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私情 夜钓撞见幽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月亮早被厚云掩去了踪迹,只漏下几点疏星,在水面投下淡淡的碎光。


    沈念念握着钓竿,安安静静坐在舟头, 目光落在粼粼水波上, 似在垂钓, 又似在发呆, 好半晌, 皱着眉头嘀咕:“这夜里鱼也懒, 半天都不肯咬钩……”


    身旁的陆执珩抛完钩, 早已懒得动弹, 以手托着头,径自躺在舟中,闭目养神:“鱼不上钩,是你心不静。”


    她偏头看了眼身旁闭目休憩的人, 推搡了下:“明明说好了一同泛舟垂钓,到头来倒成了我一人枯坐, 哪有你这样的。”


    陆执珩轻轻拍了下旁边的空位,示意她也躺下,慵懒地说着:“等鱼儿咬钩太磨人,我起身用鱼叉给你抓上数十条便是, 这般枯等,有何意义?”


    没钓到一条鱼的沈念念,不服气:“这是闲情雅趣!”


    “雅趣?”陆执珩终于缓缓睁开眼帘,看向身旁鼓着腮帮子的姑娘,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你盯着这湖面坐了半个时辰,眉头都快拧成结, 确定自己不是钓了一肚子气,而非什么雅趣?”


    被他一语道破心事,沈念念依旧梗着脖子不肯认输:“我很有耐心的。”


    陆执珩看着她这副娇憨又执拗的模样,低低轻笑一声,笑声温润又带着宠溺,不等沈念念反应,便伸手揽住她的腰肢,轻轻一用力便将人拽进了自己怀里,顺势按着她在自己身侧躺下,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是了,我家念念最是有耐心。”他柔声附和着,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今日帮我处理整日军务,耗费不少心神,定然是你太累心神不宁,可不是这湖里没有鱼,怪不到你的头上。”


    他这番话句句都在偏袒,沈念念枕着他的手臂,鼻尖嗅到他衣襟上清冽的松木香,娇嗔地说:“你就是将我当不懂事的小姑娘哄,净说些好听的话。”


    陆执珩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料传来。


    他微微支起上身,垂眸凝视着怀中人,指尖轻捏住她的下巴,戏谑逗弄着:“你难道不是小姑娘?及笄礼尚未行,在我跟前,永远是需要我护着的小丫头。”


    这话似是不经意间,戳中了沈念念藏在心底的心事。


    她自己都未察觉,语气已染上认真:“我还有三个月,就要行笄礼了!”


    陆执珩眸中的笑意更深,顺着她的话应下:“嗯,三个月后,我家念念就是大姑娘了。”


    这调子,分明没半分把她当成“大姑娘”的意思,沈念念心头微涩,偏过头去,索性闭眼不肯再看他。


    哪想到,她肩膀上那只强而有力的手臂,不容拒绝地收紧。


    不等她反应,身子已被轻轻一带,整个人顺势翻转,牢牢跌入他怀中,脸颊轻轻贴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上。


    陆执珩低头看着怀中的姑娘,声线低沉毫不掩饰的迁就:“是我不对,不该轻慢了我们家大姑娘。往后珩哥哥都记着,念念已是大姑娘了,再不拿小丫头待你。”


    沈念念埋在他怀里,鼻尖被那清冽安稳的松木香层层包裹。


    方才的气恼一瞬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没来由的心慌,心跳乱得连自己都难以掩饰。


    她不敢抬头,不敢应声,只安静地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与自己纷乱的节奏缠在一起。


    湖面风轻,水波微漾,小船在水上轻轻摇晃。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拥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把满湖春光,都揉进这片刻安稳的温柔里。


    湖面静得近乎凝滞,唯有穿林而过的风声,卷着细碎的芦苇絮,慢悠悠地推着湖心那叶扁舟,一点点靠向岸边。


    岸边芦苇长得极盛,密匝匝拔地半人多高,青苍苇叶层层叠叠,将里头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偏在这一片死寂里,忽然钻出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响,混着衣料摩擦的细碎动静,在空旷的水边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道低沉沙哑,慵懒缱绻的男声,穿透苇丛飘了出来,分明是宫中那位混不吝殿下的语调:“芙儿,舒服吗?”


    九皇子?


    沈念念下意识撑起上半身,眉头紧紧蹙起。


    九皇子怎么会在这里?


    还唤着这般亲昵的名字?


    她心头疑窦丛生,不自觉地探着身子,朝着芦苇荡的方向寻声望去,想要看清里头的人影。


    不待她的目光穿透浓密的苇叶,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突然覆上她的唇,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克制,将她骤然按回原处。


    与此同时,陆执珩低沉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温热的吐息扫过耳廓,只落下一个极轻却极具威慑力的字:“嘘。”


    沈念念整个人猝不及防趴在他身上,胸膛紧贴着他温热的身躯,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她慌忙抬眸,撞进陆执珩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平日里冷冽的星子,此刻凝着警示,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


    她连忙轻轻点了点头,睫羽轻颤,示意自己绝不会发出半点声响,直到掌心的力道稍稍松缓,才敢悄悄松了口气。


    陆执珩见她安分下来,缓缓移开覆在她唇上的手,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柔软的唇瓣,留下微不可察的灼热。


    而芦苇荡后,女子娇媚入骨的嗓音紧接着响起,带着放纵欢愉,一字一句扎进沈念念耳中:“殿下,芙儿好舒服,快要升天了……”


    这声音!


    沈念念浑身一僵,如遭雷击,脑子里轰然一响。


    是沈伊芙?!


    是她伯父膝下嫡女,沈家堂堂四姑娘!


    那个平日里在京中贵女圈里,以泼辣娇媚闻名的沈四姑娘!


    怎么会是她?!


    震惊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沈念念,心底的难以置信翻涌而上,压过所有慌乱。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骇然,不顾陆执珩的警示,猛地抬头,再次朝着芦苇荡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一眼,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吓得险些心神俱裂。


    苇丛缝隙间,肌肤胜雪的沈伊芙,藕臂紧紧攀附着九皇子肩头,两人唇齿相抵,难舍难分。


    九皇子怀抱佳人,滚烫交杂的画面直直撞入眼帘。


    沈念念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已然覆上她的眼帘,彻底隔绝了那荒唐的光景。


    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不容拒绝的保护欲,也堵住了她所有的视线。


    可方才惊鸿一瞥的画面,却像烙印一般,狠狠刻在了她的脑海里,不断反复回闪,挥之不去。


    沈念念浑身发软,乖乖地趴在陆执珩怀里,连一丝动弹的力气都没有,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周遭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声掠过苇叶的沙沙声,可芦苇荡里那些细碎的动静,却依旧源源不断地钻进耳膜,烫得人耳根发麻。


    “殿下,娶了芙儿,好不好?”


    “真是个妖精,上下嘴都这么甜,是想让我死在你身上?”


    “芙儿心悦殿下,怎舍得让殿下死?”


    “我还不知道你,惯会欲拒还迎的把戏,就知道老子吃这套,倒是会拿捏我。”


    “只要殿下将芙儿娶回府,往后殿下想要多少,芙儿都依着殿下,叫殿下日日尽兴。”


    “芙儿莫贪,以你的家世,母妃断不会容你做正妃。”


    “那就侧妃,殿下肯许芙儿吗?”


    “许!给我,芙儿。”


    “如此,便说定了,芙儿叫殿下吃到饱。”


    每一句对话,都叫似懂非懂的沈念念面红耳赤,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一般,惊乱与羞耻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


    怎会……怎会是这样?


    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


    沈伊芙身为沈家嫡女,平日里性子泼辣也就罢了,背地里竟与九皇子在这荒郊芦苇荡中野合。


    此事若是传出去,沈家颜面何存,沈伊芙名节尽毁,九皇子也会落得个荒唐无道的口舌。


    她缩在陆执珩坚实的怀抱,心脏砰砰狂跳。


    既羞赧于听见这般露骨的情话,又震骇于沈伊芙平日里泼辣表象下的放纵大胆,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的慌乱,只能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一动也不敢动。


    可藏在深苇丛中的那对野鸳鸯,全然不知有人屏息偷听,更半分没顾忌这野外空旷,只沉溺浓情蜜意,愈发肆无忌惮。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变得急促,伴着女子时断时续的呜咽、男子低沉喑哑的调笑,混着风卷苇叶的沙沙声,毫无遮掩地漫过来,在静谧的湖面之上回荡,丝丝缕缕,烫得人耳根灼烧,脸颊滚烫。


    沈念念整个人僵在陆执珩怀里,浑身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生怕弄出一丝声响,惊扰了里头荒唐的二人,也将自己和陆执珩拖入这难堪的境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刻都变得煎熬,她只能借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勉强稳住自己慌乱的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天地间流转的风终于发了善心,缓缓拂过平静的湖面,推着舟身一点点向外挪动。


    扁舟顺着微风,悄无声息地远离岸边茂密的芦苇荡,那些暧昧的声响,也随着距离渐远,一点点变得微弱,最终被漫过湖面的风声冲淡,彻底消散在耳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别碰 他落荒而逃


    周遭只剩湖水轻拍舟身的细碎声响, 沈念念紧绷了许久的身子终于彻底松垮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心头的惊惶羞赧稍稍褪去。


    她下意识撑起上半身,忽的眉峰一蹙, 身子无意识地轻轻扭动了几下, 软声开口, 语气里满是疑惑:“珩哥哥, 你藏了什么东西?一直膈着我。”


    她方才全程趴在他怀里, 只觉得多了块不知名的东西, 起初心慌意乱未曾细想, 此刻脱离了窘境, 才后知后觉察觉出异样。


    话音刚落,身下之人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陆执珩紧抿着薄唇,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原本清冷的嗓音染了浓得化不开的暗沉沙哑,还带着压抑难耐的低咒:“该死。”


    沈念念:“???”


    她顿时懵了, 睫羽微微一颤,满眼茫然地抬眸看他,小脸上写满了不解:“珩哥哥?”


    她满心疑惑,想也不想便抬手, 要去探他腰间究竟藏了何物,竟让珩哥哥是这般反应。


    可指尖尚未碰到他的衣料,就被陆执珩猛地攥住手腕,一把按在身侧,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紧绷。


    “别动。”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呼吸也变得粗重了几分。


    沈念念:“!!!”


    沈念念心底的疑惑愈发浓烈,潜意识里便低头往下看去,想要瞧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物件。


    可目光还未落下,后颈便被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整个人不由分说地被按回他坚实滚烫的胸膛,牢牢圈住。


    “别看。”


    陆执珩的声音闷在她头顶,胸腔传来的心跳急促有力,透着从未有过的局促。


    沈念念乖乖趴在他怀里,动弹不得,满心疑惑更胜。


    珩哥哥到底在腰间藏了什么东西?


    竟是如此紧要,不许她碰,更不许她看,连瞧上一眼都要这般阻拦。


    她在他怀里趴得越久,心头的慌乱就越甚,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芦苇荡里画面——沈伊芙伏在九皇子怀里,呜咽抽泣。


    刺得她鼻尖微酸,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身子不安地咕涌了几下,想要坐在他怀里借着力道起身。


    那双凤眸骤然一缩,墨色眸底翻涌起惊涛骇浪,宽大的手掌下意识想要扣住她的腰肢,将她不安分的动作拦下,可终究还是慢了一瞬,没能来得及制止她。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磨蹭过。


    这是他头一次对自己的自制力产生彻头彻尾的怀疑,浑身血液几乎瞬间涌向一处,理智轰然断裂。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反手就将怀里不安分的姑娘狠狠反压在身下,骨节分明的手紧攥着拳,紧咬后牙,声音哑得近乎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隐忍:“别玩火!”


    天旋地转间,沈念念骤然被压在他身下,睁着一双懵懂的杏眼,满心茫然,压根没懂他话里的深意,无辜陈述:“玩什么火。”


    陆执珩垂眸看着身下眼含澄澈的她,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指尖都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


    他终究不敢再看那双干净无垢的杏眼,缓缓阖上眼睑,强迫自己移开灼热的目光,对着湖面深吸一口气,拼尽全力压下胸腔里翻涌不休、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燥热心绪。


    再停留半分,他怕自己会失控做出越界之事,再不敢有片刻耽搁,足尖一点船舷,身形利落跃下小舟,稳稳踏上岸,背身站着,肩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


    舟身被他这一动带得轻轻晃荡,沈念念看着他骤然离去的背影,满心错愕,来不及细想便站起身想要去追。


    可本就轻飘的船身摇晃不止,她重心陡然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冰凉的湖水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岸边的身影骤然回身,骨节分明的手精准攥住她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失重的人狠狠揽回坚实的怀中。


    方才还满是隐忍紧绷的嗓音,此刻卸去所有冷硬,裹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温柔,低声斥道:“这般不小心,摔着怎么办?”


    沈念念惊魂未定,双手死死攀上他结实的手臂,仰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小心翼翼确认:“珩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陆执珩垂眸看着她受惊的模样,抿紧了薄唇,喉结滚动片刻,哑声吐出两字:“不曾。”


    “那你为何要匆匆离开?”那只素手轻轻揪着他的袖子,小声地说:“你若是不想我看,不想我碰你的东西,我不碰、不瞧便是了。”


    她这句软糯又懂事的话,非但没让陆执珩平复心绪,反倒轻轻巧巧就撩拨起他心底刚压下的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他闭了闭眼,声音尽是无奈的喟叹:“不关你的事,从来都是我的问题。”


    沈念念满心困惑垂下眼眸,正欲再问,手腕却突然被他骤然攥紧,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岸边深处走去,连半点反驳的余地都没留给她。


    沈念念被动地迈开脚步,步履匆匆地跟在他身后,被他周身冷冽的气场压得不敢多言。


    一路沉默,风掠过岸边草木,发出细碎的声响,反倒让这漫长的寂静愈发难熬。


    沈念念余光瞥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心知他此刻心绪不宁,生怕再贸然开口触了他的忌讳,斟酌许久,终究还是问出了心里牵挂的事:“珩哥哥,九皇子当真会让四姐姐入府做侧妃吗?”


    陆执珩清冷的声音伴着风声传来,字字清晰,戳破虚妄的期许:“沈四姑娘的父亲不过五品小吏,生母娘家既无显赫权势,又已过世多年。这般家世门第,想做九皇子侧妃,难如登天。”


    明明猜到了这个答案,可亲耳听见,她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沉:“那九皇子……难不成,是在哄骗四姐姐?”


    身前人忽然顿足,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否定:“不,九皇子只是混不吝,却践诺。”


    沈念念下意识轻呼一声:“啊?”


    他的话语里藏着意味深长的留白:“难有难的破局之法,后续如何,且看九皇子有何手段。”


    说罢,他郑重嘱咐:“记住,今夜你看见的一切,尽数当作从未发生过,不可对外人提及半句。你忧心沈四姑娘的名分,此事我会出面与九皇子交涉。”


    “不行!”沈念念当即脱口而出,眉眼间满是急切:“这终归是九皇子的私事,珩哥哥若是贸然掺和,惹来非议,对你的前程,会造成莫大拖累!”


    陆执珩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放柔,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毫不掩饰护短:“她是你的四姐,若是东窗事发,流言蜚语必然会牵连整个沈府的姑娘。”


    暮然回首的他,目光灼灼地锁住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允许,这世上有任何人、任何事,损及你的半分名声。”


    沈念念怔怔地望着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暖意与酸涩交织在一起,轻声呢喃着:“珩哥哥……”


    残星斜斜挂在行宫檐角,夜风卷着微凉的栀子香拂过回廊,陆执珩将沈念念送回住处时,已临下半夜。


    廊下烛火昏黄,长长的影子被拉得忽远忽近,沈念念目送他转身离去,腕间还残留着方才他拉着自己手臂时的温热,心头兀自泛起浅淡的暖意,低着头慢慢往自己的院落走。


    刚拐过抄手游廊,一道穿廊而过的身影便撞入眼帘,是沈让。


    他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勾起几分戏谑,嗤笑出声:“啧,夜半三更,我还以为你早把自己这处院子忘在了脑后,索性宿在魏国公的院子里,再不回来了。”


    沈念念当即撅起嘴,抬眸瞪了他一眼:“兄长说的什么话?今日珩哥哥军务繁杂,身边缺人打理,我便留下来做了他的书吏,这才耽搁了时辰。”


    “给他做书吏?忙军务?”沈让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当即笑出声:“沈念念,你倒是说说,谁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你日日围着那个便宜哥哥,怎的从未想着给你亲哥搭把手,做过半分事?”


    沈念念眉眼弯弯,尽是狡黠:“那兄长就该反思了,为何我要给珩哥哥这个便宜兄长做书吏。”


    沈让眉峰一挑,语气愈发促狭:“得了吧,我看是陆三郎又对你行贿赂之事?才让你胳膊肘往外拐。”


    她立刻伸出嫩白的手指,一根一根细细数着,眉眼间满是得意:“可不是嘛。好吃的,好玩的,这个便宜哥哥从不忘了我。”


    说罢,她抬眼看向沈让,语气直白又坦诚:“更何况如今杏榜未出,兄长尚无官身,每日不过是四处访友宴饮,清闲得很,又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我那是联络同窗情谊,为日后仕途铺路,你个小丫头片子,哪里懂这些官场门道!”沈让被堵得一时语塞,只得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辩解。


    沈念念才不吃他这一套,当即转身就往院子里走,只随意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兄长且先忙着你的情谊应酬,等我在便宜兄长那里把这些文案实务都历练通透了,再来帮兄长核对誊抄、代笔回信便是。”


    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沈让又气又笑,站在原地嗤笑一声:“呵,我谢谢你啊!”


    末了,他暗自撇了撇嘴,随口念叨:迟早被那厮拐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惊梦 一夜芦苇惊


    夜色浸着微凉的水汽, 沈念念不知何时置身于一叶扁舟之上。


    舟身轻缓,顺着湖面涟漪悠悠漂荡,周遭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唯有船头一点微弱的光, 晕开细碎的水纹。


    她指尖轻抵船舷, 任由木舟漫无目的前行, 直到耳畔响起芦苇簌簌的轻响, 才恍然发觉, 自己竟停在了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前。


    枯荣交错的芦苇长得极高, 遮了半边月色, 风一吹, 絮絮芦花便漫天飘飞,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带着淡淡的湿冷草木气。


    她微微倾身,朝着芦苇深处张望, 心里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怕什么。


    猝不及防的画面窜进脑海——芦苇丛后,野鸳鸯交颈缠绵,暧昧的喘息与细碎的声响,撞得她面红耳赤, 手足无措。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那羞人的画面驱散,惊得连连后退。


    忽然,身后拂来一道沉冷的气息,带着她无比熟悉的、清冽的松木味道。


    沈念念心头一紧,猛地回首。


    夜色太浓, 男人立在舟尾,周身裹着朦胧的清辉,面容隐在阴影里,辨不清眉眼,只看得清挺拔的身形,与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她心头骤跳,喉间发涩,下意识地开口:“你是谁?”


    周遭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没有半分应答。


    下一秒,男人已然俯身欺近,骨节分明的大掌骤然扣住她的后脑勺,力道不容抗拒。


    温热气息猝然压下,狠狠封住她的唇瓣,强势得近乎掠夺,却又藏着一丝挣不脱的缠绵。


    沈念念瞬间懵了,脑中轰然一片空白,浑身僵直。


    她慌忙抬手抵在他胸膛,想要推拒,可指尖绵软,落在那紧实肌理上,竟连一丝半毫的力道都使不上。


    起初的惊惶与抗拒,在他温柔又霸道的辗转厮磨里,一点点被揉碎、消融。


    唇齿相依间,最后一点理智也被冲散,心底蛰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看清的情愫,在这一刻疯狂滋生。


    她渐渐放弃抵抗,浑身发软,任由他主导一切,彻底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温存里。


    到后来,竟鬼使神差地抬起双臂,圈住他的脖颈,笨拙又生涩地回应着。


    舌尖蛮横地撬开她懵懂的齿关,缠绵厮磨,带着浓烈的占有欲纠缠深吻。


    酥麻之感顺着四肢百骸漫开,她忍不住轻轻一颤,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细碎喘息。


    画面骤然模糊,再清晰时,两人早已跌进身后绵软的芦苇丛中。


    芦花纷飞,裹着两人的身影,暧昧的气息在空气里肆意蔓延。


    沈念念气息微乱,胸口轻颤,意识昏沉间,指尖不自觉地触碰到衣袂,正要褪下,迈向那关键一步。


    一缕清冽的夜光穿透芦苇的缝隙,恰好洒在面前男人的脸上,照亮了那分明的轮廓、深邃的眉眼,还有她刻在心底的模样——


    是他!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在沈念念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涔涔,从床榻上惊坐而起,喘息久久无法平复。


    窗外月色依旧,床幔内一片静谧,方才梦里的缱绻、悸动、酥麻,还有那清晰无比的面容,都历历在目。


    沈念念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指尖颤抖,胸腔里那颗心疯了似的撞着肋骨,梦里那道滚烫的唇齿触感,竟比窗外的夜风还要灼人,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是他……怎会是他。”


    她低声呢喃,声音里裹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与羞赧。


    芦苇丛后那对野鸳鸯的纠缠身影,竟在夜里化作这般不堪入目的梦,梦里的人偏偏还是她朝夕唤作“哥哥”的人。


    荒唐,实在荒唐。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红珠略带急切的嗓音:“小姐,可是出了何事?”


    话音落,红珠已轻手轻脚掌灯进来,暖黄的烛火摇曳着,照亮了床榻前静立的身影。


    她见沈念念僵坐在榻上,面色潮红,额角还沾着细汗,不由心头一紧:“小姐,您是做噩梦了?”


    沈念念垂眸掩去眼底的慌乱,指尖缓缓抚过发烫的脸颊,沉默着摇了摇头。


    哪是噩梦。


    分明是羞得人无地自容的春梦。


    古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夜里撞见那苟合的野鸳鸯,心跳乱得像擂鼓,彼时趴在陆执珩身上,连呼吸都放轻,如今想来,那翻涌的情绪里,竟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艳羡与悸动。


    红珠将烛火往近处挪了挪,映得沈念念的脸颊愈发艳丽,忽然瞥见她鼻尖下渗出的一抹殷红,惊得手里的灯都差点晃了:“苍天啊!小姐,您又流鼻血了!”


    沈念念低头瞥了眼指尖那点刺目猩红,神色竟异乎寻常的平静,连眉梢都没挑一下。


    上次不过是撞见他更衣,便已心潮翻涌,鼻血横流。


    方才梦里吻得那般昏天暗地,如今血气上涌,倒也不算稀奇。


    许是经历过一次,早已熟稔。


    她顺手取过一条素色锦帕,指尖利落堵住出血的鼻孔,语气平稳得如同深潭静水:“上次女医开的降火汤还有吗?有就即刻煎了,若没了,等天亮去药铺抓三副回来便是。”


    红珠站在原地,满脸震惊,看着沈念念从容止血的模样,半晌才讷讷道:“小姐,我瞧着您的性子是愈发淡然了,这般鼻血横流的光景,您竟面不改色的。”


    “不然呢?”沈念念抬眸看她,指尖还抵着帕子,语气里带了点漫不经心的自嘲,“一回生,二回熟,不过流点鼻血,又不碍性命。几副降火的药喝下去,自然药到病除。”


    红珠还是不放心,往前凑了凑,眉头拧成一团:“小姐,真不需要再请女医过来确诊一番?这流鼻血的次数也太勤了。”


    沈念念的脑海里,忽然又窜进梦里那一幕——他扣着她的后脑勺,唇齿相贴时的灼热,还有他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触感。


    温热的气息似还萦绕在鼻吸,她猛地移开目光,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帕子,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必。”


    她是有多馋,才会撞见一对野鸳鸯,就做下这等不知羞的梦?


    想来表姐说的话没错,她真该寻些男人排解心绪。


    不然怎会偏偏梦见自己和‘兄长’在芦苇荡里,那般放浪形骸。


    这念头一出,连她自己都羞得耳根发烫,忙抬手揉了揉额角,将那不堪的思绪压下去。


    “红珠,你先去煎药吧。”沈念念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我待会便要喝药。”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另外,吩咐下去,明日起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红珠连忙应声,眼底还凝着对她的担忧,却也不敢多问,只躬身应道:“小的省得了,这就去药灶前守着。”


    待红珠退出去,殿内又恢复了静谧。烛火摇曳着,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念念缓缓躺回枕上,指尖还抵着那片温热的帕子,鼻尖的血腥味与梦里的灼热触感交织着,让她辗转难眠。


    罢了。


    她闭了闭眼,将脸埋进被子里。


    不过是一夜春梦,一场荒唐的梦。


    可那梦里的人,是他啊。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从芦苇荡一路折返回行宫,陆执珩便将自己沉进在冰凉的水里,一泡,便是整整一宿。


    昨夜种种,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她伏在他怀中,柔软的身子不经意地蹭、压、磨,气息拂在颈间,温软得像一团云。


    近在咫尺的唇瓣,微微张合,每一次呼吸都似落在他心尖上。


    到最后,那阵不受控制的心悸猛地炸开,乱了他一贯沉稳的心神,也乱了他自持多年的分寸。


    冷水漫至胸口,寒意刺骨,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燥热。


    他闭着眼,喉间低低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自语:“不过是些寻常举止……怎会乱成这样?是因为芦苇荡里那对野鸳鸯?”


    可越是压制,画面越是清晰。


    她眼底的澄澈,鼻尖那点微红,还有无意间贴上来的温软触感,一遍遍在眼前回放。


    心尖像是被什么细细勾着,又麻又痒,连带着呼吸都乱了节奏。


    冷水一遍遍冲刷,却冲不散那抹萦绕不散的软香,更冲不散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一夜无眠,只余下满池寒凉,与一颗再也无法平静的心。


    天刚擦亮,陆安便轻手轻脚进了屋子禀报:“侯爷,沈六姑娘身边的人刚过来传话,说姑娘昨夜不慎染了风寒,方才服过汤药,正闭门静养。今日怕是不能过来,替您整理誊抄文书了。”


    陆执珩眉峰微蹙,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紧绷:“病情可重?”


    “下人回说,服药之后已安稳许多,并无高热之症,只需静心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听得这话,陆执珩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定。


    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只淡淡颔首,不再多言,可指节却仍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情,亦或是欲? 万花楼中群


    陆执珩猛地推门而出,声线冷硬如冰:“备马。”


    陆安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连忙跟上。


    马蹄踏碎晨雾, 从行宫直奔京畿腹地。


    风卷着寒意扑在脸上, 却丝毫压不住陆执珩心底翻涌的燥热与慌乱。


    芦苇荡里那一幕还在眼前反复打转——她柔软的身体躺在他怀里, 呼吸浅浅扫过颈间, 那一瞬间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 至今仍在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自幼将她护在身旁, 视若亲妹, 一向自持端正, 从无半分逾矩心思。


    可昨夜那股原始而滚烫的欲望,来得猝不及防,蛮横又肮脏,连他自己都觉得可耻。


    他不愿承认, 这份悸动只对着她一人。


    更不愿承认,他对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 动了如此不堪的歹念。


    骏马长嘶一声,在万花楼朱红门前骤然驻足。


    雕梁画栋,香风隐隐,一派奢靡烟火气。


    陆安望着这块笙歌慵懒之地, 满心疑惑:“侯爷,您……一早来此处,是与人有约?”


    陆执珩翻身下马,衣袂带起一阵冷风,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语气平淡得近乎自虐:“寻女人。”


    陆安:“???”


    彻底愣怔的陆安, 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茫然,讷讷呢喃:“哦?侯爷是与一名女子有约?”


    陆执珩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他,只想尽快验证,尽快推翻这份独属于她的欲望。


    薄唇紧抿,他一言不发,径直迈步踏入万花楼。


    虽是清晨,万花楼尚未到热闹时分,却也有伙计早早忙活。


    老鸨一抬眼,便瞧见进门那一身矜贵气度,周身自带上位者威严的贵人。


    她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意,扭着腰肢快步迎上,刚要开口寒暄客套。


    陆执珩却骤然抬手,强势打断她的话:“把楼里最好的姑娘,全都叫来。”


    陆安:“……”


    陆安跟在身后,彻底惊骇:难不成……与侯爷商谈要事之人,是这烟花之地的姑娘?


    不过片刻工夫,厢房的门便被再次推开,满室莺莺燕燕鱼贯而入,瞬间将空旷的屋子填得暖意融融。


    环肥燕瘦,各有姿色,一颦一笑皆是精心雕琢的风情。


    有的眼尾上挑,妩媚勾人;


    有的身姿曼妙,妖娆婉转;


    个个都瞧出眼前男子是显赫的贵人,眼波流转间,尽是刻意讨好的热切,恨不得立刻贴上前,攀住这泼天的富贵。


    松木香混着浓郁的脂粉香,在狭小的厢房里弥漫开来,与陆执珩周身狂傲不羁格格不入。


    他眉眼未动,随手解下腰间钱袋,抬手便掷在桌案上。


    “咚”的一声闷响,金子重重砸下,散落桌面,清脆刺耳,惊得满室娇语顿了顿。


    他端坐主位,脊背挺直如松,面色肃穆得近乎冰冷,周身上位者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薄唇轻启,字字冷硬:“今日,谁能拿下本侯,这袋金子,便是她的。”


    陆安:“!!!”


    陆安瞳孔骤缩,惊得失声。


    侯爷素来洁身自好,对女色避之不及,清心寡欲到让旁人以为他无心女色。


    如今这般行径……竟是开窍了?!


    不等他回过神,满室软玉温香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朝着陆执珩围拢而来。


    纤柔的指尖试探着去挽他的衣袖,软糯的娇语贴着耳畔呢喃,有人轻拢衣襟露出锁骨,有人俯身贴近,刻意展露风情,香风缭绕,媚态横生,极尽挑逗勾引之能事,皆是风月场上最娴熟的手段。


    可陆执珩端坐其间,周身戾气却愈发浓重。


    鼻尖萦绕的浓艳脂粉香,非但没勾起半分情欲,反倒让他满心反胃的烦躁。


    那些刻意的触碰、娇软的挑逗,落在身上只觉厌恶,心底没有半点波澜,更无一丝船身上相拥的滚烫悸动。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沈念念的模样——


    是那个自幼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唤他珩哥哥的小丫头;


    是春猎营地,眉眼澄澈、慌乱扑进他怀里泪珠朦胧,令人柔肠百结的小姑娘;


    是她干净清浅的香韵,柔软的身子趴在他怀里,那瞬间失控的身体反应。


    那份让他羞耻、让他惶恐,觉得肮脏不堪的欲望,独独只对她一人而生。


    眼前这些万般风情的女子,再如何挑逗,都无法让他有分毫动容。


    多年来恪守的礼数、自幼相伴的情谊、他自以为的兄长本分,昨夜不受控制的欲望反复撕扯。


    他试图证明自己只是一时冲动,只是寻常男子的本能,可身体的诚实,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纤细柔荑带着媚意,缓缓朝他衣襟探来,指尖刚触到衣料,陆执珩骤然回神,修长指骨猛地攥住那只手腕,力道大得要捏碎对方的骨血。


    凤眸骤然掀起,寒芒乍现,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那是被触碰逆鳞、乱了心神后的暴戾。


    “放肆!”


    低哑的嗓音裹着彻骨寒意,他豁然起身,周身戾气如潮水般暴涨,周遭空气瞬间凝固。


    原本满室婉转娇笑、软语温存,刹那间僵在半空。


    “滚!”


    一声冷喝,震得窗纱猎猎作响,围在身侧的姑娘们个个吓得花容失色,哪里还敢有半分逗留,纷纷敛衽起身,慌不择路地仓皇退散,片刻间便将满室暖意散尽,只剩一片死寂。


    陆执珩大步踏出厢房,立在回廊之下,胸口剧烈起伏。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不是欲念深重,只是独独对念念,才有这般克制不住的念想。


    心底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歹念,在此刻昭然若揭。


    她尚且年幼,尚未及笄,还是他护在掌心、唤他珩哥哥的小姑娘。


    而他,却早已越过了兄长的界线,生出了这般肮脏又炽热的念想。


    他闭了闭眼,心底一遍遍说服自己。


    不急。


    他可以等。


    等她长大,等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有一个能被安放的名分。


    在此之前,他只能忍,只能藏,只能将所有滚烫的欲望,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自万花楼离去,陆执珩翻身上马,直奔行宫女眷院落而去。


    心头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他全然忘了规矩,未让下人通传,径自朝着沈念念的院子走了进去。


    暮春的晨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拂过院中新栽的几株果苗,也拂过那个蹲在苗株旁的纤细身影。


    沈念念正垂着眼,小心翼翼地将草木灰撒在果苗根部,神情专注又轻柔,全然没留意院门口的动静。


    陆执珩脚步顿了顿,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眉头瞬间蹙起。


    晨起风凉,她只穿了件素色薄衫,就这般蹲在风口忙活,哪里有半分染病卧床休养的样子?


    心头一紧,他随手解下身上玄色披风,不由分说便将披风兜头罩在了她身上。


    厚重的披风裹住她周身,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


    猝不及防的沈念念,暮然回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先是一瞬惊讶,随即眉眼弯起,漾开浅浅的欢喜:“珩哥哥,你怎么来了?”


    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雀跃,陆执珩心头一软,语气却依旧带着嗔怪:“明明说身子不适染了风寒,却一早蹲在这里吹冷风,若是病情加重,难道还想再多喝几日苦药?”


    被他周身暖意裹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沈念念心头甜甜的,仰头望着他笑:“知道啦,下次一定听珩哥哥的。珩哥哥还专程来看我。”


    他本是惦记着她的身体,此刻看着她面色红润、手脚麻利的模样,不由得打趣:“本是来慰问我的得力小书吏,如今看你这身子,可不像是染了风寒的模样。”


    话音落,陆执珩下意识抬手,想要贴上她的额头,试试她是否还在发热。


    这是他们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举动,这么多年,他总这般随意地关心她,从未有过半分顾忌。


    可指尖刚要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脑海里骤然意识到对她的心意,早已不是单纯的兄长,让他浑身一僵。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就这样硬生生顿住,指尖微微蜷缩,进退两难。


    沈念念抬着眼,满心疑惑地望着他。


    她分明看到珩哥哥抬手,是要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探她的体温,可为何偏偏在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停住了?


    她下意识伸手,轻轻握住他悬在半空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缓缓查看:“珩哥哥的手受伤了?”


    被她柔软的小手这样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查看,那温热细腻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直钻四肢百骸,搅得他心口一阵发紧。


    沈念念垂着眸,指尖细细拂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掌,从指腹到掌心,一寸寸认真摩挲查看,确认他掌心连半点红痕伤口都没有,才轻轻吁了口气。


    她再抬眸看向他时,怀着执拗的好奇问询:“既然没受伤,那珩哥哥方才……为何忽然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这一问,恰好戳中陆执珩方才乱了分寸的心思,他心口微顿,指尖几不可查地绷紧,转瞬却又敛去所有心绪,顺势双手一合,牢牢将她柔软的小手裹在自己掌心。


    他掌心带着薄茧,指腹轻轻磨蹭着她细腻的手背,眉眼弯起,故作调笑地逗弄着她:“自然是怕一摸,便发现我家念念谎称生病偷懒,实则是不愿留在我身边做书吏,若是真如此,我可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他这般胡乱揣测,沈念念瞬间蹙起眉头,掌心微微用力挣了挣,却没挣脱他的桎梏,娇憨认真地说:“珩哥哥尽会胡说,我才没有你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何曾谎称过病情不愿给你做书吏。”


    怕他依旧不肯相信,沈念念指尖轻轻勾住他的掌心,眼神澄澈又真挚,一字一句地补充:“能陪在珩哥哥身边帮忙,我心里很开心。真的。”


    陆执珩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眼底笑意更深,指尖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顺着她的话柔声应道:“是是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冤枉了我家乖巧懂事的念念,是我的不是。”


    方才被他握在掌心的暖意还未散去,她心底的欢喜藏也藏不住,主动往前站了半步:“既然珩哥哥特意亲自来看我,那我便同你一起回去。”


    可这话刚落,陆执珩眉头瞬间拧起:“你风寒还未痊愈,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不必强撑着随我回去,安心在此静养便好,等彻底养好病,再去我那儿也不迟。”


    沈念念垂了垂眼,纤长睫毛轻颤,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执念从何而来,明明院中养病应该更加温暖舒适,可她偏偏就想待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看他处理公务、看他执笔写字,便觉得满心安稳。


    她抿了抿唇,语气里满是执拗:“可我想陪着珩哥哥,我想去你身边。”


    那小声的话语,像一根细软的羽毛,轻轻拂过陆执珩的心尖。


    他看着姑娘眼底澄澈的期盼,方才还坚定的心思瞬间软了下来,眉头也渐渐舒展,纵容道:“依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情动 一颗葡萄干


    终究拗不过沈念念眼底的执拗与期盼, 陆执珩还是带着她回了自己的书房。


    屋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窗棂半开,透进和煦的日光,笔墨纸砚皆摆放得整整齐齐, 少了往日的肃穆, 多了分温柔暖意。


    沈念念安安静静坐在书案誊抄军报, 早已进入状态。


    陆执珩抬手将一叠邸报推到她面前, 指尖轻点纸面, 语气沉稳悉心叮嘱:“这是今日刚送到的邸报, 你试着慢慢翻阅, 将其中要紧的人事调动、边关军务消息摘录出来, 条理清晰即可,不必急于求成。”


    “好。”沈念念乖乖应下,伸手接过邸报,指尖拂过泛黄的宣纸, 随即低头认真翻阅起来。


    足足十页的邸报铺开,内容繁杂琐碎, 朝堂政务、地方工程、边关军情交织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逐字逐句仔细审读,眉头渐渐蹙起,全神贯注地梳理着繁杂的信息,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漏过半点关键内容。


    目光落在工部奏报的页面上,字迹工整的公文映入眼帘:通州运河堤岸因春汛冲塌数处,估需银三千两。奉圣旨:着户部拨银,工部速修,毋误漕运。


    她指尖顿在纸面, 默默在心中梳理要点,提笔蘸墨,落笔利落,在素笺上认真摘录:【工部/漕运】通州运河堤塌,工部修,需银三千两。


    兵部题:据云中侯呈称,北境近日平静,惟探得疏勒小股游骑出没于边墙之外,未见大举。已令各关隘严加防范。奉圣旨:知道了。边备不可松懈,着云中、朔方等处一体严防。


    沈念念心思微动,简洁明了摘录:【兵部/边关】北境平静。疏勒小股游骑出没,未大举。旨:云中、朔方严防。


    ……


    陆执珩看着她伏案认真摘录的模样,心底软意翻涌,索性起身绕到她身侧,微微俯身凑过头,目光扫过纸上简洁规整、条理分明的字迹,眸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毫不掩饰的夸赞:“我家念念这般聪慧通透,若是能入仕为官,定是个做事妥帖、得上司器重的好官吏。”


    沈念念抬眸看向俯身近在咫尺的他,唇角噙着俏皮的笑意,娇俏反问:“那按珩哥哥这般说,我这个在你跟前当差的小小书吏,可是得了侯爷的赏识?”


    她离得极近,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药香与少女独有的清甜。


    陆执珩心口微颤,再难按捺心底的亲昵,随手捻起碟里葡萄干,指尖微伸,直接递到她唇边。


    沈念念没有多想,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吃下,柔软的唇瓣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微凉的指尖,那一瞬细腻温热、软嫩如花瓣的触感,猝不及防窜入四肢百骸。


    陆执珩浑身骤然一僵,指尖猛地发麻,心底原本的温柔宠溺瞬间乱作一团,心绪翻涌如浪,再也无法平静。


    那双深邃的凤眸骤然暗沉,原本温和的目光死死凝在她泛红的唇上,那抹柔软的触感反复在指尖萦绕,只觉得她的唇瓣格外诱人,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喉结不受控制地狠狠滚了滚,胸腔里翻涌的欲望几乎要冲破克制,他猛地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慌忙撇开脸,不敢再看她半分。


    “嗯,侯爷对你,很是满意。”他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燥热,哑着嗓子应了声。


    方才那轻轻一碰的软热还黏在指尖,烫得他心神不宁。


    沈念念却全然未察觉他这番暗流涌动,依旧埋首在纸页间,头也不抬,软乎乎满是依赖地说:“这葡萄干好甜,珩哥哥,我还要。”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撒娇,落在陆执珩耳里,却像一根细毛轻轻搔在心尖上。


    指尖那点酥麻感骤然炸开,顺着血脉一路窜到心口,搅得他心跳失序,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他怕再这般亲近下去,自己会彻底失控,脱口便找了个借口推脱:“我还有奏折要起草,念念自己拿吧。”


    话音落下,他甚至不等她回应,便径直起身,走到长案的另一头,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念念握着笔的手一顿,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一片茫然。


    前一刻还温柔凑近、笑着喂她吃食的人,怎么忽然就冷淡了下来?


    她不懂他为何突然拒绝,更不懂他为何要刻意坐到那么远的地方,仿佛在躲避什么。


    她轻轻抿了抿方才碰到他指尖的唇,满心的不解与失落缠在一起。


    方才还雀跃欢喜的心,瞬间沉了些许,眼里的光亮淡了下去,只剩下怔怔的困惑,就那么望着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屋内满室静谧。


    心乱的陆执珩重新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文牍之间,墨色衣袍衬得他侧脸线条冷硬利落,垂眸时长长睫毛投下一片浅影,周身那股桀骜肃穆,倒像是刻意竖起来挡心事的屏障。


    沈念念坐在长凳上,嘴里还残留着方才葡萄干的甜意。


    见他一副全然投入、不容打扰的模样,她终究没好意思再开口缠他。


    目光落回面前摊开的邸报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关乎朝中政务、边关动静,半点轻忽不得。


    她慢慢敛了那点小情绪,指尖捏着笔,一字一句细细研读,再伏案认真摘录,渐渐地,整个人便沉了进去,只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这一写,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手腕渐觉酸麻,她也只是轻轻揉了揉,便又提笔继续,严格按着时间顺序梳理,但凡瞧见要紧的政务,便立刻取来朱笔,细细圈出标注,不敢错漏分毫。


    案上的摘录笺纸渐渐写满,十页邸报尽数整理完毕,末尾一行工整小楷落定,她才轻轻舒了口气,抬眸看向依旧在批阅公文的陆执珩。


    【三月初二邸报摘录】


    重要:【兵部/边关】北境平静。疏勒小股游骑出没,未大举。旨:云中、朔方严防。


    一般:【工部/漕运】通州运河堤塌,工部修,需银三千两。


    一般:【户部/赈灾】山东兖州春旱,二麦无收。户部议赈。


    一般:【礼部/科举】会试阅卷已毕。三月初八辰时,贡院放榜。


    ……


    沈念念将最后一页摘录笺纸抚平,放轻脚步挪到他身侧,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独属于他的亲昵:“珩哥哥,邸报都整理摘录好了。”


    陆执珩这才缓缓抬眸,顺势接过那叠笺纸。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指尖,他心头微顿,不动声色敛去眼底波澜,逐页翻看。


    纸上小楷清秀灵动,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时间脉络梳理得井井有条,紧要边关事宜用朱笔圈得恰到好处,繁杂政务被归置得一目了然,通篇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疏漏。


    他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赞许毫不掩饰,是藏不住的偏爱:“做得极好,字迹工整,梳理得条理清晰,紧要之处也标注得十分妥当,半点不用我再费心,可比我手底下那些书吏利落周全多了。”


    沈念念本就悬着心,听得他夸赞,眉眼瞬间弯了起来,顺势挨着他坐下:“那是自然,我可是认认真真写了整整一个时辰,手腕都酸了。”


    说着,她眼底闪着细碎的期待,明目张胆邀功:“珩哥哥既觉得满意,可要好好犒劳我才是,不能白费我这番心思。”


    陆执珩闻言,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失笑。


    自幼相伴的情分早刻进骨子里,便是他再竭力克制,两人间的相处早已成了本能,不需半分思量。


    骨节分明的手不假思索抬起,熟稔地捏住她的下巴,指腹贴着细腻温热的肌肤,力道轻得近乎宠溺:“好,依你。我家念念今日想要如何犒劳,只管开口。”


    那双杏眸清澈见底,娇憨地说着:“老规矩就行,珩哥哥喂饱我即可。”


    这话纯粹至极,不过是她惦记着吃食的寻常话语,听在陆执珩耳中,却像是一颗石子猛地投进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他目光沉沉,不受控地落在她微张的粉润唇瓣上,指尖还轻轻托着她的下巴,方才手指蹭过她唇角的软腻触感骤然涌上心头。


    “喂饱”二字被无限放大,缠上了难以言说的缱绻暧昧,搅得他心神大乱,心底的情愫几欲破堤而出。


    鬼使神差间,他没来得及收敛心神,指腹已然轻轻揉上她的唇瓣,堪堪擦过那片柔软温热,细腻的触感直击心底,让他浑身一僵。


    刹那间,陆执珩猛地回过神,骤然收回手,指腹还残留着她唇瓣的软热。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悸动,微微蜷缩手指,背过身去大口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紊乱的气息。


    他不敢回头,怕自己失控的眼神被她看穿,竭尽全力维持平日里清冷沉稳的嗓音,暗哑地说着:“好,我去给你寻些吃食。”


    话音未落,他几乎是快步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墨色身影彻底走远,沈念念还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方才被他触碰过的唇瓣,摩挲着,小声疑惑呢喃:“我唇上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生分 他在躲她。


    陆执珩端着一碟酥饼进屋时, 沈念念早已枕着手臂熟睡,鬓发松松垂落,眉睫轻垂,肌肤莹润透着浅粉, 连呼吸都轻得像落雪。


    刻意放轻脚步的他, 将酥饼搁在案角, 又抬手合上半敞的窗扇, 晚风被隔绝在外, 屋内暖意一点点漫上来。


    立在她身侧, 陆执珩的目光便被牢牢牵住, 再也挪不开半分。


    他缓缓伸出手, 指尖极轻地拂开覆在她颊边的乱发,将那缕软发顺到耳后。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细腻的肌肤,那软嫩质感一沾,便让他胸腔猛地一震。


    指尖不受控地顺着柔和的轮廓缓缓下移, 极轻极缓地,描摹过她饱满的唇形。


    喉间骤然一紧,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情绪显要溢出来,一声低叹几不可闻, 尽数落进寂静里:“念念,你这般,叫我如何静的下心?”


    原以为不过忍上数月,等她长大,等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慢慢沉淀,得一个妥帖名分。


    可如今不过短短一日, 竟比熬过数载春秋还要难捱,真真度日如年。


    陆执珩望着沈念念趴在案上睡得轻浅的模样,终是轻轻喟叹一声。


    这两日她抄字抄得勤快,先前便见她不住揉着手腕,想来早已酸涩不堪。


    这般枕着手臂趴着,本就睡得不安稳,何况她昨夜身子不适,若再着了风寒,反倒更麻烦。


    他俯身,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她的睡意。


    沈念念在他怀里嘤咛一声,脑袋往他衣襟处蹭了蹭,依旧睡得沉。


    陆执珩力道愈发柔和,缓步将她安置在软榻之上,细心替她拢好被角,才转身取过那盒舒筋膏。


    指尖挑出一点微凉药膏,他执起她方才握笔的手腕,轻轻覆上去,缓缓打圈揉开。


    清浅的药香在空气中漫开,他力道适中,一点点按散她腕间滞涩的酸胀,低语似的叨念:“让你在院中安心休养,偏不肯老实待着,非要这般逞强。积极替我操劳,到头来若是伤了自己,值得吗?”


    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晕开一片温柔。


    他就坐在榻边,耐心替她揉着手腕,直到药膏尽数渗入肌肤,才轻轻放下她的手,刚细心替她掖了掖被角。


    那点温存还留在被面上,沈念念忽然睫毛微动。


    陆执珩的动作极快,几乎是她睁眼的瞬间,两人间的亲昵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细微的、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再睡会儿?”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念念坐起身,带着刚醒的慵懒:“不了,打了个盹,不困了。”


    “桌上有酥饼,是你爱吃的松子味,你去吃点吧。”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措辞也得体,尽是平日里细致入微的关怀。


    可沈念念只怔怔望着陆执珩那道挺直如松的背影,看着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步伐,心头却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他往日里对自己的宠溺,也不是寻常的疏离,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刻意的距离感。


    这个模糊的念头才刚在心底冒头,便如惊雷般炸开。


    下一刻,一个清晰又残忍的认知猝不及防缠上心头,死死攥住了她的心神——


    他在躲着她。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不止。


    那些怪异的画面,骤然清晰浮现:


    今早他伸手想要探她额际温度,却在半空硬生生顿住。


    摘录邸报时,他随手捻起一颗葡萄干喂到她唇边,后又语气平淡地让她自己拿着吃。


    就连刚才,他不过是唤她去吃案上的松饼,也再无半分往日的亲昵。


    若是换做昨日,换做以往,断不会是这般模样。


    他定会自然地将掌心贴在她额间,细细感受她的体温,确认她无恙才会放心。


    莫说只是喂一颗葡萄干,便是喂她吃完一整碟,也至多弹她额际,笑骂她懒,却半点不觉麻烦。


    哪会这般嘴上唤她吃酥饼,而不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案前,亲自挑一块酥饼塞她嘴里。


    那些自然而然的亲近,那些不加掩饰的纵容,明明还历历在目,不过短短一日,便全都变了。


    “呵,”她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唇角无意识地牵起一抹自嘲的笑。


    原来从不是她多心,他所有的言行举止,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句克制的话语,都藏着刻意的疏离。


    珩哥哥……是真的在刻意避开与她亲近。


    指尖不自觉收紧,攥得掌心微微发疼,可心底的茫然却愈发浓烈,搅得她心绪纷乱。


    到底是为什么?


    她蹙眉苦思,思绪猛地飘回昨夜芦苇荡,那一幕不堪的场景撞入眼帘时的慌乱还未散去。


    在那之前,她与他相处如常,亲昵依旧,从未有过这般生疏的时刻。


    难道问题,就出在那之后?


    脑海里骤然闪过陆执珩曾说过的一句话,一字一句,清晰得仿佛还在耳边——“她于我如手足妹妹无异。”


    心口猛地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落定,又像是有细针轻轻扎过。


    原来如此。


    她后知后觉地恍然,原来他这般躲着她,处处避开与她的亲密接触,不过是在……避嫌。


    不过是昨夜令他意识到,她已是个将要及笄的大姑娘,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是兄妹,不该有半分逾越的亲近,令外人,以至她,产生不该有的误会。


    暮风卷着庭前落叶,擦着窗棂簌簌作响。


    今日恰逢休沐,沈念念总算得了清闲,就有人按捺不住,匆匆赶来。


    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晨曦里的静谧。


    未及她起身相迎,闺房门扉已被人一把掀开,风尘仆仆的阴晚姝闯了进来,脸上挂着万事尽在掌握的狡黠笑意。


    屋内茶香尚温,氤氲着淡淡的药气。


    沈念念正揉着发胀的手腕,见她这副架势,索性放下了手,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竟一时无语。


    阴晚姝反手阖了门,几步凑到案前,似笑非笑盯着她,语气里尽是促狭的试探:“我的好念念,陛下已下旨返京,你若非今日休沐,怕是还黏在云中侯身边做你的小书吏。”


    沈念念抬眸挑了挑眉,眼底明明白白写着——你又打什么鬼主意,少来这套。


    阴晚姝见状,索性先提起前几日的糟心事,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上回我一时兴起,拉着你去象姑馆想开开眼界,偏巧撞上刑部封楼缉拿疏勒细作,你说咱们俩倒不倒霉?”


    “还敢提。”沈念念当即淡淡开口,满是对旧事重提的警告,“若不是听你的馊主意,你何至于被舅父罚跪禁足,平白挨一顿训斥?”


    她太了解阴晚姝,如今这般旧事重提,定然另有所图,索性直接点破:“你专程跑来绕这些弯子,绝不是只为抱怨几句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阴晚姝笑得更显狡黠,身子又往前凑了凑:“闭门思过这几日我想明白了,看男子未必非要去象姑馆,近日正好有个好去处,说不定还能替你挑个合心意的夫婿。”


    见沈念念瞬间面露警惕,阴晚姝眼底的八卦之意几乎要溢出来,压低声音追问:“你老实同我说,那日在象姑馆见了那么多俊秀男子,可算大开眼界?心里对男子的那点好奇,是不是消解了些?有没有……半分开窍?”


    被戳中连日来压在心底的隐秘,沈念念长长叹了口气,心头一阵慌乱无措。


    哪里是消解,分明是愈演愈烈,乱得一塌糊涂。


    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如同风中呢喃,带着难以启齿的窘迫:“非但没有……反倒更糟了。”


    沉默片刻,她咬了咬下唇,终于把藏了数日、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话,小声吐露出来:“我……我发觉自己,竟开始馋男人了。”


    一语落定,如惊雷炸在耳边。


    阴晚姝猛地瞪大双眼,满脸震惊,险些失声叫出来:“不过去了一趟象姑馆,你竟直接开窍?快说说,你馋男人什么?”


    沈念念心头一紧。


    此事与象姑馆本就毫无干系,真正的缘由,是那日芦苇荡中无意撞见的场景,是陆执珩再三叮嘱她当作从未看见的隐秘,半点不能对外人言说。


    被她步步紧逼,沈念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磕磕绊绊,才勉强挤出一句:“我……我夜里做梦,与一个男子……亲吻了。”


    梦里的温热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唇齿间,男人低沉温热的呼吸将她笼罩,吻得她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原本始终模糊的面容,在梦境将醒之际,竟清晰地勾勒出陆执珩的眉眼,温柔又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沉欲,直直撞进她心底。


    阴晚姝捂住嘴,好不容易才压下尖叫的冲动。


    沈念念眼神急切又慌张,低低呵斥:“小声些!你想闹得人尽皆知,让我日后没脸见人吗?”


    阴晚姝连连点头,轻咳两声压下心底的激动,凑过来挤眉弄眼:“快说,梦里吻你的人,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春闱与春心 她验证了他


    心口骤然一缩, 沈念念慌忙错开视线,目光飘向窗外翻飞的花瓣,不敢与她对视,只能强装镇定地撒谎:“梦里光线昏暗, 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 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慌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转过身摆正神色, 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固执:“这几日我往珩哥哥那儿跑, 一来是想用忙碌麻痹自己, 二来……也是想验证一件事。”


    她早从细微处, 窥见了他不动声色的疏离。


    心中虽已隐约猜到缘由, 却终究不死心,偏要亲自验证一番。


    却没想到,数日相处下来,那些清晰分明的界限, 连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一并碾碎了。


    他待她, 从来都是青梅竹马的兄妹情分,他所有的谨言慎行,不过是忌惮旁人闲言,唯恐半分亲近, 污了她的闺阁清誉。


    这几日,他的温柔未曾减半分,依旧是细致入微的照拂,依旧是纵容迁就的宠溺,可那份浑然天成的亲昵,却早已悄然消散。


    往昔里, 他会随手拂去她发间落絮,会自然替她拭去唇角碎屑,那些亲近是流水般自然,是无需思量的本能。


    可如今,他待她温和依旧,却处处守着男女大防,一言一行,都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连目光交汇,都带着刻意的避让。


    他从未言说半分,可所有的克制与疏离,都清清楚楚写在行动里,不过是将她护在妹妹的名分之下,守着彼此的界限,护她一世清名。


    沈念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也了然于心。


    所有的揣测终有定论,他向来以兄长之心待她,从无半分逾越之念。


    既如此,她便敛了心底不该有的波澜,安守兄妹之份,不会越雷池半步。


    左右不过是一场荒唐春梦。


    是她这个年纪对情事懵懂的臆想罢了。


    梦终究是梦,醒了,总会慢慢淡去的。


    或许只要她正视心事,认真相看母亲备好的良缘,有了心怡之人,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自然会烟消云散。


    窗外玉兰花开得正盛,风卷着花瓣落在窗棂上,搅得满室都是清甜的春香。


    阴晚姝听得心头好奇,眼含探究追问:“你想验证什么?如今可有结果?”


    沈念念目光悠悠望向窗外满园春色,暖阳落在她脸颊上,却没驱散眼底转瞬即逝的淡浅失落,随即又被坚定取代。


    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已有结果。是时候,好好相看母亲为我精心筹备的那份花名册。”


    “名册?什么名册?”阴晚姝满心疑惑。


    沈念念倒也不曾隐瞒,起身走到妆奁旁,从最隐秘的木匣里取出一本册子,随手递了过去。


    阴晚姝捧着名册,逐页细细翻看,越看越是惊叹,忍不住开口赞道:“姑母真不愧是当年名动京畿的大才女,心思这般细腻周全!为了给你觅得称心夫婿,竟把京中所有前程可期的适龄公子,都一一摸排整理得如此清楚,这般用心,实在难得。”


    她翻到末尾,指尖顿了顿,下意识随口嘀咕一句:“奇怪,怎么没有云中侯的名字?”


    话音刚落,沈念念脸色微正,满是不容置喙地认真强调:“他是我兄长!”


    “哦。”阴晚姝吐了吐舌头,连忙收回话头,继续往下翻页,目光骤然落在一个名字上,瞬间瞪圆了双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韩许严!怎么会有这天杀的!表妹,你可万万不能选他!”


    沈念念见状,反倒轻笑出声,语气淡然安抚:“不过是列在册上备选,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表姐不必这般激动。”


    “是是是,我不激动。”阴晚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又指着另一页,好奇问道:“那临沂郡王你早前见过了吧?你觉得此人如何?”


    “算是有几分相同的志趣,平日里闲谈能寻到些共同语言。”沈念念沉吟片刻,如实说道,眉眼间带着几分清醒的审视:“只是此人城府极深,心思太重,与我相交向来目的不纯,我并未放下戒心,还在慢慢观察。”


    话音落,她指尖轻轻点在名册上的另一个名字上,嘴角漾起浅淡的笑意:“这位程守嘉公子,我早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待人温文尔雅,性子更是温润平和,极少动怒,确实是位谦谦君子。”


    “啧!”阴晚姝闻言,挑了挑眉,眼神里尽是打趣与洞悉,“不过一面之缘,你倒不吝啬把世间美好的词都往他身上堆砌。可你要知晓,他如今只是个国子监博士,即便将来仕途顺遂,做到国子监祭酒,也终究是个教书育人的清贵文官,手中无半分实权,往后可护不住你。”


    沈念念却不以为然,眉眼弯弯,笃定与心安地说:“我本就不必仰仗夫家庇护。阿兄才华横溢,一心志在朝堂,有外祖家与父亲从旁扶持,将来在文官之列,必有他一席之地。


    更何况如今那位便宜兄长,乃是坐镇北境、手握八万重兵的云中侯,有他在,京畿之内,谁敢轻易来欺辱我?


    母亲早前便叮嘱我,日后择婿,不必计较家世权势大小,只图一份真心相待,日子过得舒心自在便好。”


    阴晚姝细细一想,觉得这话倒也在理,当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倒也是,是我多虑了。”


    她顿了顿,指尖又指向另一个名字,笑着撺掇,“不过这事也不急,咱们慢慢挑,你看,这不还有一位谢文远公子吗?”


    沈念念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去,很是疑惑:“表姐听过此人?”


    “那是自然!”阴晚姝当即竖起大拇指,满眼赞叹:“谢公子生得丰神俊朗,文采风流,在世家子弟里,那也是拔尖的人物,不知多少名门贵女倾心呢!”


    沈念念听了,忍不住打趣道:“亏得表姐早已定亲谢四郎,不然这般优秀的谢文远,定然逃不过表姐的掌心。”


    阴晚姝闻言,非但不恼,反倒大大方方地揽过她的肩头,笑得一脸得意:“这有什么可惜的,你我是至亲姐妹,你若能得此良人,与我自己得之有何区别?这般品貌才学皆上乘的男子,本就该配我家念念。”


    沈念念顿时无奈扶额,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我可真是多谢表姐的‘厚爱’了。”


    阴晚姝索性翻着黄历,同她讨论起来:“我可说的是正经事,今日特意过来寻你,就是要带你正正经经去瞧瞧品貌俱佳的俊秀儿郎。”


    沈念念疑狐地看着她。


    阴晚姝神神秘秘,朝她招了招手:“且附耳过来,三月初八……”


    三月初八,贡院放榜的正日子。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唯有一缕清辉借着窗隙溜进来,冷清清地覆在沈念念的床帐上。


    身侧的阴晚姝辗转难眠,被褥窸窣作响。


    两人挤在一处,竟一宿睁着眼,熬到天光微露,半点睡意也无。


    沈念念望着朦胧的帐顶,满脑子都是阿兄进考场时的背影。


    寒窗数载,今朝一试,成败便在此刻。


    她既盼着日头快些升起来,好早早去看榜,又攥着不敢言说的忐忑:“你说,我阿兄此番,能中榜吗?”


    阴晚姝也醒着,后背绷得紧紧,闻言强定了定神,笃定地说:“表兄的才学,你我都看在眼里。会元之位不敢妄言,但这杏榜,定有他的一席之地。你只管放宽心,莫要瞎想。”


    “会元?!”沈念念瞬间惊得抬眸:“表姐可真敢想,那可是全大雍朝考生第一,何等难觅,我从不敢做这般奢望。”


    阴晚姝挑了挑眉,不以为意:“我这不是看你太紧张,故意说句大话缓和气氛嘛!”


    她忙不迭继续说着:“不紧张不紧张,此次杏榜足足三百个名额,以表兄的学识,轻松就能位列其中,真的,错不了!”


    沈念念听着她这番话,心里的慌乱更甚,忍不住嘀咕:“那可是全国前三百的英才,哪有这般容易。”


    她索性翻了个身,背对着阴晚姝,闷闷道:“不与你说了,越说我心里越慌,反倒更没着落。”


    好容易挨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外头还静悄悄。


    阴晚姝猛地一骨碌坐起身,伸手就去拽沈念念的胳膊:“快起!快起!梳洗去!”


    她话音落,房门应声轻启,提着梳洗水进来的嬷嬷、丫鬟,动作麻利,顷刻间就将脂粉香膏在临窗的妆台上准备妥当。


    阴晚姝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还赖在床上的沈念念,扬声吩咐:“红珠,快些伺候你家姑娘梳洗。今日放榜,她这副素面朝天的模样,怎么出门?”


    沈念念被阴晚姝拽得坐起身,睡眼惺忪:“今日是去看阿兄的名次,我不过是去道贺,这般随意,有什么要紧?”


    “夸你聪明,你于这事上偏是个憨的。”阴晚姝替红珠理了理她手中的玉簪,满是恨铁不成钢:“表兄的文章策论皆是上乘,高中是八九不离十,说不定名次还能排在前列。届时放榜之处,你身为他嫡亲妹妹,必然要露面道贺,怎能素面出行?”


    阴晚姝俯身凑近瞧她,眼底尽是通透促狭:“你再想想,那杏榜之下,站的全是此次高中的莘莘学子。这些人,皆是大雍未来的栋梁,前途不可限量。谢文远亦在列,你生得这般出挑,再精心打扮,得体地露上一面。我就不信,以你的花容月貌,入不了他的眼?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半点马虎不得。”


    沈念念垂眸望着铜镜里自己尚带倦意的脸,小声嘀咕:“表姐想得也太远了……我满心只盼阿兄得偿所愿,哪里想过这些。”


    阴晚姝毫不在意:“我就知晓你不懂!我懂就够了!今日这妆,我定要给你打扮得明媚艳丽,保准让你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


    沈念念看着她一脸热忱的模样,终究是不忍拂了她的意,只得乖乖坐着,任由她为自己细细打理起这一日的行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杏榜春日 他捧在心尖


    贡院门外, 人头攒动。


    天际残星渐褪,数千名士子已挤在榜墙前,伸长脖子等那一声锣响。


    有人攥着拳头来回踱步;有人背靠高墙闭目念佛;还有人一遍遍整理襕衫领口,手却不住发颤。


    空气里混着墨香、汗味, 还有压不住的焦灼。


    沈府的家丁天不亮就守在这里, 此刻早已被挤得满头大汗。


    卯时正, 三声锣响。


    “哐——哐——哐——”


    “开榜——”


    随着一声唱喏, 朱红榜文从墙头滚落, 红纸金字, 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人群霎时如潮水般涌了过去。


    推搡、惊呼、踮脚张望之声此起彼伏。


    沈府家丁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踉跄, 目光死死盯着榜文,从榜首往下疾扫——


    一行金字赫然入目:沈让,顺天府大兴县人。


    他猛地一顿,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 以为是晨光晃花了视线。


    周遭的喧哗已然鼎沸。


    不知是谁先拔高了声音:“榜首!是沈让!”


    “沈让中会元了!”


    “今科会元是沈让!”


    “沈让是哪家公子?”


    “沈侍郎府里的嫡长子!”


    人声一浪高过一浪。


    不远处的人群后方,沈让正微微垂着眼, 心绪尚在忐忑里。


    下一瞬,胳膊就被人狠狠攥住。


    同窗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一把将他抱住:“沈兄!中了!你中会元了!榜首是你!”


    沈让一怔,抬眼望向那方被团团围住的红榜, 晨光落在他微怔的眉眼间,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竟中了会元。”


    街边的马车里,外头震天的贺喜声顺着车帘缝隙钻了进来。


    “苍天啊!大雍朝会元,表兄竟真是今科会试头名!”阴晚姝攥着沈念念的手,声音拔高了八度, 雀跃地抱着她不肯撒手。


    “我早说表兄才高八斗,此番必定蟾宫折桂,没想到竟直接摘了会元桂冠,实在太风光了!”


    车外,沈让高中会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顷刻间席卷整个贡院外的街巷。


    红榜前还围着密密麻麻的士子,道贺、攀谈、艳羡的声响搅成一片。


    不少衣着华贵的世家仆从、媒婆早已挤破了头,扯着身边人不住打听。


    “敢问新科会元沈公子,可曾婚配?家中可有适龄千金?”


    “沈会元尚未婚配,家中还有一位嫡妹,正是沈府六小姐!”


    “可是那位在御前骑射比试中拔得头筹,被陛下亲口夸赞的沈六小姐?”


    “正是她!沈六小姐才貌双全,风华绝代,妥妥的名门闺秀,亦是风头无两啊!”


    闲言碎语飘进马车,阴晚姝恍然想起正事,不由分说推着沈念念往车帘外走,促狭急切地说:“快去快去!这般大的喜事,你身为亲妹妹,哪能躲在马车里,快去表兄身边,好好道贺!”


    沈念念心头本就被狂喜填得满满当当,被她这么一推,再望着人群中那个身着青衫、眉眼温润的身影,再无半分迟疑,掀开车帘就快步跑了过去,高声唤道:“阿兄!”


    沈让刚应酬完几位上前道贺的同窗,闻声转头,瞧见奔来的妹妹,眉眼间的矜持淡然尽数化开,漾开温柔的笑意,毫不犹豫地朝着她张开了双臂。


    “阿兄!”沈念念眼眶一热,脚步加快,径直扑进他宽阔温暖的怀里,积攒了许久的担忧、欣喜与骄傲瞬间决堤,泪水打湿了沈让的衣襟,她哽咽着开口:“恭喜阿兄,十年寒窗苦读,终得今朝荣耀,念念为你开心!”


    怀中人儿哭得浑身发颤,沈让心中暖意翻涌,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虽满心激荡,却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体面,压低声音温柔打趣:“傻丫头,有你这般为阿兄喜极而泣,便是这会元之位,也更添了几分欢喜,只管好好为阿兄哭一哭,往后有阿兄护着你。”


    沈念念心中愈发动容,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中,嘤泣声声,满心都是对兄长得偿所愿的欣喜与依赖:“阿兄!”


    周遭的道贺声与喧闹声依旧沸沸扬扬,晨光漫过贡院的朱红高墙,洒在熙攘的人群之上。


    就在兄妹相拥的温情时刻,榜墙对面的街边忽然传来一阵高亢的吆喝声:“快来瞧!新科会元沈公子的亲笔窗稿!经典策论范文!十文钱一份,错过再无!”


    甭管那书卷上的字迹是真是假,一众盼着效仿学习、沾沾文气的书生、路人早已蜂拥而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书摊围得水泄不通,伸手抢着掏钱,生怕慢一步就被人抢了精光,场面热闹非凡。


    沈念念窝在沈让怀中,原本还噙着未干的泪珠,闻言猛地抬头,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抬手蹭了蹭眼角的湿意,仰头看着沈让,忍不住打趣:“阿兄,你看看你,如今都成了街边抢手的香饽饽。下回你再多写几份文稿,我也当街吆喝叫卖,指不定能挣得盆满钵满。”


    沈让低头看着怀中人儿哭花的小脸,又听她这俏皮话,指尖轻轻刮了一她的鼻尖,摇头失笑:“你呀你!满脑子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念头,真是拿你没办法。”


    沈让正轻轻揽着沈念念,替她擦去眼角泪痕,一道清润如玉石相击的男声,自身侧缓缓响起,瞬间拨开周遭的喧闹。


    来人一身月白暗纹儒衫,腰身束得挺拔,端的是温润儒雅的文人模样。


    只见他手中轻握一把素面纸扇,扇坠垂着一方青玉,举手投足间尽是诗书浸润出的从容气度。


    他站定在沈让身前,真诚恭贺:“恭喜沈兄夺魁,摘得会元桂冠,实至名归。”


    沈让立刻收回轻抚妹妹脸颊的手,拱手郑重还礼,眉眼里尽是同窗间的惺惺相惜:“谢兄过誉,同喜同喜。谢兄此次位列三鼎,才学卓绝,一路过关斩将,亦是万分不易。”


    两人话音刚落,不等沈让开口引荐,谢文远已然将目光转向沈念念,微微颔首致意,语气里毫不掩饰的钦佩:“早前御前骑射比试,文远有幸在旁观礼,亲眼得见沈六姑娘挽弓骑射、英姿飒爽,那般风采,至今难忘,文远心中着实钦佩。”


    这话入耳,沈念念心头猛地一怔,瞬间回过神来,暗自呢喃:竟然是他!谢文远!


    她连忙收敛心头惊讶,微微敛衽:“谢公子过奖了,小女不过是些许微末技艺,不值当公子如此夸赞。方才也听闻公子金榜题名,位列三鼎,在此也恭贺谢公子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贡院之外人声鼎沸,春风吹得新揭的皇榜猎猎作响。


    陆执珩刚从衙署抽身赶来,一身常服还带着公务沉敛,目光穿过拥挤人群,一眼便锁定了人群正中的沈让。


    他几步上前,抬手不轻不重地在沈让肩头拍了一记,语气里是实打实的赞许,又掺着自幼一同长大的熟络随意:“今科魁首,果然是你。多年苦读一朝得偿,恭喜了。”


    沈让回身见是他,眉眼一扬,正同他说笑。


    寥寥两句寒暄,陆执珩的视线便不自觉地越过往来人影,四下扫了一圈,眉峰微蹙:“念念呢?”


    沈让笑意散漫,随口应道:“我让文远先照看她片刻,两人约莫是寻了处清静地方说话去了。”


    陆执珩脸上的淡笑瞬间一收:“文远?谁?”


    “阿珩还没见过。”沈让轻描淡写:“杏榜放出来,他位列三鼎,是我同窗挚友。”


    陆执珩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竟让一个陌生人看顾念念?”


    话音未落,他便要转身寻人,沈让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住,压低声音:“你别去!你这一冒头,念念还怎么跟文远好好说话?”


    陆执珩心头一跳,警惕瞬间攀了上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让左右瞥了眼,确认无人靠近,才凑近几分,低声笑道:“放榜之前,我母亲便同我提过一嘴,说文远才貌双全,性子又温润儒雅,若这次能入前列,便让我从中搭个线,叫他与念念多亲近亲近。”


    他顿了顿,眼底促狭更甚:“我娘虽没把话说透,那心思还不够明白?你这会儿冲过去,岂不是平白扰了人家的好事。”


    陆执珩整个人一僵,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棍,胸腔里的气息骤然滞涩,几乎喘不上来。


    好事?


    亲近?


    与旁人?


    他喉间发紧,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声音低得近乎自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愕:“……你说什么?”


    心底那点刚冒头、还没来得及细品就被他小心翼翼按捺着的心思,在这一刻被猝不及防挑破,又被硬生生推到对立面。


    沈念念尚未及笄,他尚且忍着不敢表露半分,沈让倒好,竟已经要替她相看起旁人来了。


    还是个才貌双全、前程正好的新科士子。


    一念至此,陆执珩只觉得心头又闷又躁,指尖都微微发紧,看向沈让的眼神里,已然带着近乎质问的沉冷。


    什么好事,什么熟识亲近——在他听来,字字刺耳,句句扎心。


    他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情绪,不等沈让再说半句,甩开步子便要径直寻人。


    沈让被他这骤然的戾气惊得一怔,慌忙伸手想去拦,却只来得及唤出一声:“阿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咫尺成枷 她精心装扮


    贡院前人声鼎沸, 车马喧阗,往来士子与家眷摩肩接踵。


    陆执珩一身锦袍玉带,身姿如临风青竹,明明混在人潮里, 周身那股睥睨疏离的气场, 却叫旁人下意识避让, 不敢近身。


    他本无半分来此的缘由, 脚步却像不受控, 绕着贡院外墙漫无目的地转了半圈。


    目光看似随意扫过, 直到那道刻在心底的倩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步履才猛地一顿。


    念念。


    春日暖阳覆在她鬓发肩头, 素来不施粉黛的她,今儿却似特意拾掇过——


    靥上淡淡敷了胭脂,晕开一层浅粉,恰好似初绽的桃瓣, 娇俏动人。


    唇上轻点薄润口脂,色泽嫣柔, 微微抿着时,连呼吸都带着不自知的撩拨。


    她本就生得一副清水出芙蓉的绝美容貌,不过稍稍点染脂粉,更添了动人心魄的瑰丽, 连周遭喧闹人潮,在她身前都瞬间失了颜色。


    可这般他从未见过的明艳模样,却半分都不是为他而展。


    沈念念全然未觉不远处的目光,只顾侧着首,专心致志望着身前的谢文远。


    不知是哪句风趣言语逗乐了她,忽而杏眼弯成甜软月牙, 素手轻掩唇角,笑意从指缝间漫溢出来,清甜得晃眼。


    立在她对面的谢文远身姿端方,谈吐温雅,眉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与她一唱一和,相处得融洽无间。


    两人并肩而立,宛若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可落在陆执珩眼里,却刺眼至极,扎得他眼底发疼。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紧。


    心口像是被一块滚烫的巨石死死堵住,闷痛翻涌,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沉滞艰涩。


    不过才刚认清自己心意不过数日,尚且按捺着所有念想,想着等她及笄,等时机周全,再明了心迹。


    却唯独没想过——


    她会这般精心装扮成动人模样,只是为了去见另一个男子。


    谢文远的儒雅,她的笑意,无一不在提醒他——


    沈淑母早已在为她择选良人,而眼前之人,便是替她看中的佳婿。


    妒意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五脏六腑,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满心都是翻江倒海的酸涩与偏执。


    就在这妒火与理智的激烈拉扯间,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不知是哪个冒失形色匆匆之人擦肩,狠狠撞在沈念念的肩头。


    她身形本就轻盈,猝不及防之下重心失衡,惊呼一声便朝着地面跌去。


    “六姑娘小心!”谢文远脸色骤变,本能伸手去扶。


    可他指尖还未触及对方衣袖,一道更快的身影瞬间掠至近前。


    沈念念只觉手腕骤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攥住,力道稳而轻,下一秒已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清冽的松木香气裹挟着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味道,安稳得抚平所有慌乱。


    她下意识抬眸,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眸,先是一怔,随即眉眼立刻染上真切的欢喜:“珩哥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语气干净得不染半分杂念,毫不掩饰的雀跃,听得他心口一软,又紧跟着一涩。


    谢文远僵在半途,伸出去的手尴尬收回。望着忽然现身、气势迫人的锦衣公子,眉头微蹙,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公子是……”


    话音刚落,沈让便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一眼便看清局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戏谑,上前朗声介绍:“这位便是如今威震四方、收复三州的云中侯,陆执珩。”


    说罢,他故意拖长语调,笑着补了一句:“说起来,他也算我家念念的便宜兄长。”


    “兄长”二字入耳,陆执珩心头猛地一窒,像是被一根细针狠狠扎了一下。


    他骤然转头,冷锐的目光扫向沈让。


    沈让却浑然不觉,依旧笑着对谢文远解释:“沈陆两家本是世交,念念自幼便跟在他身后跑,情分与亲兄妹无二,算得上是自家人。”


    沈念念闻言,乖乖点头,仰着明艳动人的脸看向陆执珩,语气自然又亲昵:“是啊,珩哥哥本来就同我亲阿兄一样。”


    亲阿兄。


    三个字轻得宛若柳絮,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得他胸腔发闷。


    他垂眸凝视着眼前少女清澈无邪的眉眼,喉间发紧,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四肢百骸,连呼吸都染上难言的涩意。


    荒谬。


    他在心底低低嗤了一声。


    谁要做她的兄长。


    他多想当场开口,推翻这可笑的称呼,想让所有人都明白,他护着她、念着她,从不是什么兄妹情谊。


    可话到舌尖,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她尚未及笄,心思纯粹,此刻若有半分逾矩,只会惊着她,叫她从此对他心生防备、渐渐疏远。


    更不必说,他纵横沙场,少年封侯,从无在人前露怯示弱的道理,更不会将自己逼到狼狈强求、失了体面的境地。


    心底早已被妒火与酸涩撕出一道豁口,疼得发颤,面上却依旧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只淡淡颔首,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疏离,一派居高临下的从容气度。


    谢文远乍闻“云中侯”三字,神色立时肃然,连忙躬身郑重行礼,言语间满是由衷敬慕:“原来是镇守北境、大破疏勒,收复云、朔、蔚三州的云中侯!久仰侯爷英勇,在下谢文远,今日得见真容,果真天纵英姿,名不虚传。侯爷以一身战功护国门安宁、解边民倒悬,功在社稷,泽被百姓,实在令在下万分钦佩。”


    一番话说得恳切真诚,敬意溢于言表。


    陆执珩只是目光淡淡从他面上扫过,既无客套,也无波澜,只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那份从容淡漠,并非刻意傲慢,而是他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底气——


    旁人穷尽一生追逐的功勋与荣光,于他而言,不过是少年时便已握在掌心的寻常过往。


    只是无人察觉,他虚揽在沈念念腰侧的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早已悄然收紧。


    怀里的人温软依旧,可那一声“兄长”,却像一道冰冷枷锁,将他刚在心底破土的心意,硬生生摁回漆黑无边的深渊。


    陆执珩只往沈念念身旁一站,那股不咸不淡的压迫感便漫了过来,明着是护在她身侧,实则不动声色地隔开了她与谢文远。


    沈让瞧得一清二楚,心里暗笑他别扭,面上却一派爽朗,顺势打圆场道:“文远,今日杏榜大喜,不如一同去天香楼小聚,就当是庆贺一番。”


    谢文远性子坦荡,丝毫未察觉陆执珩对他的暗流涌动,当即笑着应下:“好主意!我这便去叫上成冉几位同窗,人多也热闹些。”


    话音落,他对着沈念念温温一笑,又朝陆执珩略一颔首作别,步履轻快地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身影走远,沈让才偏头瞥了眼身旁依旧面色如霜的陆执珩,心中暗自嘀咕——不过是同念念说几句话,这人偏要横插一脚,护得也太紧了些。


    沈让小心扶着沈念念登上马车,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先跟着阴晚姝一同回府。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内外视线,周遭终于清静下来。


    他这才转过身,看向静静立在一旁的陆执珩,打趣道:“你分明是知道,文远是我母亲心里属意,要给念念相看的夫婿人选,不过是多说了几句话,你就这般紧张,护得跟什么似的?至于吗?”


    陆执珩唇角勾起一抹轻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抬眼看向他,反问得直白:“你已经打算认他这个妹夫了?”


    沈让一怔,随即失笑摇头:“自然没有。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我家念念从小娇养长大,捧在手心里都怕摔着碰着,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把她许出去。”


    他顿了顿,拍了拍陆执珩的肩,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我懂,我太懂你了。咱们做兄长的,对未来妹夫哪个不是千挑万选、百般苛刻,哪能轻易点头。”


    陆执珩却淡淡拨开他的手,神色骤然沉了几分,不带半分玩笑:“我与你不一样。你记着,让谢文远离念念远点,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沈让心头一惊,下意识压低声音:“不客气?你难不成还想让人动手教训文远一顿?”


    “呵,”陆执珩斜睨他一眼,一声轻笑散漫又冷冽:“动粗?我陆执珩若真想动手,岂会做这般粗浅无用的事。”


    他目光轻轻投向马车帘幕,仿佛能穿透布料,望见里面端坐的身影,语调轻淡,却带着令人心惊的决绝:“要做,便一次做绝,叫他往后,再无半分资格站在她身侧。”


    沈让:“……”


    沈让一时哑然,半晌才缓过神来。


    他站在原地暗自咂舌,原以为自己已是护妹至极,今日才知,眼前这位宠起人来,竟比他还要狠上数倍。


    目送沈让离去后,陆执珩立在原地片刻,眸色沉沉,随即唤来陆安。


    “去查谢文远,事无巨细,一字不漏地报回来。”


    陆安有点懵:“侯爷,您说的是哪位谢大人?属下翻遍朝班名册,也不曾记得有位名叫谢文远的大人。”


    陆执珩眉眼冷淡,只吐出四个字:“会试第三。”


    陆安:“???”


    陆安更是茫然,眉头都拧了起来,心里暗自嘀咕:


    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新科进士?


    不过是个无名无分的读书人,侯爷怎会突然要彻查这样一个小人物,还得事无巨细?


    难道……是看中了他的才学,有意提拔栽培?


    他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两句,话还没完全散在风里,就被陆执珩一记冷眼扫过。


    “废话这么多,立刻去办。”


    陆安心头一凛,再不敢多问,连忙垂首应道:“……是,属下这就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未来的家 谢文远一出


    陆执珩原是存了十足的耐心。


    他将沈念念以书吏之名留在身边, 日日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原是打算这般慢慢熬着,等她行过笄礼,年岁渐长, 再一点点剖白心意, 让她明白自己对她, 从来都不是什么单纯的兄妹情分。


    他以为只要人在眼前, 心总能慢慢捂热, 情总能慢慢转变。


    可谢文远一出现, 他那点稳如泰山的盘算, 瞬间就乱了分寸。


    不过是贡院放榜, 让她离开了半日,就出了沈淑母让她看亲这档子事。


    他再也没法安下心来,只要沈念念一时不在视线之内,便坐立难安, 总怕一不留神,又生出什么他掌控不住的幺蛾子来。


    “真是……栽得彻底。”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的书卷, 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与自嘲。


    想当年在沙场上刀光剑影、生死一线都未曾乱过心神,如今不过是一个才貌尚可的谢文远,竟搅得他连片刻安稳都求不得。


    原以为步步为营, 万事皆在掌握,到头来才醒悟,只要牵扯上她,他所有的冷静自持,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行宫归京后,沈念念回沈府只歇了一日, 忙着为拔得会元魁首的沈让庆贺。


    待到翌日退朝,晨雾散尽,阳光洒在五军都督府的青石板。


    陆执珩一身官袍,刚步入衙署,周身还带着朝堂上的清冷威仪,沈念念抱着卷宗,本以为他要如常入内堂办公,自己也该守在书案前整理文牍,未曾想,他脚步未顿,径直走到她面前,丝毫未曾避忌周遭往来的官吏侍从。


    不等她反应,温热有力的手掌已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她牢牢扣在身侧,不由分说便往衙署外带。


    “珩哥哥?”沈念念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手中卷宗险些落地,心头满是错愕。


    自芦苇荡那夜后,他对自己再不曾有过这般亲昵又逾矩的举动,今日竟在人前半点避讳也无?


    陆执珩侧首垂眸望她,平日里覆在面上的冷峻淡漠尽数褪去,眼底只漾着浅淡柔和的笑意,独独对着她才有的温柔,混着不容置喙的惯有强势:“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啊?”沈念念被他牵着往前走,心头疑云丛生,忍不住追问。


    陆执珩目光落在她下意识攥着他衣袖的指尖,那不经意间流露的依赖,笑意更深:“莫急,到了你便知道。”


    沈念念压不住满心好奇,乖乖跟着他上了停在衙署外的马车。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熏着淡淡的松木香,是他身上独有的气息,熟悉得让人心头微颤。


    她挨着车壁坐下,时不时掀开车帘一角,看街景飞速后退。


    马车从五军都督府缓缓驶出,碾过繁华的长安街一路向东,入了崇文门内大街,又转而向南。


    周遭喧闹渐淡,行过一段闹中取静的狭长街巷,车轮轻碾,稳稳停下。


    沈念念掀帘望去,眼前赫然矗立着一座规制恢弘的宅邸。


    朱漆大门紧闭,兽面铜环虽已锈迹斑斑,却难掩皇家敕造的气派。


    唯独门楣之上空空如也,不见匾额,只余下四个规整的铜钉孔洞,她不由得蹙眉问道:“这是何人的府邸?瞧着建制,竟这般不凡。”


    陆执珩稳稳托住她的手肘,护她下了马车,两人并肩立在大门前。


    他望着这座沉寂许久的宅邸,语气平静却郑重地说:“陛下亲旨敕建,云中侯府。”


    这话入耳,沈念念猛地抬眸,怔怔望着眼前这座空旷肃穆的府邸,心头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撞得发颤。


    珩哥哥尚未行冠礼,便已凭赫赫战功受封云中侯,她虽早听闻陛下会御赐宅邸,却万万没想到,竟会是在皇城根下这般寸土寸金之地。


    如此恩宠,如此殊荣,放眼整个大雍朝堂,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单是眼前这侯府大门的气派,便已远非寻常官宦的沈府所能比拟。


    她从前只知珩哥哥以少年功勋封云中侯,位高权重,可直到今日亲身立在这侯府门前,指尖宛若能触到那沉甸甸的荣光,才真切地明白——她的珩哥哥,早已不是当年陪她嬉闹的少年郎,而是独当一面、身负朝野敬仰与万千荣光的大将军了。


    欢喜与骄傲在心底翻涌不息,分不清究竟是为他赫赫功绩而自豪,还是被眼前恢弘规制所震撼,一时竟怔怔立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见她失神呆滞的模样,陆执珩眸底笑意愈浓,温声解释:“工部说,侯府匾额需择良辰吉日方能悬挂,如今还在筹备。”


    沈念念听着,心头已是一片滚烫,脱口便道:“那等匾额挂上那日,我一定要第一个来看。”


    “自然是等你第一个来看。”陆执珩凝望着她眼底的光彩,话音一转,藏进了旁人听不出的深意,“往后,你怕是日日都要往这儿来。”


    “啊?”沈念念彻底懵了,歪着头看他,满心不解,“为何要日日来呀?”


    陆执珩低低笑了一声,目光温柔得近乎缠绵,字字藏着私心:“云中侯府后续营造布置,需得你来全权督建。”


    “什么?!”沈念念惊得杏眸圆瞪,满脸错愕,全然没料到他会把这般要紧的事交到自己手上。


    他顺势拉起她的手,指腹温柔蹭过她细腻柔软的手背,语气尽是宠溺的失笑:“不过是让你管着府邸营造,便吓成这样?”


    “我、我哪里懂督建宅子……”沈念念脸颊微微发烫,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有些无措。


    “何须你亲自动手费神。”陆执珩把玩着她纤细的指节,从容道:“工部自有工匠安排营造,你只需顺着自己心意,规划府里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定下所有陈设景致便好。”


    顺着她的心意设计?


    可这终究是珩哥哥的府邸,不是她的。


    沈念念心头微乱,垂眸细若蚊蚋嘟囔着:“可……这是珩哥哥的侯府,全都按我的喜好来布置,将来的嫂嫂若是不喜欢,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她便觉手心骤然一紧。


    慌忙抬头,正撞进陆执珩深邃沉沉的眼眸。


    他目光灼灼地锁着她,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她会喜欢的。”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眼神太过认真,那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沈念念一时竟读不懂,只觉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跟着漏了一拍。


    滚烫的红晕瞬间攀上脸颊,她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与他对视,耳畔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心底悄悄蔓延,软软地缠在一起,她心慌意乱,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执珩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哪里是真的缺人督造侯府,不过是借着由头,名正言顺地将她圈在自己身边,占尽她的心思与时光,让她整日围着自己打转,再也不给谢文远那类旁人半分可乘之机。


    更何况,这座云中侯府,本就不是他一人的居所。


    这是他早就在心底,为自己与她,一点点勾勒出来的家。


    他此生,非她不娶。


    这府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自然都要合她的心意。


    她喜欢的,便是他想要的。


    他未来的妻,自始至终,只能是她沈念念一人。


    沈念念望着紧闭的朱门,眼底满是期待:“我想进去看看。”


    陆执珩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顾虑:“里面空置多年,早已荒败狼藉,等让人简单收拾妥当,再带你细细观赏?”


    她却轻轻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坚持:“无妨,先粗略看一看便好。”


    陆执珩拿她没法,只得轻叹一声,满是纵容:“都依你。”


    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陈旧木料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响,惊飞檐下栖着的一只麻雀。


    前院一片空旷萧条,两侧倒座房的门窗歪斜松动,墙角堆着层层枯叶,风一吹,尘土卷着碎叶漫天扬起。


    沈念念被呛得轻咳一声。


    陆执珩侧眸看她,戏谑道:“可是后悔进来了?”


    “才没有。”她挥袖拂开扑面的薄灰,抬脚便往里走去:“我就是想亲眼看看,珩哥哥的新宅究竟是什么模样。”


    陆执珩伸手牢牢牵住她,不动声色地将人护在身侧,边走边随口说道:“你珩哥哥向来运气好,这是当年非死罪抄没的旧邸,规制早已定下不能改动,我倒平白占了便宜,享了这‘逾制’的福。”


    “啊?!”沈念念顿时惊得睁大了眼。


    “四进院落,另有一处独立大花园,内设假山池沼,统共占地九亩。”


    话音落下,沈念念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满心震撼:“怎么可以这么大?!”


    陆执珩唇角笑意更深,从容自得地说:“是侯府里的顶配。”


    沈念念连连点头,咂舌不已:“看出来了,确实享受到了‘逾制’。莫说两个沈府加起来都不及此处,便是我外祖父的丞相府,怕也不过如此!”


    陆执珩垂眸看向她,语气轻缓:“念念喜欢?”


    沈念念几乎是脱口而出:“喜欢!太气派了!”


    他伸手,轻轻掐了掐她软嫩的脸颊,歪了歪头说:“后罩房往北的那座大花园是你的,等收拾妥当,便种上你心心念念的枇杷、樱桃、桃子,到时果子结满枝头,不愁你不够送人”


    “真的?!”她脸上的惊喜溢于言表。


    陆执珩微微挑眉,眼底尽是傲娇:“自然是真的,你珩哥哥向你许诺的话,何曾有过虚言?”


    沈念念被他哄得心头一暖,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欢喜,转身便朝着后罩房的方向奔去。


    陆执珩看着她雀跃奔远的小身影,就这么被她轻飘飘丢在原地,摇头失笑。


    府邸最北端,那处独属于她的花园赫然在目。


    足足两亩地的范围,比整个沈府一半还要宽敞。


    只是如今荒了,池底干裂露着泥缝,假山上的亭子塌了一角。


    丛生的杂草长到半人高,风一吹过,便簌簌作响,添了几分荒芜。


    她站在荒草丛中,眼里半点不见嫌弃,反倒亮得惊人:“我要在东边种上白沙枇杷,还有那株难养的垂丝樱桃;西边就多栽几株玉露桃和水晶杨梅……还有一直没地方安置的马□□葡萄、沾化冬枣,这下全都能安排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干涸的池沼上,嘴角弯得更甜:“等池子重新蓄满水,再养几尾珩哥哥最爱的昭和三色锦鲤,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陆执珩缓步跟在她身后,静静听着她絮叨规划未来,眉眼间的冷硬尽数褪去,只剩温柔缱绻,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好。”他轻声应下,“你只管安心种,这整座园子,从今往后都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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