匆忙绑头发,都过来帮忙。


    柳莺儿问:“姑娘昨日不是去过大公子那里了吗?为何今日还要去啊?”


    林慕凝苦着一张脸叹气:“他说我文章写得太差,趁着今日休沐,要盯着我读书,真的是要命。昨日险些被他打,今日若是读不好,我”


    “被打?”春桃吃惊地问,“大公子怎么会打姑娘?”


    秋杏也觉得不可思议:“大公子没有打过人吧?除了来喜。”


    只有柳莺儿觉得这话可能是真的,因为她小时候见过邻居家的大叔打媳妇,可林姑娘不是大公子的媳妇,为什么也要挨打?


    “文章写得不好,就要被打吗?春桃姐姐,咱们府里有这个规矩?”


    春桃茫然摇头:“不会的,大公子虽然平时话少严肃了些,但绝不会打姑娘的。姑娘定是看错了。”


    “怎么可能看错?”林慕凝换下寝衣,“昨日我想去拿回我的文章,他压着不放,还要伸手打我。到了跟前,才收的手,我都看到他握成拳头了。若不是我及时退回来,我这脸都成了猪头了。”


    年纪偏小的夏梨也进来了,听到这个,说:“姑娘肯定是看错了,许是大公子想要摸姑娘脸呢?”


    屋里头几个人齐齐看向她,夏梨恍若未闻,继续说:“这很有可能呀,没准姑娘脸上沾了墨,大公子想给姑娘抹去呢。结果到跟前想到于理不合,又收回了手,握成了拳。”


    春桃白她一眼:“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夏梨不服气:“春桃姐姐,若非如此,难道大公子真的要打林姑娘吗?我不信。大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春桃也说不上来。


    林慕凝按照夏梨的话想了想,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是,肯定不是。”她换好衣服,拿上书,急匆匆往外走,柳莺儿在后头追:“姑娘吃两口东西呀。”


    林慕凝只抓了两个小包子塞进嘴里就跑了出去。因为塞得急,跑得快,到了隔壁院子书房门口,噎住了。她拍着胸口推门进去,找来喜要水喝:“来……咳咳,咳咳……”


    一只苍劲有力的手伸过来,递给她一杯水。她来不及道谢,一口喝下,才把包子冲下去,舒服多了。“哎呀,噎死我了。谢谢来……”一抬头,看到褚序宸正垂眸看着她,脸色沉着,看上去心情不好。


    林慕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脸。“不要打我。”她猛地想到自己的短刀没带,追悔莫及,现在再回去拿也是不可能了。


    褚序宸见她这副模样,险些被气笑。意识到林慕凝可能误会了昨日自己的举动,他轻挑了下眉,没做解释,往书案前走。


    “为何来的这么迟?”


    林慕凝想给自己找个理由,比如吃坏了肚子,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假。她摸了摸鼻子,老实答道:“起晚了,都怪你”


    林慕凝本来想说都怪他昨日太吓人,害她做噩梦,可想到今日还得在他眼皮子底下看书,就把这话吞了下去。“昨夜外头有猫叫,吵死了,没睡好。就起晚了。”


    褚序宸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让林慕凝坐那。“你的丫鬟都是吃白饭的?竟没有人叫你?既然如此,都打发了完事。”


    “不是,这事怪我,我没告诉她们我今日要过来。”林慕凝生怕褚序宸迁怒那几个丫头,忙着解释,“晚一点就晚一点,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我中午不休息了,再晚回去一会儿。不过,你要管饭,我午饭,晚饭都要在这里吃。而且,我嘴挑。”


    自从府里染过一次病,各院的餐食就基本分开了,除了早上可能要去给老夫人请安,除非节日,都在自己院里吃。


    这就考验各院的厨子水准了,林慕凝觉得褚序宸这院的饭菜绝没有她那边的好吃,她决定借机小小报复一下。


    褚序宸哼了一声,没有再问,拿起她的文章,铺在面前,提起笔蘸了墨。林慕凝伸着脖子想看他要写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坐好。先把《论语·里仁》篇读一遍,遇到不懂的字自己查。”


    林慕凝缩回脖子,翻开书,老老实实地读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