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下, 少年背着书包站在路边,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斜斜打下来,身后是模糊的车流和夜色, 他微微侧着头, 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喉结的弧度在光影里若隐若现。校服领口微敞, 露出一小截锁骨,眼睛半垂着, 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眼神。
太帅了。
陈咿想点开大图, 一个没注意,手机没拿稳,和梳子同时砸在地板上。
她慌慌张张地弯腰去捡, 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没有坏,她松了口气,可下一秒, 她像是看到老鼠那样尖叫出来——
她居然给许清嶙点了赞!
她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从脚底麻到发梢,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
她手忙脚乱地点了取消,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看到了怎么办?
他会不会觉得我在示好?
她的心跳得剧烈,这一晚,她几乎没合上眼。
而那之后, 她发现,许清嶙发朋友圈发得特别频繁。
今天发一张篮球场的空镜,明天发一张窗外的晚霞, 偶尔夹杂一张他自己帅到可以原地出道的照片。
陈咿问林秀君要手机也要得特别频繁,拿到手机之后也不怎么玩,只是无数次点进朋友圈——
他发了。
他还没发。
他怎么还不发?
她总是这样琢磨。
时间久了,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不会是专门发给我看的吧?难道那次点赞他看到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就开始疯长。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把被子蹬开又拉上,拉上又蹬开,像是在床上自己给自己打架。
直到第二天下去做操的时候,她被堵在楼道,听见身后雷昊元说“你这个新手机真是值了,拍照也太好看了吧,不愧是苹果”,许清嶙说“是啊,好看”。
陈咿的心跳慢了半拍,原来如此。
怪她多想了。
这种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下一次月考之后。
那是五月下旬,天气已经很热了,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浪,蝉鸣从校门口的法桐树上倾泻下来,铺了一地。
中午放学后,陈咿和江雾、穆席席在校门口的绵绵冰店吃冰,当然,只有陈咿面前真的放着一碗冰,江雾和穆席席都在减肥,桌前只有空气。
江雾现在已经瘦成干了,她减肥纯粹是为了暑假去面试平面模特赚零花钱,不得已而为之。
穆席席就不一样了,她身高162,此前体重一直维持在105斤左右,这半年胖到110斤了,这个数字乍听是偏大的,实际上绝对和“胖”不沾边,很匀称的身材。可她还是接受不了,为此还把网名改成:不瘦到95斤不改名。
陈咿对此的评价是:“那么瘦的也减肥,正好的还是减肥,女人怎么永远都在减肥?”
话音刚落,绵绵冰店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上官阳走了进来。
他目光一转,就看到了窗边的三个人。
“老师好。”三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上官阳点点头走过来,看了一眼陈咿面前的碗,皱了皱眉:“少吃点,女孩子吃这么多凉的不好。”
陈咿笑笑,没当回事。
上官阳摇摇头,走到吧台点单付款,等候的间隙又往她们这桌溜达,人还没走到,就先开口了:“陈咿啊,你别光顾着吃,你这次成绩下降不少啊,在咱班才考第五,你算算在年级掉了多少。”
陈咿闻言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心比碗里的冰还凉。
她抬起头,两眼一黑:“老师……这个时候你说这个,我还吃不吃得下啊?”
上官阳面无表情,语气理所应当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我是你老师,我不和你说成绩,我还能和你说什么?”
陈咿:“……”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上官阳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探究:“是不是因为调位的原因?我见你和韩然交流挺少,有矛盾吗?”
陈咿垂下眼帘,睫毛扇了扇。
韩然的脸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她抿了抿唇,坦然地说:“没。”
事实上,她真没觉得韩然是她成绩下降的原因。
她和韩然是不对付,但都是暗戳戳的,没有在明面上真正闹过,甚至还有过只有她们两个人才清楚的小交道——
前几天她忘记带卫生巾,韩然不动声色地从书包里甩了一片给她,虽然动作像在扔垃圾,但却实打实帮了她大忙。作为回报,当天英语默写,她借给韩然抄了。
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完成了一次交易,除此之外,她们还是不怎么说话。
上官阳沉默了两秒,像在斟酌什么,最终还是开了口:“之前许清嶙找过我。”
陈咿抬起头。
“说想重新和你调一起。”上官阳顿了顿,“我没答应。”
陈咿定在那里,江雾和穆席席同时看向她。
“什么时候的事?”陈咿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就刚调位之后的第二天。”上官阳盯着她的表情,“我说你俩成绩太好,坐一起没法帮扶其他同学,他就说,他就是要换,否则就自己一个人坐,不然的话就不来上课了。”
陈咿怔住了:“啊……”
“你不知道吗?”上官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审视,目光从她脸上仔细扫过,“他说你也愿意。”
这句话让空气微妙地震了一下。
陈咿心若擂鼓,她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上官阳深深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有没有说谎。
过了几秒,他收回目光,语气放平了一些:“不过我说了,才刚调完位子就变不太好,让他等等。”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哭笑不得的场面:“他还拽得二五八万的,说就给我十天时间,十天之后我要是不说话,他就自己搬。”
上官阳的声调拔高,气不打一处来:“他威胁谁呢!他学习好了不起啊!”
陈咿笑了,这个笑有点难看。
上官阳看着她,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后来这个祖宗没再提这件事。”
陈咿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手里的勺子在碗底无意识地画圈,发出细微的刮擦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闷闷的,酸酸的,像泡腾片丢进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上官阳最后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是这小子一厢情愿了。”
出餐提示响了起来,他转身去前台拿自己的绵绵冰。
陈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上官阳端着冰回来,陈咿才抬起头,问了一句:“老师,许清嶙这次考得怎么样?”
上官阳勾勾嘴角,笑容里有点自豪,也有点无奈:“又回年级第一了呗,要不说咱‘一哥’还真有和我叫板的资本。”
陈咿抿了抿唇。
想到了那个早饭的约定,小拇指在桌子底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上官阳率先离开了。
而陈咿碗里的冰已经全化了,变成一碗甜腻腻的糖水,上面飘着几粒没吃完的红豆,她没了胃口,说:“我们走吧。”
江雾看着她的脸,犹豫了一番,才开口:“我告诉你啊,你别因为这点事就心软,他不配。”
陈咿说:“我知道了。”
三个人起身,推门出去。
回到教室,陈咿的目光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在跨进门的瞬间就朝许清嶙的方向飞了过去。
他的座位是空的。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睫,去公告栏前看成绩单,直到亲眼看见自己的排名被这么多人压在下面的时候,考试失利的悲伤才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她。
与此同时,许清嶙敲响了数学老师办公室的门。
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进”。
他推门进去。数学老师正靠在椅背上吃一颗脆桃,咬得咔嚓响,看到他愣了一下,问:“怎么是你?课代表呢?”
许清嶙面不改色:“他肚子疼,让我帮忙拿一下试卷。”
数学老师不疑有他,下巴往旁边一抬:“试卷在那,自己拿,第一页便利贴上我写到名字的人,让他们下午大课间来找我。”
许清嶙点头,走过去。
办公桌上厚厚一沓试卷,最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果然,上面第一个名字就是陈咿。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在来之前,他已经看过成绩单了,她这次从第一掉到了第五,看成绩是数学单科拖了后腿。
他垂下眼睛,抱起试卷转身出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大片地涌进来,明晃晃的汇聚在走廊尽头。
许清嶙神情自若地拐过拐角,刚走到楼道,就蹲了下来,把试卷摊在膝盖上,低头一张一张翻找,“哗哗”的声音清脆又单薄,光斑正好落在他脚边,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着。
翻了二十几张,才找到想找的那一张试卷。
他眼睛一亮,把试卷抽出来,直接翻面去看最后一道大题。这次的题又难又偏,他做到交卷才终于做出来。果然,连她也不会,她写了好几行,前几步的思路是对的,甚至辅助线都画对了地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有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他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试卷拢到一起,站起来,快步下了楼。
迎面有风,吹得最上面那张试卷的边角簌簌地响,正是陈咿的那张,他没有低头去看,脚步越来越快。
由于天气炎热,班上有一半的人没回家午休,教室里空调和风扇一起运行,许清嶙一进门就感到满是凉意。
他抱着试卷走上讲台,前排几个人抬了头,问:“什么试卷?”
“数学。”他说。
话音刚落,陈咿从臂弯里抬起头来,额角压出一道红印,眼睛还有些懵,视线无意识地扫向讲台。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大概只有半秒。
陈咿先移开了,垂下眼,佯装在打哈欠。
数学课代表走过来:“哎?你怎么给拿来了?”
许清嶙看着他,语气很自然:“路上遇见数学老师,她直接给我了,省得你再跑一趟。”
课代表“哦”了一声,说:“谢谢啊。”
许清嶙顺手拿起那张便利贴,对课代表说:“老师说这上面写名字的人,下午大课间去办公室找她。”
话音刚落,好几个人就凑上来,都够着脖子去看,有人嘀咕“有没有我”,有人叹气“完了肯定有我”,还有人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陈咿坐在原处没动,满脸的恹恹,心思早飘了。
她想,根本不用看,名单上绝对有她。
讲台上,数学课代表翻着试卷说:“你们别看了,先帮我把试卷发下去。”他抬头看许清嶙,语气热络起来,“一哥,最后一道题你会吗?会的话,给我讲讲?”
许清嶙心里跳了一下,面上不露痕迹:“行啊。”
课代表高兴坏了:“那是去我座位,还是去你那?”
许清嶙拿起讲台上的一根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我直接在黑板上给你解吧。”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附和:“那太好了,我也能蹭一蹭大师课!”
许清嶙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解”字,落笔时的冒号,点得铿锵有力。
他的粉笔字写得很快但不潦草,数字、字母、符号一行一行地排开,辅助线用虚线,关键步骤在下面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注出来。
他一边写一边讲,空调的冷风吹着他的后背,短袖微微贴在身上。
他讲着讲着,粉笔顿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往右边偏了偏。
陈咿的位置。
她右手很用力地握着一支黑笔,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她始终没有抬头,面前的演草纸上却满是字迹。
许清嶙收回目光,勾勾唇,把粉笔的颜色又换成新的,在黑板上补了一个二级结论。那是他之前刷题自己整理的,课本上没有,考试时现推很费时间。
讲完了最后一步,他把粉笔头搁在黑板槽里,拍拍手上的灰,问:“还有没懂的吗?”
他解一道题,把四块黑板全都占用了,像一面贴满密码的长墙。
陈咿不想承认,但眼睛替她承认了——当她抬头看到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时,她的内心十分震撼。
同学们叽叽喳喳问了好多问题,许清嶙才下了讲台。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两个人都没有抬头,直到他完全越过她,她才心虚地舒了口气。反应过来后,又在心里自嘲“你又没做什么坏事,干嘛像个小偷一样啊”。
只能失笑。
后来陈咿一直在走神。
先是因为成绩下滑难过,后面又开始为“要不要给他买早饭”而焦虑,直到晚上都躺在床上了还在想。
买吧,感觉自己先示弱了。
不买吧,万一他主动来要呢?
可其实,买或者不买都不是最让她心烦意乱的,她最怕的是——买了他不收,不买他也不问。
那才是真的是老死不相往来了,真够令她颜面扫地的。
早知道她就努努力考好一点了,要是考过他,那现在纠结的就该是他了吧?
就这样纠结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晨,陈咿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到餐桌前,实在是受不了了,便把早饭的约定含糊地说了一遍,没提篮球赛的事,只说和同学打过这样一个赌,后面闹了点矛盾,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兑现这个赌约。
没想到林秀君和陈国器都说:买。
原因很一致:你做到自己该做的,剩下的,不是你该考虑的。
陈咿顿时豁然开朗。
于是拿着买好的早饭,来到教室。
她计划得很好:
许清嶙一向是踩点进教室的那波人,而她来得早,直接把早饭放他桌上就行。
谁知她刚踏进教室,就看到了许清嶙。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们之间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眸看过来。
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早餐上。
缓缓上移,移到她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陈咿僵在门口, 像被施了定身术。
手里的塑料袋被她攥出了褶子,豆浆杯倾斜了一个危险的角度,她下意识扶正, 指节却收得更紧了。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 陈咿是很想逃的。
可是理智很快就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她又不傻, 自然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个人是专门坐在这里等着她呢。
这个认知让陈咿的心跳慢慢地加速了几分, 同时,一股倔强的火也从心底窜了上来, 她的自尊心告诉她,不能逃。
她压住了所有杂念,朝着许清嶙的座位走了过去。
从教室最前面走到教室最后面, 要经过六排。
这个过程,她早已经移开了目光,视线落在他桌角上。
他仍然在看她。
可她就是不看他。
离他桌子还有半臂之隔的时候,她刚想伸手把早饭放到他桌上, 他在她动作刚起的同时, 问道:“这什么啊?”
陈咿心跳快了一分,想说他明知故问,又不想理他,只把早饭一放,转身就走。
塑料袋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地, 许清嶙叫住了她:“别走啊,你把什么放我桌上了?”
这人真坏,陈咿咬了咬牙。她忿忿地停在原地, 没有转头,语气里带着一两分气恼,问道:“你不知道?”
许清嶙眼底顿时漾起了涟漪,他看着她的背影,视线落在她倔强的马尾辫上,语气里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原来是早饭啊,给谁的?”
陈咿脊背一僵,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不友善,每一寸表情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还要明知故问到什么时候?
许清嶙表情不变,就这么盯着她瞧,也任由她盯着瞧。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他又问了一遍:“给我的?”
陈咿气结了,这个人摆明了要她难堪,他一定要她说出“给你的”这三个字吗?
一股气顶上了她的胸口,可气极了,她反而笑了出来——他想作弄她,她偏偏要面带微笑,要有礼貌有涵养。
她将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轻声细语地说:“给猪的。”
说完,她维持着表情,嘴角纹丝不动地看着他。
许清嶙怔了一秒,然后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光从裂缝里倾泻出来,整个人都亮了一度。他笑得荡漾,说:“我一个人吃不了,你和我一起吃吧。”
陈咿嘴上不饶人:“我说了给猪的,我才不吃。”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用词,实在是幼稚。
许清嶙听完一点也没觉得冒犯,反倒笑意更浓,眼神不自觉软下来,声音也跟着软了:“还生我气呢。”
陈咿的眼神躲了一下:“没有。”
她这么说。
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你要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要走。
下一秒,她的胳膊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了。
“别走啊,”许清嶙的声音从身后传下来,“说清楚。”
陈咿吓死了。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真的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被他握住的时候突突地跳,一下比一下快,她惊慌地左右看了看,教室里人不多,可已经有那么一两个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她想要缩回手,边往回缩,边问:“你干嘛呀。”
许清嶙一点也不理会周遭的目光。
他只看她。
他的眼神很淡,可又很浓。
像两团无声燃烧的火,离得远远地,可热气却一股股都扑在她脸上。
陈咿被他看得无处可躲,眼神到处乱窜,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四处寻找出路,却发现四面都是墙。
她只好又小声说:“放开呀你。”
许清嶙没说话。
他的手心一紧,二话不说拽着她就往外走,一路拖到天台。
后来陈咿再回想这段经历,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自己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这么顺利地被他从教室拖到天台上?
她敢肯定她挣扎了。可她应该是怕闹出太多动静,怕被更多人看到,而没有很强烈的挣扎。又或者说,她心底深处,是没想挣扎的。
答案谁也不知道,包括她自己。
天台上的风微微的,不像楼下走廊里那种混着各种味道的闷热空气,而是干净的、带着一丝凉意的、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草木味道。
晴朗透明的阳光倾洒万里,把整个天台照得亮堂堂,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好似镀上了一层金边。
许清嶙走到天台门前,把门关紧,直接从里面插上了插销。
金属插销滑入扣眼“咔嗒”一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脆,陈咿心慌不已,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
许清嶙转过身来,呼吸有些不稳。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认真:“你和我聊聊,聊完放你走。”
两个人的衣襟被风吹荡,头发也是。
陈咿别过脸去,下巴倔强地扬着:“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听着,”他说,“我说,行吗?”
陈咿不说话,她的脸别向一边,目光落在天台上某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上:“不行。”她依旧固执且倔强,“你要想聊早干什么了?现在聊,晚了。”
这句话是有情绪的。
那些失望,那些委屈,那些在深夜反复点开他头像又退出的时刻,那些在走廊上假装没看见却用余光追了一路的瞬间,全都浓缩在这短短一句话里,像一颗摘下已久却迟迟没有吃掉的青梅,终于被咬下一个牙印,甜味和酸味一起涌了出来。
这句话让许清嶙的眉心跳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他心知肚明,如果她真的想逃,他此刻的强势,不过是一个一跌就碎的瓷瓶。
他忙说:“陈咿,我真的老早就想和你聊了,最开始是还在气头上,我也有我的自尊,我拉不下脸找你,后来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陈咿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明明很诚恳地在解释,可却让她没来由的更加委屈,这股情绪真是不讲道理,她想忍住,可眼眶却一下子就酸了。
她背过身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飞快地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许清嶙看到了。
他当然看到了。
他绕过她,走到她面前来。
陈咿见状,又转了转身,把后背对准他。
他毫不迟疑,又跟着她转了半圈,重新站到她面前。
她有些意外,咬了咬嘴唇,又转了半圈,背对他。
他却又跟上来了,像一堵墙,无论她转到哪里,他都稳稳地挡在她面前。
于是,陈咿在转了三次身之后终于受不了了,她把脸一扬,声音里带着崩溃:“你想干什么!”
这已经是今早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许清嶙看着她有点发红的眼睛,和气鼓鼓的脸颊,慢慢地笑了。
他的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别气啊,我只是觉得,看着你的眼睛说话,你更能明白我说的是真是假。”
陈咿怔了怔。
他的直白,简直像是能把她击溃的利器,她一时被他噎的不知如何才好,只好抿紧双唇,头还扬着,可是眼睛却往下瞥,保持着最后那一点倔强的姿态。
许清嶙想了一秒,弯腰,低头,从下往上去看她的眼睛。
他的脸忽然离得很近,她的呼吸猛地一滞,没想到他还有这招,气得把脚一跺:“哎呀——许清嶙,你是无赖吗?”
许清嶙笑了,他想都没想就接上一句:“我不是猪吗?你忘了?”
陈咿被定住了,石化一样。
两秒后,她气得笑了出来。
她连连点头,终于把眼睛对准他,目光里有气恼、有好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纵:“行,我直视你的目光,你想说什么?说。”
看就看。
她还怕和他对视不成?
许清嶙眉眼间的轻快却像雾一样散了,表情变得郑重起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他把篮球赛那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说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相信我吗?你觉得我是那种烂人吗?”
陈咿又不说话了。
许清嶙就看着她,等她开口。
天台上安静极了,只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的声音,带着远处车棚里的说话声和教学楼里隐约的读书声。
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其实,陈咿也曾这样问过自己,她信他是那种人吗?答案当然是不信的。
她也知道,江雾和他之间存在某种误会,只是她不能在事情刚出,就抛弃为她实打实出头的朋友。
何况,她生气的根本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许清嶙的态度——如果他早就找她,早说了这些话,哪至于到今天都还在冷战?
她慢吞吞地开口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许清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那太好了,我可以进行下一个环节了。”
陈咿望着他,眼里浮上一层茫然。
许清嶙悠悠注视着她,先是讳莫如深地笑了,才开口:“下面到了,我给你道歉的环节了。”
陈咿微怔,脸上顿时麻了一下,她一慌,心里只想着赶在脸红之前赶紧走掉,白了他一眼:“我不跟你说了。”
她转身的幅度很大,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可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许清嶙从后面追上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在她之前,扑通一声后背抵在门前,张开双臂,仰着下巴,眼睛微微垂着,看着她。
陈咿差点没刹住车。
她往前冲了一步,脚跟钉在地上,身体却还在往前倾,一下子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衣领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肥皂泡碎掉之后残留的那一点点薄荷清冽。
她赶忙往后踉跄了半步,稳住了,抬起头瞪他:“你拦着我干嘛?”
“废话!”许清嶙瞪大了眼,“我不拦你,你跑了怎么办?”
“你——”她又被噎住了。
他的嘴里振振有词:“陈咿!你想气死我吗!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怎么还想逃呢你!你觉得这些话我有脸分两次说吗?”
陈咿又是语噎,只好偏头,用沉默抗争。
可她偏头的方向是左边,他就往左边偏一点去看她,她把头扭到右边,他就又跟着转到右边。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搭在她后颈上,不重,却让人浑身发紧。
陈咿终于泄气,把视线挪到他的脸上,看着他。
许清嶙见她终于消停了,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才继续说下去:“陈咿,我有两错。第一、我错在当时在比赛现场没有解释清楚,让误会延续了下去;第二、我不该这么久都不找你,不该不哄你,不该和你犟下去。无论我的心情如何,我都不该不考虑你的心情,让你伤心。对不起。”
他说完了,看着她。
他的表情,陈咿一辈子也忘不掉。
他眼珠就像剔透的琉璃,那么真挚,那么纯情,一丝杂质也不掺,他就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语气特别正式:“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他还真是无师自通,都不用她问“你错哪了”,自己就把话说完了,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毛病。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冷言冷语,可他一道歉,反倒让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她突然就不能继续和他对视了。
一对视她就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烧,热度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一路烧下去,烧得她整颗心都在发烫。
于是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可他又不依不饶,再次弯下腰,自下而上去看她的眼睛,问:“你不会被我感动哭了吧?”
陈咿难以置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慌忙把头又抬起来:“谁哭了?!”
抬眼就看见许清嶙在那露出了月牙笑。
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细碎的阴影,整个人沐浴在五月的晨光里,好看得像少女漫裁剪下来的人物。
陈咿一下子就懂了。
他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那么认真的道歉后面,却跟着一句不正经的调侃,反倒让气氛张弛有度。
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把对话的节奏和主动权都牢牢握在手里。
这个人情商可真高,陈咿一下子就没了招。
她肩膀一垮,放弃了抵抗,幽怨地望向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许清嶙,你可真是一个绅士的混球。”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许清嶙再清楚不过。
他的眼睛一瞬间亮了,像万千星河同时被点燃了一样,光芒从瞳孔深处蔓延,溢满了整个眼眶。他笑:“陈咿,你可真是一个强硬的软妹。”
说完,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不约而同地笑成一团。
肆意的,放松的,明快的。
阳光下,尘埃飞扬。他们笑着,久久不停。
作者有话说:
以后都会这么甜,这篇文的基调就是文案里的那句“慢慢地,周围的人都发现我偏爱你。但你知道,我最初喜欢的就是你”。
第23章
远处响起了上课的铃声, 久久回荡在寂静的校园,轻轻拂过天台上每一寸空气。
二人笑过之后又都安静下来。
陈咿低下头,绞动着手指, 指腹来回摩挲指节, 像是要把一些旁生的情绪都揉进皮肤里,过了会儿, 她说:“该回去了。”
许清嶙虚虚拦在她面前,虽然没有碰到她, 却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她困在原地:“急什么。”他说, 语气里懒洋洋的,“好好聊聊。”
陈咿看向远处,目光落在教学楼的大钟上:“还有什么好说的?不都聊完了。”
许清嶙想也没想, 笑说:“当然没聊完,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再说一个早自习也说不完。”
陈咿心里一麻,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蜜蜂轻轻蛰了她一下, 她的心特别乱, 跳得特别快,眼睛不敢看他,嘴巴动了动,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转身走到天台边,双手撑着边缘, 目光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许清嶙跟着她走过来。
五月的烈日毫不客气地悬在头顶,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天地间明亮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阳光白晃晃的,可他们丝毫没有躲避骄阳的意思。
随着她的移动,他的目光也移动起来,她的侧脸轮廓线条柔和,长睫毛微微颤动,眼底深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他看着她的侧脸说:“你不知道,今天找你说这些,我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陈咿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向别人道过歉。”他说,“你是第一个。”
陈咿这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足够她看清他眼底的郑重。
他接着说:“连我爸妈都没有。”
陈咿想了想,问:“你都没犯过错吗?”
许清嶙倒是坦荡:“我当然犯过错,但是我从来没道过歉。”
他大言不惭的样子,真的很纨绔子弟。陈咿忍不住笑了:“那是因为你太被捧着了,本身也太矜傲要强了。”
她以为他会辩驳,会找借口,会像所有被戳中软肋的人一样急于否认。
可许清嶙只是点了点头,直接就认了。
他接下来说的话一点架子都没有:“所以我的报应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有点无奈,“你就是我的报应。”
陈咿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来得太突然,她忙捂嘴躲避开,可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藏都藏不住。
他怔了怔,见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
笑着笑着,他又变得认真了。
那种认真来得不快不慢,像潮水涨上来,一点一点漫过他的眉眼。他看着她,说:“我怕我没经验,给搞砸了。”
陈咿愣了一下,像一脚踩空,整个人都轻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怎么会呢,只要是真心实意的,就永远不会搞砸。”
许清嶙怔了怔。
他看着她,好久没说话,晴朗萦绕在他们周围,空气有几分凝滞。
楼道里突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咳嗽声,接着是一片脚步声,二人不约而同偏头看了过去,都露出紧张的神色,可很快那声音又渐行渐远了,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再转头对视,气氛变得有些安静。
这是一种柔软的、充盈的、什么都有又什么都不用说的安静。
她感觉得到他一直在看她,于是就悄然低下了头。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忸怩,脸颊大概红了,可她还是不敢抬头看他。
她抬头看骄阳,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又看远处的喷泉,水柱在日光下碎成千万颗钻石,升起又落下。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教学楼的大钟上,才终于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许清嶙说:“有啊,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陈咿转头往门口走了两步:“那你要是不说,我就回班了。”
“别啊。”许清嶙在后面急切地挽留,“我说。”
陈咿走到门旁,又停下,回头看着他。
他脱口而出:“其实朋友圈你给我点赞,我看到了。”
陈咿当场石化。
所有的血液在同一瞬间涌上头顶。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那,像一尊雕塑。
许清嶙看她这样,嘴角就忍不住扬了起来:“尴尬了?”
陈咿张了张嘴,白了他一眼。
想了想,转身走到这片天台唯一的阴影处,靠着墙坐了下来。
许清嶙跟着坐过来。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腿伸得长长的,脚尖几乎要够到阳光的边缘。后背靠在水泥墙上,举目四望是蓝得不像话的天空,还有从楼道口传来的一股一股带着潮味儿的风。
许清嶙想了两秒,说:“要不我说一件让你消除尴尬的事情吧。”
陈咿偏头看他,马尾辫扫过侧脸,几根碎发黏在嘴角,她抬手拨开:“你说。”
许清嶙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故意的拿乔:“哪能这么随意?你想让我说,我就说啊?”
陈咿耸肩:“那你想怎么样啊?”
许清嶙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眼底有狡黠的光在跳:“那你不得先叫声哥?”
陈咿眼睛一瞪:“你!”
她实在为这个人的无耻而无话可说!她语噎了整整两秒,气急败坏地抬手拧了一下他的胳膊:“去死啊!”
她的力道不算轻,许清嶙想躲,整个人歪向一边,差点没坐稳,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
他忙去摸被她拧的地方,那一小块皮肤果然红了,有明显痛感,但不是很强烈,可他故作夸张:“疼死了,你都给我掐红了。”
陈咿看了一眼,果然红了。
那一小块红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她心里有点抱歉,可“对不起”三个字在舌尖转了两圈,到底没说出来,她嘴硬道:“哪就这么娇气啦?”
许清嶙说:“那你让我掐一下,就知道娇不娇气了。”
“你敢。”
“我敢啊。”
陈咿一怔:“……”
许清嶙笑了,笑容里却没有挑衅,没有捉弄,只有一股让人恨不起来的明亮。他说:“可我不想。”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放轻:“欺负陈咿的事情,我做不到。”
陈咿心头猛跳,耳廓瞬间发烫,怔怔地看着他:“……”
他神情认真,接着又说:“让陈咿受伤的事情,我更做不到。”
陈咿眯了眯眼,幽幽地开口:“把你从天台上踹下去的事情,我现在就可以做到。”
轮到许清嶙怔住了,两秒后,他扑哧一笑。
她也破功,笑出了声,抬手娇气地又打了他一下,这一下比刚才轻多了,轻到几乎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像被点了笑穴的小老鼠一样,吱吱地笑个没完。
就这样,气氛又回到轻松上来。
许清嶙看着她笑得发红的脸颊和微微湿润的眼角,知道她没那么尴尬了,他抿了抿唇,才说说:“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的朋友圈本来就仅你可见。”
陈咿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眼睛微微睁大,安静了几秒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那几秒里,她的心脏跳了不知道多跳了多少下,每一下都又重又快。
许清嶙直视着她惊讶的眼眸,点了点头,表情分明在说——嗯,你没听错。
陈咿更觉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有点欣喜,有点感动,又有点复杂,各种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脸颊慢慢地烧起来。
许清嶙看到她腮边那一抹绯红,嘴角扯了扯,偏过头去看别处。
把脸红的时间留给她。
过了不知道多少会儿,他才开口“”“陈咿,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能不能别让陈祾安叫你‘春春’。”
空气安静了。
几秒过后,陈咿问:“为什么?”
许清嶙反问:“他凭什么叫啊?”
陈咿怔了一下,想找出一个理由,可还没等她找出来,许清嶙就嘟嘟囔囔地继续说下去了:“他又不是你家人,又不是你的闺中密友,叫你小名,多恶心啊。”
陈咿哑然失笑:“说实话……他好像就叫过我一次‘春春’吧?”
还是之前吃烧烤的那次,她甚至都没怎么在意。毕竟要真是天天这么叫,她自己也会不好意思,也会主动和陈祾安说清楚的。
许清嶙却越说越气了:“别管叫几次,你想一下,我如果叫季诗‘诗诗’,叫江雾‘雾雾’,恶不恶心啊?”
陈咿错愕住了,她还真想了一下许清嶙叫“诗诗”地样子——她打了个激灵。
许清嶙继续叭叭个没完:“他这人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陈咿说:“那你的意思是,我也没边界感喽?”
“那不一样。”许清嶙的语气忽然就认真了,他看着她,眼睛黑亮亮的,“你都没在意,当然不知者无罪。他在意,还故意这么做,就是没边界感。”
陈咿思考了一番,好像还真有点道理,就点点头说:“好吧。”
话落,她看着气鼓鼓的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想了想说:“以后不随便让人叫了。”
许清嶙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这还差不多。”
陈咿想到了什么,又问:“昨天在校门口吃冰,遇见阳仔了。他说你之前有提过调位的事情,真的吗?”
“真的啊。”许清嶙的语气随意,“我不是给你留言了吗?”
陈咿看着他,看表情有点懵。
他以为陈咿没想起来,就提醒道:“我说了,不想分开那就不分开。”
陈咿垂下眼,睫毛轻轻扇了一下:“我知道啊,我看见了。”
“那你这么意外干什么?”
“我以为你就是随口一说。”
许清嶙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认真:“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啊?”陈咿的声音轻了下去,目光偏向一边,落在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上,“我看你和季诗不是相处挺好的。”
许清嶙怔了怔。
他想起篮球赛那天——他看到她和陈祾安说话,有说有笑的样子,他就也很幼稚的和季诗,和韩然,和那些他根本不在意的人有说有笑起来。
他抿了抿唇,有些心虚地别开了眼。
陈咿见他居然不继续解释,顿时有点生气:“你还说我呢,你也挺没边界感的。”
许清嶙的目光落回到她脸上,想了想,提议道:“那以后我们约定,不再和异性好友走太近。”
他停了一下,问:“行吗?”
两个字。
很轻。
二人对视。
彼此的瞳孔里有对方的倒影,像两枚嵌在眼睛深处的琥珀,眼底有什么在流动,像地下深流,在看不见的地方交汇。
陈咿看着他的碎发被风轻轻掀起,又放下,听见自己轻轻地说:“嗯。”
那一声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口气音。
但许清嶙听到了。
他的眼底顿时就漾起了笑容。
陈咿于是也笑了。
一节晨读课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又实在是太漫长。
短到好像他们才刚刚坐下,铃声就要再次响起,长到好像他们在这短短时间内,就把之前半个月的时光,全都补齐了。
他们坐着,谁也不知道这个时刻之于漫长的生命究竟会有什么意义。
也不知道多年后,已经成为大人的他们还会不会回忆起这个清晨,回忆起后,会是怎样的心情。
只是此刻,天台的风倾倒一万丈。
烈日当空,鸟儿鸣啼,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少女并肩坐在天台边缘,身影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如漫画中定格的一页。
就够了。
当下即是永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晨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之后, 一栋栋教学楼瞬间嘈杂起来。
许清嶙先起了身,转头看向陈咿,朝她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 五指微微张开, 中指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痕迹。
陈咿看着那只手, 犹豫了不到一秒,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触碰的瞬间, 他的手指用力地合拢。
他掌心的热度传到她的手背,又从手背蔓延到手腕, 一路烧上去。
许清嶙用力一拽,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陈咿被他这一下拽得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离他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薄荷味道的洗衣液香。
她的指尖麻了一下,并不知道,他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站稳之后,他轻轻松开了手, 她也不动声色把手抽出来, 谁都没说话,就这样心照不宣地一前一后下楼,中间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
陈咿在许清嶙看不见的角度,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蜷进掌心。
许清嶙也在同一时刻,把手插进了校服口袋, 拇指来回摩挲着指节,那里还残留着她手心的触感,柔软的, 微凉的,像一片刚落下来的花瓣。
这边还没走到教室,江雾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陈咿的胳膊。
许清嶙见状,先一步回班了。
江雾满脸抓狂,上上下下打量着陈咿,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的嘴唇、脖子和校服领口:“我听他们说你被某人拉走了,真急死了。”
说到“某人”这两个字,她狠狠地剜了一眼许清嶙。
陈咿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我没事啦。”
江雾闻言收回目光,两只手捧住陈咿的脸,左右转了转,目光落在了陈咿的嘴唇,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陈咿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你看我嘴巴干什么?”
江雾的眼睛闪了闪,飞快地移开视线:“没什么。”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气鼓鼓地拉住陈咿的手腕,转身就走:“走,找他说理去!”
“我真没事,你别找他了。”陈咿赶忙挣了挣,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江雾停下来,充满戒备地看向陈咿,眼底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她盯着陈咿看了好几秒,才问:“你们去哪了?干什么了?”
她们站在后门,陈咿的脸朝着教室,这会儿她这才注意到,班里有不少人正往她这瞟,表情各有不同。
陈咿忽然就明白过来,许清嶙把她从天台上拉走这件事,肯定在班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就连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李未孤,都在问许清嶙什么,再看许清嶙,正在大口吃她买的包子,没心没肺得很。
陈咿摇摇头,心想也不知道凉了没有。
她刚想移开目光,冷不丁和季诗碰上,季诗的眼神像有黑气,死死地盯着她,特别渗人。
江雾看陈咿这表情,就猜到了什么,她不想绕弯子,干脆直接问出来:“你这么快就原谅他了?”
陈咿回神,看着她点点头:“嗯。说开了。以后还是朋友。”
江雾欲言又止,神色里有一点点心疼:“你不怕,原谅得太快,他会轻视你吗?”
陈咿有点意外。她下意识地回答:“不会。”
江雾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像退潮一样消失了。
慢慢地,又染上了淡淡的惆怅和迷茫。
陈咿看着她,心被轻轻扎了一下。
江雾没有再说什么,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陈咿想叫住她,就在这微妙的气氛里,赵致政抱着一大摞纸走到了讲台,用黑板擦敲了敲黑板,大声说:“给大家说个事儿——咱们要开始选科了,周五下午开家长会,我把填表和《致家长一封信》发下去,大家慎重考虑,下周一收表。”
话音未落,教室里就像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陈咿收回心绪,走回座位,经过许清嶙旁边的时候,他喊住她:“你想选什么啊?”
陈咿回头看他:“我还不知道。”
“那你好好想想。”许清嶙的语气自然,“按照以后想做的职业,或者喜欢的事情选。”
周围人都在看他们,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分明秒懂:他俩和好啦?
陈咿和许清嶙没在意。
他们自顾自地聊着,陈咿想了想,说:“我应该只会按照强势科目选,什么好学,考得分高,我选什么。”
许清嶙点点头,语气里只有接纳:“那挺好,你很清醒。”
陈咿耸了耸肩,动作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那是因为我没什么梦想,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许清嶙看着她:“没事,时间还长,可以慢慢找。”
他的表情很平静,她看得出来,他对梦想、对所谓的职业选择,一定是心里有数。于是她问:“那你呢?”
许清嶙果然说:“我已经想好了。”
陈咿刚想继续问下去,上课铃响了。
她只好作罢。
这天第三节课是体育课,和大课间连在一起。
下了课间操之后,大家不着急回教室,都堵在操场门口吃东西,侃大山,“威五”小分队也久违地聚在了一起。
几个人有的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台阶上,聊的话题自然是关于选科。
江雾掰着手指头说:“我选全文。”
雷昊元举手附和:“同款配置!”
赵致政说,他没什么大理想,就想考公考编,首选政历地三科,连大学的专业都选好了——行政管理或者汉语言文学。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和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毕竟十五六岁的年纪,很少有人会把未来规划的这么明晰具体,且一直在贯彻执行。
穆席席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咬着雪糕的边沿,咬了半天也没咬下一口:“我爸妈想让我学理科,说以后好找工作。可是我真的……毫无学理细胞,烦都烦死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湿漉漉的迷茫。
陈咿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她理解穆席席,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在父母期望和自己意愿之间做出选择的。
这件事本质上没有什么选对和选错之说,只是最后,为结果买单的人,只有自己。
如果选了喜欢的,成功了是侥幸,失败了就要面对那句“看吧,早该听我的”,这种话,比任何责骂都更难承受。
“你呢春儿,你选什么?”穆席席忽然问陈咿。
陈咿说:“我根据成绩选,应该选全理,文科不确定性大,理科好掌控一点。”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最后讨论声被上课铃声冲散,估计这晚放学之后,大多数家庭的饭桌上都在聊这件事吧。
许清嶙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格外热闹。
小姨一家来了,客厅里飘着火锅底料的浓烈香气,大人们已经吃完了,正围坐在旁噼里啪啦地搓麻将。一进门就听廖冰心喊道:“碰!碰!哎哎哎那是我要的牌!”
许清嶙和雷昊元默契地坐到了餐桌前,拿起空碗,收拾残局,有一搭没一搭聊起选科和家长会的事情。
廖玉壶一边摸牌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选科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
“知道了。”雷昊元打开一听可乐“滋”的一声气响。
许东勋接话道:“嶙嶙,你可不能看着办哈,我和你妈商量过了,你最好偏理科一些。”他看了许清嶙一眼,“为继承家业做准备。”
许清嶙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他没有抬头,筷子在沸腾的火锅里无意识地搅了两下,没有捞起任何东西。
雷昊元咽下一颗烫得他直咧嘴的丸子,伸出筷子指了指冰箱门——那上面贴得满满当的各大博物馆的冰箱贴。他说:“我哥喜欢历史,肯定偏文啊。”他朝许清嶙眨眼,“对吧。”
许清嶙捞了一片毛肚,在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廖冰心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喜欢归喜欢,喜欢和职业是两码事。”
许清嶙笑了:“怎么就不能是一回事了?”
“至少在你这不能,总不能等到几年后,你同学留学的留学、从政的从政,你却拿个铁锨下地盗墓去吧?”
许东勋说着说着,像是想到那个场景,低低笑了一声。
其他人也都跟着笑。
许清嶙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停干饭,吃得很香。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麻将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
廖玉壶笑完了,随意道:“你们别说他了,他心里有数,小元要是像嶙嶙这么优秀,我什么也不问,哪像你们啊,瞎操心。”
廖冰心立刻把矛头转向自己的亲妹妹:“正是因为你不问,小元的数学才考二十多分!”
雷昊元正往嘴里塞虾滑,听到这话差点噎住,喊了一声:“天呐!你们别扯上我啊!”
廖玉壶和雷正义对视一眼,非但没有帮忙解围,反而哈哈大笑起来。雷正义说:“谁让你哥是别人家的孩子呢!”
“胡了胡了我胡了!”许东勋忽然把牌一推,惊喜地捶桌子。
廖冰心凑过去看他的牌,皱着眉说了一句“这也能胡”,语气里全是嫌弃。
吃完饭,雷昊元一家离开了。
许清嶙脱掉那件满是火锅味的衣服,丢进洗衣篮里,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他闭着眼睛,让水流冲刷着脸,心里很平静,没受任何干扰。
他关了水,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
他的卧室很大,大到可以在里面打羽毛球。其中一个区域被一面玻璃墙隔开,开辟成了书房,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灯光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均匀地洒下来。
若是外人第一次进来他的书房,一定会感到震惊。
因为他的书橱很大,足足占据整面墙,最高处的物品要踩梯子才能拿下。而这个书橱里,书籍只占很小一部分,剩余的则是文物古董。
当然,大多是模型,三星堆的青铜面具,敦煌的飞天壁画复刻,秦陵的兵马俑仿品,还有几个汝窑的天青色瓷碗,釉面温润如玉。
它们在柔和的灯光下静默地伫立着,被几面不会倒映出人影的昂贵玻璃妥善保护着。
最中间的位置,单独设了一个玻璃展柜,里面静静地立着一对东青釉荷叶纹杯。
那是北宋年间的真品。
釉色青中泛白,白中透青,像雨过天晴时那一抹将散未散的云霭,杯身上刻着细细的荷叶纹路,脉络清晰,纹理流畅,仿佛真的有一片荷叶在杯身上舒展开来。
许清嶙站在玻璃展柜前,双手插在裤袋里,静静地瞻仰着这些文物。
他的内心很安宁,也很充盈。
想起初一那年去英国游学,行程里有一站是大英博物馆。
他至今记得在异国他乡看到中国文物的感受。
那些精美的瓷器、壁画、佛像、书画,被码放在异国的展柜里,标签上写着英文,写着年代,写着“来自中国”。
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很自大的感受——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是在等待他的到来。
从那以后,他开始疯狂地看相关的书籍、纪录片、论文,周末泡在博物馆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寒暑假去参加考古夏令营,去遗址现场观摩学习。他的手被洛阳铲磨出过水泡,他的膝盖跪在探方边跪到发青,他被蚊子咬得满腿是包,被太阳晒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
他从没喊过一声累。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想走学术之路,致力文物回国。
通过研究、通过鉴定、通过策展、通过国际学术交流,让世界看到中国文物的价值和意义,让那些流落在外的国宝,一个接一个地——
回家。
作者有话说:
本来许清嶙并不是这个职业设定,清明时去兰州签售,结束之后去甘肃博物馆参观,那一刻忽然觉得和文物相关的工作很有意义,也很契合许清嶙给人的感觉。
然后给一些人物改了名字。
陈咿爸爸改成陈国器。
许清嶙妈妈小姨爸爸分别改成:廖冰心,廖玉壶,许东勋。
觉得之前的名字有点土。
第25章
家长会这天, 学校门口停满了车,笑校门口一直堵到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喇叭声此起彼伏。
陈咿下楼去接林秀君, 在教学楼门口等了半天, 知发现来的是陈国器。
“爸?”陈咿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当是我妈来吗?”
陈国器看到她,边走过来边:“你外公把脚扭了, 你妈去医院了。”
陈咿的心一紧:“外公里事吧?”
“里大事。等开完家长会,咱们一起去看看。”
“行。”
陈咿把陈国器一路领进楼道, 穿过走廊,拐进教室。
教室与已经坐了当如家长,陈咿带着陈国器往她的座位走, 迎头就看见许清嶙朝她招手:“今天是叔叔来的啊。”
陈咿还里来得及回答,陈国器就凑过来了。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对陈咿说了一句话,音量控制在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的程度:“这当是你妈偷拍的那个……”
陈咿的脸“唰”地红了。
她死胳膊肘顶了一下陈国器的腰, 把他的话逼停, 又面当改色地对许清嶙用了用:“是呀。”又看向许东勋,礼貌地微微点头,“你这边也是叔叔来的?”
许清嶙点点头,侧身对许东勋说:“爸,这是陈咿。”
许东勋笑座位上站起来。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 眉宇间带着常年决策养成的沉稳少锐利,但此刻嘴角的用意冲淡了那股压迫感。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意外和欣赏:“你就是上次考过许清嶙的那个学霸?”
陈咿微微一怔, 她里想到许清嶙的爸爸居然不道这件事,旋即大方一用:“嗯,是我。当过这次又被许清嶙超过了。”
许东勋用:“这有什么,学习就是你追我赶知有意思嘛!”
他又看向陈咿身旁的陈国器。
陈国器身姿高大,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当怒自威的庄重,但目光却沉静平和,自带笑容。
他努力笑记忆与打捞什么,迟疑着问道:“诶,我怎么瞧您有些眼熟?”
陈国器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用着说:“许总,您或许当记得了,之前平峦区政企座谈会上,我们见过。”
许东勋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握住陈国器伸过来的手:“是您啊,陈区长。”他用,“幸会幸会!”
“幸会幸会!”陈国器也用着,死力回握。
两个人紧紧地握着手,热络地寒暄起来,反倒把两个儿女晾在了一边。
许清嶙给陈咿使了个眼色,朝门外的方向偏了偏,意思再明显当过。
陈咿抿了抿唇,压住嘴角的用意,微微点了下头。
走廊上很如热闹,阳光笑窗户涌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明亮的方格,他们的脚步当远当近,像两只蝴蝶,一前一后地飞过初夏的长廊。
“感觉时间过得真快。”走廊尽头,许清嶙背靠着栏杆,微微仰脸看向窗外那排法桐的树冠。
陈咿的手搭在窗台上,看着他的侧脸说:“是啊,感觉转学还是昨天的事,里想到现在就要选科了。”
选完科,意味着高一就要结束了。
高二分班,重新打乱,重新组合,那些每天都能见到的人,会变成隔壁班的已学。
他们显然是已时想到这一点,抬眸,蜻蜓点水地对视一眼,却都里有问对方最终会选择什么科目。
因为选择一样的科目,纵然令人欣喜若狂,可要是选择了当已的科目,那种即将到来的分别会更加令人伤心失落。
他们都里有为了对方,就去选择相已科目的打算,这种价值观他们都当认已。
可道理是道理,情绪是情绪。
许清嶙感受到氛围有点小低落,他当想让这种气氛继续蔓延下去,带着用意说:“里事儿,离放假还有一个半月,再说了,里准儿高二咱们还一个班呢。”
陈咿点点头,也当不怎么回事这句话让她里来由红了脸,她垂下眼,佯装无事地看着窗台上的一只没蚊子。
许清嶙看着她,随即慢慢地、慢慢地用了。
铃声响了。
两个人一起回了教室。
家长会主要是说选科的事情,包括哪些科目会单独开班,哪些当会,每个科目的组合对应的专业方向,当已学校的招生要求等等。
上官阳站在讲台上,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流程大差当差,一节课的时间就结束了。
散会之后,有几个家长单独留下来找老师聊天,其中就包括江雾的爸爸,但许东勋和陈国器都没找老师单独沟通。
他们二人相谈甚欢,结束后又聊到一起。
陈咿和许清嶙两个人就跟在两位老父亲身后下楼。
校门口的车流熙攘,夕阳把地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许东勋朝自己停车的位置走去,陈国器刚想和他道别,就见许东勋脸色大变——他的车被人刮了,划痕还当小,笑门把手一直延伸到车门底部,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许东勋的车是金葵花国礼,有钱都当一定有资格买到。
陈国器见状,忙和他一起走过去,想看看能当能帮上忙。
还好肇事者并里落跑。
对方是个女司机,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杏白色香奈儿套装,一头卷发披在腰际,妆容不性大方。
此刻,这张精心打理的脸上满是焦虑和慌乱:“实在抱歉,今天开家长会车太多了,我停车的时候里注意……”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从他看清许东勋的脸,眼睛慢慢睁大,表情凝在一起。
许东勋显然也是。
“哎,你是……”
“你是苏晴吧!”
二人的声音已时响起来,话落,他们都愣了一下,随后又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又惊讶又惊喜的神色:
“哎呀,真里想到!咱们多如年里见了!”
“得有二十年了吧?上次已学会你里来,他们说你在国外。”
“对,我刚回来里多久,真是巧了!”
二人激动当已,伸出手紧紧相握。
那边一群大人聊得起劲,如男如女远离了那片热闹,在小摊上一人买了一块提拉米苏小蛋糕,站在一棵梧桐树的凉荫下吃。
雷昊元和廖玉壶刚笑学校门口出来,廖玉壶一手拎着包,一手翻着手机,正低头看什么,无意间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目当转睛看向许清嶙,手却在当断拍打雷昊元的胳膊:“当得了了!当得了了!你哥谈恋爱了!”
她飞快地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语气与全是看热闹当嫌事大的兴奋:“我得赶紧拍下来发家族群去!”
雷昊元本来里看见,闻言目光四处搜索,两秒后,定住了。
远处树冠浓密,树影在如年如女的身上摇晃,蝉鸣在他们头顶喧嚣,远处的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空笑橘红过渡到淡紫。
他们站得很近,穿着一样的校服,吃着一样的小蛋糕,风将如女的发尾扬起来,脸颊上那两团绯红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
雷昊元两眼一黑。
他的脸皱成了一团,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颗未熟的柠檬,他一把夺过老妈的手机:“他俩当是!你别拍了!”
“我拍完了呀。”廖玉壶无辜地说。
雷昊元低头一看——
盛夏,暮色,满树的绿叶和漫天的夕阳,如年的轮廓,如女的用脸,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像笑青春电影与截下来的一帧画面。
廖玉壶笑他手与夺回手机,显然里有注意到儿子的情绪,目光已经飘向许东勋那边,皱起眉头说:“你姨夫那边好像出什么事了,我去看看。”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雷昊元头脑一热,就想去找许清嶙和陈咿,可迈出一步,他又把脚缩了回去。
他看着那棵梧桐树下的两个人,看了好久好久,最后还是转身,大步离开了。
周末总是过得很快。
陈咿觉得自己好像刚闭上眼,闹钟就响了,然后刷牙、洗脸、换校服、出门,一切像被按了快进键,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教室的座位上。
大课间的时候要收选科表。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走廊上,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陈咿靠在栏杆上,看向许清嶙,问道:“你选了什么?”
这个问题她笑周五就想问了,一直到现在知开口。
许清嶙走到她旁边:“物化历。”
“你这搭配,有点新鲜啊。”陈咿惊了一下。
跟在许清嶙身后的吴笛用道:“哪有你这么选的?这三门课都当在一个逻辑体系与,你选这个组合,单独开当了班吧?”
陈咿也说:“对啊,高二你得走班了。”
“走就走吧。”许清嶙的语气很随意。
陈咿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这么选?”
许清嶙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上,声音当紧当慢:“我呢,除了历史,其他都可以,理科是我父母比较建议的,所以知选了物化,算是个人意志和父母期望兼顾了。”
陈咿眼睛亮了亮,有些好奇地问:“你喜欢历史啊?”
许清嶙转过头来看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有这么意外吗?”
“看当出嘛。”陈咿实话实说。
“我也看当出。”吴笛在旁边附和。
许清嶙也里多解释,只是微微用了一下说:“嗯,就是喜欢。”
一句话,飘飘飘的。
但陈咿觉得,这几个字与装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选科这件事就像一双无情的大手,将日历一页一页撕得飞快。
六月一到,高考而期同至。高考假的前一天,全校都陷入了狂欢,走廊一层一层围满了人,给即将上战场的学长学姐喊楼。歌声、口号声、荧光棒的光,混着傍晚的风,青春涌动,令人心潮澎湃。
高考假连着中考假,一共十天,再回校时,感觉座位还里坐热,期末考就结束了。
最后一门考完的那个晚上,许清嶙请客,张罗了一帮朋友,先杀到烧烤摊,又转战KTV,陈咿也在其中,一直玩到夜与十点过半,知因当堪林秀君的“夺命连环CALL”之扰,依依当舍被许清嶙送回家。
这晚过后,漫长的暑假就此开启。
这个暑假,和以往任何一个都里有太大当已。
陈咿里上辅导班,偶尔和朋友约饭,偶尔逛街,偶尔会去星巴克写作业;更多时候,她缩在空调房与打游戏、刷剧、躺平。她还和老妈去马来西亚玩了一趟,之后又到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家各住了一阵。
而果当曾发生那件事,大概会像无数个暑假一样——那些关于夏天的感受,早已和血液和骨骼长到一起,伴随着年岁生长,永远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可具体的情节却会被遗忘,就像笑未经历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老时间。
第26章
陈咿大概永远忘不了那天, 8月21号,天降小雨。
穆席席过生日,请客吃饭, 收到邀约的朋友包括威五小分队在内约莫十个人。
她家里是开大排档的, 自然就在她家店里吃,下着雨“木架烧烤”的生意还是很好, 塑料棚子底下坐满了人,碳火的烟和雨雾搅在一起, 把头顶的灯泡笼成一团一团的橘黄色光晕。
陈咿帮穆席席把两张桌子并到一起,铺上一次性塑料桌布, 风一吹,桌布哗啦啦地飘。
天色擦黑的时候,点的菜上了一半, 人也到的差不多了,小雨淅淅沥沥拍在雨棚上,氛围特别放松,大家边吃饭边说笑, 边等江雾和生日蛋糕。
江雾这天出去拍平面, 提前说好她会顺路拿蛋糕过来。
陈咿看时间差不多了,解锁手机,点进微信,本想问她什么时候能到,字还没打出来,谁知道, 江雾的消息却率先发过来。
是一条语音。
陈咿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江雾的声音又急又低,语速飞快:“陈咿, 来龙江大厦707,我出事了。”
陈咿头皮一麻,手不受控制地哆嗦,手机差点从掌心里滑出去,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心脏像被人攥住了,跳得又重又乱。
斜对面的雷昊元刚带上一次性手套准备剥虾,看到她脸色突变,眉头皱起来:“你咋了?”
陈咿大口大口地喘气,起初根本吓得说不出话,过了好几秒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江雾有麻烦了,我得去找她。”
她站起来,胳膊几乎把面前那一盘烤串带翻。
看她这样,其他人也都吓了一跳,满心瞎琢磨。
穆席席问:“江雾怎么了?”
陈咿眼泪都快下来了,眼神是失焦的:“我不知道,得先去看看再说,她在龙江大厦。”
赵致政一听,心也揪到一起,皱着眉站起来:“那也不能你自己去啊?”
穆席席一把抓住陈咿的胳膊:“就是,我们一起吧。”
“不行,不能破坏你的生日,你继续庆生,让政哥和雷子和我一起去。”陈咿俯身去拿包和电动车钥匙,动作很快,没有再抖了。
她已经冷静了很多。
人在最慌的时候反而会生出一种古怪的镇定。
她起身看向两个男生,语气严肃,不容置疑:“这种时候我就不客气不推脱了,你俩别吃了,赶紧跟我走。”
赵致政和雷昊元也都很紧张,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起身就准备走。
穆席席见状,把手上的筷子一撂,站起来,椅子差点往后翻,被后面的朋友扶住了:“不行,你们都去了,我也去吧。”
赵致政说:“你是寿星,你走了,其他人怎么吃?”
穆席席有时候脾气也挺倔,此刻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她抿着嘴:“不行,我必须去,她原本要来参加我的生日会,我不去不放心。”
时间紧迫,不能再继续掰扯推拉。
陈咿干脆果断地说:“行,那就走吧。”
穆席席眼睛一亮,看了旁边的朋友一眼,语速飞快:“亮哥,你帮我招待一下,等会无论如何我都回来。”
“……”
大家火急火燎地走了。
“木架烧烤”距离龙江大厦不远,骑电动车十分钟。
四辆电动车在雨夜里穿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溅起细碎的水花,大家都没有雨衣,每个人都被淋得湿透。
陈咿一行人刚到龙江大厦楼下,远远就看到对面那条街上,两个人影正朝这边狂奔过来,雨幕里速度飞快,连路边的霓虹都跑出了残影的错觉。
雷昊元在路上给李未孤打了电话,正巧许清嶙和他在一起,两个人没听完就把电话挂了,还好他们就在附近的健身房,几人都没想到,大家居然会这么巧同时抵达。
陈咿跳起来向他们招手:“许清嶙,这儿!”
雷昊元和赵致政也激动地招手:“快快,先进去!”
“你们先进去!别磨蹭!”李未孤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带着喘。
许清嶙跟在李未孤后面,他累得狂喘着气,弯着腰撑了一下膝盖,目光越过所有人,仅一秒就直起身,又继续狂奔。
大家一路往大厦跑过去,旋转门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和外面的雨夜像是两个世界。大理石地面被雨鞋踩出一串湿脚印,前台的保安抬起头,警觉地看着这群人。
在电梯口停下。
李未孤急得没有表情,只剩下眉眼间那一点快要绷不住的戾气。他问陈咿:“她到底怎么回事?”
陈咿说:“她说出事了,我不也不确定具体什么情况。再打她电话她就不接了。”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李未孤看,最近通话里江雾的名字下面,全都显示着“未接来电”四个字。
李未孤的脸一下子白了:“坏了。”他说,“别再遇见潜规则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头冲进了楼梯间,防火门被他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里面传来疯狂上楼的脚步声,又快又重。
陈咿几人见状,撒腿就跟着跑。
许清嶙在最后面,一把抓住了跑在最后面的雷昊元:“你先等等,”许清嶙气息还没喘匀,一句话断成两截,“报没报警?”
雷昊元一愣:“不知道啊,光顾着往这边赶了。”
许清嶙脸色一沉,松开他的胳膊,转头朝大厅走。
雷昊元跟上去,边走边说:“我估计江雾自己报警了吧,不然她傻吗?先跟陈咿打电话,不知道先报警?陈咿去了能干啥啊?”他语速很快,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安慰许清嶙,“她肯定先报警了吧?”
许清嶙没回应,沉着脸,目色严峻地走到了前台,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把所有担忧和焦虑都压下去之后,身体里剩下的那点东西,是冷的,硬的。像山,又稳又重。
前台值班的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制服,他抬起头,看到面前这个浑身湿透、表情严肃的少年,愣了一下。
听到他说:“叔叔,我们这边出了点事,需要你们帮助。”
那边。
李未孤和陈咿等人一路狂奔上了七楼,走廊里的灯是长亮的,把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惨白。
这是个商住两用的大厦,走廊两边有些是防盗门,有些是透明的玻璃门,一侧挂着某某公司、某某工作室招牌;有些是紧闭的木质门,门口放着鞋柜和杂物,看得出是住人的。
707是玻璃门,里面灯没亮,黑漆漆的,什么人都没有。
李未孤第一个扑上去,一把抓住门把手,大力地拽,可是门除了声响外纹丝不动,他气急,狠狠踢了几脚:“有人吗?”他的声音变了,带着破音的嘶哑,“江雾?江雾!”
没有人回应,他又踹了好几脚,大家一看都傻眼了,忙上前把他拉住。
穆席席问:“会不会报警了已经去警局了?”
李未孤眼睛一亮,终于看到一丝光。
但陈咿说:“如果得救,她绝对会第一时间报平安。”
赵致政听完,脸色大变,嘴唇发白:“万一被转到别的地方了呢?”
“我靠!那岂不是大海捞针!”穆席席失控地说。
李未孤站在原地,沉默了大概三秒,忽然面向墙,额头抵着墙面,一下,两下,三下“咚、咚、咚”地撞。
这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陈咿几人手忙脚乱扑上去拉住他。
“你别这样!别吓我们!”穆席席说。
赵致政抱住他的肩膀,吓得语无伦次:“李未孤你疯了吗,少发神经!”
“冷静,冷静,没事,我保证她一定会没事的!你别担心!”最后这句是陈咿说的。
其实李未孤平时不这样。
他这个人,像一座不生长任何植被的荒山,冷硬,枯寂、漠然。
他的情绪永远是平的,很少兴奋,很少有什么事情能真正打动他,让他欢欣雀跃。他像是提前拿到了成年世界的入场券,身上没有少年人该有的热烈。但也因此,他很少失控,很少露怯。
可这次,他失控了。
陈咿知道李未孤已经丧失理智,无法思考了。他越是这个样子,她越是异常冷静。
她闭上眼,平复两秒,睁开,忽然大喊:“江雾!江雾!你在哪!”
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所有人都怔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她,被她的声音拽住。
陈咿边跑边喊。
几人见状,纷纷跟着她一起喊:
“江雾!你在哪!”
“江雾!我们来找你了!”
许清嶙带着两个保安从电梯出来,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就听到了这样猴子叫山似的声音。
他心里坠了大半。
他知道,如果顺利找到了江雾,不会是这样。
许清嶙上前,一把拽住陈咿的胳膊,他力气很大,把正在奔跑的她拽得整个人转了个方向,她额前的碎发全湿了,不知道是雨还是汗,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比问话先来的,是许清嶙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
他问:“没找到?”
陈咿点头:“嗯。”
“报警。”许清嶙脱口而出。
陈咿心头一惊,忙拿出手机。
而许清嶙则四处奔走搜寻,目光飞快地扫过两侧的墙壁、天花板、消防栓、应急灯。边对其他人说:“别喊了!找消防报警器!”
保安被吓了一跳,忙说:“这……你这可不能随便按啊,消防报警器一响,整栋楼都得疏散。”
“可这是现在最好的办法。”许清嶙看着他,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保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未孤听到许清嶙的声音,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看了许清嶙一眼。
许清嶙朝他点了一下头,就那一下,李未孤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绳子,瞬间冷静下来,转身就去找消防报警器。
赵致政跟在许清嶙身后,问:“雷子呢?”
许清嶙说:“我让他在楼下查监控了。”
穆席席急急地插嘴:“那我们岂不是少了个能打的?”
许清嶙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谁能打得过李未孤?”
话音未落,走廊里突然炸开了一声尖锐的长鸣:“呜——呜——呜——”
消防报警器响了。
两个保安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张了张嘴,满是为难,只好掏出了对讲机,开始叫人接应。
这边住户并不满,而哪些住了人哪些没有保安很清楚,大家分工合作,各盯着几户,很快,一扇一扇的门从里面被打开,有人探出头来,皱着眉头,嘴里骂骂咧咧,但听不清骂的是什么。
他们站在各自的门口,茫然地看着走廊里这群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警报声还在响,红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怎么回事?”
“谁按的报警器?”
“着没着火?”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混在警报声里。
陈咿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每一扇打开的门,每一个探出来的人头。
然后,原本空无一人,漆黑一片的707,里面似乎有动静。
707靠近里面,还有几间单独的办公室,其中一扇门好像动了动,门越开越大。
一个男人的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里面有人!”赵致政喊了一声。
这句话就像一颗炸雷, 那个正往门里缩的男人明显被惊着了,一下子就又缩了回去,门紧紧合上。
这个小动静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蜂拥而上, 七八只手同时拍打那扇玻璃门, “砰砰砰”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江雾!江雾!你在不在里面!”
“开门!”
“快开门!”
保安挤到人群前面, 对着看热闹的住户们喊道:“刚才的报警器是误触!大家回去吧,都回去!”
大家一瞧就知道有热闹看, 哪里肯走。
保安见状,开始疏散人流:“散了散了, 都散了,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与此同时, 李未孤眼看叫门不应,他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消防栓那拿起消防斧。转过身, 对着人群喊了一声:“你们都往后退!”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两边闪开, 让出一条路来。
李未孤提着斧头,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直接砸向门锁的位置。
一下。
两下。
三下。
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尖锐刺耳,所有人都本能地缩了一下。
玻璃门裂了,从门锁处向四周延伸出几道白色的裂纹,像蛛网一样散开, 但没有碎,门锁却肉眼可见地歪了,门框被撬开了半寸。
李未孤砸了一下又一下, 约莫十几下,门锁终于彻底脱落,弹飞出去,门晃了一下,开了。
几人见状,疯狂地跟着跑进去,什么都顾不上了。
本以为事已至此,里面那扇门也不会轻易被打开,大家都做好了要战斗的准备,李未孤甚至握紧斧头,做足破门的准备。
下一秒。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光从里面泄出来,白惨惨的,从里面走出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男人稍胖,留着山羊胡,肚子挺着,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刻意的从容,像是一个要出来谈判的人。
后面的男人搀扶着双眼紧闭的江雾,他穿着灰色的摄影马甲,盒子很高,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长满了痘痘,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转得很快。
许清嶙、赵致政和李未孤三个男生几乎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把陈咿和穆席席挡在了身后。
陈咿却不愿躲在后面,见状,她赶紧拉着穆席席的手从后面挤了过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从瘦高个手里把江雾接过来,江雾像一袋没有骨头的沙子,靠在陈咿的肩膀上,呼吸很浅很慢。
她们把江雾扶到一旁的工位上坐下,轻轻地拍江雾的脸,又翻她的眼皮,又去握她的手,喊她的名字。
山羊胡看到人已经被接过去了,就说,走过来同大家交涉:“你们要找这个女生是吧?人已经给你们了,你们快点带走,不要在我们这边闹事。”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显然是早知自己理亏,无法再继续装死,于是选择息事宁人的意思。
李未孤看了眼江雾。
心疼、愤怒、自责、恐惧,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那双薄薄的眼皮底下,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山羊胡:“你把她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山羊胡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有点无耻,“人好好的,只是睡着了,我正愁不知道把她送哪儿去呢!你们带走就是了。”
陈咿听得血压飙升,刚想开口,许清嶙先一步问道:“为什么刚才不开门?”他的语气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质问。
“没听见啊。”山羊胡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他甚至没有假装想一下。
许清嶙惊叹于这个人的厚颜无耻,他盯着山羊胡看了两秒,笑了:“隔音效果这么好吗?我们一群人喊门你们都听不见,就光消防警报声音能听见?”
山羊胡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未孤又问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你们到底把她怎么了!”
“人好好的,没怎么!你们带了就快走吧,走吧走吧。”山羊胡边说边开始做“请”的手势。
门外此刻围满了人。
十几二十颗脑袋挤在一起,有人踮着脚尖,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保安张开双臂拦住他们,死死把他们挡在门外。
雷昊元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对保安说:“我和他们是一起的,让我进去。”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了一条缝。
雷昊元侧着身子挤进来,一眼看到这场景,直接傻眼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目光从李未孤的铁青脸色移到许清嶙的冷笑,从瘫在椅子上的江雾移到那两个陌生男人的脸上。
最后又停回江雾身上,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我靠!江雾怎么晕了?”
这句话可把李未孤气得牙齿咯咯作响。他上前一步,肩膀几乎要碰到山羊胡,抬手把山羊胡的胳膊挡了下来:“你还敢赶我们走?”
李未孤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我现在没打你,都算是我素质高了,你明白吗?”
山羊胡明摆着不想纠缠。
他转向保安,声音拔高:“你们管不管啊?这帮人私闯我们公司,还破坏财物……啊!你想干什么!”
李未孤怒了,他的忍耐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碎成了粉末,他上前,推了山羊胡一把。
山羊胡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一步,背撞在身后的办公桌上,桌上的文件夹哗哗地倒了一堆。
“你说什么!”李未孤的声音终于炸了开来。
山羊胡稳住身体,色厉内荏地喊:“你想干嘛!”
李未孤没有停,他又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重,山羊胡的腰撞在桌角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我还想问你,你私自把一个小女孩扣下是想干嘛?”他推着山羊胡,一步步往前,声音低沉:“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他握紧了拳头,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就在拳头即将抬起来的那一秒——
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喘气声。
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气,又深又急,带着微微的颤抖。
江雾醒了。
陈咿赶紧扶住她的肩膀,低下头,凑到她的脸前:“你醒了?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
江雾的眼皮很重,抬起来用了好几秒。她的瞳孔对焦了很久,才把陈咿的脸从一片模糊中辨认出来。然后她看清了周围,一张一张的脸,都是她认识的。
她这才松了松肩膀,眼底蓄上了热泪,眼眶红了,但嘴唇抿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未孤暂时先放过那两个人渣,转过身,大步走回来,却在离江雾近在咫尺的地方又悄然收回脚步,停了下来。
他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巴绷得很紧,腮边重重地鼓了一下。
江雾也看到了他。
对视上的一瞬间,她的眼底既有“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的难堪,也有“我没事”的逞强,还有“你怎么会来”的迷茫。但所有的这些,都只在她眼底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看向陈咿,深吸了一口气,忍了忍,没忍住,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擦,任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声音是平静的:“我去试衣间换衣服,发现有摄像头,意识到不对劲,想走,看到外面有人,就给你发消息了。本来接着就想报警,但是运气不好,被发现了。手机都给我摔了。”
短短一句话,把事情讲的明明白白。
陈咿之前一直忍着没哭,可是听到这句话之后,她的眼泪唰地落下来了——
所以在危险到来的时候,江雾第一反应不是去报警,而是找她。
即便这个选择看起来非常不靠谱。
可江雾还是这样选了。
因为在最害怕的那一瞬间,大脑替她做的决定不是“找最有用的人”,而是“找最信得过的人”
江雾吸吸鼻子,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挣扎了好久,然后忽然就没力气了。那种感觉很不对劲,我怀疑喝的水有问题,可来不及多想就晕了。还好你们来得快。”
陈咿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全都来了,都来保护你。”
“你不要乱说话!”山羊胡忽然指向江雾,声音又尖又急,“你手机是自己摔的!”
瘦高个也跟着说:“你自己候场睡着了,你怎么还污蔑我们呢?啊——”
瘦高个的脸上挨了一拳。
那一拳又快又狠,带着全部的愤怒和全部的力气,他的眼镜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镜片碎了。
“保安!救命啊!打人了!打人了!”瘦高个的声音尖厉,不断往山羊胡的身后退。
李未孤歪了歪头,握了握拳头,手骨发出“咔咔”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人,目光里没有愤怒,反而变成了一种很冷的东西,像刀锋。
“老子打得就是你。”他说。
山羊胡见状,进则有点犯怵,退又不知道如何退。他的小腿碰到了办公桌的桌腿,没有路了。他只好硬着头皮朝门口喊保安:“保安!你们不管管吗?”
许清嶙抬脚就给了山羊胡一脚。
那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山羊胡闷哼一声,弓着腰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滑坐下去。
“你还敢狗叫?”许清嶙走到李未孤身边,活动着手腕关节,冷厉的调子,不同往常。
雷昊元在旁边早就看不下去了,听到许清嶙那一脚之后,他像是终于等到了发令枪响:“我忍不了了!我今天非得揍死你们两个王八蛋!”
穆席席见状,也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她的脸蛋本来就圆,一怒起来满脸涨红,眼睛也鼓得圆圆的:“一起揍他!”
接下来是一片混乱。
李未孤第一个冲上去,他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瘦高个身上。每一拳都很重,每一下都带着不要命的狠劲。
瘦高个拼命抵抗,反倒激发了李未孤的情绪,他的眼睛红了,呼吸又急又重,拳头上沾了血,分不清是谁的。
许清嶙对上了山羊胡。
山羊胡比他矮半个头,身体又臃肿,根本不是对手。他一拳打在山羊胡的肩膀上,对方整个人转了一圈,腿绊在桌腿上,又摔了一次。
许清嶙没有像李未孤那样失去理智,他的每一拳都是收着的,打在不致命的地方——肩膀、手臂、后背,但每一下都落得结结实实,没有丝毫犹豫。
山羊胡和瘦高个并非站着挨打,也在拼命反击,不知道他们中的哪一个,把加入混战的穆席席推倒,她后背撞在柜子上,柜门弹开了,里面的杂物哗啦涌出来。
赵致政一向老成稳重,平时做事总是三思而后行,他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站在外围,直到看见这两个人渣连女生都打,他终于没忍住,冲了上去。
陈咿见状,只觉得满心愤懑和热血无处安放,低头对江雾说了一句:“你在这坐着,我也得上去踹他们几下。”
她冲上去的时候,许清嶙刚好把山羊胡从地上拽起来。
陈咿从旁边绕过去,一脚踢在山羊胡的小腿上,这一脚踢得很准,正中胫骨,山羊胡疼得龇牙咧嘴,弯下了腰。
而那边,雷昊元像拎小鸡仔似的,把瘦高个从地上拎起来又摔下去。
李未孤和赵致政的拳头在空中划过弧线,穆席席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来穿去,找准时机踹一脚就跑。
保安见状,纷纷过来拉架。
江雾坐在椅子上,头还有点晕,腿还软绵绵没力气,最辛苦的是她忙碌的眼睛,转来转去都不知道该看谁——精彩!实在是精彩!
一群十六七岁的中学生群情激愤,暴打两个混蛋。
这出场面像电影。
“警察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同时停了手。
许清嶙退后一步,把陈咿往自己身后拨了一下。
李未孤缓缓直起腰,松开瘦高个的衣领,瘦高个像一摊烂泥一样滑到地上。雷昊元和赵致政松懈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穆席席跳回江雾身边,像完成任务的士兵回到了阵地。
两个男人躺在地上,呻吟着,脸上身上都是伤,狼狈得像两条被踩烂的抹布。
警察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现场,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
“谁报的警?”
陈咿举了一下手,气息还没喘匀:“我。是我们要报警。”
“行,都跟我走。”
三个小时后,一群人从警察局走出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被雨水洗过的清冽味道,不凉不燥,刚刚好。路灯亮着,水洼里的积水反射着昏黄的光,朦朦胧胧。
江雾的爸爸江磊来搀扶着江雾,走在最前面。江雾的身体里还残存着药物,走路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要靠着她的力量才能走稳。她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江磊的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江磊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这群少年少女,微微鞠了一躬:“今天谢谢你们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叔叔别客气”“应该的”“江雾没事就好”。
江雾也向大家道谢,不煽情,但真挚。
随后,她由父亲搀扶着,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李未孤。
李未孤脸上挂了彩,颧骨上有一道破皮的红痕,嘴角也肿了,嘴唇上有一个小小的血痂,他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到了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她默了一秒,转回去,走了。
李未孤见状,这才抬脚,跟上江雾父女的脚步。
经过许清嶙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抬手放在许清嶙的肩膀上:“谢了,兄弟。”
许清嶙把手覆上去,拍了拍他的手,没有说话。
李未孤把手拿下来,扫了眼其他人,一一点头致意,虽然没有言语,但此时无声胜有声。
随后他大步向前,跟上了江雾和江磊的背影。
穆席席看着他们的身影,长长松了口气,才对陈咿说:“春春,载我回去吧,我的生日还没过完呢。”
陈咿有点犹豫。
雷昊元看了看陈咿,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许清嶙,主动请缨道:“我带你吧,今天陈咿肯定吓坏了,你让她回去休息吧。”
穆席席想了想说:“那好吧,我同学都还等着,我不得不过去,春春,你抓紧时间回去休息,到家之后给我报个平安。”
陈咿点头:“放心吧。”又笑,“生日快乐。”
穆席席上前抱了抱她,随后跳上雷昊元电动车的后座,朝剩下的几个人挥了挥手
“带我一个吧。”赵致政说,跨上了自己的电动车。
最后,这片刚刚还很喧闹的天地,就只剩下陈咿和许清嶙两个人。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不知名的花的甜香。
陈咿侧过头看了许清嶙一眼,他颧骨上那一块红痕格外显眼,左边眉尾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已经干了。
“你受伤了。”陈咿说。
许清嶙伸手摸了一下颧骨,指尖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没事。”
“我帮你上药吧。”陈咿的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
许清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路边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白色的灯箱在夜色里亮着,陈咿走了进去。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几支独立包装的碘伏棉签和几个创可贴。
马路对面是一排老居民楼,楼下的台阶上种着一大丛月季,花朵密密匝匝挤在一起,被雨水打湿了,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路灯下格外娇媚,香气袭人。
陈咿在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满是理所当然。
许清嶙看着她,停留几秒,才慢慢走过来,坐下了。
陈咿撕开一支碘伏棉签的包装,她握住干爽的那一头,用力一折,棉签中间的细管子发出轻微的“咔”一声,棕色的液体从一端涌向另一端,把白色的棉头染成了深褐色。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举着棉签,看着他:“别动。”
许清嶙眨眨眼,示意他没有动。
陈咿把棉签凑近他的颧骨,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微微翘着,像孔雀的尾巴。
她的手很稳,但她的呼吸不太稳,可她自己没注意到。
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碘伏的凉意让许清嶙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
他垂着眼睛,看着台阶下面那一丛月季,或者看着水洼里的灯光,始终没有落到近在咫尺的她身上。
陈咿很快处理完颧骨的伤口,又撕开一支新的棉签,去处理他眉尾那道细细的血痕。
“疼吗?”她问。
“不疼。”许清嶙说。
“骗人。”她这样讲。
“……”许清嶙没有否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陈咿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把创可贴从纸中间揭下来,贴在他眉尾上,用手指轻轻压了压边缘,确保它粘牢了。
她的指尖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但这一秒被拉得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也短得像一次眨眼。
他贴创可贴的样子,有一种形容不出来的帅气,比平时多了几分脆弱的痞气,温柔却锋利,带着血的清新儒雅。
她的心跳得快了一拍。
赶忙收回手,低下头,把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拢在一起,攥在手心里:“好了。”
许清嶙这才把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脸上,她帮他贴创可贴时,指腹间摩挲的触感还在,受伤的地方一突一突地跳。
他想说谢谢,可开不了口,他太清楚自己的声音是怎样的慌。
于是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他们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要走。
两个人影挨在一起,肩膀没有碰到,但影子碰到了一起。
风把陈咿耳边的一缕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任它在那里,痒痒的,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蝴蝶停在上面。
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月季花随着风轻轻地晃,香气在雨后的空气里格外清晰,迟来的月光从云层后面洒落,很淡很淡。
夏天好像在这一刻,被永久定格。
作者有话说:
江雾和李未孤的故事主要还是在发晕写,不然太过喧宾夺主。
第28章
警方的效率极高。
江雾和伙伴们又陆续去做了三次笔录, 案件的来龙去脉便彻底明朗——原来,他们竟在无意间协助警方破获了一起大案。那伙人明面上经营着模特生意,背地里却从事□□、偷拍、操盘色情产业链等勾当, 严重危害公共安全, 现已被悉数抓获。
结果出来后,江雾给陈咿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
她说:“我梦到我妈了。她说, 遇到这种事,不是我活该, 也不是我倒霉,只是上天知道我的能耐, 所以把这么重要的使命交给了我。”
陈咿听完,回道:“而你恰好不负所托。”
又一个暑假,就这样度过了。
八月的最后一天, 是回校报到的日子。陈咿到校之后,先去文化广场看分班。
广场上人头攒动,分班立牌整齐摆放在四周,每一个立牌前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堵满了人。
陈咿站在人群外围, 眉毛微微蹙着, 看似在纠结要不要挤进去看,其实她的脑子里正冒出一句话——
分班没分到一起的话,那就是世界上距离最短的异地恋。
念头一过,她心虚地看了看周围。
这什么鬼念头,好像某人的梦女发言……她甩了甩头,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甩出去。
“陈咿!你过来, 过来!”有人喊她。
由于人太多,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里,陈咿眼珠转了又转, 才终于从人缝里捕捉到一只拼命挥舞的手臂。
她朝他挥挥手,走过去:“怎么了?”
赵致政指着旁边的立牌,脸上的欣喜泄洪般溢出来:“今年学校居然分实验班了!”
陈咿的眼睛顿时睁大,瞳孔里映出赵致政翕动的嘴唇,后面的话她都听不见了——既然如此,以她和许清嶙的成绩来说,绝对能分到一个班!
她双手举拳,毫无形象地原地蹦了起来,赵致政被她感染了,跟着她大笑,口中振振有词:“太好了!咱们俩又是一个班!这下有熟人了!”
陈咿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就给许清嶙打电话。
那边接得倒是快。
陈咿开门见山问道:“你来了吗?”
许清嶙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慵懒:“快了,怎么了。”
陈咿屏住呼吸,用着要给人惊喜的声音说道:“你知道吗,咱俩一个班,都在实验班。”
许清嶙听语气好像是笑了:“这么巧。”
不知道怎么,陈咿觉得他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她的眉毛不自觉地拧了一下,嘴巴微微嘟起,用埋怨语气说:“怎么感觉你一点也不高兴啊。”
话音一落,那边就“啧”了一声,许清嶙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人越来越不讲理了,你可以说我不意外,怎么能说我不高兴呢?”
陈咿愣了愣,她也没想到自己怎么会像个故意找茬的小媳妇。
可是她现在好像已经不会好好跟许清嶙讲话了,明知自己在无理取闹,却更来劲了:“怎么,我还冤枉你啦?”
“你没冤枉我吗?”许清嶙问。
“是你倒打一耙吧。”陈咿说。
许清嶙语气一扬:“不得了了哦,你现在是扣帽子高手了。”
陈咿没懂他的言外之意:“你说什么呢?”
话刚落,手机冷不丁被人从身后抽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干净清爽的淡淡薄荷香就笼罩了下来,凉凉的,像夏天傍晚河边草地吹来的风。
可她的后背,却能感觉到一阵微微的热度。
有人站在了她身后,很近,近到几乎要触碰到彼此。
然后许清嶙的声音就响在头顶,低低的,带着笑意:“你短短两句话,就给我扣了两顶帽子,难道不是?”
陈咿仰着脸去看他。
这一眼可把她惊着了。
明明几天前才见过,可他却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他染了浅栗色的头发,微卷,蓬松地搭在额前。他穿了件赛车风的黑色短,V字领口微微露出一小截锁骨,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阔腿牛仔裤,脚踩一双黑白色的AJ,单肩背着书包,整个人散发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又酷又帅。
和以往很不一样。
阳光有点刺眼,一定是这样,才照得她的耳廓透出一层薄薄的粉。
陈咿慌乱地转了个身,动作太急,脚下被自己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歪倒。
许清嶙虚虚扶了她一把。
手指刚在她的小臂上搭了一下,力道几乎不存在,像蜻蜓点水一样,但陈咿却觉得那一小块皮肤着了火,猛地后退半步。
许清嶙被她后退半步的动作惊到了。
难以置信看着她,满脸都写着“我是什么很脏的人吗”。
陈咿视线只落在他下巴上,故作镇定的样子,却语速飞快:“我还说你给我扣帽子呢。”
陈咿这天穿一袭克莱因蓝的碎花连衣短裙,斜扎的麻花辫,用白色发圈固定,露出纤长白皙的四肢,脚下一双红色的单鞋,温柔又美好。
真漂亮。
许清嶙的心跳快了半拍,呼吸却慢了半拍:“你给我扣的。”
“是你好不好。”
“是你。”
“你。”
“你……”
“你俩别打情骂俏了,回班吧,挺晒的。”赵致政终于忍不住了,语气里带着“我看不下去了”的无奈!
陈咿忙去瞪他:“你乱说什么呢!”
赵致政耸了耸肩,表情无辜,他觉得许清嶙说的真没错,陈咿是越来越凶了。
许清嶙走上前,一只手揽住赵致政的肩膀,含笑睨了陈咿一眼:“好了,你少欺负我兄弟,他老实人不会说假话,你不知道啊?”
说着就揽着赵致政的肩膀走了。
陈咿站在原地,凌乱了两秒,没领会许清嶙话里的深意,只是急急地跟了上去,又怂又赖皮地捶了一下许清嶙书包上的小狗挂件,算报仇了。
许清嶙感觉到了书包的晃动,偏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警告的意思。
陈咿回望过去,脸上写着“我怕你啊”,抬手又捶了一下。
许清嶙眼神一变,抬手就过来掐她的后脖颈。
陈咿撒腿就跑,他就咬着牙笑,在后面追。
吵吵闹闹一路,终于来到新教室。
教室在德馨楼的五楼,左数第一间,门牌上挂着一块崭新的金属牌“高二(1)班”。
陈咿进门之后一怔——
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居然坐着季诗。
季诗学习也不差,但按照高一的几次考试来说,她的成绩进不了实验班。
陈咿有点好奇她这次是考了多少名进来的。
还是后来不知道聊起什么,赵致政无心说了句:“怪不得报道那天,季诗的QQ空间发了条‘喜欢会让一个人变成更好的人’。”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季诗抬头看到许清嶙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站起来,对他说:“许清嶙,你来我这坐吧,这个位置好,我已经给你擦干净了。”
许清嶙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不用了。”
季诗的目光扫过陈咿,那一眼很快,但陈咿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厌恶,她很快又看许清嶙,眼神秒换星星眼:“你来吧,这个位置真的挺好,我特意给你占的。”
他俩说话的时候,赵致政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吐了吐舌头,侧身面前陈咿,眉毛一挑,下巴往季诗的方向努了努。
陈咿眨了眨眼,回他一个眼神。
赵致政动动眼睛,这次示意更明显,眼皮都快抽筋了。
陈咿又回了一个表情,眨眨眼,歪歪头。
赵致政这才发现,他们两人在这挤眉弄眼了半天,显然没对上暗号。
他只好放弃了眼神交流,清了清嗓子对许清嶙说:“一哥,我瞧中间二三排都挺好的,咱去坐吗?”
许清嶙说:“坐啊,再不挑等会儿就被别人挑走了。”
他径直走过去,走到第三排,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啪”地放到桌子上。
于是陈咿和赵致政也一前一后跟上来。
走到第二排的时候,陈咿的脚步顿了一下,想了想,刚要把书包放上去,一只大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书包带子。
等陈咿反应过来的时候,许清嶙已经把她的书包,放在了他旁边的那张桌子上。
陈咿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提书包的姿势,悬在半空中,许清嶙却已经坐下了,一只胳膊搭在桌上,抬头,看她,懒懒地腔调:“你心里没数?想跑哪去?”
陈咿哭笑不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指了指她的书包侧袋:“把桌椅擦擦再坐啊。”
“……”
季诗在旁边看着,脸都丢了一地,气得咬唇不语,不敢看周围人的表情。
她垂着眼睫想了许久,还是不甘心。
她站起来,飞快地把自己的东西收好,径直走到赵致政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笑道:“班长,我们坐一起吧,以后互相帮助啊。”
赵致政张了张嘴,都说抬手不打笑脸人,他怎么也不好意思拒绝,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干巴巴地说:“哦,好的。”
陈咿看着季诗的背影,心想,高二的生活,一定很精彩。
事实上的确如此。
高二开学不久,就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趣味运动会。
三中每年有两次运动会。
春季田径运动会自然不必多说,几乎是每个学校的标配,但那时候离高考时间太近,高三生不会参加,气氛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
秋季趣味运动会就不一样了,高一到高三都会参加,加上项目五花八门,什么拔河、袋鼠跳、三人四足、跳大绳,比传统的田径项目更加灵活生动,也更热闹。
本届趣味运动会定在十月中旬。
开幕式流程和田径运动会差不多,每个班都要选一个举牌手和一个举旗手,最后会评选“最佳举牌手”和“最佳举旗手”,给班级加分。
新班主任姚玫瑰就此事专门开了个班会。
姚玫瑰不过三十七八岁,喜欢穿干练的套装,短发利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但眼神比不近视的人还要清亮,如此年轻便被学校派来带实验班,可见能力不俗。
她站在讲台上,不苟言笑,直接钦点许清嶙为班级举旗手。
她说:“很显然,班上找不出第二个身高外貌都如此卓越的男生,所以这个决定大家不必有异议,许清嶙同学也不可以拒绝,既然有最佳选择出现,我们就不要再浪费时间。”
许清嶙坐在座位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表态是因为,他对这样的专治独裁并不赞同,但对举旗这件事本身也并不排斥。
提及举牌手,她的目光看向陈咿:“陈咿,你……”
她刚刚叫出陈咿的名字,这时季诗举手了:“老师,我觉得我可以胜任。”
陈咿抬眸,只见季诗坐得很直,从背影上都能看出自信和好强。
姚玫瑰思虑了一瞬。
季诗当然也是个漂亮的女生,五官没有任何缺点,可谓人如其名,是个如诗如画的江南美人。只是她的颧骨有些外翻,下颌角也有点偏宽,整体看上去就减分了许多。
可她赢就赢在个子要比陈咿高上三公分。
陈咿原本不想争,可她不感兴趣的东西,居然有人来抢,那么她也不愿落了下风,她忽然开口:“老师,我可以。”
姚玫瑰看着她们两个,眼睛眯了眯,仅用三秒钟,就做出了决定:“这样吧,下节体育课,你们两个举牌走一圈试试,由班上的人投票决定最终人选。”
此事仅用五分钟便全盘敲定,不容再过多赘述。
剩下的时间,姚玫瑰让大家拿出默写本,突击默写英语单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这节课过后, 就到了下午放学的时间。
威五小队聚在食堂二楼吃饭。
高二分班,把朋友们打散到了不同的阵地:
雷昊元分在五班,在四楼中间的教室;江雾被分到了七班, 在三楼, 和李未孤一个班;穆席席还是没拗过她妈,选了理科, 离大家都比较远,在德智楼的24班。
以前大家好像只是游戏搭子, 但暑假时共同经历了江雾在龙江大厦那事儿,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深了一层, 变得无话不谈。
这天,大家的话题从高一的校服更好看——高一的校服,礼服款是英伦风金属刺绣的白色小西装, 裙子和裤子同色系,特别像海军服。运动款的也好看,是黑灰色的拼接款,很时髦。
聊着聊着, 话题自然而然就过渡到了运动会上。
七班的举牌手和举旗手被分派到江雾和李未孤身上, 而实验班的举牌手悬而未决,陈咿表示:“赵班,你能不能和许清嶙竞争一下,他直接就被内定了,也太不公平了吧。”
赵致政在新班级继续当班长。
他连连摆手:“我哪比得上他啊?”
陈咿说:“哪就比不上了?”
赵致政努努嘴,朝雷昊元的方向偏了偏:“人家弟弟还在这呢, 你不怕他打小报告?”
大家转头看向雷昊元。
一向话痨的他,从坐下就拿着手机傻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 也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江雾把一张卫生纸团成球,砸在雷昊元的额头上。
雷昊元猛地抬头,像从梦里被拽出来一样:“干什么?”
“你干嘛呢?”江雾问。
雷昊元不好意思地笑了:“少管。”然后问,“你们聊什么呢?”
大家摇摇头,齐刷刷地移开目光,示意不想理他。
雷昊元收回手机,嘿嘿一笑,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骗你们的,我听见了,不就是说举牌的事儿吗?陈咿,你觉得你赢不了季诗吗?”
陈咿很平静地说:“当然不是。”
“那还有什么好讨论的?”雷昊元一边捏了块赵致政的鸡米花,一边说,“和她公平竞争就是了。”
穆席席咬着吸管,叹气说:“春春在意的不是竞争本身,是竞争背后牵扯的那些弯弯绕绕,你个臭直男懂个屁。”
雷昊元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以运动员的角度来说,竞争就只是竞争,无非输赢两个结果而已,没有其他。”
简简单单一句话。
在空气中轻轻地转了一圈,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每个人都露出了豁然开朗的神色。
你一言我一句说:“你行啊,什么时候成哲学家了?”
雷昊元骄傲地抬起下巴:“我本来就很深刻,只是你们以前只注意到我肤浅的一面。”
话音刚落,他的眼睛像灯泡似的一亮,脸腾地红了:“我草,我女神来了!”
大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食堂入口处,一个高挑的身影径直走向了三号窗口。
女生名叫凌秋波,是陈咿隔壁班的。
全校美女不少,每个班都能挑出几个养眼的,可常驻表白墙和论坛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人——陈咿算一个,江雾算一个,而凌秋波也是其中之一。
陈咿是纯欲感满满的香香软软的小蛋糕,江雾是五官超有冲击力的高挑清冷大美女,而凌秋波和她们俩都不一样。
她个子足有一七五,身材匀称,有几分呼之欲出的肉感,眼尾和鼻梁上两颗黑痣更是平添几分浑然天成的魅惑。她的五官不如陈咿精致,也不如江雾那样让人一眼惊艳,而是一种大气而有韵味的美,像一杯红酒,小小年纪,却已经有几分成熟。论坛上常常有人形容她是“女人中的女人”。
她和朋友买了饭,端着饭盘,远远地朝另一边走过去。
她的步伐从容,目光平视前方,对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视若无睹。
陈咿收回目光,说:“她好像是二班的举牌手。”
雷昊元脱口而出:“那你要不让季诗上得了,不然最后选最佳举牌手你输给她,多丢人?”
陈咿当场石化,被他一句话噎得半天没上喘气。
江雾不乐意了,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雷子你胳膊肘往哪拐呢?”
穆席席和赵致政异口同声:“你怎么对我们家小仙女的?”
小仙女现在是江雾专属称号。
大家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前不久心血来潮,把每个人的群昵称都换成了统一句式的——“大高个”是雷昊元,“大眼睛”是赵致政,“小可爱”是穆席席,“小辣椒”是江雾,“小仙女”是陈咿。
雷昊元眼睛还黏在远处的凌秋波身上,嘴上敷衍道:“我的错我的错,我肯定站陈咿啊。”
他这人就这德行,总是见一个爱一个,喜新厌旧得很,但其实每次也没多认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而已。
要真让他站队,陈咿还是有信心,他会选择她的。
于是她出来为他解围:“好了,随便他吧,我们接着聊。”
陈咿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又和大家继续聊起举牌子的事。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偶尔会穿过食堂的窗户,落在门外的树上,枝丫上的叶子仍旧茂密如盛夏,可背景的天空,却已经明显是秋日模样。
时间就是这样在季节更迭间流逝的。
下节体育课,就在两天之后的下午第一节课。
九月初的风带着夏天的余温,从窗户吹进来,掀动了课桌上摊开的课本,纸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把每一粒浮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许清嶙这天带了网球拍来,打算和陈咿一起打。
陈咿那会儿正被班里一个叫庞禹的男生叫住问题目,她对许清嶙说:“你先去占位置吧。”
许清嶙点了下头,把拍子往肩上一扛,转身下了楼。
庞禹的问题问完了一个,又追问了一个相关的变形,陈咿想着反正也就多讲两分钟的事,就耐着性子又给他画了一条辅助线。
庞禹听得认真,频频点头,但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有些心不在焉。
等他终于说“懂了谢谢”,陈咿才发现教室已经空了,眼看就要打上课铃了,她赶紧灌了两口水,就往楼下跑。
一出教室门,她顿了一下。
季诗居然还没去操场,她手上拎着一个很大的服装袋,正站在楼道口的窗边和韩然聊天。
陈咿的脚步声惊动了她们。
四目相对的瞬间,季诗的眼神不明显地闪躲了一下,但陈咿捕捉到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好像有哪里很奇怪,感觉季诗好像在刻意等着她似的。
她本能地顿了顿脚步,还以为季诗会叫住她说些什么,谁知季诗很快就把眼神移开了。
陈咿便以为自己多想了,耸了耸肩,继续往楼下跑。
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她丝毫没有注意韩然的眼神游移,右脚微微抽出来,又飞快地缩回去。
直到季诗拧了下韩然,韩然的眼睛一闭,把脚一伸。
虽然慢了半拍,但已经足够了。
陈咿没有任何防备,直接一个趔趄就往楼梯摔去。
她的视野里,楼梯的台阶就像一架正在旋转的超大型滚筒洗衣机,地板、墙面、栏杆在她眼前交替闪过。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本能地抓住了楼道口的门框,可是惯性太大,她的身体还是往前冲了两步,左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了一下,最后抓住了楼梯的栏杆。
一个好消息——她没有四仰八叉地滚下去。
而坏消息是——她的双膝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第一节台阶的水泥棱上。
沉闷的一声“咚”,砸在地上,闷闷的,听到的人都忍不住觉得膝盖一疼。
事实上,陈咿确实疼得魂儿都飞了。
她的眼眶一酸,生理性的泪水像决堤的河水喷涌而出,根本不受控制,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砸在台阶上。
韩然看到了这一幕,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很复杂,眼底闪过一丝歉意,她往前挪了半步,手伸出来,想去扶。
余光里,季诗投来一个刀刻般的眼神,有责备,有警告,甚至有一丝威胁。
韩然的手悻悻地收了回去
庞禹恰好从教室里走出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陈咿身上,眼底没有丝毫不忍,紧接着就把目光移到了季诗身上,表情中有一丝温柔的羞涩。
季诗朝他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感激。
随后她清了清嗓子,把音量抬高了一些,用又惊讶又关切语气说:“哎呀陈咿,你怎么那么不小心,怎么摔倒了?”
庞禹闻言,忙走过去,弯下腰,两只手分别架住陈咿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你没事吧?”
陈咿膝盖钻心的痛感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具体的疼痛。
她努力站稳,转过头,那双还浸满泪水的眼睛,此刻像淬了火,直直地望向季诗和韩然,一个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谁故意绊了我一跤?”
季诗的脸色一变,摆出一副被冤枉的表情:“我天,你不要血口喷人好不好?”
韩然跟着帮腔:“就是……”她移开了目光,没有去看陈咿,“你不要血口喷人……谁看见我们绊你了?”
由于还有两三分钟就要上课,走廊上几乎没人,尤其是靠近楼道口的这片区域,更是空无一人。
陈咿意识到没有目击证人之后,抬起头,看了眼天花板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摄像头,但那个位置,找不到这边的死角。
她闭上眼睛。
感觉被愤怒淹没了,像溺水一样,呼吸不上来。
这时候,庞禹忽然关心地说:“陈咿,我刚才目睹了全程,没看见谁绊你啊,是不是你没看准,被门槛绊了一跤?”
陈咿猛然睁开眼睛,任由的自己的目光撞上庞禹的眼睛。
或许别人会再思考一番,需要把这些碎片拼一拼,才能把所有的线头串联起来。
可陈咿认识季诗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了解季诗能使出多么幽暗的手段,她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一切——
庞禹问她题目,是为了帮季诗拖延时间,让她在人最少的时候去上体育课,因为这个时候,楼道口人最少,最方便季诗和韩然出手。
她们要让她受伤。
让她无法参加体育课时的举牌评选。
陈咿的心里凉了半截,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她整个人后怕地打了个哆嗦,她难以置信一个人要对另一个人怀有多大的恶意,才能设计出这样步步为营的毒计?
她咬住嘴唇,冷冷地笑了笑,她的眼睛像两颗被擦亮的火石,那么亮、那么亮:“不用了,我没事,可以自己走。”
她厌恶竞争,可她却生活在充满竞争的环境里。
她知道季诗的目的,无非是看她丢丑跌份,看她没有上场就先认输。
可她偏不如她所愿。
既然没有选择,她至少不能输给这样的人。
她努力撑住一切,让自己看起来没有破绽。
她倔强地直起身子,昂着头,尽量平稳地一步一顿地走下了楼梯,尽管膝盖每弯曲一下都像有人在用小刀剜她的骨头,但她没有皱一下眉。
从背影看,她走路的姿势好像并没有受伤。
待陈咿走远,季诗转过身,猛地推了韩然一把,剜了她一眼:“要不是你腿伸晚了,她绝对能摔下去!”
韩然看着季诗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有歉意,还有一种被压了很久快要喘不过气来的疲惫。
从记事起,她就是个很胖的女生,青春期后体重更是直逼两百斤,初中时,她没少因为身材遭受过不少霸凌。
只有季诗肯和她玩。
季诗是很受欢迎的女生,在女生堆里很有话语权,当季诗接纳了她之后,很多曾经欺负她的人,便开始对她善良。
因此,她一直都很感激季诗,愿意为季诗做任何事。
这次,是她第一次违逆了季诗的意愿。
她心里很难过,觉得自己不该背叛季诗。
可她毕竟和陈咿同桌这么久,相处之中,她发现陈咿是个很讨喜的人,无论是人品还是性格,越相处越被吸引。
她心里的天平早就动摇了。
韩然不知道怎么面对季诗,只好低着头,翻来覆去地说同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
季诗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底还是有一丝不甘的冷:“算了,还好我还有后招。”
韩然一怔:“啊?”
季诗悠悠一笑,拍了拍韩然的肩膀:“不跟你说了,下节课下课的时候,你就会收到我的好消息了。”
韩然的目光闪了闪,低下了头。
季诗转身,对庞禹灿然一笑:“我们下去吧。”
话音刚落,上课铃就响了。
季诗吐了吐舌头,做出一个俏皮的慌张表情:“哎呀,一起跑吧。”
庞禹看着她,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好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袋上,“你手上拎的什么?我帮你拿吧。”
“不用。”季诗握紧了纸袋的提手,卖了个关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风一般地跑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着。
韩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班上
季诗和庞禹刚跑下楼,就看到了前面陈咿的背影。
季诗眯了眯眼睛——陈咿的脊背挺得很直,可她的双腿却分明走得一瘸一拐。
原来她还是伤着了的。
季诗没有笑,目光反倒沉了沉,喃喃说道:“性格倒挺硬,要不是因为许清嶙,我还真挺欣赏你。”
庞禹没听清,偏过头问她:“你说什么?”
季诗收回目光,笑容重新挂上嘴角:“没什么,快走吧,已经迟到了。”
庞禹看着她笑,觉得她今天格外好看。
两个人又一起跑起来,脚步声在跑道上踏出急促的鼓点,路过陈咿的时候,季诗故意放慢了半步,侧过脸,充满关怀地说:“陈咿,你怎么走那么慢?快点呀,不然来不及了。”
陈咿的脚步一顿,钉在原地。
季诗边跑,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笑靥如花。
陈咿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老时间
第30章
当陈咿来到操场的时候, 大家的准备活动都已经结束了,同学们站成五列横队,正准备跑圈。
她脚步顿了顿, 调整了一下呼吸, 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一些,走到了体育老师身边。
体育老师看到她, 皱了下眉,问:“你怎么才来?”
陈咿的声音很平稳:“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直直地看着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膝盖处的校服裤子上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片污渍,他皱了下眉,问:“那你还能跑吗?”
“跑不了。”陈咿说, 三个字,干脆利落。
许清嶙从列队里走出来,带着明晃晃的关心:“你怎么了?”
陈咿看了他一眼,视线掠过季诗所在的方向, 和她对视上, 她目光一凛:“没事,解散再和你说。”
“可我看你脸色很不好。”许清嶙看着她,“我带你去医务室吧。”
体育老师看了许清嶙半天,才插了一句:“你先回去,有事这边还有我呢。”
许清嶙没退让。
陈咿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的倒影, 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看上去一点都不好看的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你归队吧,我没事。”
许清嶙还是没动,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紧了。
陈咿目光笃定:“你相信我,我没那么脆弱。”
许清嶙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点了下头,对体育老师说:“抱歉了老师。”转身回了队伍。
体育老师也年轻过,对许清嶙私自出队的举动并没在意,他让体育委员带领大家跑两圈,又转向陈咿:“你要去医务室吗?”
陈咿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正要回答体育老师,姚玫瑰扛着班牌,迈着大步子走了过来,远远地就喊:“哎,陈咿?你没跟着大家跑圈啊?”
陈咿收回刚到喉咙的话,转过头看了眼姚玫瑰,笑说:“老师,我刚摔了一跤,有点腿疼。”
她说着,弯下腰,把校服裤子从膝盖处往上撸了上去。
刘老师和姚玫瑰同时低头看去,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大变。
陈咿膝盖上的那一大片淤青——紫黑色从膝盖骨向四周蔓延,边缘晕开一层黄绿色,皮肤表面没有破,但肿起了一个硬币高度的包,看着就疼。
姚玫瑰差点当着学生的面喷出脏话来,她震惊地说:“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你知不知道现在学业有多繁重,你必须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陈咿说:“老师,我以后会注意的。”
姚玫瑰这才软了语气,问道:“怎么会摔这么厉害?疼不疼啊?”话刚落,她拍拍脑门,深吸了一口气,“瞧我这问的,怎么会不疼呢?你等会儿还能举牌吗?要不等下节体育课再说吧。”
陈咿本可以示弱,何况这也不算示弱。
可她心气高,偏偏不肯临阵脱逃。
她要在季诗处心积虑制造的不公平的赛场上,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应战,并且会拼尽全力,姿态优雅地赢下这一局。
她只说了三个字:“我可以。”
姚玫瑰皱起眉,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过了几秒,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也好,谁也不能保证运动会当天会发生什么,你腿这样,要是都能赢了季诗,那就赢得更漂亮了。”
陈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得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明亮而滚烫。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紧接着开口说:“不过老师,我想先去医务室一趟,操场离医务室不远,来回加上处理伤口也就十分钟,不会影响待会儿的评选。”
这样的请求再正常不过,姚玫瑰当然不会拒绝,她问:“你自己可以吗?”
陈咿看着跑完一圈,渐渐逼近的队伍,想了想说:“要不让班长陪我一下吧。”
十分钟后,赵致政搀扶着陈咿重新回到操场,那会儿大家已经自由活动了,姚玫瑰见状,又让体委重新把大家组合起来。
跑道上的队伍在面前站定了,姚玫瑰扶了扶眼镜,却没找到季诗,刚想问她去哪了,有个女生举手报告:“老师,季诗去卫生间了,应该这就回来。”
姚玫瑰蹙了蹙眉:“你们一个两个净是事儿,耽误时间。”
还好没多久,季诗就从不远处跑了过来。
陈咿看到季诗的瞬间,目光一深。
她没想到,季诗居然特意准备了裙子和鞋子。
季诗换上一条挂脖白色及踝长裙,面料是那种垂坠感很好的雪纺,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脚上踩着一双五厘米高的镶钻高跟鞋,头发散下披在肩上,遮掩了脸型的硬伤,嘴唇上也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唇釉,整个人看起来青春又明媚。
陈咿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拎了半天的纸袋上,这才意识到,原来她早有准备。
季诗把纸袋随手放到地上,朝姚玫瑰走了过来,笑道:“老师,我可以了,咱们开始吧。”
说话时,状似无意地瞥了陈咿一眼,眼底有胜券在握的光芒一闪而过。
姚玫瑰把班牌给她,对大家说:“好了,现在评选开始,你们都认真看。”
季诗接过班牌的瞬间,背立刻挺得笔直,她举起班牌,整个人舒展而挺拔,步态从容地迈出第一步,接着是第二步,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
她平视前方,嘴角微扬,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精神面貌积极向上。
她走完来回两趟,转身面对大家,站定。
掌声响起,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还比什么啊,季诗赢麻了。”
“人家陈咿也不差啊。”
“陈咿身体不舒服嘛,再说季诗太有诚意了,准备那么充分,表现又一点瑕疵都没有。”
“就是啊,我现在就想投季诗了。”
“都别说话了!”
许清嶙低喝一声,人群安静了下来。
季诗原本听得心花怒放,听到许清嶙的声音,她的脸色变了变,看向他。
他就这么笔直地站在人群里,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表情因担忧变得冷硬,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陈咿。
陈咿没有看向任何人。
只面对着大家沉默了三秒,就在众人不解,以为她要临阵脱逃的时候,她做了个令众人大跌眼镜的动作——
她当着大家的面开始脱衣服。
今天上午有一场语文公开课,老师要求大家穿礼服款校服到校,她中午没回家,校服换下来放在储物柜里。
刚才趁着去医务室的时间,她让赵致政帮她把礼服拿下来,处理完伤口之后,她换上了这套校服。
由于校裤没脱,运动款校服外套她还专门和赵致政互换了,男生款式一八五的型号,肥肥大大的,拉链拉到顶,再把裙子往上掖一掖,她那么瘦,里面的校服就看不见了。
这会儿,她把校服外套脱掉,随手丢到一边,再弯下腰,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淡定地把校裤脱下来,反正外面有校裙,并无任何不妥。
校裤仍然被她随手丢到校服旁,没有了那层布料的遮挡,大家都看清楚了她受伤的膝盖。
每个人的眼睛都睁大了,嘴巴微微张开,眉毛抬到了几乎要消失的高度。
他们的反应让陈咿很满意。
碘伏本身是深褐色,处理过伤口之后,会让伤口看起来更狰狞可怖,更疼痛钻心。
这才是她去医务室的目的。
她忍耐着身体的不适,目光笃定如猎豹,不闪烁,不回避,不躲藏,径直走过去,从姚玫瑰手里接过班牌。
她的手指在金属边框上紧紧握了一下,这块牌子比想象中沉,各种意义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扬起嘴角,微笑。
迈出第一步。
她的胳膊因为用力,变得肉眼可见的紧绷和硬。
她的脊背挺得如女兵,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很多年的松树,不曾弯折过。
她的步子比季诗还要标准,步幅、步频、落地的位置,都无可挑剔。
尽管她此刻脸色苍白,虚汗淋漓。
但没有一个人担心她会晕倒。
因为她的表情十分坚定。
是那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和委屈之后,反倒变得更坚决的力量,从她的身体深处喷薄而出。
这是让人深受感动的。
周围什么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了。
许清嶙看着她。
他当然能看出她有多么不舒服,她每走一步路,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可他有多心疼她,就有多佩服她,他发现,他好像又更了解了她一点。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许清嶙知道,他就是知道——
她的倔强和固执,不过是表象。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在给她认可的世界投票。
她不想把制定规则的话语权,交给她不认可的那一方。
她不能看着她瞧不起的人赢。
不甘心让光明磊落的心被戏耍,被伤害,从而让卑劣占据高地。
这就是她坚持的意义。
这是她的英雄主义。
季诗站在那里,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变了。
陈咿在全班同学面前,走完了两个来回。
最后一个转身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把班牌稳稳地定在地上。
她其实并不满意自己的表现。
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私底下练习的自己有多优秀。
姚玫瑰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集中注意,她要开始讲话了。
待大家都安静下来,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她才开口:“大家刚才也都看完两位同学的表现了,下面开始投票吧。”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选季诗的去左边,选陈咿的去右边。”
话音落下,许清嶙就抬脚走到了右边。
紧接着,赵致政也没有丝毫犹豫,站在许清嶙身侧。
季诗站在左边,看着站到右边的身影,内心涌起一阵委屈。
手在裙边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才勉强压住内心的波澜。
陈咿还是没看任何人。
倒也不是故作淡定,不是刻意回避,而是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膝盖上面,只有上帝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忍耐力,才没让自己瘫倒在地。
班上的其他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一番七嘴八舌过后,才开始纷纷做出选择。
左边的人开始多起来,右边的人也不少,当然也有几棵“墙头草”变来变去,一会儿站到这边,很快又改变主意跑到那边。
姚玫瑰看不下去了,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那几个来来回回的学生,下令道:“你们这几个来来回回,什么时候是个完?”
她想了一秒,说道:“最后倒计时五秒。”
她开始念:“五,四,……”
那五秒钟里,陈咿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季诗的心跳也快了半拍。
“三,二,一。”
姚玫瑰话音落下,倒计时结束。
到了统计时间,姚玫瑰手指在半空中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约莫一分钟过后,她才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季诗20票,陈咿……18票。”
右边传来一声小小的“啊”,是失望的感慨。
姚玫瑰念完票数,看向季诗,笑了一下:“恭喜你,你是咱们班的举牌手。”
又转向陈咿,语气柔和了一些:“你落选了也不要太失落,你今天的表现让老师很感动,但季诗同学明显准备更用心。有时候能力不相上下,态度就起了关键作用,就像卷面分一样,我想,季诗认真的态度,应该为她拉了很多票。”
陈咿愿赌服输。
她点了下头,声音平稳:“谢谢老师。”
然后她转向同学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季诗向大家道谢,也深深地鞠了一躬,并表示:“我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会好好努力,和许清嶙同学一起,为班级争光。”
最后那句话是说给陈咿听的。
但陈咿并没有任何不悦,起码表面上没有丝毫破绽,她甚至在停顿了两秒后,在季诗暗戳戳耀武扬威的目光中,微笑举起了手,大声鼓掌:“让我们恭喜季诗同学!”
经由她带动,班上同学再次鼓起掌来。
季诗深感意外,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却还是不得不做足表面功夫,对陈咿说了声:“谢谢呀。”
作者有话说:
下章后天老时间更,明天那章得改一下,开幕式这部分大概还有两三章结束吧。
然后我想说故事就是故事,人物为剧情服务,剧情也为人物服务,现实中就是会有针对和恶意,不是所有人一开始就懂得所有道理,就能那么美好,而是注定要走弯路的。即便现在如此狭隘、短视,但5年后她是怎样,10年后的她又是怎样,她要跨过心里的魔障,要见识过世界之大,才能明白一个男孩的喜欢并没那么重要,然后才能爱自己,爱别人。季诗这个人物要到结局再看才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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