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四周的灯光亮着, 光与暗交界处模糊而安静。场边种着几排香樟,这个季节正换叶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清苦的气味, 混在夜风里, 涩涩的。夜空是墨蓝色,亮被薄云遮着, 光晕朦胧。
旗杆在操场正中央,杆身被灯光照得反光。许清嶙把手机靠上去的时候试了两次, 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让摄像头对着跑道, 刚好能把大半个弯道收进画面里。
陈咿站在起跑线那里,等许清嶙把手机放好。
这个天气并不冷,但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 领子竖起来,整个人缩在里面,像只被雨淋过的小鹌鹑。
许清嶙小跑过来,说:“好了, 开始吧。”
陈咿深吸一口气, 把那口气重重地吐出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吐进夜色里。
他们两人同时迈开步子。
陈咿没多少运动细胞,跑了一圈就已经累得挪不动脚了,许清嶙本来在她前面,听到身后脚步声越来越沉重,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速度, 退到她旁边。
陈咿看他一眼,说:“你先跑吧。”
许清嶙说:“没事。”
陈咿忍不住吐槽自己:“我太慢了,你等我没意义。”
许清嶙脚步稳稳地落在她身侧, 和她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声音不咸不淡:“没事,陪你一起慢。”
这几个字让陈咿眼眶骤然一湿。
其实他的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一些,但远不像她这么狼狈,她看着他,他校服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锁骨那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的声音有点发哽,尾音闷闷的:“我知道魏主任最气我们俩,所以上官老师必须罚我们最重,这样才能大事化小,但我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许清嶙侧头看了她一眼,操场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着。
他想了一秒,劝道:“没事,多大点事。逃都逃了,就该料到这个结果。”
陈咿愣了一下。
他比她想象的情绪稳定。
她忽然就不想再矫情,抬手抹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粘在手背上,湿湿的。
许清嶙自始至终没有移开目光,就这样注视着她,看她这样,笑了一下:“想哭就哭呗,这又没别人。”
“我不想哭。”陈咿梗着脖子,步子又加快了一点,“我又没错,我哭什么。”
“你还挺倔。”他说,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忍笑。
“我这是有骨气。”陈咿纠正他。
许清嶙被她一噎,顿住了,几秒后失笑,没有反驳:“行,你骨气。跑吧。”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跑完了第二圈,陈咿出了不少汗,觉得后背黏糊糊的,闷得难受,眼看又要经过升旗台,她边跑边拉开拉链,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随手往草坪上一丢。
许清嶙见状,也单手解开拉链,把外套脱了丢她校服旁边。
白色的校服在昏暗的草坪上摊开,像一小片月光。
陈咿从手腕上撸下来一根黑色的皮筋,腾出手来拢头发。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扎个头发都费劲,手指插进发丝里扯了好几下才勉强把头发抓到一起,绕了两圈,用皮筋箍住。
这么个简单的动作过后,她喘得简直像一头拉磨拉久了的驴。
许清嶙也喘,但没有陈咿这么夸张。他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要不你少跑两圈吧,我估计老师也不会认真检查视频,差不多得了。”
“别……别了……”陈咿摆摆手,气喘得像拉风箱。
“我说真的。”许清嶙又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看你这喘的,教学楼都能听见。”
陈咿反应了一秒,忽然笑了,伸手推了他一把:“你看不起谁呢?”
许清嶙也笑了,被推得微微往旁边歪了一下,很快又跑正了:“我这是关心你啊。”
“切。”陈咿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擦了一把额头上亮晶晶的汗。
你还切?
许清嶙深深看了她一眼,腹诽一番。
却也没再多言,把目光转回到前方的跑道上。
两个人默不作声跑了很久,到第五圈的时候,陈咿每一步都像是把腿从地上拔起来再砸下去,绑好的头发也散了大半,皮筋随时都会掉,但她懒得再去管了。
最后几步是用意志力撑过去的,她的腿在跨过终点的那瞬间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整个人直直地瘫在了草坪上。四肢摊开,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许清嶙站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秒,然后直起身,走到旗杆那里,弯腰把手机拿起来,按下红色按钮,关掉录制。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走到陈咿旁边,也在草坪上躺了下来。
两人的手臂是挨着的,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他们就那么躺着,头顶是大片大片空荡荡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那片深夜映得更深更浓。
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隔着薄薄的衣料,和身下的绿地一起共振,慢慢地、慢慢地,从急促变得平缓。
过了好一会儿,陈咿侧了侧脸,看向旁边的人。
许清嶙躺着,望着天空,侧脸的线条被远处的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从陈咿这个角度看过去,微微翘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许清嶙。”她叫他。
“嗯。”他没转头。
“你说,主任怎么会知道我们去过生日了?”
许清嶙的睫毛动了一下,还是没看她,只是说:“你才反应过来?有人告状了呗。”
陈咿翻了个身,侧撑着身子看他,头发从肩上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谁那么讨厌?”
许清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我们两个班走了那么多人,难免被发现,事已至此,别想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
陈咿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知道是谁告的密,但他既然不说,她也就懒得再问。罚都罚完了,再刨根问底,不过是徒增烦恼。
“行吧。”她转过身去,重新躺平。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一半的脸,远处教学楼的灯一格一格的,底下的地气有些凉,但她不想动。
操场上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恢复正常,能听见旁边那个人轻微的呼吸声,也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轮胎碾过路面,再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陈咿忽然心血来潮:“你知不知道,此情此景,我想到一首歌。”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打破这片安静。
许清嶙偏头看了她一眼。
陈咿看着天空,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开口唱了:“躺在你学校的操场看星空,教室里的灯还亮着你没走……”
她仰面躺着,头发散在草地上,脸上还带着跑步后的潮红。由于刚跑完步,气息还没完全恢复,气若游丝的,音准飘忽不定,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许清嶙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比刚才跑步的时候还快了一点。
他收回目光,看着天空,嘴角弯了一下:“快停停吧。”他语气里带着克制的嫌弃,“本来就没气儿了,还唱。”
陈咿正在兴头上呢,转过头来,眼睛瞋着他:“许清嶙!”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他笑。
陈咿这才满意地把头转回去,可空气只安静了一秒,就听到这人又小声嘀咕一句:“怎么那么凶。”
陈咿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什么?”
许清嶙一脸无辜:“没说什么啊。”
“我都听见了!”陈咿撑着胳膊坐起来一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许清嶙躺在草地上,仰着脸看她的表情,莫名很想逗她:“对,我说你对我越来越凶了,难道不是吗?”
“才不是呢,我哪里凶了?”陈咿半边脸被灯光照着,下巴微微抬着,撑着不肯服输的样子,带着被冤枉的小委屈,“再说了,是你先说我的。”
许清嶙见她好像有点认真了,忙收起玩笑的表情,语气放软:“好好好,你不凶,一点也不凶,行了吧?”
“不行。”陈咿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一点。
许清嶙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露出了一点无奈和投降的意味。
“那我给你磕一个?”他说着,真的把手抬起来,两根手指屈起,朝她的方向弯了弯。
陈咿一点也不客气:“你磕。”
许清嶙真的快要被她的语气和表情笑死,他维持着那个手势,一本正经地朝她的方向点了点,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陈咿同学,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小女孩了,都怪我口无遮拦,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陈咿没等他说完就绷不住了,弯着腰,整个人蜷成了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笑。要不是还顾及一点形象,她简直要满地打滚。
“好了……好了好了……”她一边笑一边摆手,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就……给你开个玩笑……”
许清嶙却不依不饶,上纲上线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不行,你得说原谅我。”
“我真的原谅你了。”
“那你说出来。”
陈咿张了张嘴,看了他一眼,刚想说话,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忙捂住嘴巴,怕自己太失态。
许清嶙被她感染,也笑得不行,却故意问道:“笑什么?说啊。”
陈咿又平复了一次,她捂着胸口,做了几个深呼吸,把笑意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可在开口的瞬间又笑个没完。
就这样反复几次,她才郑重地清了清嗓子,说道:“许清嶙同学,世界上最温柔的小女孩,原谅你的口无遮拦,请你平身吧。”最后几个字的语调往上扬,俏皮又得意。
许清嶙这才把手收回来,嘴角还挂着一个没收干净的弧度。
两个人继续平躺,看着天空,风从操场的另一边吹过来,把香樟树的气味送了一波又一波。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两个人都歇得差不多了,才坐起来。
许清嶙走到草坪那边,弯腰捡起那两件校服,甩了甩上面的沙子,走回来,把陈咿的那件递给她。
陈咿正扎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把打结的地方理顺,绕了三圈,箍住,碎发在耳后和颈侧飘着。
扎完头发,她接过来校服,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两张,一张递给许清嶙。
两个人各自擦汗。
这时,许清嶙的目光越过操场,看向那排铁栅栏围墙,几个小摊正冒着热气。
“想不想吃烤肠?”他问。
陈咿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想啊。”
但那个亮光很快就暗下去了:“可现在去哪买?”
许清嶙朝铁栅栏得方向抬抬下巴:“跟哥走。”
操场边上那排铁栅栏不矮,但围墙外面的地面比操场里面高出一截,刚好够人站在栅栏边上,把手伸出去。
马路的路灯下零零散散地摆着几个小摊,刚靠近就闻到各种香气。
许清嶙张望了一会儿,目光锁定其中一辆三轮车,喊道:“阿姨,给我来两串烤肠,中辣。”
阿姨反应了几秒,才发现声音是从校内传来的,她看向许清嶙,笑道:“好嘞。”
那辆三轮车上挂着灯泡,灯泡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油灰,车斗上的铁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烤肠,外皮被煎得焦焦的,油光发亮。
陈咿趴在栅栏上,两只手握着铁栏杆,脸挤在两根铁条之间,眼巴巴地看着阿姨用夹子把烤肠翻了个面。
很快,阿姨拿着二维码和两根烤肠走过来,许清嶙扫码付了款,才接过烤肠。
陈咿忽然反应过来,忙说:“等会我给你转账。”
许清嶙偏过头来看她,学着她的语气,悠悠地问:“你看不起谁呢?”
陈咿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了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低头摸了摸鼻子。
许清嶙顺手把烤焦一点的那根递给了陈咿,又问:“还想吃别的吗?”
陈咿抬头,接过烤肠,四下看了看,眼睛一亮:“那我请你吃烤冷面吧?”她朝栅栏最近的那辆车招了招手,“大叔!这边!”
陈咿给大叔说了下辣度和忌口,大叔就转身去忙活了。
许清嶙看她一眼:“那谢谢了。”
“别先谢。”陈咿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狡黠,“等会给我吃一口呗。”
许清嶙挑眉,睇她:“干嘛?这是给我买的,我不给你吃。”
“哎呀——”陈咿拖长了声音,歪着头看他,“再买一份我吃不了,可是我又想尝尝,就吃一口,你别小气嘛。”
许清嶙看着她歪头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忍住了笑,别过脸去看着外面热气腾腾的摊子:“行吧,就一口。”
“两口。”陈咿得寸进尺。
“嘶——”许清嶙,“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
“……”陈咿不说话,两眼巴巴的。
“……行,两口。”许清嶙只好妥协。
陈咿嘿嘿一笑,说:“谢啦。”又对大叔说:“您给我们两个纸盒吧。”
大叔说:“没问题。”
等烤冷面的的过程,两个人一人一根烤肠,站在栅栏边上咬着吃。烤肠外皮脆脆的,咬破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咔”,里面是粉嫩的肉,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吃完之后,烤冷面还没好,他们都馋得不行,于是又买了两根。
等第二波烤肠做好的时候,烤冷面也好了,大叔用铲子把烤冷面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铲进纸碗里,从栅栏的缝隙里给他们递过来。
许清嶙接过去,端着纸碗,和陈咿并肩往回走。
两个人边走边吃。
陈咿用竹签戳了一片烤冷面,用手在下面接着,怕掉下来,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满足地说:“好吃。”
随后又戳一片,放进嘴里。
等她第三次把手伸过来的时候,许清嶙护住纸盒,身子往旁边一侧,提醒道:“哎哎哎,干什么呢,说好了就两口的。”
陈咿早就忘记这茬了,闻言拖长音叹着气:“你怎么这么小气啊。”
许清嶙说:“本来想给你吃的,你这么说,那我不给了。”
“别呀,你最大方了!”陈咿识趣儿的改口。
许清嶙被她弄得有点想笑,跑完步的疲惫让他懒得再拌嘴,可也没那么快松口,只说:“现在说好听话可来不及了。”
陈咿不死心,跟着挪了半步,歪着脑袋凑到他视线里:“许清嶙?”
“没用。”他别开脸。
“许财主?”她又凑过去。
“说了没用。”
“许帅哥?”陈咿尾音往上翘。
许清嶙终于没忍住,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漾开,他斜了她一眼,把纸盒往她那边推了推:“最后一口,不能再多了。”
陈咿立刻戳了一片最大的:“你真好。”
她大快朵颐,他就默默地把一大半烤冷面拨到另一个纸盒里,然后递给她。
陈咿接过来,说:“我就知道。”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教学楼走,就这样你戳一片,我戳一片地吃完了一整碗烤冷面。随后,许清嶙把纸碗叠在烤肠的竹签上,找了一个垃圾桶扔掉。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许清嶙拐了进去,拿了两瓶矿泉水。
两个人喝了大半瓶,把瓶盖拧紧,擦擦嘴巴,一前一后往教学楼走。
正是晚自习时间,到处都静悄悄的,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陈咿心里在想什么,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跑圈时的那种委屈已经散了,反而因为和许清嶙大吃了一顿,现在只剩下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楚。
就是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沉淀下去。
许清嶙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陈咿的背影,大概是跑步跑得腿酸,她上台阶的时候会扶住大腿。
他心里也有东西在流动,但面上还是淡淡的。
回到楼道拐角的时候,他们看见李未孤几人还在罚站,听到脚步声,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两拨人的目光撞上,顿了顿,都露出了默契又无奈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还是叫帅哥管用!
第15章
这晚放学后, 几人沉默着一起下楼。
雷昊元走在最前面,几个人里就数他心大,一边走一边说“没多大事儿”, 还伸手揽了一下许清嶙的肩膀, 被许清嶙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后来大家在校门口分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散了。
许清嶙到家的时候, 门厅的灯亮着,客厅里飘着一股鸡汤的香味。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 看到许东勋和廖冰心坐在餐桌两端,一个在吃饭, 一个敷着面膜抱着笔记本电脑打字。客厅静悄悄的。
听到动静,廖冰心抬了一下眼皮,面膜在脸上皱出一道褶子:“回来了?饿了吗?今天孙妈煲了鸡汤, 还热着呢。”
“我不饿。”许清嶙把书包从背上拿下来,拎在手里。
廖冰心却还是把电脑一放,起身去了厨房。
许东勋放下筷子,打量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啊?怎么了?”
许清嶙走到餐桌旁, 在原地站了一秒, 有些难以启齿:“学校明天叫家长,你们谁去?”
廖冰心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面膜纸在她脸上皱了皱:“怎么回事?”
“就是雷子过生日。”许清嶙接过汤碗,低头吹了吹,“我逃了晚自习去给他庆祝, 被抓了。”
廖冰心“哎呦”了一声,面膜差点掉下来,她赶紧按住, 偏头看许东勋,哭笑不得:“你儿子出息了啊,我每次去学校都是受表扬,这次居然是去挨批的?”
许东勋从碗里抬起眼睛,笑了一声:“这么大的孩子,哪能一次祸都不惹啊?”
廖冰心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露出底下那张保养得当的脸,揉了揉脸说:“那我去吧,明天上午还好是公司内部会议,推迟一小时也不碍事。”
许东勋想了想:“还是我去吧,我明天下午的航班,上午来得及。”
许清嶙的父母共同经营一家科技公司,二人都是工作狂,平时很忙,上次一起吃饭还是清明假期的那顿烧烤。
所以许清嶙压根没指望他们会去,更不想他们去,看着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着要去,忙说:“你俩都别去,让我小姨应付应付得了,再说本来就是她儿子撺掇的嘛。”
廖冰心扑哧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哎呦,长大了啊,心眼都变多了。”
许清嶙被揉得脑袋一晃,嘴上嫌弃“别弄我头发”,但没躲开。
许东勋站起来去厨房盛第二碗汤,笑说:“反正我俩听你安排,公司的事情再忙,也没你重要。”说罢,他斜眼一笑,幽幽地阴阳怪气,“谁让您是咱家皇帝呐。”
“扑哧……”此话一出,廖冰心和许清嶙被逗得笑作一团。
餐厅天花板上嵌着一圈灯带,光是暖黄色的,身后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整个市中心的夜景都尽收眼底,脚下的霓虹一直蔓延到天际。
万家灯火,抵不过一碗热汤。
第二天一早,主任办公室挤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严肃的味道,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也被训了一顿。
但好在整个过程比想象中快。
陈咿是第一个走的,林秀君本身就是老师,知道怎样应对老师。
她离开时,经过许清嶙身边,目光飞快地碰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后面几个同学的家长陆续到场,交了检讨,挨了批评,顺利地离开。
最后剩下的,是许清嶙、雷昊元、江雾和李未孤四个。
廖玉壶是踩着点来的,魏主任批评的话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廖玉壶点着头应着,态度倒也好,魏主任不好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们走了。
李未孤的家长没有来,由江雾爸爸代劳。
魏主任不满了,说:“我是说叫家长,最起码也得是亲戚吧?这算什么?”
没等江雾爸爸开口,李未孤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爸妈坟头草都两米了,来不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江雾爸爸赶紧拽了拽李未孤的胳膊,客客气气地说:“老师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是这样的,他父母都不在了,现在寄居在我家。”
魏主任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化作一声长叹。他把那些准备好的训话咽了回去,换成“越是这样,越要自强,要对得起自己的未来,对得起天上的父母”之类的话。
李未孤一直垂着眼睛,听完只是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
无论如何,这一关总算过了。
接下来的三天,考试,罚站,再考试,再罚站。
晚自习的时候,走廊里的那几个人成了一道固定的风景。有人经过的时候会多看两眼,有人小声议论,当然也有人假装没看见。
三个人倒也不在意。
后来再回想起来,只觉得那一次罚站,根本算不上什么。
青春期连烦恼都是可爱的,何况这都不算烦恼,不过是一股草率的天真,在一个又一个明亮的夜晚,被看见,或被忽视。
成绩在两天后全部出来,全校排名在三天后公布。
学生时代,其他的八卦或许也是谈资,但大家最关心的,永远是成绩。
谁退了,谁进了,谁还是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谁是进步的黑马,这些是每个少年都会经历的生长痛,远比任何话题都更有吸引力。
而这次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是陈咿。
公告栏上的第一列:班别“高一(5)”,姓名“陈咿”,总分“1003”,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都是“1”。
陈咿知道自己考不差,但年级第一她确实没有想到。
在实验的时候她基本在年级十几名打转,最好成绩是年级前五,考年级第一,还是第一次。
“请客吧陈姐。”江雾不靠在她的桌边,手里拿着一瓶牛奶,用脚尖踢她的椅子腿,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你考这么好,必须请客好吧?”
赵致政也从前排探过头来:“陈咿,没想到你是大魔王,我因为你又掉一个名次,你是不是也得请我吃一顿?”
陈咿并不想表现得太张扬,但考的这么好,她实在是憋不住,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底都散发着喜事临门的喜悦。
她大手一挥:“好哇,吃啥?”
“吃麦麦吧。”江雾说。
赵致政唱起反调:“别别别,肯德基吧。”
“你懂什么,麦门永存。”
“肯德基才好吃嘞!”赵致政据理力争。
陈咿笑着摆摆手:“都买都买!行了吧?”
正说着话,许清嶙从外面回来了。
原本整个教室菜市场一样乱糟糟的,可前面几排的几个同学先注意到他,声音突然小了,于是带动后面几排的人纷纷噤声,每个人都表情各异地看着他。
许清嶙这次爆冷考了年级第七。
要说学生时代的风云人物,无非就分为两大类,要么学习好,要么长得好。
许清嶙之所以这般万众瞩目,就因为他是破天荒的两样全占了。上官阳之前常说,往前往后数十届,也未必有他这么耀眼的存在,哪怕毕业了,在学校也是一届一届流传下去的传说。
许清嶙这次总成绩九字开头,自从入学以来从来没有被取代过的第一名,就这样被人拿走了,还是他同桌拿走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至少会有点沮丧。
可许清嶙的脸色没什么异常,他进门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下门顶,手指在门框上沿轻轻一搭,很有耍酷的嫌疑。
陈咿心里也有那么一丝丝微妙的尴尬,正因如此,才会在他坐下来的时候,主动开口问道:“许清嶙,你喜欢吃肯德基还是麦当劳?”
“我不挑。”许清嶙的眼睛很平静,没有阴郁,没有不甘,也没有强撑的笑意。就是很普通的、很正常的、他平时看她的那种眼神。
说完,又问:“干嘛,你请客啊?”
陈咿的语气带着刻意的轻快:“明天中午别回家了,请你吃东西。”
“行啊。”许清嶙说。
周围几个人面面相觑,那种小心翼翼的气氛慢慢散了,又过一会儿,就只剩陈咿和许清嶙两个人坐在那。
下节课上数学,陈咿拿起笔,在堆满了演算过程的草稿纸上涂涂画画,画她书包上挂着的那只小乌龟挂件。
画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幼稚,要用笔涂掉,笔尖刚碰到纸面,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画得挺像的。”
陈咿转头,许清嶙侧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头,正看着她的草稿纸。
陈咿赶紧把纸捂住了:“你偷看。”
“光明正大看的。”许清嶙说,和上次在河边说“光明正大拍的”一个语气。
陈咿想到了那张丑照,瞪了他一眼。
许清嶙笑了一下,可很快又收起笑意:“陈咿。”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认真的意味。
陈咿看着他。
他的表情变了变,停顿两三秒,忽而叹了声气:“恭喜你喽,年级第一。”
陈咿微怔。
她不是听不出那点酸。
却也知道,这是许清嶙故意让她听出他的酸里酸气,因为他很坦荡,他的祝福是真心的。
她仅用一秒钟,便抬抬下巴,笑道:“不谢啊,手下败将。”
“……”许清嶙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闪躲,没有逞强,而是一种坦然和平静的欣赏。
他开玩笑也好,哪怕是真觉得失落都好,她都可以招架。
偏偏这个表情,让她有那么一点揪心。
她想了想,问:“你真没事?”
他拿起桌角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没事。成绩出来之后,我就去找老师看了,化学做错了一道大题,拉分了。”
陈咿松了口气,说:“嗯,那你下次肯定能重回巅峰。”
许清嶙一下笑了,他把水瓶放下:“行,手上赢将,借你吉言。”
这词儿……
陈咿失笑,低头用笔尖戳着草稿纸上那只忘了涂掉的乌龟,笑道:“你是仓颉吗?”
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许清嶙恰好与她同时问道:“你在实验的时候,也经常考第一?”
“才没有,可能三中旺我吧。”陈咿说,想起什么,“我之前的同桌,和你一样,每次都考第一。”
许清嶙点点头,没再问了,他对别人的事情一向不感兴趣。
他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笔,说了一句:“下回考试,你小心点。”
陈咿抬起头,恰好有风从窗户灌进来,桌上的试卷哗哗作响,风吹动他的发梢,他眨一下眼,眸子里映出窗外的天空——灰的,紫的,橘红色的晚霞,渐渐变得深蓝的夜。
心跳忽然快了。
有一种,狭路相逢的感觉。
她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虽然转得没有他好。想了想说:“行啊,那下次你考过我,我——”
“你什么?”许清嶙看着她。
“我请你吃一个月的早饭。”
许清嶙挑了挑眉:“就这?”
陈咿顿时不乐意了:“这都不行?那算了算了。”
许清嶙顿时笑出了声,赶在她毁约之前伸出手,竖了个小拇指。
陈咿愣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勾上去之前,哼道:“先说好,如果我还是考过你,那你请我一个月早饭。”
许清嶙深深地看她一眼,二话没说,把她的小拇指钩住,重重勾了两下。
好像在说“少废话,考过再说吧你”。
教室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这个约定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发生了。
陈咿慢慢地笑了。
由于陈咿一次考试就登上神坛,可把家里人高兴坏了,听说她要请同学吃饭,父母各自奖励她一千块钱。
她就拿着这笔钱,先请同班的几人吃了肯德基,周五这天,又张罗大家放学之后去吃烧烤。
下课铃响之后,教室里像往常一样嘈杂,陈咿边和许清嶙说话边收拾书包,前排的女生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依稀夹杂她的名字。
“哇——陈咿!有人找!”
陈咿下意识抬起头。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涌进来,照出那人的身影。
他背斜挎书包,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深灰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板鞋,额前的碎发微微垂着,衬得那张脸又白又干净,眉眼很深邃,笑起来有股明亮的温柔。
陈咿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陈祾安?你怎么来啦!”
作者有话说:
开头小修。
超喜欢这句“青春期连烦恼都是可爱的,何况这都不算烦恼,不过是一股草率的天真,在一个又一个明亮的夜晚,被看见,或被忽视”哎,谁写的,写真好
第16章
陈祾安看见陈咿抬头, 歪头笑了一下,早知道她会这副表情。
“怎么,不欢迎?”他声音微微带着鼻音。
这话一出, 前排又有几个人转头朝她看过来, 陈咿被盯得不好意思,左右看了看, 起身快步走过去,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边, 她也顾不上。
到他身边,她才说:“当然欢迎……就是有点意外。”
陈祾安手里还拎着一袋奶茶, 和一束用牛皮纸包装的洋甘菊。陈咿走到过来之后,他把花先给她。
陈咿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啊。”
班里看热闹的人顿时炸了,窃窃私语不断, 眼神各有各的八卦。
赵致政的眼睛瞪得溜圆,扭头看江雾:“是帅哈。”
江雾没说话,目光在陈祾安身上停了两秒,又不动声色地转到了许清嶙身上。
许清嶙正在收书包,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书包的拉链拉到一半,他的手指停在那里,目光抬起来,隔着半个教室的人群,看了门口一眼, 刚好看到陈咿对陈祾安笑的样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陈祾安本人,或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上。
只有许清嶙看到,他的书包上挂着一个小乌龟挂件, 和陈咿包上那个一模一样。
那边,陈咿低头闻了一下洋甘菊的味道,嘴角弯起来:“你也太隆重了吧,大家都看我,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还怕这个?”陈祾安有些意外。
陈咿回头,扫了一眼教室里那些或明或暗打量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看到许清嶙正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完全在干自己的事儿。
她目光定了定,又转回去,对陈祾安一笑,很是坦然:“哪有人能一丁点都不在意别人目光呀。”
陈祾安笑了一下:“没事,来见你肯定要带点东西的,哪能空着手来?你大大方方拿着就是。”
说话间,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乱成一片的教室:“你们学校这周放假?”
陈咿抱了抱花,也就把话题揭过:“对,我们上周考试没休息。”
陈祾安点点头,把手上的奶茶也给她:“这也是给你带的,无糖去冰,放心喝吧。”转而又笑,“我们学校比你们晚几天考,昨天刚考完,今天放春假,我这才有空找你玩。”
陈咿把奶茶接过来,先说了一声“谢啦”,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班?”
陈祾安抱胸,上下打量着她,满眼都是骄傲:“哼哼,是谁考了年级第一,在学校大屏上被滚动表扬来着?”
陈咿怔了怔,“害”了一声后失笑。
“你待会儿有安排吗?”陈祾安问。
“有。”陈咿回头看了一眼朋友们,“我们班几个人约了去吃烧烤。”
陈祾安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考这么好,想必是你请客?”
“嗯,必须的呀。”
“那我也去,可以吗。”陈祾安问。
陈咿想了一想,才说:“那你先等我一会儿,我去问问他们。”
陈祾安说:“你可不能落下我一个人啊。”
陈咿笑笑,没接话,转身回到教室,对大家说:“我在实验的同学来找我玩,待会儿吃饭他也想去,你们愿意带他吗?”
许清嶙低着头在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着,但屏幕上的内容似乎没有吸引他的注意力,因为他已经滑过了同一个界面三次。
闻言,他第一个说:“都行。”
剩下几人也都是说“可以”“无所谓”,于是大家一拍即合,像一阵风般出了教室。
陈咿走出来的时候,陈祾安很自然地帮她拎起奶茶袋,又把那束花重新抱回怀里,动作行云流水,特别绅士风度,好像他本来就该做这些事。陈咿甚至来不及拒绝。
做完这一切刚抬头,恰好许清嶙走到门口,二人对视一眼。
陈祾安朝他友好地笑了笑,许清嶙没有说话,径直走出了教室。
陈祾安的目光跟着许清嶙的背影移了一下,收回来,看了陈咿一眼,明知故问:“你同桌?”
陈咿:“嗯。”
陈祾安睫毛微敛,想起什么,很快又笑:“现在我俩站在一起了,你快比比谁帅?”
有那么一会儿陈咿都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摇头说:“无聊。”
陈祾安顿时哈哈大笑。
走在前面的几人或回头看他,或脊背僵了僵。
烧烤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走路不到十分钟,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马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叠一个。
陈祾安走在陈咿左边,手里还帮她抱着那束洋甘菊,奶茶袋换了右手拎,他步履轻松,每一步都刚好踩在陈咿的节奏上。
许清嶙走在最前面,和雷昊元并肩,走着走着把校服外套脱了,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T恤。从背影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雷昊元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嗯”了两声都没接下文。
雷昊元侧头看了他一眼,问“你今天怎么了”,许清嶙没说什么,李未孤先道:“你别烦他了。”
雷昊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是,大哥,我咋了?”
李未孤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陈祾安正低头听陈咿说什么,肩膀微微侧着,把整个人都倾向她的方向。他转回来,用余光扫了一眼许清嶙的侧脸,路灯还没亮,夕阳把他的轮廓刻得很深。
他们去的这家烧烤店名叫“老周烧烤”,门面不大,却是出了名的好吃,门里门外几乎坐满了人。
老板一看来了十几个人,赶紧把门口两张长桌拼在一起,塑料凳子不够,几个人自己去墙角搬。
陈祾安很自然地把花和奶茶放在桌上,拉了旁边的凳子擦干净给陈咿,陈咿道谢后在靠树的位置坐下来,陈祾安则坐在她旁边。
许清嶙站在桌对面,一手拿着从别处搬来的凳子,一手握着擦完凳子的纸巾,想了想,在陈咿对面坐下。
雷昊元挨着许清嶙坐,侧边是雷昊元和李未孤,江雾在陈咿右边坐下。穆席席跑完腿回来,看了一眼座位分布,很自然地坐在了赵致政和江雾之间。
菜单从老板手里接过来,轮流传给大家看,轮到陈咿的时候,陈咿接过圆珠笔,还没看两眼,忽然“咦”了一声。
菜单上,好几道菜旁边已经被画了圈——烤五花肉,多春鱼,鸡翅中,土豆片,还有她每次吃烧烤必点的芝士红薯。
能把她口味摸得这么准的,一定是跟她吃过很多次饭的人。
陈咿抬起头,目光直接落在陈祾安身上:“你画的?”
“嗯。”陈祾安正低着头帮她涮碗碟,热水浇进去,又倒出来,动作不紧不慢的,“之前一起吃饭你总点这几样,我没记错吧。”
“哎呀,怎么没人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啊?”穆席席故意拉长了声音,笑眯眯地看了看陈祾安,又看了看陈咿,“这是一起吃了多少次饭,才记住的呀?”
陈咿把菜单往桌上一拍,干咳一声,道:“别闹了,快点菜,你们想吃什么自己加。”
她把菜单推到了桌子中间,动作很大,但那只推菜单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陈祾安笑了,不急不慢地补了一句:“人家也没说错呀,咱们确实一起吃过很多次饭。”
陈咿在实验中学也有一帮玩得好的朋友,统共七个人,有男有女,时不时聚一聚,有时候人不齐,三四个凑一桌,日子久了,多多少少都了解彼此的口味。
她正要开口接话,江雾先笑了:“得了你,知道你们关系好,但也收敛点。”她随手转着塑料杯子,嘴角一弯,“一个实验的,跑我们三中砸场子了?”
言外之意,你个前任,还跑到现任这秀恩爱来了?
陈祾安微怔,笑容在脸上僵了僵。
陈咿见状,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江雾的腿,忙笑:“对了,我还没给你们介绍呢,这是我以前的同桌,陈祾安。”
说完,她又清了清嗓子,朝另一个方向偏身,下巴朝桌上的人划了一圈,一一介绍过去。
最后介绍到江雾的时候,陈祾安看了眼她:“原来她就是你提过的好朋友啊。”
陈咿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哄人的轻快:“对,是我那貌美如花的闺蜜。”
江雾刚才那句话其实没什么恶意。她这个人说话直,爱开冷冷的玩笑,要是真对谁有意见,反而一个字都不会多说。她迎上陈祾安的目光,语气自然:“我也听陈咿提过你,听说你学习超好?”
陈祾安不是没脾气的人。刚才江雾讲话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但这会儿见她语气自然,没有拐弯抹角的刺,就知道这人说话就这个调调。
于是那点不快散了,他笑:“还好,年级第一而已啦。”
许清嶙正低着头,听到这句话忽然抬起眼睛。
江雾察觉到,侧过脸看许清嶙,调侃道:“陈咿,你什么命啊?怎么回回都能和年级第一坐一起?”
许清嶙睫毛动了动,声音不大:“我可不是。”
“你怎么不是,你之前都是!”雷昊元冲进来。
穆席席撑着下巴笑:“还是我们学校年级第一更厉害,把陈咿带上神坛了,你就不行了吧。”她冲陈祾安眨了眨眼,“你自己稳坐第一,把陈咿压得死死的。”
桌上静了一瞬。
陈祾安的目光静悄悄落在许清嶙脸上,许清嶙察觉到了,没有闪躲,和陈祾安的目光碰了一下。
那一碰很短,他随即移开视线,转向穆席席:“她考第一又不是我带的,是她自己有本事。”
穆席席瞪了许清嶙一眼:这不是替你说话吗。
雷昊元力挺穆席席:“你就是旺陈咿啊!”
陈咿笑:“那我是克许清嶙吗?”
雷昊元:“这……”
众人都愣了愣,旋即笑作一团。
许清嶙拿起桌上的筷子筒,从里面抽了一双筷子,用筷子头敲着碗,不知道是无意识还是在想什么。
陈咿看向许清嶙。
许清嶙没看她,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那种很轻很静的注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却让整池水都晃了一下。
许清嶙的手停了,筷子悬在碗沿上方,不再敲下去。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细细的,暗暗的,像一根火柴划过去,嗤的一声,没有人发现。
陈祾安闻言笑了笑,起身越过半张桌子,姿态大方得很:“同桌交接,以后拜托你照顾春春了。”
春春是陈咿小名。
但只有很亲近的人才会这样叫,在坐的也就两个女生偶尔叫两声。
陈咿听到后,心里也咯噔一下,犹豫地看了陈祾安一眼。
许清嶙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停了一拍,也伸出手,握了一下。
两只手交握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知道谁眼睛尖,忽然冒出一句:“哎,我突然发现,陈祾安和许清嶙好像啊!”
“怎么像了?”
“你没发现吗?都是年级第一神坛上的学霸,身高体型都差不多,虽然长得不像,但气质上却是一个类型的。”
“我靠,还真是。”雷昊元跟着附和了一句。
众人顺着这话像他们看了两眼。
许清嶙坐在那儿,像一棵安静的树。他五官偏淡,但骨相偏浓,眉骨和鼻梁都高,皮肤雪白,眼睫黑长,微微塌下去,有一丝不明显的脆弱感,不笑时有淡淡的傲气和清冷感,笑起来恣意纵情,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陈祾安呢,同样的宽肩窄腰,同样的清瘦颀长,连相貌都有说不清的三五分相似,可细看就不一样了,他气质更温暖,给人更好接近的感觉。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上,隔着几个人的距离,气质意外地合,气场却不对付。
李未孤看热闹似的,盯着许清嶙的眼睛,笑了笑。
许清嶙和陈祾安两个人脸上都没什么波澜。
尤其是许清嶙,表情淡得像是没听见,陈祾安倒是嘴角弯了一下,但也仅止于此。
陈咿觉得他们越扯越偏了,还好这时候菜陆陆续续上来了。
这家店自设烤炉,烧烤炉的火烧得旺,炭火的热气一阵一阵地往脸上扑,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串儿往架子上摆,油滴在炭上,嗤的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
大家各聊各的,大多是校内的事情,陈祾安插不上话,就一直在专注烤串。
他翻串的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烤。五花肉烤到两面金黄的时候,他用夹子夹起来,没有放到自己碗里,而是转了一下手腕,放到了陈咿面前的盘子里。
陈咿忙说:“谢谢谢谢,你自己吃就行,不用管我。”
“知道了,你快吃。”陈祾安应了一声,夹了一只烤好的香菇放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
坐在对面的许清嶙把这一切收进了眼底。他手里烤生蚝的夹子不小心碰到烤架边缘,发出一声轻响,他把夹子调整了一下位置。
旁边,赵致政眼尖,突然指着陈咿书包上挂的小乌龟挂件说:“你这个挂件好可爱,怎么和他的一样?”
说着,又指向陈祾安的书包。
两只小乌龟明显是同款,墨绿色的壳,浅绿色的肚皮。
陈咿伸手摸了摸那只小乌龟的壳:“这是清明节回老家的时候,我跟朋友们聚会,买了这个牌子的动物系列,一人一个,大家都挑完了,最后剩的这个,我就自己留着了。”
她转头看陈祾安,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我记得你当时挑的是一只鳄鱼啊?”
陈祾安手指在乌龟挂件上拨了一下,让那只小乌龟转了个方向,脸朝外:“我看你这个乌龟挺好看的,正好边沐然也是小乌龟,我就跟他换了。”
“边沐然?”陈咿想了想,“他愿意呀?”
“请他吃顿饭的事儿,他有什么不愿意的?”陈祾安说得云淡风轻。
陈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未孤开口:“我们嶙嶙也喜欢挂件。”
陈咿顺着李未孤的话看了一眼许清嶙的书包,他的书包放在小马扎上,拉链上挂着一个派大星。
她大方地一笑:“我就是因为看到许清嶙经常在书包上挂东西,才想起来给大家买挂件的。”
许清嶙翻烤串的手停下来,随意抽出两张纸巾擦手,看着陈咿:“你之前不是说买海绵宝宝了?”
陈咿说:“我书包不是黄色的嘛,海绵宝宝也是黄色的,戴上去不明显,我就没戴。”
许清嶙“嗯”了一声。
陈咿又说:“我书包也该洗了,我打算下周换个其他颜色的书包,再换海绵宝宝的挂件。”她朝许清嶙一笑,“正好和你比奇堡聚会。”
许清嶙散漫一笑:“行啊。”
陈咿也笑,很自然地扯开话题:“我要吃烤鱼。”
烤多春鱼就摆在许清嶙面前。
他顺手递给她,悠悠地说:“给,比奇堡的小鱼居民。”
陈咿原本正伸手去接,闻言“咦”了一声,先打了一下许清嶙的手,嗤道“你好烦”,才接过来。
许清嶙缩回手,又甩了甩手,模仿她的表情:“咦,真暴力。”
陈咿笑说:“你该。”
陈祾安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熟悉的亮光,但也有一些他不太熟悉的、新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在他不在的时候,悄悄地变了。
他想了想,问陈咿:“你什么时候回实验玩?”
陈咿说:“等我有空吧。”
陈祾安点头:“那我恭候你大驾。”
他只提到“我”,陈咿默了一默,笑道:“到时候我给你们带奶茶。”
“……”
吃了一会儿,雷昊元张罗着打游戏。几个人应声掏出手机。不一会儿,王者峡谷的音效此起彼伏地响起来——“First Blood”、“Double Kill”。
陈祾安不打游戏,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目光散漫地落在陈咿的手机上。
赵致政推了他一把:“来一局?”
他笑着摇摇头,说自己不太会。
于是赵致政的目光很快就从他身上撤走了,几个人头挨着头挤在一起,为了一个buff吵吵嚷嚷,笑声和骂声搅成一团。
陈祾安端起杯子喝了口饮料,一时之间,很像个外人。
也不是谁冷落了他,就是那种,明明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却像是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后半程,陈祾安兴致不高,到最后是他先提议:“天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那会儿八点多钟,考虑到陈祾安还要跨区回家,大家便打包剩菜,打算散了。
原本说是陈咿请客,但吃完结账的时候,好几个人都抢着买单。
大家在收银台争执半天,老板娘端着空盘子路过,下巴朝许清嶙的方向一扬:“你们争什么呢,那个小伙子刚才就结完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陈咿先急了:“不是,说好我请的,多少钱,我转你。”
许清嶙眼皮都没抬:“下次你再请。”
又是这句话。
雷昊元耸耸肩:“我哥就这样的人,你就别客气了。”
“你……”陈咿看着许清嶙,张了张嘴,但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后脑勺的头发被门帘掀起的风吹了一下,翘起来一小撮。
江雾凑近陈咿,小声说:“暗潮涌动啊。”
陈咿:“你别闹……”
路灯亮着,晚风吹过来,带着烧烤店残留在衣服上的烟火气,和街道两旁行道树的味道混在一起。
大家在路口道别。
由于雷昊元还有局,骑车先走了,许清嶙点开手机软件打车走,陈祾安嫌坐地铁还要倒车很麻烦,也选择打车。
陈咿说什么也要等陈祾安坐上车再离开,于是一时间,烧烤店的路口前,就只剩他们三人。
陈祾安打完车,把手机揣回兜里,侧过脸看陈咿,轻轻笑了一下:“相聚总是短暂的,感觉刚见到你,就要走了。”
“可不是嘛。”陈咿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他安静了一瞬,声音低了些:“我来,你高兴吗?”
陈咿抬起头看他,不带任何犹豫,真心实意地说:“高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下次就不要破费了。”
陈祾安的笑容凝滞了一下,为她的笑,太过坦荡,也为她的话,太过见外。
他说:“我没花什么钱,你喜欢就好了,回家把花插瓶记得拍照发我看看。”
“好,肯定给你拍。”陈咿说。
过了一会儿,陈祾安的车先到了,他拉开车门,又回过头,目先是落在许清嶙身上,很客气地点了下头:“谢谢你请客。”
许清嶙抬起眼:“不谢。”
他又看向陈咿:“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到家之后发微信。”陈咿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陈祾安转身上了车,大灯闪了两下,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陈咿抱着花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变成一个红色的小点,直至消失不见,她站了两秒,转过身,看向许清嶙。
他站在路灯杆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书包,书包上的带子拖下来,差点扫到地上,他没有看陈咿,而是看着马路对面,目光散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的车还没到?”陈咿问。
许清嶙把目光收回来,看了她一眼:“你打车了吗?”
陈咿摇头:“我坐公交。”
许清嶙“嗯”了声:“天太晚,我送送你。”
陈咿愣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交替着往前移动。陈咿抱着花走在靠里的位置,许清嶙走在靠马路的一侧,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烧烤的味道从衣服上慢慢散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洋甘菊淡淡的香气,混在夜风里,一下一下地往鼻子里钻。
“你干嘛买单?”陈咿先开口了。
许清嶙说:“你下次请是一样的。”
“那不一样。”陈咿说。
“在我心里都一样。”许清嶙的语气很平淡。
陈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他的眉骨和鼻梁在脸上投下一小块阴影,下颌线收得很紧。
她想了想,不再说话了,转过头去。
许清嶙却在她低头的瞬间,偏头,敛眸,看她。
想了想,他问:“他们说你同桌和我像,你也觉得吗。”
陈咿的脚步有一瞬间的放慢,快到几乎感觉不出来。
“不像啊,我没觉得。”陈咿说。
“哪不像。”许清嶙问。
陈咿说:“哪都不像。”她的尾音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她又走了几步,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反正我想起他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你。”
许清嶙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路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明晃晃的一片,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陈咿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就像我在你身边,也从来没想起过他。”
许清嶙的目光落在正前方,路灯的光在他的瞳孔里凝成一个小小的亮点,表情看不太清。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侧过脸去,低头睨她:“那太好了。”
他这样说。
陈咿歪了下头:“啊?”
许清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你现在是我们三中的人,以后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多。”
陈咿还是没懂。
许清嶙眼神慢慢变得无奈,叹了口气,只好更直白地说道:“是你说的,和我在一起,就不会想到他,你说,你和我在一起久了,会不会把他忘了?”
陈咿怔住了,她把花往上抱了抱,花瓣蹭到她的下巴,软软的,凉凉的,她先是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在默默厘清他这句话里的逻辑,察觉到许清嶙的语气里有一丝丝促狭,陈咿很快笑起来:“幼稚。”
“哪里幼稚。”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陈咿继续往前走:“就是幼稚。”
“哪里幼稚?”
“就是幼稚啊。”
两个人并肩走到公交站,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幼稚”。
站台旁边种着几棵海棠树,四月中旬,大部分海棠都落尽了,这几棵树大概是因为背阴,花期拖得长了些,路灯的光笼在枝头,花瓣在夜色里看不太清颜色,只觉一簇一簇,叠在夜幕下面,格外温柔。
起风了,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让人心里特别安静。
来到车站后,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安静下来,车很久不来,他们就静静地等。
陈咿的长发被风撩起来,发尾轻轻地扬了一下,整片头发就都飘了起来,有几缕拂过了许清嶙的手臂。
他浑身过电似的一麻,转头看她,她却丝毫未觉。
长发在他视线落下的这短短间隙,又拂了几下,她的发梢带着一点点凉意,柔软而缠绕。
许清嶙没有动,任风吹。
夜色中,他的耳朵悄然红了一点,又红了一点。
过了五分钟的样子,车灯由远及近,要等的那一班公交车到了。
车门一开,人群涌出来,同时等车的人也挤着往上走,陈咿被人流推了一下,踉跄着往旁边歪了半步,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小臂。
是许清嶙。
人群还在往前挤,他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站到里侧,自己挡在靠马路的那一边。
然后他的手就松开了,很快垂回身侧,顺手插进了裤兜里。
陈咿垂下眼,不知道在看什么,睫毛颤了颤,像海棠花瓣拂过水面。
她站稳后,等前面的人都上去,才上了车。
许清嶙站在原地目送她刷了公交卡,她找到靠窗的空座坐下,看向他,朝他挥了挥手。
许清嶙也抬手,朝她一摆。
车子动起来。
她的长发飘扬,下颌线被灯光勾出一道柔软的弧。
而车窗外,海棠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风中的少年,衣袂翻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这周末休了两天, 周日晚上返校。
陈咿到校后,有不少人向她打听陈祾安,她应对得体, 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 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但答案都简短得恰到好处, 不会给人留下追问的余地。
即便是有人拐弯抹角地问:“你们俩是不是……那个啊?”
陈咿也始终大大方方的,笑说:“就是朋友, 没有其他的。”
问的人“哦”了一声,有些失望, 但也不好再追问,这时候许清嶙背着书包,提了杯咖啡进班。
围着陈咿说话的女生们, 看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来,就笑着问了一句:“陈咿,许清嶙长得好, 还是你那个朋友长得好啊?”
教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动了一下。
陈咿额前简直飞过一排乌鸦, 她转头看向那个提问的人,脸上挂着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你长得最好。”
那人“切”了一声,被噎得没话说,又觉得好笑:“你真是——”
“我怎么了?”陈咿一脸无辜地打断她,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许清嶙这时候抬起头来,看了陈咿一眼, 往椅背上一靠:“我也想知道,你好好说。”
陈咿怔了一下,转头看他:“你也跟着添乱。”
许清嶙散散慢慢地笑着, 余光看到她的书包已经换成了黑色的,拉链上挂着一只新的挂件,是海绵宝宝。
他收回视线,大喇喇地往后一仰,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不添乱,你实话实说。”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地移,像打乒乓球。
陈咿心想,这还叫不添乱,但她没有再躲开这个问题,想了想,说:“你长得好看,行了吧。”
许清嶙挑了下眉:“什么叫‘行了吧’?”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故意为之的较真,“你重说。”
他的霸道并不强势,反倒格外风趣生动,旁边的女生们两眼冒光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没下来过。
陈咿可算是服了他,她叹了口气:“行,我的错。你好看。”
旁边立刻有人捂住了腮帮子,夸张地喊:“咦——甜死了甜死了!”
“你俩这样我要嗑上了。”另一个女生也跟着起哄,被旁边的人笑着打了一下。
陈咿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她嗔了一眼旁边的人:“别乱说。”
许清嶙心里分明是得意的,可在他微微上扬的眉梢和眼底那一抹光亮里,最终只是一闪而过。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开口帮陈咿解围:“好,够义气,下次比谁更漂亮,我也选你。”
陈咿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刚才那点不好意思被冲散了大半:“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你想的话,也可以啊。”许清嶙转过头去,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往外拿课本。
周围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了,渐渐散了。
晚自习最后十分钟,上官阳开了个简短的班会,主要是说调座位这件事。
此话一出,教室里有不少人都扭头往陈咿和许清嶙那边看——他俩是班里前二,成绩那么好,不可能再坐一起。
果然:“陈咿。”
上官阳点到她:“你往前挪两排,和韩然坐。”
韩然的同桌是季诗。
这两个人听到,脸色都是意外的。
她们扭头看向陈咿和许清嶙,下一秒,韩然的嘴角往下撇了一撇,又飞快地收住了,换上了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把手中的笔转了两圈。
季诗眼睛亮亮地看了眼许清嶙,那点亮光很轻,很快又看向陈咿,微微对视上,目光一定,很快移开。
陈咿把她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在心里仰天长叹,以后估计麻烦事儿少不了了。
上官阳没有大范围换座,只改动了十几个人的位子,他离开教室之后,班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就一圈一圈地荡开议论声。
陈咿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许清嶙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正好也在看她,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陈咿忽然就笑了:“看我干什么啊?”
“有个很老套的回答,你听么?”许清嶙问。
陈咿:“你说。”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最后几个字,是陈咿反应过来他要说什么,和他一起说出来的,“我在看你。”
语毕,陈咿撇撇嘴,幽怨地白他一眼。
他则淡淡失笑。
陈咿叹了声:“我要走了,你难过吗?”
许清嶙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我该怎么回你?”
“真心回呗。”陈咿说,开始动手收拾桌面。
许清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某个字要不要说出口,两秒后,他没有回答,转而反问她:“你要离开我了,你难受吗?”
陈咿怔了怔。
她没想到他会把球踢回来,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人真会踢皮球。”
许清嶙没有否认,嘴角弯了一下,垂下眼睛,也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的答案。
铃声落下来了。
教室里立刻变得嘈杂,要换座位的同学纷纷开始忙活,椅子被拖来拖去的吱呀声来去不断。
陈咿把书包背好,伸手戳了戳江雾的肩膀,问:“小雾,来帮我搬下桌子。”
江雾刚站起来,许清嶙就说:“别了,我帮你吧。”
他起身,两只手握住桌子的两侧,把整张桌子抬了起来。桌腿离地的那一下,有几个本子从桌面上滑了一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是陈咿的手。
许清嶙抬了一下眼睛,陈咿也抬了一下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很快又同时移开。
许清嶙低下头,端着桌子往前走,桌子的边缘抵着他的小腹,他的步子不大,稳步走到陈咿的新座位上,季诗那会儿已经把位子腾出来,他直接把桌子推进去,和韩然的桌子齐平。
看了一眼桌子的位置,觉得不太正,又往左边推了一点点,再看了一眼,才把手从桌沿上拿开:“好了,我走了。”
“等等。”季诗却在这时叫住他。
她的书桌横亘在过道中央,桌面上堆满了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她站在桌子后面,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微微侧头,笑着看向正经过的许清嶙:“许清嶙,你能不能把我的也搬过去?”
许清嶙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看了季诗一眼,确切地说,是看了一眼她的桌子,又看了一眼她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整个过程不到两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劲儿了。”
他说完,扭头回座位,拿起书包,和等他多时的李未孤和吴笛一起离开教室。
季诗怔在原地,表情有一丝丝凌乱。
陈咿本来就因为江雾而不喜欢季诗,看她吃瘪心里别提想笑,出于礼貌压住了,拿起书包,喊江雾:“走了。”
季诗咬了咬牙,瞥了陈咿一眼。
陈咿和江雾一起走出教室的瞬间,江雾就说:“你要不要让阳仔把位子重新换一下,那俩人都是事儿逼,不好搞。”
陈咿说:“没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要犯我——”
“什么?”江雾问。
陈咿一笑:“我就放你咬她!”语毕,撒腿就跑。
江雾想抬手打她,没打着,又懒得追,只好骂道:“我第一个先咬你!”
这晚回家的路上,陈咿向林秀君说起换位子的事情。
林秀君大失所望,说什么,要是她班上有这样一对金童玉女,早就视为吉祥物放在一起镇班了,哪舍得分开啊。
陈咿听完哈哈大笑,把这话发给许清嶙。
许清嶙到零点过后才回她:【那就不分开。】
那会陈咿早把手机上交,就这样错过了这条消息。
次日是周一,陈咿早早来到教室。
那会韩然已经先到了,抬头瞥了眼她,眼神有些不怀好意,陈咿也不想热脸贴冷屁股,一句话都没和她说,掏出单词本背单词。
没一会儿季诗到了,她走到韩然的位子上,故作撒娇:“然然,我会想你的。”
韩然笑了,伸手拍了她一下:“行啦,你去过你的好日子去吧。”
季诗嘿嘿一笑,目光越过韩然的肩膀,瞥了眼低头学习的陈咿,步履雀跃地走到自己位子上。
她这边刚坐下,许清嶙来了。
他少有的从前门进教室,走到陈咿旁边时,陈咿还在低头捂着耳朵背单词,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站了个人。
突然,一只修长的手指戳下来。
指尖正好压在flutter上面——震颤;颤动。
陈咿抬头。
许清嶙站在她桌边,逆着走廊的光,眼睛里有一点似笑非笑的光,他和她对视大概仅半秒,就收回手指,继续朝后走。
陈咿扭过头,冲着他的背影说:“干什么呀。”
许清嶙扭头对她浅浅淡淡笑了一下,却什么话都没回。
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季诗坐在他旁边,满眼都是他,每一个表情都很直白,在举动上却又不好太过直白,嘴角抿着一点点笑,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又移开,移开又停回去。
最后在他抱着书包倒头就睡的那一秒,她才笑着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书,表情仍然是甜的。
陈咿的目光早就从许清嶙身上移到了季诗身上。
她看着季诗那个小心翼翼又藏不住的样子,忽然觉得少女心事可真美好啊。
像一朵开在荒园里的花,不一定有人看到,但它就是开了。
她由衷地笑了一下。
没想到被韩然看得正着。
韩然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咿,嘴角一撇,惊讶道:“天呐,你用不着这样吧,看许清嶙不理季诗你就这么高兴?”
陈咿扭头看她,眼睛微微睁大:“?”
韩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她把书往桌上一摔,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头也不回地走去季诗座位。
陈咿大为震惊,盯着韩然的背影看了两秒,小声说了句“有病吧”,才心烦意乱地转回来,继续背单词。
可她不是圣人,难免也会琢磨她们会怎么说她坏话,后面的单词都没背进心里去。
这日需要升旗,广播里的集合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大家乌泱泱地往外走,陈咿被堵在楼道,余光看到季诗和韩然正边看她边小声说着什么。
陈咿心里烦得要命,却也只能强迫自己不跟她们计较。
后来几天,每天都有各种小插曲。
陈咿在学校向江雾和穆席席吐槽,回家继续给父母吐槽,说到最后自己都感觉累,但不说又憋得慌。
后来她拿到手机,看到许清嶙回复的“那就不分开”,简直两眼放光,忙问:【真的可以吗?】
许清嶙却没再回了。
陈咿拿着手机想了好久,最后觉得算了,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换座位之后, 陈咿就没过几天好日子。
在五一到来之前,终于迎来了一件让她高兴的事情。
进入四月之后,全校高中举办篮球赛, 四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末正好比到决赛, 而入围总决赛争夺金银牌的学校,恰好是实验高中和三中。
总决赛在市体育中心进行。
由于陈祾安是篮球队的一员, 陈咿在实验的那帮好友,自然要来捧场, 一众小伙伴提前约好她,让她必须到场。
而三中篮球队里, 雷昊元是主力,也在威(5)群里艾特了每个人,让他们一个也不许少, 全都得来。
江雾艾特陈咿,问“你到时候给谁加油”,陈咿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说:【我最放松了, 谁赢我都高兴。】
实际上, 她心里也直打鼓,感觉这是一场很考验她情商的比赛。
决赛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为了不负好时光,陈咿穿了件淡粉色的连衣裙,扎了侧麻花辫, 发尾用粉色丝带绑了个蝴蝶结,打扮得赏心悦目。
她骑了电动车来的,独自一个人入了场。
谁知一进场, 就看到靠近入场口的位置,雷昊元正在热身,而旁边站着许清嶙,还有一对中年男女,想必是雷昊元的父母。
许清嶙穿了件简单的白T,外面松松罩着浅蓝衬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他捏着一杯冰美式,指节分明而修长,微微垂眼,表情很放松。
是雷昊元突然看到陈咿,大手一挥,喊道:“陈咿你怎么也来了?”
于是几道目光齐刷刷朝她看过来。
陈咿和许清嶙对视。
许清嶙看到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眨眼间就又平了。
陈咿走向许清嶙那边:“许清嶙。”
她喊了一声,而后又看向雷昊元,叫了声:“雷子。”
“你来了。”雷昊元笑道,“你是第一个到的哦!”
廖玉壶听到动静,抬头看了陈咿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陈咿察觉到目光,率先礼貌地打了招呼:“阿姨好,叔叔好。”
二人朝她点点头,随后识趣地走去看台,把空间让给年轻人。
然而几乎同一时间,隔着大半个场馆,有人高声喊了句:“陈咿!”
陈咿望去,陈祾安和实验的小伙伴一齐朝她招手,她笑,也伸手挥了一挥。
把视线再移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许清嶙在盯着她,眼神比平时沉了几分,像晴空里突然压下来的一片云。
陈咿哑然失措,怔了两秒后,故作轻松地笑:“拜托,你可别用这种考验干部的眼神看我。”
许清嶙目光不移,嘴上只说:“我没事啊,反正我又不上场。”
“我上场,你可好好考虑,究竟帮谁加油!”雷昊元插上一句。
陈咿回给他一个讨饶的表情。
许清嶙悠悠喝了口冰美式,说道:“你得了吧,人家认识的久,肯定比你亲。”
陈咿闻言,差点没崩住,只道这个许清嶙今天可真讨厌,怎么不帮她反倒害她呢!
于是一记眼神杀扫过去。
她敢发誓,许清嶙绝对知道她看向他了!
可他偏偏不看她,就这么咬着吸管,散散懒懒地喝着咖啡。
最后她的目光就这么碎在当场。
她对雷昊元说:“我先去和我朋友说会话,等会再来找你们。”
雷昊元摆摆手,说:“去吧,记得告诉你朋友,你是我们三中的人,你的立场在三中!”
陈咿哭笑不得,甩甩头去找陈祾安。
许清嶙的视线跟过去。
她小跑起来,整个人轻快地跃了出去,周围有人在走动,在说话,可他却觉得,体育馆里的灯光忽然变得很安静,有束光专门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陈祾安就站在场馆另一端,单手抱着篮球,笑盈盈看着陈咿。
陈咿还没完全抵达,他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笑说:“今天打扮这么漂亮。”
后面的边沐然,用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的语气说:“你话都不会说,人家哪天不漂亮?”他下巴朝陈咿抬了抬,笑问,“是不是啊陈咿。”
陈咿扬扬下巴,故作得意的小模样,笑说:“还是边沐然会说话。”
陈祾安作投降状:“好好,我的错。”他含笑的目光柔柔落在陈咿身上,问道,“需要我重新夸一遍吗,小仙女?”
陈咿捂嘴笑:“算了,放过你。”
说着话,实验的其他小伙伴纷纷走过来,大家互相打招呼说话。
有人问:“陈咿,那边那个就是你那个新同桌吧,本人更帅哦。”
陈咿回头看了许清嶙一眼。
许清嶙已经回观众席了,他身后坐着季诗和韩然在内的四个女生,都够着脖子和他说话。
他起初没任何反应,不知道听见什么好玩的,忽然扭头笑了一下,就像春风拂来,那四个女生同时向后仰捂嘴笑,就像涟漪一样泛开。
“可惜了,我们不在一个学校,没法近水楼台先得月喽。”同学A感慨道。
同学B紧接着便戳了她脑门一下,笑道:“你应该高兴才对,因为就算你和他在一个学校,也摘不下这轮月亮。”
同学C搂住同学B的胳膊,点头一笑:“就是,人家多受欢迎啊。”
陈咿收回视线,抿抿唇,说:“是啊,他异性缘很好的。”
边沐然见她们一直在聊外校的男生,忙打了个响指:“哎哎哎,你们怎么回事,现成的超绝大帅哥就在眼前,你们不看,去看外人!他哪有我陈哥帅啊!”
“是啊,我陈哥当然帅了,但三中那个也不丑。”同学A笑。
同学B问:“别说他俩长得还有点像。”
此话一出,几人的目光纷纷朝许清嶙扫过去。
同学D终于打破沉默,插嘴问道:“陈姐,你是离开我们陈哥之后找了个替代吗?”
众人一怔,随后不约而同扑哧笑出来,插科打诨一片。
陈祾安也笑,浅笑着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直接忽视掉朋友们的调侃,只大大方方地说:“都是朋友,什么替不替的。”她看他,“你等会儿加油呀。”
陈祾安眼眸闪了闪,深深看着她:“我会的。”
“他会的!他会的!”同学B挑眉笑,“你给他加油就是给他上兴奋剂了!是不是啊!”
众人笑得荡漾:“就是啊!”
陈祾安脸一下子就红了,摸了摸鼻子说:“好了,你们别瞎起哄了。”
“怎么能是瞎起哄呢!你敢说陈咿给你加油,你不高兴?”
“何止啊。”陈祾安把眼神飘过去,似看非看地瞥了陈咿一眼,“我是心花怒放。”
陈咿撇嘴,叹道:“你们别拿我俩开玩笑了,再说我就去三中那边坐了。”
众人还真被这句话威胁到了,纷纷把手放到唇边,做出一个拉紧拉链的动作。
场馆另一端。
“怎么又是那个男生,陈咿和他很熟吗?”韩然问。
季诗看了眼许清嶙,拉长音调:“你瞎呀,一看就知道熟得不能再熟了!”
“我……”韩然被季诗怼的哑口无言,尴尬地住了嘴。
“他俩不会谈了吧?”有人开始大惊小怪。
季诗的视线依然落在许清嶙身上:“我看着也像,要么谈了,要么就是太没边界感了,总之,都很那啥。”
许清嶙眉头拧成一团,他嘴唇微启,那句“你们几个这辈子是没刷过牙吗”眼看就要破口而出,可有人抢在了他前头——
“那啥什么?”
江雾的声音像一把刀,硬生生劈开空气,直直朝季诗的方向射过去。
季诗一怔,下意识抬眼,就见江雾和穆席席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江雾的脚步并不快,可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像猎食者逼近猎物。
江雾的目光死死钉在季诗脸上:“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季诗回视过去,只觉得浑身绷紧,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吐出一个字,眼神充满戒备。
江雾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她缓缓移开视线,转向许清嶙,眼底的冷意丝毫不减,甚至更浓了几分:“你就这么干坐着,让别人说她?”
许清嶙本来还觉得江雾这番话大快人心,眉头刚刚舒展,谁知她话锋一转,直直地就把他当成了靶子。
许清嶙家世好,长得好,成绩好,从小到大都是被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这样被人质问的场景从出生以来几乎为零,心中顿觉不悦,脸色也冷了下来:“你要我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但不能什么都不说。”江雾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铿锵。
“你别乱扫射,我不是李未孤,不会惯着你。”许清嶙目露不耐。
江雾本来就气得胸腔发堵,许清嶙又搬出她最讨厌的人,一时间硬碰硬,谁也不退半步。
在她看来,许清嶙分明就是站在季诗那边,和她对着干。
偏偏这时候季诗往前走了三步,特英勇无畏地挡在许清嶙面前,声音带上了颤:“这事儿和许清嶙无关,你凭什么说他?”
韩然也跟着帮腔,语气又急又冲:“就是啊,关许清嶙什么事?”
江雾心里的火苗“轰”地窜上天灵盖,她浑身发抖,脱口而出:“我知道了,你现在是帮你新同桌撑腰呢是吧?反正陈咿是过去时了,是吧?我以为你和李未孤不一样,现在看来物以类聚,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句话一出,许清嶙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从来没有在江雾和李未孤的关系上发表过任何言论,可作为朋友,他比谁都清楚李未孤有多不容易。这会儿李未孤压根没在场,却被江雾搞连坐,他心里的火瞬间被浇了一层油,火气蹭蹭的:“关他什么事?他根本没在这儿,你少拐着弯找事!”
“什么叫我找事儿?”江雾寸步不让,声音比他更尖锐,“你俩一丘之貉,我说错了吗?”
“江雾,我不想跟你吵。”许清嶙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以为我想跟你吵?”江雾冷笑,嘴角扯出一个鄙夷的弧度,“我都嫌脏了我的嘴。”
许清嶙:“你有病就去治。”
两个人越吵越激烈,声音越来越大,像两把出鞘的刀,刀光剑影,谁也不让谁。
廖玉壶夫妇,雷昊元,还有远处的陈咿,全都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往这边赶过来。
廖玉壶夫妇上前劝了几句,可两个人都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劝了等于没劝。
雷昊元也没法子,只一个劲拽许清嶙袖子,示意他别再继续吵了。
陈咿走过来,脚步有些迟疑,目光在几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轻声问:“怎么了?”
穆席席眼泪“唰”的就下来了,小跑上前,搂住陈咿的胳膊:“陈咿,这帮长舌妇嚼你舌根,你同桌也不是东西,不但不帮你说话,还骂为你说话的江雾,合伙欺负我们!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他是这种东西呢!”说着,已经剜了许清嶙无数下。
陈咿一怔,缓缓转头看向许清嶙。
许清嶙怒气未消,根本来不及收敛,直直朝陈咿刺过来。
陈咿浑身一凛,顿时觉得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越来越酸涩,越来越刺痛。
她比他先收回视线,垂下眼睫,问江雾:“怎么了?”
江雾咬着后槽牙,声音里全是火药味:“这帮贱人脑子有屎,看到一男一女关系好就是谈恋爱搞暧昧,正造谣你和陈祾安有一腿呢,结果你同桌就干听着。我早知他不是好东西,和李未孤玩的,能是什么好鸟?”
许清嶙想也没想,反问道:“你现在还在胡搅蛮缠是吧?”
江雾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看向陈咿:“你看他。”
这是一种信号——她的朋友,需要她在这场战役里主持公道,或者更简单说,需要她选择一方。
陈咿深深呼了呼气,她想起刚才看到许清嶙和季诗她们说笑的样子,目光淡淡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伤,她看着许清嶙,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这么对江雾?”
许清嶙直直盯着他,表情也变得平静下来,静的令人窒息,他反问:“江雾为什么这么对我?”
陈咿微微蹙眉:“江雾怎么对你了?”
许清嶙一字一顿:“她狗一样追着我乱咬,你没看见?”
陈咿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颤抖:“她们狗一样追着我乱咬,你没看见?”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剧烈的心跳声。
许清嶙一下子沉默了,因为他越过陈咿的肩膀,看到了身后追来的人。
陈祾安靠近之后,先是看了看许清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专注地看向陈咿,眼底满是担忧:“怎么了?你没事吧?”
陈咿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你快上场了,赶紧去准备吧。”
陈祾安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我不放心你,等会儿上场也不能专心,肯定要过来瞧瞧的。”他又问了一遍,“你没事吧?”
陈咿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穆席席见状,故意抬高音量说:“陈祾安,还是你好。”
陈祾安受宠若惊,先是下意识地笑了笑,又一头雾水地去看陈咿的反应,他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清嶙见状,早已气得爆炸,抬脚直冲冲地往外走。
他走得极快,背影决绝,一次也没回头。
雷昊元一脸懵,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忙喊了一声“哥!”就要去追。
廖玉壶一把拉住他,急道:“你马上要比赛了,我去追吧。”
雷卫国跟着喊:“我也去!”
两口子对视一眼,忙不迭地跑了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前文11章和15章稍有改动,男主家庭关系重新写了一下,为了后续剧情铺垫。
第19章
许清嶙在比赛正式开始之后, 才回到场馆内。
廖玉壶只用了一句话“就当是为了小元”,就让他停在了通道口。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雷昊元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 下一秒, 选择转身。
他重回场馆的那一刻,现场竟然响起了一小片掌声。
带头的是季诗那群女生, 她们欢呼着,像在迎接英雄归来。
他没有回应, 始终低着头,大步流星地走向观看席。
陈咿坐在最后一排走道旁的位置, 几个朋友陪在她身边,要么轻声安慰她,要么愤愤不平地数落着许清嶙的不是。
她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 鼻尖泛红,眼皮微肿,分明已经哭过一次。
看到许清嶙回来,她没什么表情变化, 很快让自己移开视线, 把手里那团纸攥得更紧。
台下比赛正酣。
陈祾安穿着实验的白色球衣,在场上来去如风。他刚进了一个三分球,拍了一下胸口,朝看台上实验高中的方向指了一下,那边顿时爆发出激烈的掌声和尖叫声。
他满足地笑了,边后退边跑, 目光拐了个弯,落在陈咿那边。
有人拍拍陈咿的肩膀,示意她抬头。
她抬头的那瞬间, 陈祾安歪歪头,朝她眨了一下右眼,她也努力扬起嘴角,朝他笑了笑。
比赛继续推进。
陈祾安控球过半场,一个变向过人,干脆利落地突进内线,却不防有人一个跨步将球抄走。
雷昊元在内线要球,背身单打,转身,打板命中。
三中的看台沸腾了!
第一节的比分像两只缠斗的兽,你咬一口,我撕一爪,输赢难分。
第二节还有最后几分钟的时候,陈祾安在外线拿球,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急停跳投,最后不仅球进了,还造成对方犯规,他站在罚球线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看台,在陈咿的方向停了一瞬。
陈咿回他一个安静沉着的眼神。
他把这个眼神妥帖收好,抬手,跳跃。
球进了。
第二节结束,实验领先5分。
三中士气败落,偏偏屋漏偏逢雨,三中的一个主力控卫在一次快攻中崴了脚,被扶下场。队医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是不能继续打了。
教练眉头皱得像打了死结,因为更糟糕的是,那个位置的替补队员,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突发腰伤,早早离场。
教练正一筹莫展,急得原地转圈。
雷昊元忽然开口:“让我哥上。”
教练愣了一下,眼睛一亮,抬起头朝看台的方向喊了一声:“许清嶙!”
那声音穿过嘈杂的球馆,像一枚石子掷向许清嶙。
他从看台上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江雾嗤道:“他不会要上吧?”
穆席席语气里带着怀疑:“他行不行的?又不是专业的。”
陈咿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下看台,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许清嶙走到场边,教练和一众球员立刻围了上来。
教练语气急切:“许清嶙,我知道你不是校队的,但今天这情况你也看到了,实在没人了。”
许清嶙摇了摇头:“我不打。”
“凭什么不打?你打得很好的。”雷昊元急了。
许清嶙淡淡地说:“我不想做没把握的事情。”
他确实和很多男孩一样,踢踢足球打打篮球,水平都还不错。但那只是业余水平,他不想上去丢人,更不想因为自己拖累全队。
教练听出了他的犹豫,赶紧说:“这本身也不是什么专业比赛,大家一起玩玩的。否则你想替补,组委会也不答应啊。”
许清嶙还是摇头:“我不去,走了。”
眼看他转身要走,雷昊元更急了,绕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胳膊:“你别怂啊!我看陈祾安也不是专业的,他怎么就上了呢?你是男人就给我干他!”
球场另一侧,陈祾安正在喝水,他依稀听到自己的名字,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下意识转过头,看向三中的替补席。
许清嶙也转头看了他一眼。
视线在空中交汇,那一瞬间,两个人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陈祾安的眼神冷静而专注,像在打量一个对手,许清嶙的眼神则复杂得多,他看着他,两秒后,十分平淡地说:“我上。”
教练激动得整个人弹了起来,一把将他抱住。
看台上的观众见状,立刻明白他这是同意上场了,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加油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许清嶙对此不为所动,他时间紧急,和教练以及替补队员一起去了更衣室,飞快地对战术、做上场前的拉伸准备。
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5号黑色球衣,路过观众席,不少人向他喊加油,他不为所动,没给眼神。
也不是耍帅。
对他来说,掌声和批评一样都是一种噪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径直走到候场区的时候,他却在走到某一列过道时,忽然转身,大步上了台阶。
众目睽睽之下,他朝陈咿走了过去。
陈咿身边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陈咿也定在了那里,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失声,周围所有人的脸都模糊成色块,只有他越来越清晰。
她看着他走近,他的影子渐渐覆上她的裙摆,再停留。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过了好久,是真的好久,他才开口:“给我加油。”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江雾在旁边瞬间就气炸了:“你以为你谁啊?”
许清嶙像没听到,只是专注地望着陈咿。
一个万众瞩目的少年,在所有人面前,向她讨一样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东西。
尽管看上去并不像乞求,而像命令。
陈咿什么都明白,可心里的答案却不曾动摇过:“这么多人给你加油,不缺我一个。”
许清嶙沉默了。
大概停了小半分钟,他的嘴唇才动了动,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只挤出一句:“给我加油吧。”
这句话有点像叹息。
陈咿潸然泪下。
许清嶙站在原地,看着她眼泪无声地肆意流淌,表情一寸一寸地变了,手在侧边握紧。
“许清嶙!”两个教练大步走过来拉他,“走了,走了,在这磨磨唧唧干什么呢!”
许清嶙被硬拽着下了场。
走了两步,他的头明显偏了一下,像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众多视线随着许清嶙的离开而散了,陈咿这边变得冷清许多。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是江雾。
她把一张纸巾递到陈咿面前。
陈咿怔了怔,意识到脸上凉凉的,这才反应过来她哭了。
比赛继续。
许清嶙第一次触球是在后场,他接到发球,不急不慢地运过半场。陈祾安防他,压低重心,一只手张开,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腰侧,那个位置刚好卡住他的发力点。
许清嶙变向,陈祾安横移。
许清嶙急停,陈祾安贴上来。
许清嶙背后运球换到左手,加速,没有硬突,而是把球传给了队友,然后无球跑动,从底线绕出来,借一个掩护,在三分线外接球。接球的瞬间他没有任何犹豫——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很低的弧线,砸在篮筐后沿,弹了进去。
三中观看席炸了。
尖叫声像浪潮一样涌过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陈咿在看台上目不转睛,她旁边那帮实验的朋友看了她一眼,又默默收回目光。
接下来的比赛,三中一直落后,但分差又很快会被追回来。
第四节还有两分钟的时候,许清嶙在外线持球,陈祾安步子紧逼,像一头盯住猎物的豹子,眼睛死死盯着许清嶙的腰胯,判断他的重心变化。
许清嶙做了三个连续的变向。
左,右,左。
陈祾安没有失位,但他低估了许清嶙的下一步。
许清嶙没有往篮下走,他后撤步,退到三分线外一步的距离,起跳。
陈祾安扑上去,晚了。
球进了,三分。
三中反超一分。
整个球馆像被点燃了一样,震得天花板上的灯都在晃。
许清嶙握拳,转身和队友们一一相碰。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汗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庆祝完毕后,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体力到底是不如校队的。
最后一分钟,实验进攻。
陈祾安控球,不紧不慢地消耗时间,压到最后十秒才开始启动。
他突进内线,许清嶙补防,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退,陈祾安在空中做了一个拉杆,许清嶙伸手去抢,身体不可避免地撞了过去。
陈祾安为了躲避这个接触,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全场安静了,哨声尖锐地响起。
陈祾安抱着脚踝,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清嶙也在那一撞中被带倒,侧腰狠狠磕在篮架底座的金属棱角上,他咬住了嘴唇,没发出声音,只有骤然涌上脑门的冷汗泄露了他的疼痛。
两波队友纷纷朝陈祾安和许清嶙围过来。
许清嶙朝队友们摆摆手,示意他没事,从地上撑起来,目光看向陈祾安那边。
这短短一会儿工夫,看台上也有人也冲了下来,陈咿也在其中。
队医跑过来,蹲下身检查了陈祾安的脚踝,做了简单的处理,扶着他慢慢站起来。陈祾安试着踩了一下地,眉头猛地皱了一下,但他没有缩脚,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疼得呲牙,又赶忙坐下来。
陈咿走过来的时候,先是看了眼许清嶙的方向,看他神色如常地站了起来,周围的教练和队友也没表现出他受伤的迹象,才把视线不动声色地移开。
她走到陈祾安身边,目光定在他那只不敢用力虚虚点在地上的脚上,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陈祾安摇摇头:“没事,你别担心。”余光瞥见远处的许清嶙,又露出忍耐的神色,“就是太疼了,陈咿,你待会儿能陪我去医院吗?”
许清嶙站在人群中间,周围的喧闹像隔了一层玻璃,他看到陈咿接弯腰低着头跟陈祾安说话,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神情中满是温柔。
很快,她和周围人一起簇拥着他往场下走。
人群裹挟着她,与许清嶙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不过一步的距离。
可她一次也没有偏头。
韩然看着实验替补席的方向,冷笑了一下,凑到季诗耳边说了句什么。季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也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
许清嶙站在原地,目送着陈咿搀扶陈祾安离开,面孔一点一点褪去了颜色。
陈祾安被换下场,实验的最后一攻没有投进,三中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了冠军。
三中的人涌进场内,拥抱,击掌,呐喊,像开闸的洪水一样。
队员们兴奋地围过来,拍着许清嶙的肩膀,语气里全是激动:“嶙哥,没想到你很顶事儿嘛!这场打得真漂亮!”
雷昊元比自己挨夸还骄傲:“那当然了!”
又一把揽过许清嶙的肩膀:“我说什么来着,你能行,你把陈祾安赢了!”
许清嶙腰间一阵尖锐的疼,他躲开雷昊元的触碰,垂下眼,喃喃道:“赢了么。”
他不觉得。
作者有话说:
带着点孩子气的赌气,看似理直气壮,仔细品下来才知道这里面带着更多的卑微和委屈。
后天更,明天空一天
第20章
这天最后, 陈咿和几个好友陪陈祾安去医院拍片子。
许清嶙没有参加庆功宴,自己先离开了。
雷昊元作为两个人的中间人,偷偷给陈咿打了个电话:“陈咿, 你别生我哥气了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咿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这是我俩的事情, 你就别跟着掺和了。”
雷昊元不死心,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哥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 他爱恨分明,怎么可能帮别人欺负你呢?”
陈咿安静了一会儿, 问:“那你意思是,江雾和席席都说谎?”
“我不是这个意思。”雷昊元叹气,“我是觉得其中有误会。”
电话那头又是漫长的沉默, 安静得能听见陈咿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雷昊元隐约听到那边传来陈祾安的声音:“……你和谁打电话呢?”
陈咿的声音忽地远了,像是偏过头去回答:“没谁。医生怎么说啊……”
电话就断了。
雷昊元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两秒, 他转过头, 充满怜悯地看了一眼许清嶙。
便利店门口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过往车辆来来回回,夏天的阳光即便到了傍晚,依然热烈得不像话。许清嶙站在树旁,树叶缝隙漏下的碎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早就把陈咿的话尽收耳底,平静地说:“我就说你别打吧。”
雷昊元在他旁边蹲下来, 一脸愁容:“那我不是看你心情不好啊。”
许清嶙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没你想得那么差。”
雷昊元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索性不装了:“那我心情差行了吧!”
他气得声音都带上了愤愤的颤抖:“你不知道, 我临走之前上厕所,无意间听实验那帮人搁那儿嚼舌根,说你是陈祾安的替身,说什么‘现在陈哥在场,陈姐肯定选陈哥啊’……我都想上去揍她们了!要不是看她们是女生!”
许清嶙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雷昊元猛地指着他:“你看你看!生气了吧!”
许清嶙抬起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但最后又恢复平淡,只剩一片沉默的空洞。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哥!”雷昊元在后面喊了两声,没喊住。
许清嶙的背影在风中略显单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许清嶙在路边打了辆车回家。
家里只有孙妈正在打扫卫生,听见动静扭头看他一眼,脸色大变:“哎呀,你受伤了?”
许清嶙低头,这才发现白T和浅蓝衬衣上都有一抹刺眼的痕迹。
他拧了拧眉,掀开衣服,伤口几乎和肉粘黏在一起。
在更衣室换衣服时,他觉得伤口不大,就没在意,却没想到伤得挺深,血正沿着腰线往下淌,洇进裤子的腰边。
孙妈丢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焦急地问道:“疼吗,要不要去卫生所啊?”
许清嶙之前被气得连疼痛都忘记了,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感觉到突突地跳着疼,他看了眼孙妈:“没事,我拿药箱处理一下就行了。”
孙妈问:“行吗?”
“行。”许清嶙没在意。
然而不当回事儿的后果就是——
过度运动加上受伤,许清嶙第二天直接烧得没从床上爬起来,干脆请了一天假在家歇着。
陈咿走进教室的时候,余光先扫了一眼最后一排某个熟悉的位置,他一向卡点进班,她收回目光,坐到自己座位上,没有多想。
直到晨读课过后,陈咿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拿着茶包和杯子去饮水机前接水的时候,突然听到季诗问道:“李未孤,许清嶙今天怎么没来?”
陈咿的心一咯噔,脚步小小踉跄了几下。
李未孤早自习迟到了,被教导主任抓到现行,在外头罚站刚进教室,也是听到季诗的话后才发现许清嶙居然没来。
他昨天没去篮球赛现场,却从雷昊元的描述里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仅用一秒,他视线一偏,看向陈咿的背影。
想了想,他很随意地掏出手机,懒懒地道:“你想知道啊?那我打个电话问问。”
季诗有些意外,左右看了眼,才问:“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李未孤反问。
季诗笑:“那我帮你看着老师啊!”
李未孤没说话,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已经把电话拨出去,点开免提。
周围一圈儿的人,都翘首以盼地在等这通电话的结果。
大概响了二十秒左右,听筒那端才想起许清嶙闷闷的、带着明显鼻音的声音:“干嘛?”
李未孤不动声色瞥了陈咿一眼,没压低声音,大大方方地问:“你怎么没来上课啊?”
“……发烧了。”声音沙沙的,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怎么发烧了?”李未孤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他这次是真急了。
电话那头低声骂了句脏话,才说:“昨天打球被撞了,腰上流不少血,今早直接给我烧晕了,难受死我了。”
“你受伤了?”李未孤更意外了。
这一嗓子,半个教室都听见了。
周围原本该学习的、发呆的、趴桌补觉的人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李未孤。
季诗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是,昨天许清嶙不还正常走路的吗?看不出来啊。”
韩然瞥了眼陈咿,悠悠一嗤:“那是人家不会卖惨呗,不像某些人,碰一下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陈咿从李未孤拨通电话的那瞬间就让自己看起来很忙,又是和旁边的同学聊天,又是分享茶包,这会儿又装作没事人一样接水,其实心里早就乱成一片。
她想起昨天篮球场上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许清嶙就站在她一步之外,她用余光记住了他当时的表情,记得他站在原地的姿势,可她一次也没有偏头去看他。
旁边来接水的女生轻推了她一下:“陈咿,满了满了!”
陈咿猛地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杯里的水已经溢了出去,她的整只右手都湿了,校服袖口也洇出了水印。
这时,数学老师进教室了。
李未孤对着手机压低了些声音:“那你好好养伤,我晚上放学之后去你家看你。”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正把水杯端起来,弯腰喝了一大口,又接过女生递来的纸巾,强装镇定地擦起来。
李未孤眼底浮现一丝笑意,刚收回视线,无意间撞上江雾写满杀意的眼神。
他微怔,回视过去。
江雾鄙夷地扫他最后一眼,转过头去,撕了张演草纸给陈咿写纸条。
陈咿在数学课开始两分钟后,接到了后排同学递来的一根笔。
眼神对上的一瞬间,陈咿就懂了。
她接过那支笔,看了眼讲台上还在写板书的老师,在桌子底下拧开了笔杆,从里面拿出卷成细条的纸条。
江雾用红笔写了四个超级大的字:“不要心软!”
陈咿手心微微发烫。
她又不是铁石心肠,怎么可能完全不心软呢?可心软是一回事,同他和好是另外一回事。
想了想,她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两个字:“放心。”
她把纸条重新搁在笔槽里,放在后排的桌子上,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等老师转过身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低头看试卷了,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许清嶙吃了药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落地窗外阳光普照,整间屋都在发光似的亮堂堂一片。
他浑身都是汗,动了一下,腰侧传来一阵钝痛,纱布底下又热又痒,大概是药劲儿在往外顶。
屋子里很安静,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他伸手拿过来,上面显示15点24分。
通知栏密密麻麻的消息,他解锁屏幕,点击消息栏,一条一条往下翻,大拇指机械地滑动着。
有这么多人关心他,可他却没看见他最想看到的消息。
他莫名烦躁。
刚要退出,见雷昊元发来一条消息:【陆思源发我的,你瞧瞧。】
后面紧跟着一张陈祾安企鹅号空间的截图,他昨天在比赛后发了一条动态,一大堆话,许清嶙看都懒得看,只在看到最后一句“最后谢谢小仙女陈咿,昨天陪着我忙前忙后辛苦啦”的时候目光一顿。
底下还有几条评论,许清嶙一眼看到陈咿那句:【不客气,好好养伤。】
许清嶙气得把手机丢出去,“啪”地砸在地板上,滑了半米,停在地毯边沿上,屏幕上一道裂痕。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许清嶙返校,在校门口遇见了陈咿。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撞上,她明显有点意外,先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又移到他的腰侧,随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先迈出脚步。
许清嶙见状,也移开视线,大步往前走,擦肩而过的时候,谁也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走过去,可是沉默震耳欲聋。
从这天开始,五班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一件事,许清嶙和陈咿决裂了。
他们不再说话,甚至不再对视。
对此大家众说纷纭。
有人猜他们很快就会和好,也有人打赌他们之间完了,话题进行到最后,大家又七嘴八舌地猜测背后的原因,不少人提及陈祾安的名字。有人说:“上次球赛一哥和陈祾安都受伤了,陈咿从头到尾都在陈祾安那边,这不是明显和一哥闹掰了吗。”
“一哥”是许清嶙的新外号。
自从他篮球赛夺冠,实打实为校争光后,学校表白墙就被他承包了,其中有一条投稿点赞量特别高:“文能提笔考状元,武能持球定江山。风云人物谁第一,三中只认许清嶙。”
底下有人刷屏:一哥牛逼。
于是这个称号就这么叫开了。
有人跟着附和:“一哥那天发烧没来,陈咿不也跟没事人一样?”
有人跳出来反驳:“一哥才不在乎这些事,他多大方一个人啊。”
“一哥败了,相当于三中败给了实验,我不能接受啊!”马上有人接话。
说话的间隙,许清嶙正好从后门走进来,讨论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瞬间收住,许清嶙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像是没听见。
等他坐定,后排才有人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看着他们就是完了。”
没人再接话,但所有人的余光,都不约而同地飘向了陈咿的座位。
人是太复杂的动物,有时候,我们的情绪操纵着情感,可有时候,情感又会把控住情绪。
陈咿和许清嶙的关系,其实说不上决裂。
可要是想从中调节,又无从下手,没法调节。
有时候在走廊上迎面碰到,她隔着十几步远就开始紧张。
她会下意识装没看见他,他则会加快脚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可就在错身的那零点几秒里,余光总是不听使唤,掠过她一眼。
饮水机前接水遇到就更是尴尬——她明明已经在接水了,他非得走过来排队,她明明知道他就在那站着,浑身上下过电似的,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偏偏又要装没事儿。有时候她想,她来学校不是上课的,是表演的。
当然,更要命的是某次语文课,老师让两个人站起来分角色朗读。
话音刚落,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连翻书的声音都停了。
陈咿硬着头皮站起来。
许清嶙见状,也起了身,第一段是他来读,他的声音本来偏清澈明亮,为了契合人物的感觉,他压低了几分音调,让声音听起来低沉平稳,像深秋的河水,让人顿时沉静下来,好似心有涟漪,在微风拂动下一圈一圈地荡开。
陈咿接的时候慢了半拍。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尾音不自觉地往上飘了一点,可是语速却特别快,像是想快点逃过这一页,赶紧结束这一切。
两个人读着同一篇文字,中间隔着两排的距离,谁都没有再看向对方。
可是每一句对白之间,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拉扯。
他话音刚落,她就接上,一秒都不多留,偏偏又有一瞬极细微的交叠,像两个人的气息不小心撞在了一起。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和后桌某个人椅子摩擦的声音。
读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的声音终于缓了下去,像风吹过琴弦,颤颤地消散在空气里。
他停了两秒,才念完自己的最后一句。
老师和同学沉浸其中,停了好久才开始鼓掌,老师很快推动教学进程,大家也都收心,投入到学习中。
或许只有陈咿和许清嶙两个人,还在消化刚才的波澜。
由于篮球赛的插曲,江雾也不和许清嶙说话了,游戏小队的友谊本就刚刚建立,没多坚固,这事儿一出更是冷清了很久。
大家就像一盘沙,风一吹,说散就散了。
陈咿表面上看起来很云淡风轻,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后来她偷偷点开许清嶙的微信头像多少次。
有一天晚上,她刚吹完头发,一边找梳子,一边单手刷手机。无意间划到朋友圈——
嶙不峋:【自拍jpg.】
作者有话说:
标题提要,因为这章很像一颗Sour Candy
明天不更,后天更。
5月的更新频率大概是一周5-6更,一般会在周一到周三选择空。
6月全勤,日更。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