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恍惚, 脑海里骤然浮现陆执珩的模样。
那个素来矜贵桀骜、眉眼带刺的珩哥哥,向来事事将她放在心尖,纵是性子冷傲,却独独对她处处纵容。
以他那般强势护短的性子, 即便娶妻, 也绝不会任由旁人委屈她半分, 更不会削减半分对她的偏爱与照拂。
是啊。
她默默想着。
就像她, 也会一直一直对珩哥哥好。
心底悄悄又添了一个念头——
往后, 她也会寻一个世间最好的夫君, 同那人一道, 敬他、伴他, 守着这份兄妹情谊长久安稳。
这般想着,心头那点酸涩与不安,似乎烟消云散。
她抬眸看向男子,眼底已是阔达笑意, 对着面前温厚的男子福了福身:“多谢公子悉心开解,小女子受教了, 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男子见她愁眉舒展,晦暗尽数褪去,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在下程守嘉,现任国子监博士。”
沈念念心头微微一震, 眼底尽是讶然。
竟然是他!
母亲那份细细甄选、层层查证过的花名册上写的:温文尔雅,脾气极好,婚后妻子绝然不受他的气,可是受了外人气,他只剩一张嘴安慰的程守嘉。
此刻亲眼一见,当真是表里如一的温和, 会安慰人。
母亲这份花名册,可见下了十足的功夫。
思及此处,她忍不住掩唇轻笑,俏皮试探:“听公子所言,是个热心肠的。难不成公子遇见每位郁郁寡欢的姑娘,都会这般主动上前吹奏解闷、温言开解?”
“啊?”
程守嘉一愣,下意识挠了挠头,神色窘迫地摆手解释:“自然不是。今日亲见小姐弯弓搭箭、驰骋赛场,风姿绰约,明艳不可方物。程某以为,这般夺目出众的姑娘,不该独自立在月下黯然神伤、眉眼含愁。方才远远望见,一时心有不忍,才斗胆吹笛解慰,唐突了小姐。”
沈念念心头又是一怔。
他竟认识自己!
静默片刻,她羞着脸,忐忑追问:“你……你不会将今夜我对你倾吐之事,说出去吧?”
“自然不会!”程守嘉神色一正,答得干脆利落,当即抬手便要起誓:“我程守嘉在此对天立誓,若将今夜小姐……”
“不必如此。”沈念念连忙出声打断,眸光澄澈干净,静静望着他:“无需如此郑重立誓。君子之诺,贵在本心,不在誓言。公子气度温良,是谦谦君子,我信得过。”
话音轻落,晚风轻轻拂过树影,月色薄凉,簌簌落了满地清辉。
程守嘉整个人骤然一滞,周身所有的言语与思绪,都在这一刻尽数僵住。
他怔怔凝望着眼前的少女。
白日赛场之上的画面,霎时尽数翻涌上心头。
彼时长风猎猎,少女一身劲装,策马挽弓,箭出如流星,身姿利落飒爽,眉眼明艳张扬,一身锐气灼灼,是一眼便叫人难以忘怀的夺目风华。
那时初见,是惊艳,是赞叹,是由衷折服于她的明媚英气。
可今夜月下,却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褪去赛场的利落锋芒,她眉眼柔软,神色温顺,一双杏眸澄澈见底,全然的信赖直直落在他身上,纯粹又赤诚。
程守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猝不及防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立刻敛了眼底翻涌的异样情愫:“小姐谬赞了。既得小姐信任,我定守口如瓶,今夜之事,烂熟于心,绝不向外吐露只言片语。”
沈念念抬眸望向他,清浅软语说着:“那我,就与公子说定了。”
夜风徐徐,吹散了湖边残留的水汽。
沈念念与程守嘉并肩缓行,一路言笑晏晏,不知不觉回到灯火璀璨的御宴筵席。
沉沉月色下,一道清矜挺拔的身影孑然立在树下,墨色衣袍衬得眉目冷冽,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正是陆执珩。
沈念念一眼便望见了他,下意识扬声轻唤:“珩哥哥。”
身侧的程守嘉闻声顺势抬眸,看清来人容貌气度,再联想到方才沈念念口中时时提及的兄长,只当这便是她一直依赖亲近的哥哥,当下顺口一同唤了:“兄长安好。”
这一声兄长落定刹那——
陆执珩俊美的面庞瞬间覆上一层沉沉寒雾,周身戾气陡然翻涌。
狭长的凤眸猛地一沉,眉眼间的温色寸寸褪去,冷锐桀骜地质问:“谁是你兄长?!”
陡然落下的斥责,骇得程守嘉身形一僵,脸颊唰地涨得通红,慌乱结巴解释:“公、公子误会了,在下只是……只是随……随口失礼,并无冒犯之意。”
气氛一时凝滞。
沈念念望着陆执珩冷若冰霜的脸色,反观程守嘉窘迫模样,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珩哥哥莫要吓人,程公子只是无心之失,一时口误,不过误会罢了。”
可她的解围,半点没能熨平陆执珩心底翻涌的郁气。
他眸光沉沉落在程守嘉身上,面色阴鸷,只静静立着,一言不发,压迫感扑面而来。
沈念念见状,怕二人再起争执,连忙软声道别:“时辰不早,筵席即将结束,我先随珩哥哥回去,改日有缘,再与程公子闲话叙谈。”
程守嘉颔首应声,目光落回沈念念身上,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赤诚温和,还有一份不自知的缱绻倾慕,干净又直白,坦荡得无所遁形。
不过短短一瞥,便被陆执珩尽收眼底。
那目光太过扎眼。
是男人望向心悦之人独有的专注与心动,是藏不住的觊觎与好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陆执珩指节骤然收拢,五指无意识死死攥紧。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着,又闷又胀,一股无名火气混杂着莫名的酸涩,顺着血脉四下蔓延,撑得人胸口发紧。
不要脸的东西,也配肖想他护着长大的人?
可笑,荒唐。
他压下喉间翻涌的冷意,语气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走了。”
才迈出两三步,她似想起什么,脚步微顿,悄然回头,朝着不远处的程守嘉浅浅弯眸,露出一抹清甜柔和的笑。
程守嘉心头一动,当即温柔回望,含笑颔首。
这短短一瞬的眉眼往来,落在陆执珩眼里,更是火上浇油。
心头的醋意轰然炸开,酸意翻江倒海,恨不能立刻隔开二人视线,再无牵扯。
一路沉默疾行,将她带离程守嘉的视线范围,才停下脚步。
下颌线绷得紧紧,冷硬倨傲问着:“他是谁?”
沈念念毫无所觉他在生气,如实道:“御宴上偶遇的公子,姓程。”
“偶遇?”这声尾音挑得极高,他不屑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往后离此人远些,见着便绕开。”
沈念念脚步一顿,疑惑不解地蹙眉追问:“为何?程公子品性温厚,是个极好的人。”
“极好?”陆执珩咬牙低嗤,心底的火气又往上窜几分,字字毫不掩饰厌弃:“你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就认定他是极好的人?”
那姓程的,眼底对她的觊觎,藏不住,也不想藏,满脑子龌蹉心思!
更气的是,她还傻乎乎地替外人辩解,连他的话都不肯信!
陆执珩深吸一口气,陈述道:“表里不一,满肚子花花肠子,绝非良善之辈,不值得你深交。”
“珩哥哥定是误会了。”沈念念连忙开口替程守嘉辩解,眉眼尽是执拗:“程公子谦和有礼,段然不是这样的人,真的。”
谦和有礼?
误会?
当他眼瞎!
沈念念并未察觉他眼底的暗流涌动,只是天真地想帮程守嘉洗刷冤屈:“珩哥哥若是不信,改日,我带珩哥哥认识一下程公子,可好?”
看着她满心满眼替旁人辩解的模样,陆执珩喉结滚了滚,硬是扯出一个笑:“好啊,再好不过。”
那狗东西,也值得他见?
明日就让陆安将人撵走。
话落之后,周遭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只剩微风拂过衣角的轻响,四下陷入一片死寂。
沈念念站在他身侧,能清晰察觉到他周身不对劲的氛围,时不时偷偷瞄他,犹豫了半晌,才试探开口:“珩哥哥不高兴?”
陆执珩掀了掀眼睫,墨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又冷又硬回着:“没有。”
可他紧绷的下颌线,还有疏离的寡言少语,无一不在明晃晃地写着“我很生气”,偏偏还要嘴硬不肯承认。
沈念念连忙转移话题:“听说今晚御宴有烤全羊,味道想必极好吧?”
这话一出,陆执珩当即抬眸,狭长的凤眸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揶揄道:“烤全羊是御宴头一道主菜,合着今晚的宴席,你只走了个过场。”
不打自招的沈念念局促地垂下脑袋:“当时……当时一点都不饿,待着无趣,就离开了。如今倒是觉得肚子空落落的,有些饿了。”
话音刚落,一声格外清晰的咕噜声,就从她肚子里突兀地响起。
沈念念脸颊唰地涨得通红,窘迫地对上陆执珩的目光:“是真的饿了,我先回营地找点吃食垫垫。”
她刚转过身,手腕已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牢牢攥住。
陆执珩垂眸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无奈:“除了你,大家都在御宴吃饱喝足,营里哪还有东西喂饱你肚子里的馋虫?”
沈念念被他攥着走,疑惑地问着:“那珩哥哥要带我去哪儿?”
他莫可奈何笑了下,缓缓开口:“去打野味,喂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她不干净了 他湖边更衣
沈念念重回方才苦思冥想的湖畔, 清风拂过堤岸,水波粼粼,景致依旧,唯独这一回, 身侧多了一道清贵挺拔的身影。
陆执珩抬眼扫过湖面, 湫水清冽见底, 圆润青白石子历历可见, 几尾细鳞游鱼自在穿梭, 悠游往来。
他动作利落, 抬手褪下那件衬得身姿俊朗的锦袍, 只余一件月白里衣, 随性挽起袖管,露着一截劲瘦的小臂,拾起支粗削木叉,步履轻缓踏入微凉浅滩。
背影清隽的他, 头也未回说着:“去附近捡点干柴,别走远。”
沈念念脆生生应着:“晓得了。”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木柴已堆砌整齐,星火引燃,木枝燃烧发出噼啪轻响,暖融融的火光漫开。
陆执珩已然捉得鲜鱼归来, 用树枝穿好鱼身,稳稳架在篝火之上,缓缓转动翻烤。
油脂被炭火烘得滋滋外渗,顺着肌理滑落,滴入明火,腾起淡淡青烟, 一股醇厚鲜美的焦香渐渐漫溢开来,萦绕鼻尖。
沈念念目光一瞬不瞬黏在烤得渐熟的鱼身之上,只觉得腹中饥意翻涌,忍不住抿了抿唇。
待鱼肉通体金黄焦嫩,陆执珩方才取下烤架,径直将整条烤鱼递至她面前。
沈念念满心满眼皆是吃食,想也没想便抬手去接。
指尖甫一触到滚烫鱼身,灼人的热意骤然袭来,她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指尖猛地缩回,细声细气地蹙眉嘟囔:“好烫……”
这一幕尽数落进陆执珩眼底,英挺的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只沉默着伸手,徒手撕下一块肥瘦相间的嫩肉,递至唇边,缓缓吹气散热。
温度刚好适宜入口,他才径直将鱼肉塞到她嘴里,语气裹着浅淡的嗔怪:“性子还是这般毛躁冒失,半点不知轻重。”
沈念念耳尖微热,几分羞意漫上心头,连忙微微垂落头颅,不敢与他对视。
鲜嫩的鱼肉在齿间化开,美味在舌尖蔓延,她不由得弯起眉眼,漾着浅浅笑意夸赞:“珩哥哥的手艺更胜从前了。”
陆执珩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藏着几分得意:“这手艺也是在军营里练出来的。昔日边关粮草紧缺,行军旷野,风霜露宿,万事皆需自给自足,生火烤鱼、野地果腹皆是常事,时日一久,自然熟练。”
火光映亮他半边侧脸,勾勒出利落下颌,早已褪去世家公子的骄矜,只余下历经风霜的利落凛冽。
沈念念听着,心头莫名微涩,无从想象,这五年来他驻守边关,究竟熬过多少苦寒难捱的日夜。
被他这般亲手一口一口喂着,暖意裹着羞赧一同涌上心头,她终是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烤鱼,轻声道:“我自己来吧。”
大半条鱼入腹,她抬眸望向他,见他分毫未动,全程只静静看着自己进食,不由得眉目温软问着:“珩哥哥不再吃点?”
陆执珩神色慵懒应声:“饱了。”
沈念念当即撕下一块最是鲜嫩的鱼肉,指尖捏着递到他唇边,眼底盛着澄澈笑意:“哪有我吃独食的?珩哥哥也吃点。”
陆执珩缓缓垂眸,目光落定在她指尖托着的那块鱼肉上。
清冷眉眼微动,他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指尖,缓缓将鱼肉含入口中。
唇齿相接刹那,齿尖不经意擦过她柔软指腹。
那点浅浅触碰,却似一缕微凉麻意,顺着指根一路蔓延,走遍四肢百骸,周身酥酥麻麻。
沈念念心口骤然一窒,原本平稳的心跳瞬间乱了章法,突突撞着胸腔。
晚风掠过湖畔,撩动鬓边碎发,衬得她莹白如玉的面颊,晕开浅浅绯红,粉嫩诱人。
她慌忙垂下眼睑,长睫轻颤,不敢再去看近在咫尺的人,心底乱糟糟,只余下若有若无的触碰,反复在心头盘旋,久久不散。
感官格外敏锐的陆执珩,隐约听到她紊乱失序的心跳声,目光沉沉锁定在她身上:“你怎么了?”
沈念念脑袋垂得更低,一颗心七上八下,支支吾吾根本不知该如何作答。
视线无意间扫过他湿漉漉垂落的裤腿,慌忙岔开话题:“你里衣都湿透了,先换上中衣吧,以免夜风入体染了风寒。”
陆执珩闻言未有异议,从容解开系带,下一瞬,那被湿衣遮掩的体魄便彻底袒露在清冷夜色中。
月光泼洒下来,勾勒出一身骨相凌厉、筋肉匀净的身躯。
肩峰宽阔厚实,是常年披甲持枪练出的劲挺轮廓,肌理紧实凝练,没有冗肉,每一寸都藏着沙场淬炼出的力量感。
腰腹紧致,线条沿着髋骨利落延伸,皮肉下筋骨隐现,呈现出蓄而不发的内敛爆发力。
肩胛、腰侧几道浅淡狰狞的旧疤,是无数次浴血搏杀刻下的勋章,森森然透着铁血悍气。
沈念念猝不及防撞见这一幕。
方才浅淡的红晕轰然炸开,滚烫的热度席卷脖颈、耳尖,她甚至觉得有股热气顺着天灵盖往头顶冲。
可她硬是被钉在原地,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他身上,怎么也挪不开,心脏狂跳暗自嗫嚅着:
呜呜!
珩哥哥看着那般矜贵。
谁能想到,宽衣之后,竟是这样……诱人犯罪。
这体魄,委实太好了!
虽然她也头一回瞧见外男身子。
但她就是知道,这张俊俏的脸,配上精壮体魄,天底下就没有女人能招架得住!
陆执珩浑然不觉异样,伸手取过中衣,从容将衣料拢上肩头,动作沉稳利落,慢条斯理系好绳结。
许是那一幕画面过于震撼,以至于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陆执珩紧实流畅的腰腹、线条分明的肩背,一遍遍在她眼前打转。
她只觉得头昏发胀,下意识用力摇晃,想把那些旖旎又放肆的念头甩出去,可脚下骤然一软,眼前发黑,竟直直地往前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陆执珩眸光骤紧,几乎是本能伸手,长臂稳稳将她揽进怀里。
掌心触到她绵软的身子,压不住地急切追问:“你怎么了?”
颓然落入满是松木香的怀抱,沈念念的心跳更是乱得不成样子,喉间干涩得厉害,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头晕目眩,浑身都没力气。”
陆执珩眉头拧得更紧,手背贴在她的额际,触到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沉,心疼责备道:“额头这么烫,分明是发热了!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说?还随我在这里吹冷风,不要命了?”
“不是的……是、是忽然才这样的。”沈念念潜意识里不敢看他,缩在他怀里,支支吾吾辩解着。
话音刚落,陆执珩不再多言,弯腰便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快步朝着她的营帐走去。
一路将人送回营帐,陆执珩刚把她放在软榻上,沈念念的状况却愈发不好,鼻尖忽然传来温热的湿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鲜红的鼻血便顺着鼻翼往下淌,看得众人一惊。
随行女医来问诊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看向沈念念的眼神带了分欲言又止。
守在一旁的父母兄长,个个满脸忧心,见女医神色异样,连忙追问:“大夫,小女/妹妹情况如何?可是发热严重了?”
女医收回手,不动声色掩去眼底深意:“诸位放心,姑娘并无大碍,待我开副清热安神的方子,按时服用,静养几日便会痊愈。你们先出去吧,病人需要安静休养,不宜过多人打扰。”
有女医这话,众人安下心,纷纷往外走,将陆执珩送出营帐。
待帐帘放下,屋内只剩下红珠伺候沈念念。
女医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对沈念念委婉开口:“姑娘脉象弦数,左寸浮洪,此乃心火亢盛、肝阳上扰之象。”
沈念念满脸迷茫:“啊?这是什么病?很严重吗?”
女医看着她这副懵懂模样,刻意说得极为隐晦:“简单来说,就是小姐正值青春年少,气血旺盛,这并非顽疾,只是心神受扰,思虑过甚所致。往后切记静心寡虑,有所节制。”
这话落在耳中,沈念念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彻底呆滞,脸颊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脖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静心寡虑,有所节制。
节制什么?
女医这番话说得含蓄,可她再蠢,也听明白了!
别人不知,她自己还能不知缘由?
她分明是看了珩哥哥身子,心猿意马,才闹得气血翻涌,鼻血直流。
女医就差点破:这是少女思春,心绪激荡。
她就是个色中饿鬼!
苍天啊!
她不干净了!
呜呜!
往后还有何脸面去见珩哥哥?!
不见了!
再也不见了!
丢死个人!
红珠送走女医,一掀帐帘,就看见自家小姐把整张脸死死蒙在锦被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声呜咽着,忧心忡忡问:“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可千万别闷着,大夫说了要静心休养,万一鼻血再流下来可怎么好。”
被子里猛地传出一声又羞又恼的闷哼,破罐子破摔说着:“流死算了!”
红珠满脸错愕:“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看完会不会怀孩子? 表姐拉她去
营帐的帘幕被重重放下, 隔绝了春猎的喧嚣,也挡去了所有往来探视的目光。
沈念念端坐在案前,素白的指尖捏着狼毫,一笔一划认真誊抄《四时纂要》。
“念念?念念!”
清脆的呼声骤然从帐外传来, 不等沈念念应声, 阴晚姝便一把撩开帘帐走了进来:“你竟然真的在这抄书?沈念念, 你这几日闭门不出, 拒见所有人, 实在太不对劲了!”
沈念念笔尖猛地一顿, 继续落笔:“何出此言?”
阴晚姝双手抱胸, 指尖轻轻点着臂弯, 笃定地说:“你向来爱热闹,如今春猎还未结束,往日里你早跑出去四处玩耍,如今却把自己拘在营帐里, 日日抄书,谁看了都会觉得奇怪。若非姑母放心不下, 特意让我来寻你出去散心,你打算一直躲在这里不成?”
“我不过是身子不适,闭门谢客静养,本就是寻常之事。”沈念念垂眸, 避开她的目光,轻声辩解,只是那语气终究少了几分底气。
“身子不适?”阴晚姝上前一步,直接点破她的心思,“若是单纯生病,怎会连亲近之人都不愿意见?你这模样, 分明是心里藏了事,别想瞒我!”
沈念念缓缓搁下手中的毛笔,抬眸看了她一眼,唇瓣轻抿,终究是没再开口,心底的秘密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让她不知该如何言说。
见她这般模样,阴晚姝立刻来了兴致,兴冲冲地凑到案前,挑着眉打趣:“我就知道你心里有鬼,老实交代,到底遇上什么烦心事了?是你自己主动说,还是我严刑拷打,你再招供?”
说着,她便伸出手,作势要去挠沈念念的痒痒,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念念,唯独最怕这个,当即忍不住笑出声,连忙往后躲:“别闹,怕了你了,我招还不行吗。”
“这才乖嘛。”阴晚姝收回手,一脸得意,“快说,快说!到底多大的事,让你这般魂不守舍?
沈念念的目光缓缓转向帐外,庭院里的玉兰花迎着春风悄然绽放,洁白花瓣随风轻晃。
她盯着那抹素白,沉默许久,脸颊渐渐泛起红晕,声音轻得如同蚊蚋,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忐忑:“我好像……思春了。”
思春?
阴晚姝整个人都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追问:“你说什么?”
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玉兰花,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思的是……男子的春?”
沈念念心头乱糟糟的,那些异样的情愫来得毫无征兆,她自己也理不清头绪,不确定呢喃着:“或许吧?”
阴晚姝反倒收起玩笑神色,一脸认真地看着她,追问道:“你为何会这般觉得?总要有个缘由。”
提及缘由,沈念念的脸颊更红,指尖紧紧攥着衣摆,羞涩得不敢抬头,声音断断续续:“前些日子,我无意间……撞见兄长更衣,看到了他的身子,只觉得……觉得格外好看。”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羞得脸颊发烫,脑海里再次浮现珩哥哥精壮的体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阴晚姝下意识脱口而出:“男子身形健硕,本就好看,这有什么稀奇的?”
沈念念瞬间抬起头,抓住了她话里的破绽,眼睛微微瞪大:“你怎会觉得男人的身子格外好看?你也见过?!”
阴晚姝:“……”
她默默转过头,刚想逃离现场,还未动,就被沈念念伸手一把拽了回来。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休想跑!”她一改方才的羞涩,死死拉着她不放。
“哎哟!”阴晚姝忍不住惊呼:“方才明明是在审你,怎么反倒变成审我了?快放开我!”
“少废话,快说!”沈念念不依不饶,眼神里满是探究。
阴晚姝拗不过她,脸颊渐渐泛红,支支吾吾地开口:“就……就以前见过,前几日,又看了……看了谢四郎的。”
沈念念彻底震惊了,睁着圆圆的杏眸,满是不敢置信:“你和谢四郎……你们俩当真是清白的?”
“嘘!小声点!”阴晚姝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脸颊涨得通红:“不算清白。”
“不算?”沈念念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视线缓缓落在她的衣襟处,试探问:“他被你看了去,那你……是不是也被他看了?”
阴晚姝被她问得满脸通红,咬着唇,默默别过头,不语。
沈念念的目光又一寸寸往下移,脑子里冒出些懵懂又荒唐的念头,忍不住惊呼:“苍天啊!那、那看完之后,会不会怀孩子?”
这话一出,阴晚姝反倒惊得瞪大了眼:“胡说八道些什么?只是看了,不会怀孩子!”
沈念念懵懂追问:“那怎么才能生孩子?”
阴晚姝张了张嘴,看她这副天真模样,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你个小丫头,还未行笄礼,不能同你说这些,免得带坏孩子。反正就是,我不会怀孩子,那日不过是……被他扯了衣襟。”
扯了衣襟,那就是看见上面了。
沈念念心里了然,当即撇了撇嘴:“你不就大我一岁,显摆什么?再说,我还有三个月便要行笄礼,也不小了。”
阴晚姝这才猛然回过神来,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好你个机灵鬼,反倒把我带偏了!方才分明是在审你,怎就变成了审我?这话题偏得都没边了!”
沈念念眨了眨清澈的杏眸,故作无辜地把头转向一边。
阴晚姝无奈地抱胸看着她,索性直白开口:“不就是看了你兄长更衣,心生悸动罢了,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少女思春,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怎地,只许那些男人上青楼馋女人,就不许我们女人上象姑馆寻男人做解语花?”
沈念念猛地转头,眼里满是震惊:“女子……还能去象姑馆看男子?”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阴晚姝翻了个白眼,一脸看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神情,“象姑馆里皆是俊朗男子,吹拉弹唱无一不精,若不是为女子开设,难道还能是给男子消遣不成?”
沈念念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当年是谁给你启的蒙,让你懂这么多?”
“还能有谁,自然是昭阳公主。”阴晚姝语气随意:“她的公主府里,养着不下十位面首,听闻近日,又寻得了一位绝色美人。也就你没行笄礼,无人敢在你这丫头面前说混话。”
沈念念:“……”
她一时无言,心底却被勾起了浓浓的好奇,象姑馆里的男子,当真都是绝色吗?
阴晚姝探过头,看着她眼底闪烁的好奇光芒,笑着打趣:“怎么,被我说动了?心生好奇,想去见识一番?”
沈念念连忙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悸动,悄悄咽了咽口水。
阴晚姝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罢了,左右你也该知晓这些事,表姐近日寻个机会带你去见识见识。等你见得多了,眼界宽了,便不会再因为看了兄长更衣,就这般心神不宁,说出去多丢人。”
沈念念沉默着,心底却渐渐安定下来。
原来她对珩哥哥生出妄念,并非是不知廉耻,而是再正常不过的少女心事,这般想着,连日来压在心头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怎么不说话,莫非是怕了?”阴晚姝见她不吭声,故意激她。
沈念念当即睨了她一眼:“呵,怕?不过是见几个男人罢了,指不定,那些男人还没有我生得好看。”
阴晚姝:“!!!”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哭笑不得:“你这傲娇厚脸皮的性子,跟谁学的?”
话落,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不过说真的,这世间,确实没几个男子,生得比你还要好看。”
沈念念被阴晚姝拉出营帐时,风卷着林间未散的草木气扑面而来,似是要将她心底那点疯长的悸动一并吹散。
外头早已没了围猎时的喧嚣,春猎已然落幕,侍卫仆从正有条不紊地拆卸营帐、整理辎重,队伍整装待发,即刻赶往南苑行宫。
阴晚姝手里攥着马缰,急切道:“咱们骑快马入京,左右不过一刻钟。就算到了南苑,也不过是帮着收拾行李,有什么意思?”
沈念念抠着马鞍的绒边,犹豫地说:“可……可是路上会不会遇见逮人?”
“天子脚下,哪来那么多逮人。”阴晚姝嗤笑一声:“再说,你那红珠一身武艺,又不是吃素的,再加上你的箭术,百步外都能钉住靶心,我都不慌,你怕什么?”
她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灼灼,带着点哄骗的意味:“就一句话!去,还是不去?”
沈念念的睫毛簌簌地抖着。
见她迟迟不答,阴晚姝干脆将她连人带马往前一推:“赶紧的!”
马蹄声骤起,踏碎了林间的寂静。
沈念念低头看着飞速后退的草木,脑子还有些发懵——
她就这么走了?
去那象姑馆,看漂亮男人。
趁着暮鼓前城门没关,到时骑马溜回北苑?
沈念念长这么大,从未做过如此荒唐大胆的行径,莫要闹出什么意外才好。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侯爷,婚后请节制》苏挽月命好。她是清河苏氏三代唯一嫡女,丞相祖父、尚书父亲、状元兄长,把她养得皎皎如月,捧在掌心。直到——妻妾成群的太子贪慕她的家世容貌,执意让她入东宫为侧妃。苏家满门焦灼,不愿明珠误入泥沼,匆匆为她敲定一门婚事。据说,她的未婚夫萧辞今,起于微末寒门,却浴血沙场、屡建奇功,晋封宁远侯,独掌大夏北境兵权,是朝野上下最不敢招惹的铁血权臣。据说,这位宁远侯貌绝京华,肃杀戾气掩不住绝世皮囊,府中既无长辈管束,又无通房侍婢,内宅空寂干净。只一点——他常年征战四方,性子粗粝不羁,从不在意俗世洁净体面;而苏挽月长于深闺玉楼,素有重度洁癖。二人云泥之别、性情相悖,焉能相守度日?可遍观整个大夏,唯有满身杀伐的宁远侯,敢以一己之力,从太子手中,抢下她这轮明月。*自萧辞今封侯,一跃成朝堂炙手可热新贵,王公世家闺秀都将他视作一等一的如意郎君。于他而言,娶妻无关风月,只因母亲病重垂危,再三叮嘱,盼他早日成家绵延子嗣。纵使联姻,也需择家世容貌皆冠绝京城的女子,才不负母亲遗愿。人尚未过门,他已冷静权衡:婚后若能举案齐眉,便是最好。若她度日煎熬,待诞下嫡子承袭两家香火,便放她自由,另寻良人也未尝不可。新婚夜,挑开盖头那一瞬,苏挽月容色皎皎如月,晃乱了萧辞今的眼。可也仅仅惊艳罢了。他自持体恤妥帖安排:“听闻你厌烦与人近身同榻,待你我燕好后,便可分院而居。”彼时他笃定,这桩联姻,不过利益纠葛。直到撞见她那世家竹马亲昵地唤着:“月儿。”萧辞今沉淀的凛冽杀气险些控制不住,恨不得当场撕了觊觎他爱妻的狗男人!后来,竹马针锋相对质问他:“月儿当初若不是借你的兵权挡太子,哪肯委屈自己嫁给你?她从未钟情于你!”萧辞今心底早已乱作一团,嘴上却不肯示弱:“大夏权贵数不胜数,她为何舍近求远弃你,只为权势嫁给本侯?还不是因为你从来走不进她心底,挽月只爱本侯!”当夜,萧辞今紧抱苏挽月红了眼:“亲也亲了,睡也睡了,你敢休糟糠夫下堂,本侯死给你看!”苏挽月:?
第24章 你疯了?我招妓,让我未婚夫领我?! 表姐带她去
长街两侧人声鼎沸,左侧青楼朱门大开,浓妆艳抹的歌妓倚着雕花木栏,罗袖轻挥;对街的男唱, 行事作风却与青楼歌妓截然不同。
他们从不主动扬声招揽, 只一个个立在廊下, 眉眼流转, 目光精准地锁着每一个路过的年轻姑娘。
但凡有姑娘与他们对上视线, 不过一瞬交汇, 男唱们便会快步上前, 举止大胆又利落, 伸手便牢牢扣住姑娘的手腕,半推半请间,将人揽进了馆内。
沈念念覆着薄纱的脸藏在阴影里,刚走到街口, 便被这阵仗惊得脚步一顿。
这、这也太放肆了……
她心里打鼓,转身就想退走, 手腕却猛地被人一把攥住。
“现在走,可就白来了。”
阴晚姝瞧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无奈又好笑,见她死活不肯挪步, 才解释:“放心,不让他们近身碰你,咱们寻个二楼雅间,远远看着便是。去的这家是清馆,里头的男唱只陪坐叙话,弹琴唱曲, 从不做逾矩之事,规矩得很。”
沈念念愣了愣,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想起方才那男子强行握姑娘手腕的模样,满是不解:“既然只陪叙话,那方才……他们为何要那般强硬握住那位姑娘的手?”
阴晚姝嗤笑一声,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嗓音:“你没瞧见那姑娘的模样?眉眼含春,脚步迟疑,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主动点,我害羞不好意思开口’,那小唱是个人精,一眼就看明白了,自然顺水推舟给足客人体面,主动相邀。彼此心照不宣,才是清馆的分寸。”
“有吗?”沈念念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个生瓜蛋子,能看明白才怪。”阴晚姝没好气地戳了下她的额头,不由分说拽着她的胳膊,就往象姑馆的方向拉:“别磨磨蹭蹭的了,既来了,就进去开开眼界。寻个雅间坐着,若是觉得有意思,便让他们上台弹唱几段,也不算白跑这一趟。”
雅间里陈设简约,与楼下喧嚣截然不同。
雕花窗棂半掩着,沈念念探着身子,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好奇得像只探路的小鹿,左瞧瞧,右看看,连路过的侍从都觉得新鲜。
楼下丝竹管弦混着人声笑语,倒像是一幅流动的市井长卷。
她忍不住喃喃自语:原来这象姑馆里头,竟是这般模样。
没有想象中的乌烟瘴气,反倒处处透着讲究,连窗户上的剪纸都精致得很。
正看得出神,衣角微动。
一身青衫的小唱玉生身姿轻盈,端着酒壶缓步走近。
他在大堂留意她们许久,见二人气度绝尘、仪态端庄,绝非寻常市井女子。
当下便主动端着酒壶茶盏,从容入内伺候。
玉生缓步落座一旁,抬手执壶,欲为沈念念斟酒,声线温温润润:“两位小姐面生得很,瞧着是头一回光临此地。”
沈念念刚要伸手去拿盏,身旁的阴晚姝已利落拒绝:“我表妹不饮酒,换茶。”
她愣了下,已是杏眸弯弯,温柔客气说着:“有劳了。”
这一声“有劳了”,说得极是规矩,透着高门宅院里的教养,不卑不亢。
玉生眼底掠过一丝意外的讶异,他原以为这般娇养长大的世家贵女,定然眼高于顶,待人倨傲,却没想到,会对他一介下人礼遇有加:“小姐客气了,想喝什么茶?”
说着,他顺势递过一张素笺纸单。
沈念念垂眸看着纸面,忽而想起路上阴晚姝随口提过不在纸单上的别致茶名:“听说你们这里的女儿香、小海棠,别有滋味?”
抬头望向阴晚姝时,雀跃道:“表姐,是不是这几个名?我记得还有一味春山一笑,听着格外雅致。不如,我们就尝尝这几样?”
阴晚姝正要颔首应下,一旁的玉生却忽然开口,语气添了丝隐晦劝诫:“这般别有滋味的茶,小姐还是莫要随意入口为好。”
这话一出,屋内气氛微顿。
沈念念茫然怔住,不明所以。
阴晚姝眉梢紧蹙,面露不悦,不过是选几盏茶水,何须旁人插手阻拦?
玉生目光落在此刻干净纯粹、不谙世事的沈念念脸上,出言提点:“小姐所言这几样,皆是馆内特制的风味茶饮,并不适合初次来此的客人。依我看,还是饮些寻常清茶,更为稳妥合适。”
话音刚落,阴晚姝骤然变脸,猛地将那茶单扣在案几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沈念念一怔。
她柳眉倒竖,厉声道:“你莫非是想拿劣质茶水糊弄我表妹?什么叫初次上门便喝不惯?我从未听过这般荒唐规矩!”
沈念念地眨了眨眼,困惑看向玉生:“你糊弄我?”
玉生却忽然倾身,手臂一屈,悠然搭在冰凉的桌案边缘,姿态透着散漫的狎昵。
他眸色微挑,隔着氤氲的熏香朝她递去一眼,那眸子里的意味,像钩子似的挠人:“小姐觉得,我是在糊弄你?”
顿了顿,那语气愈发暧昧,仿若轻佻的自语,又像是在对她暗示:“只是像小姐这般纯善软和的好姑娘,玉生免费伺候一回,亦是心甘情愿。”
免费伺候?
沈念念歪着头,眼神纯粹得像一汪清泉,全然没品出那弦外之音:“那怎么行,哪能让你免费。我带了银子的。”
“放肆!”
阴晚姝脸色一沉,拽住玉生的胳膊,将人扯到门口,压低了声音警告:“我表妹头一遭出来!你安的什么心,喝茶就喝茶,竟话中有话、言语轻佻?你若再敢耍滑头,我即刻让人把你打出去!”
玉生被她扯得一趔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辜神情:“姑娘息怒,小的已经够安分守己了。”
“谁信你的鬼话!快给我出去!”阴晚姝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玉生见状,嘴角那抹笑意更深,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眼屋内懵懂的沈念念,慢悠悠补了句:“姑娘还是好生看护好您的表妹吧。毕竟,这类香甜可口、不谙世事的小白兔,可是此间最受追捧的恩客。”
阴晚姝猛地甩开他的衣袖,冷声道:“你下去!不用人伺候酒水,待看完表演,我就带她离开!去告诉外面的人,今日不许任何人进来!”
房门被阴晚姝反手紧紧合上,她缓步走回桌落座,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愠怒。
沈念念瞧得真切,关心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我看你脸色不愉。”
阴晚姝敛去眼底的厉色,侧身倚在雕花窗棂上,指着楼下大堂:“无碍,表演马上要开始了。”
沈念念闻言,顺着她的目光朝楼下望去。
莲花台上,那男子容貌自带风情,抬眼、挑眉,皆是勾人的媚态。
赤着的上身,线条流畅紧实,腰肢纤细却不失力量。
西域舞曲骤然响起,男子踩着铿锵又缠绵的鼓点翩然起舞,腰胯轻旋,肩头微晃,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入骨的柔媚与撩拨。
舞至高潮处,他猛地仰头,口中稳稳衔着一只琉璃盏,修长脖颈扬起,划出一道绝美弧线。
随着喉间微微滚动,盏中烈酒被尽数饮下,酒液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漫过锁骨,晕开点点湿痕,引得楼上一众闺阁女子纷纷扬声喝彩、拍手叫好。
阴晚姝看着楼下光景,唇角勾笑:“他便是这条街上鼎鼎有名的花魁玉郎,生得这般绝色,身段又紧实好看,可是迷倒了不少姑娘。”
沈念念盯着楼下的玉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这也算得上花魁?”
许是被她这番话惊到,她挑起眉问:“怎么?难不成你还见过比他更漂亮的男人?”
沈念念脑海里瞬间浮现陆执珩那张矜贵的脸,脱口而出:“珩哥哥呀!他比这玉郎好看得多,周身气度,绝非这般柔媚之态能比。”
阴晚姝嗤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呵!你竟拿玉郎和云中侯比?别说一个,便是一百个玉郎,也不配给云中侯提鞋。可你要明白,云中侯那般桀骜不驯的人物,从不会这般对你笑,更不会脱衣展露姿态,刻意讨你欢心,懂吗?”
沈念念闻言,耳尖瞬间发烫,下意识抿紧了唇,没敢接话。
她可不敢告诉表姐,珩哥哥会对着她笑,也在她面前袒露过紧致的腰腹。
他的每一寸肌肉下都潜藏着翻涌的力量,极具掠夺性的侵略感,与楼下玉郎那种为取悦人而生的柔媚,有着天壤之别。
那些细碎的画面在心底一闪而过,沈念念连忙收回落在玉郎身上的目光,垂落眼帘。
倏忽间,原本虚掩的朱漆大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哐当”一声巨响,惊碎了满室旖旎。
一队盔明甲亮的官兵鱼贯而入,为首的官差腰悬铜印,手按刀柄,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厉喝一声:“刑部办案!闲杂人等,原地不许动!”
话音未落,楼下已经炸开了锅。
凄厉的尖叫声、桌椅的碎裂声、以及男人惊慌失措的粗喘声,像潮水一样从底层翻涌而上,直逼得这二楼的空气都窒息了。
沈念念看向楼下那片混乱,忍不住皱眉:“象姑馆被围,我们怎么出去?”
话音刚落,官兵已经开始逐层推进,冰冷的甲胄摩擦声近在咫尺。
眼看着再待下去只会彻底陷入被动,沈念念心下一横,抬步便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往外走,只想尽快寻到法子脱身。
才刚迈出两步,手腕便被身旁的阴晚姝猛地攥住:“外头乱糟糟的,刑部正封楼办案,你这会儿贸然出去,没等说上话,反倒容易被他们当成涉案之人缉拿。”
沈念念话语间尽是清醒的急切,抬眼望向被官兵死死守住的出入口,沉声道:“若是一直躲着,任由他们封楼盘问,不知要耗到何时,我们原定的出城时辰必定耽误,行宫也回不去,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我必须去找带队的刑部官爷通融一二,以求尽早脱身。”
一听不仅出不去,连行宫都回不去,本就心慌的阴晚姝彻底乱了阵脚:“你说得对!我随你一同去。”
两人顺着人流,走到驻守在大堂中央的官兵面前,带队的兵卒正要厉声呵斥她们退下,却见沈念念抬手,缓缓从衣襟间取出一枚玉佩:“还得劳烦官爷带我去见你们领头的。”
那玉佩通体莹润,是上等的羊脂白玉,上面雕琢着繁复精致的纹样,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人家能拥有的贵重之物,隐隐透着几分权贵气度。
守岗的官兵目光落在玉佩上,再不敢有半分为难,恭敬道:“姑娘稍等,属下这就带二位去见我们刑部的主事大人。”
说罢,便在前头引路,带着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
沈念念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方才官兵的那句话。
京畿地界,身居刑部主事之位的不过两人,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招个唱,偏偏被他封馆查抄?
只是,怕什么来什么。
带队封馆、执掌此番事宜的,不是旁人,正是——韩许严!
那个在母亲早早为她拟好的择婿花名册上,被一笔一划批注着:杀气重、规矩、无趣的男人。
真是冤家!
本就未曾相识,如今这般猝不及防的碰面,还是如此尴尬场景,这段被母亲惦记的缘分,怕是从一开始,就注定无疾而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死一个总比一起死强 表姐出馊主
韩许严捏着那枚玉佩, 指腹缓缓摩挲过玉面上精致的纹路,淡漠翻看后,将玉佩径直递回给沈念念:“小姐这玉佩玉质上乘,纹路规制特殊, 固然能证明身份贵重, 却无法证实小姐的真实身份, 更不能证明你与本案毫无牵连。故而, 韩某不能答应小姐即刻离开象姑馆的请求。”
沈念念压下心头窘迫急意, 依旧维持着礼数, 柔声辩解:“韩主事封馆办案, 本是奉朝廷旨意, 秉公行事,小女并无异议。只是我与同行之人,并非有意涉足这是非之地,不过是一时好奇前来, 何曾想会撞上这般场面。大人也知晓,女子名节最重, 若是滞留此地、乃至此事传扬出去,于我闺阁声名,终究是极不光彩的事,还望韩主事能通融一二, 行个方便。”
韩许严抬眸,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松动,淡淡开口:“小姐不妨告知姓甚名谁,家中长辈身居何职,韩某可以派手下人跑趟腿,去贵府通传一声, 让长辈前来领人。”
短短一句话,便彻底堵死了退路,沈念念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郁气。
这哪里是变通,分明是分毫不肯松口!
若是真的报上身份、让家人来领,此事反倒会闹得更大,她又何必在此低声下气求他通融?
她抬眼看向眼前一身官袍、面容冷峻的男人,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愠怒,几乎要在他身上剜出痕迹,咬着牙沉声道:“我姓甚名谁,家中境况如何,大人还是不要知晓为好。”
韩许严忽然低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尽是洞悉世事的清冷,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心思:“小姐不肯告知,无非是害怕今日来象姑馆之事,被捅到长辈面前,落个招唱的污名,从而受罚,是也不是?”
“我来此地,从不为招唱,韩大人还请慎言。”沈念念又气又急,语气陡然加重,却又碍于对方官身与场合,无法发作。
韩许严不再多言,只淡淡瞥着她:“这番辩解,小姐还是想好,回头如何同自家长辈解释吧。”
话音落下,他再不多留,转身便迈步离去,径直去安排属下处置封馆、安置相关人员的后续事宜,半点情面都不曾留下。
沈念念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头痛的厉害。
这个韩许严,当真应了母亲的批注——规矩!无趣的很!简直是油盐不进。
这死男人,她是绝然不想再有半分了解!
跟随韩许严左右的兵卒,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忐忑,小心翼翼开口:“大人,方才那两位小姐通身气度不凡,一看便是世家贵女,咱们这般分毫不让,当真……妥当吗?”
象姑馆外风声微紧,周遭衙役往来奔走,皆是一派肃穆的办案景象,韩许严背着手立在原地,墨色官袍被风拂起一角,周身气场冷冽如冰。
他闻言缓缓转头,目光沉沉地看向那兵卒,眸中没有半分私情,只剩律法的严苛冰冷,语气更是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通融?”他沉声重复二字:“倘若今日本官为她通融,明日便有旁人来向刑部讨要情面,长此以往,我大胤的律法威严何在?刑部执掌刑狱、匡正法度,我等皆是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秉公执事,半点徇私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锐利,字字铿锵:“你记住,无论她家中长辈官居何职、权势多大,拿不出与本案毫无牵连的实证,就别想踏出这里半步!律法面前,从无特例!”
兵卒被他这通厉斥说得心头一凛,连忙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又惶恐:“属下知错!谨遵大人教诲!”
被暂留一旁偏厅的阴晚姝,来回踱着步子,急得呢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那韩大人就是块捂不热的硬石头,半分情面都不讲,咱们难道真要送信回家,让家里长辈来刑部捞人啊?”
这话刚说出口,阴晚姝自己先猛地摇头,一脸视死如归:“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要是让我兄长知道我跑来象姑馆这种地方,还被刑部扣下了,他能直接把我腿打断!”
沈念念坐在凳上,闻言也跟着头皮发麻:“我兄长也会打断我的腿!”
阴晚姝忽然眼前一亮,提议:“你不还有一个便宜‘兄长’吗?那位主儿,保证不打你,还能替你收拾烂摊子!”
沈念念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震惊道:“你疯了!珩哥哥他……他会……”
阴晚姝急得直跺脚:“他会什么?他保证不会打死你!快叫!晚了,我和你都要被家里人打断腿!”
沈念念还想挣扎:“你怎么不找谢四郎赎人?他不是你未婚夫吗?”
阴晚姝瞬间涨红脸:“沈念念,你才疯了!我招唱被羁押,让我未婚夫领我?!”
沈念念:“……”
象姑馆大堂内一片狼藉,桌椅歪斜,先前的丝竹雅乐早已荡然无存,只剩衙役押解着涉案人员往来奔走。
沈念念缩在角落的木凳上,单手撑着腮帮子,眉头拧成一团。
她在这局促又难堪的地方,堪堪等了半个时辰,便见陆安步履匆匆地跨过象姑馆的门槛,径直朝着立于堂中的韩许严走去。
两人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韩许严面色依旧冷峻,陆安不卑不亢,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僵持的局面便有了松动。
韩许严不再多言,举步径直走向象姑馆大门外,停在那辆规制华贵的马车跟前,恭敬禀报:“侯爷,下官今日得密报,象姑馆内里藏有疏勒细作踪迹,事关京畿安危,这才贸然带人封馆搜查。”
马车帘幕紧闭,陆执珩低沉冷冽的嗓音缓缓传出:“可查出眉目,拿住人了?”
“回侯爷,”韩许严据实回话:“已拿下数名形迹可疑之徒严加看管,只是那细作头目应当提前嗅到风声,已然遁逃无踪。”
车内静默一瞬,只听陆执珩淡淡落下三字:“仔细审。”
“下官明白。”韩许严应声,稍作停顿,续道:“方才馆中被扣的两位姑娘,下官事前不知竟是侯爷的人,现下便即刻放人。”
“有劳韩主事秉公处事。”陆执珩声音自带一股慑人威仪。
韩许严转身折返象姑馆,对着衙役大手一挥:“放人。”
阴晚姝一直眼巴巴盯着那边,见状立刻眼睛发亮,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沈念念,得意地说:“我就说吧!你让人递消息出去,侯爷定会立马来捞人,你看这效率,多高!”
沈念念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满是无奈:“你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待会回去,挨骂受罚的只会是我,你半点事都没有。”
“哎呀,放宽心!”阴晚姝笑嘻嘻地揽住她的胳膊,小声安抚:“你家侯爷最疼你,最多训斥几句,死不了!”
话音刚落,陆安快步走到两人面前,恭敬道:“小姐,侯爷已与韩主事交涉妥当,您跟小的离开便是。”
沈念念没再多说什么,脸颊微微发烫,只觉得此番丢人至极,低着头默默跟上陆安的脚步,快步走出这是非之地。
几人刚一离开象姑馆,值守的兵卒们便按捺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方才那两位姑娘,到底是哪个府上的?竟真能让铁面无私的韩大人松口放人,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你没瞧见馆外停的马车?”
有好奇的兵卒探出头往街边望去,看清那辆装饰华贵、镌刻着云中侯府纹样的马车时,无不倒抽一口凉气,面露震惊。
“那是……云中侯的专属马车?!不对啊,云中侯尚未娶妻,我记得魏国公府,并没有这般年纪的闺阁小姐?”
“你管那么多做甚!咱们今几个本就是查疏勒细作的案子,云中侯常年驻守边境,斩杀的疏勒敌军不计其数,由他出面作证两位姑娘是被无辜牵连,韩大人顺水推舟放人,再合理不过!”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韩许严站在馆内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眸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脑海里莫名想起先前那枚身份贵重的玉佩,心底暗自思忖:沈念念么?这姑娘胆子真大,敢进象姑馆也就罢了,还能惊动冷面心狠的云中侯亲自来捞人,也不知,那位素来杀伐果断的侯爷,回去该怎么罚她?
刚踏出象姑馆那扇大门,沈念念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陆安上前一步,对着一旁的阴晚姝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阴小姐,我家侯爷特意吩咐,还请您自行骑马返回行宫,不必一同随行。”
这话一落,沈念念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睛倏地瞪大,脑子里嗡的一声。
合着……合着珩哥哥这是摆明了要单独收拾她?!
连个陪她一起挨骂的人都不给留?
她瞬间慌了神,也顾不上难为情,一把死死攥住阴晚姝的衣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神里满是求救的慌乱,死死拽着不肯松手。
阴晚姝瞥了眼那气场慑人的马车,又看了看快哭出来的沈念念,丝毫没有姐妹情深的觉悟,毫不留情猛地扯开她的手,还不忘拍了拍她,一脸“大义凛然”地安抚:“好表妹,死一个总比咱们一起死的强,表姐相信你福大命大,铁定能逢凶化吉!加油,我在行宫等你!”
这番话说完,她半点不耽搁,转身就接过丫鬟递来的马缰,利落翻身上马,马鞭轻轻一扬,带着丫鬟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半点情面都没留,活像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沈念念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近在咫尺的马车,浑身都透着抗拒,脚像灌了铅一样,半步都不敢往前挪。
就在她纠结到快要寻个地洞钻进去的时候,马车里终于传来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上车。”
一旁的陆安见状,立刻恭敬地摆了个请的手势。
沈念念耷拉着脑袋,万般无奈地提起裙摆,一步三挪地蹭上了马车。
街巷转角暗处,玉生静立檐下,将象姑馆门前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眉眼间笼着一层浅淡阴翳,唇角勾着玩味莫测的笑意,缓缓朝身后隐着的属下抬了抬手,低声吩咐:“去,查清楚那两位姑娘是什么来头,竟能劳动云中侯亲自驾临、出面捞人。”
“是,属下这就去摸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不敢看珩哥哥更衣 《女则》白
沈念念刚掀开帘子踏入马车, 鼻尖先嗅到一缕清冽的松木冷香,抬眼便撞进陆执珩那双似淬了寒星的凤眸。
心头猛地一慌,她忙不迭垂下脑袋,眼睫慌慌张张颤了颤, 那无处安放的屁股, 贴着马车木质门板, 一点点挪, 小心翼翼蜷着身子紧挨门边, 恨不得离那人远些, 再远些。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轱轳声缓缓响起, 马车平稳地朝前驶去,车厢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陆执珩斜倚在锦缎软垫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通透莹润的玉佩,原是他早年赠予沈念念的旧物, 此刻却被她遣人送了回来,分明是求援之意。
一念及此, 他指腹力道不自觉加重,连眉峰都凝着化不开的戾气。
目光落在缩在角落的她,活像只受了惊的鹌鹑,心底的火气一股脑往上冒, 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明明是被她叫来的。
明知她闯了祸、惹了事,更清楚她就是算准了自己不会袖手旁观,才敢这般肆意妄为。
可如今人好好地坐在他跟前,反倒怕他怕得躲得远远的。
既然这般惧他,今日又哪来的胆子闯那龙蛇混杂的地方,又哪来的底气遣人来寻他出面?
“给我个来此的理由。”
陆执珩开口, 声音凉悠悠的,没带多少情绪,却偏偏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让本就心虚的沈念念更是缩成了一团。
闻言,她又拼命往已经无缝可钻的门边挤了挤,纤细的手指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细若蚊蚋地说着:“就、就是想长见识,好奇心,这、这能算理由吗?”
“长见识?”陆执珩嗤笑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怒意,平日里矜贵张扬的眉眼此刻覆着寒霜:“你想长什么见识?跑到那伺候人的象姑馆里长见识?看着那些伶人刻意逢迎、极尽媚态讨你欢心,便是你所谓的长见识?”
话一出口,陆执珩自己先顿住了,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悔意。
他太清楚沈念念的性子,单纯懵懂,心思干净得像一汪清泉,断然不会存着这般轻佻的念头。
可方才怒火攻心,满脑子都是她孤身闯入那等腌臜地方的画面,满心都是后怕与恼怒,才会口不择言。
终究是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担忧,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却依旧姿态强硬:“你就不怕他们迷晕你。”
沈念念猛地抬起头,圆溜溜的杏眸里满是茫然:“迷晕我做甚?”
“你什么都不懂,还进去?”陆执珩看着她这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又气又无奈,指尖攥得更紧。
沈念念小声嘟囔:“我就是什么都不懂,才进去长见识嘛……”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老老实实把实话抖了出来:“是表姐跟我说,没吃过猪肉,总得见过猪跑。”
“你想懂什么?”陆执珩盯着她,目光灼灼,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沈念念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她总不能说,想懂为何珩哥哥的身子这般好看?
她会被打断腿吧?
慌乱之下,她只能胡乱扯了个谎:“表姐说,馆里的小唱生得好看,姑娘家都喜欢。我不懂,难道就因为生得好看,身材出挑,姑娘们就会喜欢?”
陆执珩眸色微深,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缓缓开口,语气里尽是不易察觉的试探:“今日在馆里,见到合你心意的?”
沈念念想都没想就摇头,脱口而出:“没有,都没有珩哥哥好看。”
陆执珩:“……”
见他不语,依旧旧绷着一张矜贵清冷的脸,沈念念没由来的再次强调:“真的,真没珩哥哥好看,我再也不去了,都是骗人的。”
陆执珩看着她一脸认真、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方才堵在心底的郁气与怒火,竟被这两句直白的夸赞瞬间散了大半。
陆执珩不动声色移开目光,指尖摩挲着玉佩的动作放缓:“抄女则。”
“什么?!”沈念念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委屈地瘪起嘴,“珩哥哥,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抄过《女则》啊。”
“正因为你长这么大从未抄过《女则》,今日才敢闯象姑馆这等荒唐之地。”陆执珩斜睨她一眼,眉眼间凝着愠怒:“给我抄。”
沈念念缩着脖子,怯生生地抬眼瞄他:“那、那要抄几卷啊?”
陆执珩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十足的威慑力:“抄到我气消为止。”
沈念念:“!!!”
十卷《女则》!
通篇约三万字!
抄到你气消?
那不把她抄到死!
南苑行宫的寝殿里熏着淡淡的沉水香,暖意裹着窗棂外漏进来的日光,铺得满室温软。
沈念念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脊背绷得笔直,面前摊开的《女则》页角平整,砚台里墨汁浓润,手边的素笺,已写了几十页工整小楷。
她哪里是简单抄《女则》,分明是被陆执珩按在眼皮子底下抄,半分偷懒的空隙都没有。
余光瞥向身侧,男人斜倚在铺着云纹锦褥的软榻上,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颀长,衣料上暗绣的银丝纹样在光线下流转,连握着书卷的指尖都生得好看至极。
他眉眼微垂,慢条斯理翻着手里的《郡县图志》,姿态闲适又恣意,全然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与她这边的煎熬简直是天壤之别。
沈念念心里憋着股小委屈,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忍不住心底嘀咕着:明明是表姐怂恿她去的象姑馆,现下倒好,就罚她一人抄《女则》,还被盯梢,天底下哪有她这么惨的大怨种!
越想越气,她不自觉地微微塌了脊背,脑袋也耷拉下来,眼神蔫蔫地盯着纸上的字迹,连笔都忘了动。
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陆执珩手里的书卷不轻不重拍在她后背,让她瞬间挺直腰板。
男人抬眼,眼尾微微上挑,语气淡淡,无波无澜陈述:“坐直,歪歪扭扭成何体统。”
沈念念被拍得一哆嗦,连忙坐得端正挺拔,握着笔的手都紧了紧,鼻尖微微泛红,差点没忍住红了眼眶。
呜呜呜,太难熬了!
珩哥哥何时能气消?
她抿了抿唇,继续低头认真写起字来。
陆执珩余光瞟了眼她的身影,看着她乖乖伏案写字,小脸绷得紧紧,还偷偷鼓起腮帮子,一副又乖又委屈的模样。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手中书卷又翻了一页。
沈念念正兀自懊恼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夸张的惊呼,陆执瑜斜倚在门板上,瞧着伏案的她,眼睛都瞪圆了:“我的老天爷呀!念念这是被……罚抄书?”
沈念念吓得手一抖,慌忙伸手捂住那半张写满字迹的纸,脸颊蹭地发烫,只低着头死死盯着案面,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陆执瑜踱步进来,瞧她这副藏藏掖掖的模样,心里好奇更甚,忍不住打趣:“来,告诉瑜哥哥,犯了什么弥天大错,竟让阿珩罚你抄书?要是受了委屈,瑜哥哥去给你讨回公道。”
沈念念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他一下,见他眼底满是探究,将宣纸攥得更紧了些:“多谢瑜哥哥好意,是我自己做错了事,珩哥哥罚我,是为我好,我心甘情愿。”
她越是遮掩,陆执瑜越是好奇,身子微微前倾,追问着:“到底抄的什么?给瑜哥哥瞧瞧。”
“不行!”沈念念睫毛颤了颤,说话都开始磕磕绊绊,“没、没什么,就是抄……”
陆执瑜逼问:“抄什么?”
可不能说她抄《女则》!
那会捅出象姑馆一事。
沈念念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陆执珩更衣的画面,心乱如麻:“抄我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敢?”陆执瑜挑了挑眉,兴致更浓:“不敢做什么?”
沈念念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眼神飘忽着不敢往旁边看,只记得这事最初的起因,是陆执珩那副令人垂涎的紧致腰线,以至于脱口而出:“再也不敢……不敢看珩哥哥。”
陆执瑜脸上的促狭瞬间僵住,下意识拔高了声音:“什么?!”
这话一出,原本坐在软塌上的陆执珩骤然抬眼看向她。
墨色的眸子里颓然翻涌着愠怒,又夹杂着一丝被气到的无奈:“你说,再也不敢看我什么?”
沈念念被他这一眼看得愈发心虚,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吐出实情:“不……不敢看珩哥哥更衣。”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陆执瑜:“???”
陆执珩:“……”
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的陆执瑜,错愕地转头瞪着陆执珩,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珩呀阿珩,就因为念念想看你更衣,你就罚她抄书?”
眼瞅着陆执珩没反驳,他便信以为真,当是沈念念开了窍,反而自家蠢弟弟仍无所觉。
他默默叹了口气,拍了拍陆执珩肩膀,一脸恨铁不成钢:“以后有你后悔的……”
转而看向沈念念时,不怕事大说着:“念念啊,这事瑜哥哥也帮不了你,谁让你撞在了阿珩这倔脾气。不过你听瑜哥哥一句劝,阿珩更衣不好看,下回瑜哥哥带你去瞧模样身段都比他强百倍的俊俏儿郎,保准你喜欢。”
这番刺激话语刚落,陆执珩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那双好看的眸子扫过陆执瑜,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占有欲,一字一顿:“出去。”
“啧!”陆执瑜摇头失笑,叹息一声:“现在知道急了?”
临走前,对着沈念念使了个眼色,悄声说:“念念,你要是实在扛不住他的罚,就去寻母亲,母亲最疼你,还能叫你受了委屈?”
故意点完火,他便识趣地转身离开,末了,不忘顺手带上门。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沈念念偷偷抬眼,瞧着面色沉沉的陆执珩,心里默默腹诽:完了!
她又说错话了!
珩哥哥那一脸恨不得吃了她的模样。
这《女则》也白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天底下没有比珩哥哥更好看的人 铁血侯爷,
屋子里熏香袅袅, 丝弦般的软语怯怯缠上来,带着几分泫然的委屈:“珩哥哥……对不起嘛。”
沈念念垂着眸,纤细指尖轻轻揪着他月白锦袍的袖口,像只犯了错缩着脖颈的小兔子, 就盼着眼前人能转头看她一眼。
可陆执珩只端坐在案前, 连余光都未曾分给她半分, 周身的气息都透着冷硬疏离, 显得不近人情的冷淡。
沈念念眼尾瞬间染了薄红, 水汽漫进眼眶, 盈盈泪珠在睫羽间晃了晃, 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滚落, 砸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点湿痕。
她攥着他衣袖的手微微收紧,小声嘤咛着,声音细弱得像风中残絮:“珩哥哥……你别不理我, 是我说错话了。”
回应她的,依旧是满室寂静。
那点仅存的希冀彻底落了空, 揪着锦袍的素手无力垂落,她鼻尖一酸,垂眸转身,便想默默退出去。
“你去哪儿?”
清冷的声音骤然打破沉默, 陆执珩终于抬眼,墨色眸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情绪,又夹杂着一丝紧张。
沈念念脚步一顿,回头时眼眶通红,泪珠还挂在脸颊,怯生生不敢与他对视:“我出去……免得你看着心烦。”
“我何时说过看着你心烦?”陆执珩眉峰微蹙, 带着他特令独行的强硬。
这话像是戳破了她所有的委屈与不安,沈念念再也绷不住,骤然扑进他怀里,埋首在他衣襟间嚎啕大哭。
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带着姑娘满心的惶恐与懊悔。
陆执珩身形一僵,整个人骤然愣住。
怀中人哭得撕心裂肺,还是记忆里那副受了委屈便不管不顾扑过来的模样,像幼时那般,全然依赖着他。
他垂眸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瑟瑟发抖的姑娘,心头一滞,往日里张扬狂妄的气焰,在这一刻莫名熄了大半。
迟疑片刻,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安抚着。
感受到他的触碰,沈念念哭得更凶,抬起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抱得死死,仿佛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不见。
陆执珩耐着性子,指尖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摩挲,良久,才慢悠悠开口,调子却少了先前的怒意:“我不觉得你烦,别哭了。”
“可你今天好凶,刚才还不理我,我害怕……”沈念念把脸埋在他衣襟里,哽咽的鼻音闷闷的,一抽一抽,听得人心里发酥。
陆执珩垂着眼,指尖还停在她细软的发顶,心头那股火明明烧得旺盛,被她这么一哭一蹭,竟奇异地熄了些。
他没接这话,反倒语气凉飕飕地抛出一句:“我兄长说,要带你去瞧模样身段都比我强百倍的俊俏儿郎,你去不去?”
沈念念猛地一怔,哭声都顿了半拍。
瞧俊俏儿郎?
这是什么话题?
不应该是气自己撒谎说不看他更衣?
再不济也是气她莽撞进了象姑馆。
怎么忽然扯到比他俊俏儿郎身上去了?
见她半天不吭声,陆执珩眉骨一跳,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她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是表示默认了!
他先前还只当她是嘴甜,夸他生得好看,如今看来,也不过是随口奉承。
她只说象姑馆里的小唱不及他,却半句没提过,心里是不是也惦记着旁的俊俏男子。
沈念念瞧着他骤然阴郁的神色,彻底懵了,小声嘀咕:“我《女则》都乖乖抄着,珩哥哥怎么还在气我去象姑馆的事?”
这事,不应该翻篇了?
那她撒谎‘再也不看珩哥哥更衣’,可还要再赔一次不是?
呵!
还敢旧事重提,仍不知悔改!
陆执珩眸色郁郁,愠怒毫不遮掩:“你今日做出那般事来,还指望我给你好脸色?”
那象姑馆尽是些寻欢作乐的人!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敢去那种地方,还闹到被刑部扣下,最后还要他亲自把人领回来。
传出去,旁人只会嚼舌根,说她行为不端,到时候受委屈的还不是她。
这些话他堵在喉间,半句软的都没说,只化作一身冷硬气场。
沈念念被他这语气一吓,眼眶又红了,连忙把他抱得更紧,软声讨饶:“我知道错了,我改,以后再也不去那种地方了……”
“还有下次?”陆执珩眉梢一挑,凌厉强势劲儿显露无遗。
“没有,绝对没有下次了!”沈念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生怕他又恼了。
可陆执珩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又把话题绕了回去,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较真:“我兄长说要带你去看比我俊俏的人,你到底去不去?”
沈念念彻底跟不上他的思路,瞧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哪里还敢迟疑,忙不迭表态:“不去!我才不去呢!天底下根本就没有男子,能比珩哥哥更好看。”
陆执珩却不依不饶,刻意刁难问着:“若是真有人生得比我好看呢?”
“啊?”沈念念愣了愣,脑子一片空白,“哪、哪有人能比珩哥哥好看啊……”
见她支支吾吾,陆执珩当即沉了脸,伸手就要去掰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沈念念瞬间慌了神,眼泪又噼里啪啦掉下来,死死抱着他不撒手,哭着表忠心:“没有!谁都没有珩哥哥好看!就算真的有,我也不看!半眼都不瞧!我眼里就只有珩哥哥最好看!”
这话终于顺了他的意,陆执珩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柔和,眼底的阴郁散了些许,连带着语气都软了下来:“当真?”
“当真!比真金还真!”沈念念埋在他怀里,抽抽搭搭地保证。
陆执珩心头那点别扭的醋意总算散了,落在她后背的手力道愈发轻柔,连声音都放低了几分:“别哭了。眼睛哭肿了,再从我这儿出去,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指不定要怎么编排我欺负你。”
听了这话,沈念念才慢慢止住哭声,吸了吸鼻子,依依不舍地从他怀里起身。
泪眼朦胧地抬眸看向他,脸颊挂着泪痕,湿软的睫毛黏在一起,鼻尖红红,模样可怜又勾人。
陆执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什么细软的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
他素来心高气傲,万事皆不入眼底,从不会为谁乱了心神。
可此刻望着她哭红的眼眶,心口竟密密麻麻地发紧,疼得比当年身中利刃还要难忍。
那点惯有的骄矜冷硬,在她滚落的泪水里,一点点散作了温软的尘,再提不起半分凌厉。
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触到她温热的肌肤,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愈发清晰。
他自己未曾察觉,眼底早已漾开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沈念念被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微微一颤,反倒安下心来。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管她闯了多大的祸,珩哥哥终究是舍不得真同她置气。
从前她惹了麻烦,也是这样扑进他怀里哭一哭,他再大的火气,最后也只会化作一声无奈的纵容。
陆执珩收回手,轻咳一声,掩去心底翻涌的异样,又恢复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沉声开口:“往后那些龙蛇混杂、供人寻欢作乐的地方,你半步都不准靠近。那种地方污秽不堪,哪里是你一个姑娘家该踏足的?”
“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去了。”沈念念抬眸看着他,生怕他余怒未消,再三保证:“今日若不是珩哥哥及时赶来,事情闹大,我的闺誉当真就全毁了。”
陆执珩看着她乖巧认错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火气也散得干干净净。
他瞥了眼案上摊开的书卷,语气淡淡:“今日便抄到这里。往后每日,都来我这儿。”
沈念念一怔,满眼错愕地望着他:“啊?来这儿做什么?”
难不成珩哥哥还要罚她日日抄写,让她闭门思过,自省己身?
陆执珩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小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里的掌控欲丝毫未减:“把你拘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好好修身养性,免得你又出去闯些没名堂的祸。”
“修身养性?”沈念念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在一旁温书、做女红,做你自己的事便是。”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说得轻描淡写,却摆明了要将人看在身边的心思。
沈念念瞬间恍然大悟,眉眼一弯,当即笑了出来。
只要不是罚她抄书,怎样都好。
不过是像小时候那样,他在书房看书理事,她安安静静待在一旁罢了。
陆执珩忽而开口:“用过膳了?”
沈念念乖乖摇头。
他当即嗤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不易察觉的酸意:“倒是好本事,一门心思往那些地方跑,连饭都忘了吃。”
“我根本就没来得及看什么,”沈念念急忙小声辩解,“那里刚去就被查封了,我吓得六神无主,才第一时间找你……”
“你还有理了?”陆执珩眉梢一挑,神色又微微沉下。
“没有没有,我没理。”沈念念立刻服软:“我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陆执珩脸色这才稍缓,说着:“在这里用了膳再回去。”
说罢他便起身往外走去,出门便对候在廊下的陆安沉声道:“去打一盆温水过来,再让伙房做几道精致小菜。”
陆安垂首应道:“是,侯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他的心偏得没谱了 她以为罚抄
陆执珩院里刚传膳, 少卿,便一字不落回禀到了陆执瑜耳中。
彼时他正独坐在临窗的棋案前,指尖捏着一枚乌润的黑子,对着满盘纵横交错的棋局独自对弈。
听着暗卫躬身上报完院内动静, 陆执瑜眼睫都未抬, 只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继续盯着, 半点动静都别漏。”
暗卫垂首:“是, 世子爷。”
姜锦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忍不住凑到棋案边, 俯身看着他面前黑白交错的棋局, 眉眼间染着戏谑的笑意:“我嫁入府中这些时日, 从没见夫君对旁的事这般上心,朝堂公务、府中琐事,你向来懒于理会,如今反倒日日盯着阿珩院里的一举一动, 甚至特意调了暗卫守着,倒是稀奇。”
陆执瑜指尖的黑子悬在棋盘半空, 沉吟片刻才稳稳落在一处绝杀之位,落子清脆。
他这才抬眼,眸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玩味:“旁的事要么索然无味,要么尽在掌控, 半点挑战性都没有,自然入不了我的眼。可阿珩不一样,他未满弱冠便凭战功封侯,向来心高气傲,凡事都算得清清楚楚,从没有他拿捏不住的局面, 唯独对着念念那丫头,心绪总被轻易牵动,这般难得一见的模样,我自然要好好看着。”
姜锦书掩唇轻笑,一语点破他的小心思:“所以夫君刚才特意去给两人添了把火?”
陆执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尽是自得:“你方才没听见?院里闹了小别扭,念念那丫头哭的委屈,声音隔着几道院墙都能隐约听见。以阿珩那护短的性子,定然是急着哄了许久,好不容易哄妥了,才传膳用饭,这不就是男女间的蜜里调油?”
姜锦书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哭笑不得:“亏得外头人都传咱们魏国公府的世子爷冷面威严、沉稳寡言,谁能想到,关起门来,竟有这般爱看热闹、藏着孩子心性的一面。”
话音刚落,手腕忽然被陆执瑜伸手攥住,不等她反应,便被他轻轻一拉,顺势跌进了他温热的怀里。
陆执瑜揽着她的腰,将人牢牢圈在身前,鼻尖蹭着她柔软的发顶,眼底的玩味渐渐化作温柔的宠溺,语气也软了几分:“我哪是单纯看热闹?阿珩那性子,看着桀骜强势,实则在情爱一事上钝得很,估摸着到现在,还把念念当成当年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的小丫头,只知道一味宠着护着,半分不懂儿女情长,我再不从旁推一把,指不定要等到何时才能开窍。”
姜锦书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这番真心话,心头了然,抬手轻轻抚着他的手背,问道:“既然如此,夫君为何不直接点破,反倒要这般暗中费心?”
这话她早前便问过,陆执瑜彼时只说想看弟弟出糗,可她看得明白,他哪里是想看笑话,分明是打心底里关心这个弟弟,怕他情窍不开,错过心意,更怕他日后受了情伤。
陆执瑜收紧揽着她腰肢的手,低头蹭了蹭她的脖颈,呼吸间满是她发间的清雅香气,通透地说:“情爱一事,从来都是如人饮水。既涉因果,我纵然是他兄长,也终究是外人,只能从旁推波助澜,哪能替他们做主?若是贸然点破,只怕弄巧成拙,乱了两人心意,反倒不美。”
温热的呼吸扫过脖颈,姜锦书顿时觉得一阵酥痒,忍不住微微缩了缩身子,可腰间的手臂却如同烙铁一般,紧紧锢着她,半分都挣脱不开。
“书书。”陆执瑜忽然轻声唤她,嗓音低沉暗哑,裹着浓浓的情意,惹得人心尖发烫。
姜锦书脸颊瞬间染上绯红,抬眼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声音轻软羞涩:“青天白日的,下人还在院里当差,你别胡闹……”
“憋不住了。”陆执瑜低笑一声,不等她再说,便低头吻上了她的唇,像是试探,又像是珍视的触碰,引得姜锦书身子微僵,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
不等她回神,他便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独有的温柔与强势,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指尖轻轻托着她的后颈,不让她有半分闪躲的余地。
姜锦书被他吻得心慌意乱,原本抵在他胸口的手渐渐失了力气,只能被动地依偎在他怀里,羽睫不住轻颤,脸颊绯红如天边云霞,连呼吸都渐渐乱了节奏。
好一会儿,姜锦书才缓过气息,抬眼便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羞得连忙垂下眼睫,却被他搂得更紧。
陆执瑜俯身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脚步匆匆往内室走去,语气急切,又带着促狭:“正巧母亲把那两个小崽子留在身边照管,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咱们速战速决。”
南苑行宫的内眷区,各府院落挨得极近,粉墙黛瓦隔不住往来笑语。
自陆执珩受封云中侯,行宫便特意在外朝军务地界,给他单独辟了一方清幽院落,既远离内眷喧嚣,又方便他随时处置军中事务。
沈念念怀里抱着那本誊抄一半的《橘录》,一路慢悠悠往陆执珩的院落走。
刚到院门外的垂花廊下,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就拦在跟前。
阴晚姝几步上前便攥住她的手腕,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圈,眉尖蹙着,满是藏不住的担忧:“我让下人出去打听,只零零散散听来些风声,说那日你哭得委屈极了。陆执珩那厮!是不是为难你了?你身上……可有伤着?”
沈念念被她问得一怔:“珩哥哥只是罚我抄《女则》,旁的倒没什么,就是抄得久了,手腕有些发酸。”
阴晚姝满脸错愕,再三确认:“就只是抄书?没旁的责罚?”
沈念念轻轻摇了摇头:“没了。”
“没了?”阴晚姝更是不解,追问着:“那你那日怎会哭得那般委屈?”
被她这么一问,沈念念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是我误以为他恼我、不肯理我,心里一时难受罢了。后来误会说开,珩哥哥也没让我再抄《女则》,早已免了。”
阴晚姝当即瞪大了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满是不可置信:“惨无人道!这也算罚?”
沈念念彻底懵了:“???”
表姐这是何意?
见她这副懵然无措的模样,阴晚姝又气又委屈,差点跳脚:“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惨!我才刚踏进行宫半步,我爹就拎着戒尺在庭院里等我,二话不说打我手心,疼得我眼泪直掉,手心又红又肿,转头还罚我跪了整整一宿!腿都麻得快不是自己的了!”
沈念念具是震惊:“!!!”
阴晚姝看她这般模样,心里的不平衡更是翻涌上来,愤愤不平唾弃:“你说说看,你不过是抄几页书,也能叫受罚?陆执珩这心,偏得都没边了!”
沈念念被她这番话怼得脸颊瞬间发烫,从脖颈一直红到耳根,下意识低头,紧紧攥住手里的书册,默默不敢搭话。
“他合着就只跟我爹告了我的状,姑父姑母那边,压根不知道你也去了一遭!”阴晚姝越想越气,又满心憋屈地在原地踱了两步,双手叉腰,一脸生无可恋:“到头来,吃苦受罪、挨罚受责的就我一个人!”
“我还担心你被他狠狠责罚,寝食难安,这会儿偷偷跑出来找你,生怕你受委屈、遭了重罚!”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至极,垮着一张脸,满是哀怨:“谁曾想,竟是我杞人忧天、自作多情!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我更惨的人了!”
她正捶胸顿足、喋喋不休地诉苦,一道清冷淡漠的嗓音,忽然从院门口传来:“下次再敢带着我家念念胡闹,就不是打手板、跪一宿这般轻易了。”
陆执珩不知何时倚在朱红廊柱上,一身玄色锦袍熨帖得没有半分褶皱,眉眼微挑,显然已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他明明看着散漫慵懒,可周身那股不经意间泄露出的张狂冷意,却压得人不敢造次,虽未动怒,气场已然沉了下来。
阴晚姝猛然回头,正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藏着凌厉的凤眸。
方才还满腹委屈的人,瞬间像被掐住了气焰,腮帮子气得鼓鼓,偏又忌惮他的身份与气势,只能敢怒不敢言。
沈念念瞧着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拉住阴晚姝的胳膊,软声细语哄劝:“好表姐,你先快些回去吧,若是再被舅父发现你偷跑出来,怕是又要加重责罚。”
阴晚姝愤愤控诉:“他都这般欺负我!你反倒胳膊肘往外拐?”
沈念念连忙软了声音拉着她往院外走,刻意压低嗓音安抚:“哪能呢,表姐最疼我了……”
她这话还没彻底落音,廊下便飘来陆执珩漫不经心又带着挑衅的声音,字字清晰:“念念本就偏心我,阴大小姐不服气也没用。”
沈念念猛地回头看他,满脸不可置信:“???”
阴晚姝当即炸了毛,抬眼看向沈念念,叫真道:“你都听见了吧!念念,你说,你心里到底偏向谁?是他?还是我?!”
一时间,两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都等着一句话。
沈念念心里暗暗叫苦,当场扁了嘴,卖惨讨饶:“我的好表姐,你当真忍心看我也跟着挨手板、跪一宿吗?”
阴晚姝被她这话堵得一噎,沉沉吸了一口气,转头狠狠剜了陆执珩一眼:“为了念念,本小姐大度!不像某人,小肚鸡肠!今日且不跟你计较!哼!”
总算将满腹憋屈的阴晚姝劝走,沈念念松了口气,刚一转身,便撞进陆执珩含笑的目光。
“念念也觉得我小肚鸡肠,不够大度?”他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沈念念立刻换上一副乖巧讨好的笑,连忙摇头:“怎么会,珩哥哥在我心里,最是大度不过了。”
陆执珩伸手轻轻掐了掐她柔软的脸颊,自鸣得意:“油嘴滑舌。你珩哥哥确实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不过……你夸我的话,我爱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抱在怀里的书册上,淡淡说着:“进屋,接着看你的书。”
沈念念刚走两步,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替人求情:“其实表姐对我很好,珩哥哥莫要与她置气。”
陆执珩垂眸看她,平静地说:“我若真要为难她,便不只是打手板、罚跪一宿这般轻巧。”
沈念念听出他话里的维护,也不再多言:“好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私人书吏 书吏要俸禄
檀香袅袅绕着雕花窗棂漫开, 沈念念刚要寻个位置落座,陆执珩已抬手指向桌案上摞得齐整的奏折,语气自然吩咐:“那些军报,替我誊抄一份留档。”
沈念念握着书卷的手一顿, 抬眸满眼错愕:“???”
桌案上的奏折堆得半高, 墨香混着纸页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看着那厚厚一沓, 仍是不敢置信:“珩哥哥身边不是有陆安伺候吗?”
陆执珩倚着扶手, 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目光落在她怀中的《橘录》上, 笑意尽是理所当然:“陆安另有要务, 我瞧念念只带了这一册书,想来今日清闲得很。”
沈念念一时语塞,默默把书卷搁在一旁,随手翻了翻最上面的几份军报, 眉头微蹙,终究还是乖乖提起笔, 蘸了饱蘸墨汁,一笔一划认真誊写起来。
一旁的陆执珩低头处理公务信函,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便见少女垂着眸, 鬓边碎发垂落,全神贯注地伏案书写,模样格外专注。
沈念念感受到他的目光,头也不抬地问:“珩哥哥看什么呢?”
陆执珩支着下颌,唇角噙着玩味的笑:“看我家念念如今竟能给我打下手了,倒是后悔没早些使唤你。”
沈念念轻轻努了努嘴, 小声嘀咕:“珩哥哥还是晚些发现才好,免得我总被抓来当差。”
嘀咕完,她又认真整理起手中的文书,抬头看向他:“这些各地送来的军报、边情与奏报,我已按时间和地域分开归档,这样珩□□后查阅,也能一目了然,省得翻找麻烦。”
陆执珩随手翻了翻她整理好的册子,眉目舒展,毫不吝啬夸赞:“不错,心思细腻,做得极妥当。”
话音刚落,他便将手中一封书信递到她面前:“再替我回一封,就说东西已收到,多谢。”
本以为终于能歇口气的沈念念看着那封信,瞬间瞪大了眼:“!!!”
她抬眼瞪了他片刻,陆执珩只是微微颔首,眼神瞟了眼信,朝她点了点头。
沈念念终究无奈妥协,认命地展开信纸。
信是边关旧部所寄,言明送来两坛佳酿与一筐新鲜枇杷。
沈念念提笔落下:“酒已收,味甚佳。瓜果亦鲜,多谢。”
字迹清秀利落,不多一字废话,恰合陆执珩素来简洁的风格。
陆执珩扫过一眼,颇为满意:“不错。比陆安写得好。他上次给人回信,写了一堆废话,明眼人一瞧便知不是出自我手。”
沈念念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执珩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顺手从盘子里拿起一颗栗子,不由分说轻轻塞进她口中。
不等她细嚼,他又屈指敲了敲另一封信函,眉头微蹙,语气颇为不耐:“这个,拒了。”
沈念念拆开信封细细一看,内里附着礼单,朔州官员送来的人参、绸缎罗列得满满当当,用意再明显不过——无非是想借着厚礼攀附权贵,谋求几分便利。
她略一思索,提笔写道:“来函已悉,厚意心领。然军务在身,不便收受,原物奉还,望勿见怪。”
陆执珩俯身看了看,修长指尖在“军务在身”四字旁轻点两下,语气尽是官场的通透:“添上‘近日’二字,不必把话说死,留几分转圜余地。”
“好。”沈念念乖乖添上字,笔尖微顿。
陆执珩随手拿起一颗核桃,递到她唇边喂她吃下,转而又从信堆里抽出一封,眉峰拧得更紧,嫌弃之意溢于言表:“这个也拒了。”
沈念念展信浏览,原来是云州王姓官员的亲戚触犯律法,想托陆执珩徇私说情。
她斟酌着落笔:“来函已悉。然法度所在,不敢徇私。此事恕难从命,望兄见谅。”
陆执珩瞥过一眼,拿起笔直接在“望兄见谅”四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语气倨傲:“改成‘不必再提’。”
沈念念手上一顿,有些担忧地看向他:“珩哥哥,这般措辞,会不会太过强硬,得罪于人?”
陆执珩抬眸,下颌微扬,一身桀骜傲气尽显:“得罪又如何?念念以为,但凡是个官,都能给你珩哥哥提鞋的吗?”
沈念念:“……”
看着他这副傲娇又霸道的模样,一时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按他的意思修改。
陆执珩瞧着她乖乖顺从的样子,漾出浅浅的笑意。随手拿起案边的松子,褪去外壳,径直递到了她唇边。
沈念念下意识微微张口,将那颗松子含进嘴里,小声嘀咕:“珩哥哥这是把我当书吏使唤了呢。”
那双凤眸微挑,笑意漫进眼底,指尖剥出一枚松子,熟稔地抵上她的唇:“书吏要俸禄。”
说着,慵懒的嗓音尽是戏谑,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唇角,细心拭去一点沾着的碎壳:“我家念念,几颗坚果就喂饱了。”
沈念念被他喂得腮帮子鼓鼓,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认命提笔,做起他这位云中侯独一无二的私人书吏。
残阳透过雕花窗棂,将细碎的金辉铺在堆满公文的案上,也洒在沈念念微微泛着倦意的侧脸。
帮陆执珩处理完积压的公务,她只觉得肩颈酸涩得厉害,忍不住抬手揉捏着僵硬的手臂,仰头伸了个懒腰。
“珩哥哥平日里处理这些文书,都要耗费这么多时辰吗?”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夹杂着刚干完重活的疲惫。
陆执珩正处理完最后一份军报,长腿微迈,直接坐在案沿上,微微俯身看向身前的姑娘。
他刻意放缓了语气,眉眼间染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对着她卖惨诉苦:“可不是嘛,这还只是誊抄军报、回复往来信函,剩下的粮草账目、士兵花名册、每日京中送来的邸报,堆起来能比人还高。”
“停!”沈念念听得头皮发麻,连忙抬手打断他,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实打实忙活了一整天,她才算真切体会到,这朝堂公务竟是永远也干不完的。
她皱着眉头嘀咕:“可别再说了!珩哥哥本就是武将,若是那些文官,日日埋首案牍,岂不是要天天挑灯夜战,连片刻歇息的功夫都没有?”
看着她一脸后怕的模样,陆执珩眸底笑意渐深,索性再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双臂微微展开,不动声色地将她圈在了自己与书案之间。
近距离逼视着她,刻意强调完委屈,忍不住逗弄:“念念不妨想想,你珩哥哥是武将,可除了这些繁杂文书,还要操练兵马、巡查防务、处理军中琐事,这般忙碌,想找个人搭把手都不能随意抓壮丁,你说惨不惨?”
骤然被他困在方寸间,沈念念心跳莫名乱了一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里打着小算盘,只想躲开这没完没了的公务。
她抬眸看着陆执珩,眼神软乎乎的,试图委婉提醒:“珩哥哥,我这是头一回来南苑行宫,整日都待在书房里,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行宫的景致呢。”
话里的推脱之意再明显不过,可陆执珩怎会看不破她的小心思,却偏偏装作不懂,半点不给她退缩的余地。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笃定地说:“这有何难,晚膳过后,我亲自带你逛遍南苑行宫。毕竟要玩得尽兴,我家念念做起‘壮丁’,才肯心甘情愿为我卖力气。”
说着,落在她脸上的指尖轻轻掐了掐软嫩的肌肤,触感细腻得让他眸色微深。
他笑意更浓,循循善诱补充:“更何况,为了让念念在骑射比试中拔得头筹,我推了无数军中琐事,腾出大把时日日日陪你练骑射。以我家念念懂礼知恩、投桃报李的性子,定然不会眼睁睁看我孤身一人埋首公务,疲于应付,是也不是?”
沈念念心头一哽,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抹干巴巴的笑,小声嘟囔着反驳:“珩哥哥这挟恩图报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娴熟了。”
“是又如何?”那只修长的手指已然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微微用力,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他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嗔怪道:“我家念念若是早早懂了这份心意,主动过来帮我,又何须我这般费尽心思挟恩图报?”
沈念念被迫与他四目相对,撞进那双深邃如潭的凤眸里,那眼底的温柔与笃定让她瞬间心慌。
她本就理亏,被他这般直视,那点想偷懒的小心思无处遁形,杏眸慌乱地瞥向一旁,耳尖飞速染上绯红,彻彻底底败下阵来。
默默垂着眼睫,小声妥协,娇软道:“好嘛,我给你做壮丁,帮你处理公务便是。”
见她终于松口,陆执珩心头暖意翻涌,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力道放软,修长指腹轻轻刮蹭了一下她细腻的下颚,动作宠溺又温柔。
他眼底笑意满溢,声音低沉悦耳:“真乖,不枉我平日里这般疼你。”
下人轻手轻脚地布菜,发出细碎无声的响,满室萦绕着饭菜温香,却没冲淡书房里残留的笔墨气息。
陆执珩随意倚在案边,目光扫过桌上沈念念随手放下的《橘录》。
他本是无心之举,顺手抽过书页翻阅,可目光落在开篇第一页时,周身的散漫瞬间僵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嫉妒的觉醒 她书页上多
那是一行笔力清隽的小篆, 字体风骨卓然,绝非沈念念娇柔娟秀的字迹,更不是沈让的笔墨,是一个他全然陌生的笔迹, 刺眼得很, 直直撞进眼底, 扎得他心头微顿。
他指尖微紧, 不自觉地往后翻页, 每一页那陌生小篆旁, 都密密麻麻缀着沈念念的字迹。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触, 温婉秀气, 是她读书时惯有的批注,或是寥寥数语的点评,一字一句,都与那陌生字迹并肩落在书页上, 像是两道身影,隔着墨痕, 悄然并肩。
那一刻,陆执珩心口毫无征兆地狠狠一揪,猝不及防的钝痛蔓延开来。
这么多年,细水长流的陪伴早已刻进骨血, 他习惯了她的眼里只有他,习惯了她的喜怒哀乐皆与他相关,这份专属感,他从未质疑,也从未细想。
可此刻,这本陌生的书, 这两道并肩的字迹,像是一把钝刀,轻轻割开了他习以为常的安稳。
仿佛他视若珍宝的私物,被旁人悄然触碰,留下了不属于他的印记,那印记擦不掉、抹不去,硬生生在他与她之间,挤进了第三个人的影子。
有什么滚烫又酸涩的东西,在胸腔里疯狂翻涌,一下下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闷得他喘不过气,是烦躁,是愠怒,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还有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近乎恐慌的失控感。
他不懂这是何种情绪。
猛地合上书页,锐利的凤眸骤然掀起,往日里对她盛满温柔的眼底,此刻覆上了一层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凌厉与冷意:“这书,是谁的?”
沈念念正摆弄着桌上的饭菜,闻言随口答道:“临沂郡王。”
临沂郡王?
上回吃了他半盘念念亲手做的糕点。
如今他的书,为何会在她手里?
念念为何会在他的书上,认认真真写下点评?
她何时,竟与那临沂郡王,熟络到了可以互赠书籍、笔墨相交的地步?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一个又一个疑问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炸开,搅得他心绪翻涌,方才那心口的钝痛愈发剧烈。
他看着眼前眉眼淡然、全然不觉他异样的沈念念,只觉得满心的烦躁无处安放。
沈念念伸手轻轻从他手中抽过那本《橘录》,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满是赞叹:“这书里讲的柑橘栽种技法特别仔细,我读了受益匪浅,没想到临沂郡王平日里看似清雅,竟还是深谙栽种之道的行家,实在难得。”
她说话时眼底带着细碎的光,是谈起自己心爱之物时才有的纯粹热忱,可这模样落在陆执珩眼里,却字字句句都戳得他心口发闷。
他眉峰微蹙,语气不自觉地染上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涩与抵触,开口便截了她的话:“京畿之地气候不宜,根本种不得柑橘,你看这本《橘录》不过是纸上谈兵,有何用处?早前我特意派人替你寻来的《种树书》,才是真正贴合实务的典籍,不比这无用闲书强?”
沈念念闻言,当即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这两本是不一样的呀!《种树书》专讲各类果树栽种,覆盖面广,篇幅却浅,胜在实用易学。可《橘录》短小精悍,专攻柑橘一物,从果品选种、园地栽培到水肥养护,处处都有独特见解,尤其是里面记载的嫁接新法,我从未在别的书里见过,极是精妙。”
她侃侃而谈,眉眼间的欢喜藏都藏不住,陆执珩静静看着,心底的堵闷非但没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他看着她为一本旁人赠予的书这般上心,为一个陌生男子夸赞不已,心里莫名揪紧。
她是觉得,临沂郡王与她有着相同的志趣,是比他更懂她的人?
是觉得,那临沂郡王,能给她他给不了的欢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执珩周身的戾气又沉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沈念念,语气虽维持着刻意的平淡,却藏着暗流涌动:“念念把这书说得这般好,看来我若是不仔细翻看一番,倒是错过了好物,也不懂你的心思了。”
话音刚落,他不等沈念念反应,便径直伸手,再次将书册从她手中抽了回来,指尖用力,几乎要将书页攥皱。
沈念念愣了一下,连忙开口:“我……我自己也只看了一半,余下的内容还没读完呢。”
陆执珩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了股假:“又不是不还给你了,这般着急做什么?”
沈念念丝毫没察觉他语气里的异样,只当他是真的想要翻阅,当即点了点头:“那珩哥哥看完记得早些还我,我还打算等看完这本,再跟临沂郡王借阅别的栽种典籍呢。”
一句再跟临沂郡王借书,轻飘飘落在耳际,瞬间成了压垮陆执珩心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胸腔里的闷堵感瞬间翻涌到极致,酸涩、烦躁、恐慌,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死死缠在一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甚至不敢去细想,沈念念还要和那临沂郡王有多少往来,还要从他那里得到多少东西。
而他,竟对此束手无策,更不懂这份蚀骨的难受,究竟是何缘由。
只是死死攥着那本《橘录》,仿佛再一松手,眼前这个对他眉眼盈盈、满心纯粹的姑娘,就会离他更远。
几样精致菜肴错落摆开,热气裹着香气漫在室内。
陆执珩执著的手不急不缓,面上看似慢条斯理地用着膳,余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身侧的沈念念身上,片刻未曾移开。
临沂郡王与她隔着笔墨,在书页间批注酬答、暗自点评的画面,冷不丁在心头掠过,就像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瞬,想问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过是借阅书籍的小事,他若刻意追问,倒显得心胸狭隘,也失了分寸。
瞧她垂着眸小口扒饭,陆执珩夹起一块裹着浓亮酱汁的糖醋排骨,轻轻放进她的白瓷碗里:“念念,用完膳可有想去的地方?”
沈念念抬眸,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我头一回踏入南苑行宫,对这里的景致一概不知,珩哥哥可知哪里最是有趣?”
陆执珩放下筷子,缓缓开口:“南苑深处有一处黄土夯筑的高台,原是皇家检阅兵马所用,地势极高。后来又在台上修葺了晾鹰台,站在台顶之巅,整个南苑行宫的亭台楼阁、湖光山色,皆能一览无余。”
他的话还未完全说完,沈念念便下意识转头望向窗外,天边残阳隐约只能瞧见一角,她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急切道:“那我们快快用完膳赶过去,指不定还能看到落日?”
“骑马前往,不过半刻钟的路程,定然来得及。”陆执珩看着她满眼期待的模样,如实答。
沈念念当即放下筷子,眨巴着杏眸看向他:“那珩哥哥吃饱了吗?若是吃饱了,我们即刻出发!”
陆执珩忍不住摇头失笑,故意逗她:“我若是说,还没饱呢?”
却见沈念念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拿起桌上的菱花点心,飞快用随身的素色锦帕仔细包好,攥在手里。
随后不由分说扯过陆执珩的手腕,拽着人就往外走,语气里满是雀跃:“那到了晾鹰台,我带的点心足够喂饱珩哥哥!”
陆执珩被她拽着往前走,掌心裹着她温热的素手,唇边的笑意愈发深浓,纵容喟叹着:“也就你,敢这般与我行事。”
沈念念脚步不停,回首时眼底闪烁着狡黠,理直气壮地说:“我敢什么?我可是给珩哥哥做了一整日‘壮丁’,你还不得犒劳我?”
陆执珩闻言,喉间低笑:“好,我的时间,皆是你的。今日这番光景,全听你安排。”
“这还差不多。”沈念念满意地扬了扬下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两人并辔策马,一路长风相伴,很快便行至晾鹰台下。
此处荒□□立,野风穿堂,待解了缰绳,将马匹妥帖拴好,沈念念才抬头仰望那座十丈高台。
台壁苍苔斑驳,石阶历经风雨,透着股岁月沉淀的硬朗。
脚板踏在陈旧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越往高处,风势越急,猎猎吹起两人的衣袍下摆。
待到登顶的那一刻,漫天霞光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那是一种极致绚烂的落日盛景。
天边残阳如血,正将整片苍穹泼洒得金红交织。
流云在此刻被熔成了漫天橘粉,像是谁挥毫泼墨,将最浓烈的色彩恣意挥洒。
落日熔金,余晖脉脉,远处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与近处的荒林都笼罩在这层暖融融的光晕里,美得惊心动魄。
陆执珩凝望着她被霞光染得微红的侧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里的素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心底的念头正翻涌着,却化作一句无声的自言自语,消散在风里:“这般景色,配你正好。”
作者有话说:
无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