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京区宁静, 风景秀丽,唯一的缺点是公交不如别区便利。不过优点大于缺点,她满心接受。左京区学校多, 整体氛围良好,京都大学就在此处。
右边邻居是个姓“小源”的老太太,左边没人住, 门上没有铭牌。冷梧刚搬来时, 给小源太太送了两盒千本玉壽的和果子。
听说日本邻居送礼,不必太贵重,心意到就好。没过两天,这个银发戴劳力士的老太太,回了一套陶瓷碗碟。白底紫藤花,十分雅致。
小源太太是独居, 冷梧爱窝在家里, 偶尔出门去吃饭, 才会碰到穿和服的小源太太。两人礼貌问个好,便一笑而过。
她刚一出门, 碰巧遇上搬家车。侧目一瞧, 竟然有新邻居, 是一家三口,有个小女孩。
丈夫正指挥工人往里面搬家具,妻子一头短发, 往内卷扣, 穿着绸缎套裙, 戴着珍珠耳环,得体美丽。
小女孩梳着双马尾,一张苹果脸, 不过五六岁。见到人时,眨巴着大眼睛。
冷梧与小女孩对视,莫名想到林苔,也是这样的苹果脸。
“真是抱歉,还请多多担待。”邻居妻子走过来,说着日语立刻鞠躬,“我是隔壁的上官,真没想到会遇见您出门,给您造成了困扰。”
冷梧才来了一个礼拜,听见说话时最高的频率词,就是“抱歉”“不好意思”。
“没关系。”她温柔一笑。又想到上官这个姓,貌似是中国人,于是用国语开口,“您是华裔吗?”
上官太太眼睛一亮,说话夹杂四川口音:“我是中国人,好巧好巧!妹子你也是国人啊?”
这语气,与温柔的外表形成强烈反差。冷梧有点惊喜,没想到邻居是同胞,语气不禁上扬:“我也是国人。上个礼拜刚搬过来,对周围还不太熟悉。”
“我叫冷梧,寒冷的冷,梧桐树的梧。”她很是开心,“上官太太您好。”
上官太太热情四溢,语速飞快:“我叫上官宸,这是我女儿周升云。刚进去屋里那个,是我丈夫周建明。难得碰到邻居是国人,这下相处起来自在多了!”
上官宸爽快,招呼着丈夫出来:“建明——这位是冷小姐,和我们一样是国人。”
周建明戴着眼镜,国字脸,嘴唇偏薄如船。一张嘴,露出一口好牙:“冷小姐好。”
冷梧与他礼貌打招呼,小女孩眨着大眼睛,脆生生叫了句“姐姐”好。
她弯下身子,和周升云平视,笑脸盈盈:“你好呀。”
上官宸笑得热闹,拉住女儿的手:“云云,别打扰姐姐。冷小姐,恕不能多陪,新家还要添置。明日乔迁宴,请您来家里吃个便饭。”
冷梧摸了摸周升云的脑袋,笑着应承下来:“那我就不客气了。旁边的小源家,是个独居老太太,京都人,平时都爱穿和服。”
“谢谢啊!”上官宸一听就明白了,然后与她挥手道别。
京都的下午很是宁静,节奏悠长。街道窄窄的,两旁都是干净的一户建,不见一点垃圾。
冷梧素着脸,背了个帆布包,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打算走到哪里算哪里。
她买了一个冰淇淋,因为店门牌上大大的广告“宇治抹茶”。味道微苦,不甜,很好吃。又走进一家超市,给挑明日的上门礼。邻里邻居,不用太贵重。
这一闲逛,逛到一棵树旁。她就站在树下,抬起头,望着阳光从枝缝中洒落。那碧绿的枫叶,等到晚夏一过,便会转黄,随后迎来秋天。
没有思考,将脑袋放空,只是静静望着绿叶天空,感受阳光的爱抚。
抬起头,像一棵树。
自由自在地于天地间生长。
次日傍晚,冷梧给周家送去一大个西瓜和两盒甜点。上官宸很是高兴,笑道:“日本水果又贵,还没有国内的品种多。谢谢你。”
原来这对夫妻之前在大阪工作,妻子是四川人,丈夫是江西人。在日已有八年。周建明在一个名叫京都文创的株式会社工作,最近升任为会社副总,所以一家人搬来京都。
上官宸在国内是高中日语老师,某年来日旅游时,意外邂逅周建明,火辣辣谈起恋爱,赴日后做出版社翻译。
“我当时在吃冰淇淋,一个没留神撞上他,下意识说了中国话。没想到是国人,为了赔罪,我给他买了三个冰淇淋!”上官宸哈哈大笑,周建明在一旁笑得甜蜜。
周升云会说国语,奶声奶气的,才六岁。当他们得知冷梧准备考修士,却口语不行时,上官宸一拍即合:“巧了这不是!刚翻译完一本书,一下子得了空闲,不知道干什么。下个月就考试吧?来我说说日语。”
冷梧本想找个一对一老师,又不好意思麻烦邻居,于是托辞:“怎好意思麻烦上官太太?你们才刚搬来此处。”
上官宸热络,不拘一格:“我平日都是在家办工,翻译文件书稿,自在得很!云云去上学,老公去上班,你就当陪陪我。”
热情到她无法拒绝,便只好答应下来,又坚持要付学费:“上官太太,费用是一定付的。您别拒绝,我当您是老师。”
这话漂亮,上官宸乐呵呵一笑,靠在周建明身上:“老公,真是土地公出力,还好新邻居不是京都人。不然我头都大了!”
周升云喜欢贴着冷梧,“姐姐,你真好看。”
冷梧捧着她的脸,爱不释手地夸:“云云,你也真好看。”
云云很是认真:“我的名字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周建明一脸慈爱:“她啊,每见到一个中国人,就会一板一眼告诉对方,自己名字的由来。可爱吧?真可爱。”
俨然是一个慈父。
冷梧莫名想到父亲。那时候她上幼儿园,看书就比别人快,认字也比别人快。
“爸爸,我的名字是不是——家有梧桐树,引来金凤凰的意思?”
冷鸣蹲下身子,眼中满是惊喜:“小梧怎么知道?”
她像个小大人:“哦,因为我从书上看到的。”
冷鸣将她放在肩头,牵起一双小手:“小梧真聪明!站得高才能看得远,就像在老爸肩膀一样。以后变成一棵梧桐树,长到天空里去!”
此刻回忆与现实交织,冷梧扬起笑脸,慢慢将身子放松。
不多时,夫妻俩一起张罗出一桌饭菜,是四川鸳鸯火锅。上官宸抄起肥牛和毛肚就往下放,周建明江西人爱吃辣,两夫妻口味相同。
冷梧不能吃辣,和云云一起涮清汤锅。
这顿饭吃得温馨,中国胃还是中国餐好吃。
饭后在周家待了一个小时,她起身告辞,可站在家门口,却没有进去。
望着手机上的通讯录,妈妈、爸爸、小苔、谈星……唯独没有叶西风。
她拨通了一个电话。
“我的宝贝,怎么了?”电话那头声音憨厚,是冷鸣,“用过晚饭了吗?”
冷梧声音轻轻,靠在电线杆上:“刚刚吃饱。家里还好吗?”
“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专心备考就成。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出门要注意安全。晚上睡觉,一定要把门窗检查好了。你不会做饭,就别逞强,灶台多危险!大不了顿顿出去吃,老爸钱还是有的……”
冷梧静静倾听,心一点点被填满。冷鸣叮嘱了许多,想必是女儿打电话过来,一直十足高兴。
等电话挂断后,她才忽然说:“爸爸,我好想你。”
恰时,手机屏幕一亮,一条支付宝入账信息弹出来,后面跟着一串零。
冷鸣发来微信:【老爸给你转了钱。若是在日本不够用,记得问家里要。】
冷梧的眼泪,在月光中,终于忍不住滚滚落下。
明月共空,隔着海洋与时间流逝,照在另一人身上。
墨芯依旧灯火通明,尤其是叶西风办公室。亲情柔和的月光化为寒冷,此时室内气氛肃穆凝重。
“叶总,这是您要的‘第三代IDM项目’全部政策比对和可行性分析摘要。还有,董事会会议定在下周一十五点。”董文韬敲门进来。
叶西风正襟危坐,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屏幕,办公桌上的文件垒得如山。他并未回头,声音有些疲惫:“董事会那边是什么看法?”
董文韬叹气,如今将近凌晨,可老板依旧在办公。从订婚宴结束后,就一心扑在工作上,几乎没合过眼。
“叶总,因为之前机场的事,董事会质疑您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还能保持冷静,领导集团的核心业务。”
叶西风敲击鼠标的手指一顿,转过脸深吸空气,眉眼满是疲惫。他代表墨芯、实业,是一张移动的名誉片。虽然叶老出手控制舆论,可一向理智的领导者,若是为情而冲动,又该如何服众?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叶西风破釜沉舟,将目光投向新出台的政策。政策提出,应进一步促进集成电路产业高质量发展。他与团队日夜兼程,最终设定出IDM项目。
“你认为这个IDM项目能否让董事会心服口服?”叶西风拿起那份摘要,快速翻阅。
董文韬声音坚定,言简意骇:“我们的项目完全符合政策里‘重点支持第三代半导体等前瞻性领域’的条款。”
这不仅仅是金钱,更是政界背书。一个让实业集团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项目。
“还有,我们前期与中航研究所的合作基础很好。我得到消息,他们对我们的射频芯片样品评价很高。”董文韬挑重点表述。
叶西风合上文件,疲惫一扫而空。目光转换锐利,显然胜算在握。拼搏、奋斗,从中汲取的成就感,足以让他保持高度激昂。
“如果不回到实业,我真希望继续从事科研。”他忽然发出一声感慨,“与无数科研人员一起为国献力,哪怕隐姓埋名,哪怕无人知我。”
现实让他不得以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回想起在研究所的日子,不同肤色的少年齐聚一堂,理智又疯狂地探讨未来。
“您现在已做得很好。”董文韬知道这一路不容易,老板全年无休,他亦是全年无休。
叶西风望向桌上的大漆葫芦,目光慢慢温和,这个项目足以让他与冷梧的未来,永远不会再有障碍。
无可替代是最核心的利益,他的头脑与决策是实业集团无法放弃的牌。在这个圈子里,谁都是牌,出牌人也会成为别人手中的牌。他上面还有帝都大房,爷爷,叶家老臣成功往往伴随孤独,这一刻他彻底懂了冷梧。
“已与东京工业大学研究所协商完毕,交流时间定在下月十一日。“董文韬说。东京工业大学在GaN领域研究颇丰。
叶西风颔首,“小董,你先回去休息吧。”又忙到凌晨一点,才从公司回到二十四楼。
无论加班到多晚,他都要回家,因为冷梧会在玄关给他留一盏灯。可此时回到家,却是漆黑一片。
叶西风走上二楼,推开卧室门,往日回忆随着开灯涌现。
有时她早早就睡,他便长臂一伸,将人抱在怀中,她会迷迷糊糊说一句:“你回来了?”
有时她会熬夜,看电影、看小说,不亦乐乎。他回来一看钟,已经凌晨一点、两点,便佯装板起脸:“怎么还不休息,对身体不好。”
冷梧狡猾,一把将手搂上他的腰,将脸在他胸膛一蹭:“我是等你回来。”
叶西风无奈,知道她想逃过一劫。却依旧强制关上平板,一板一眼捏着她的鼻子:“不许熬夜。我们睡觉。”
有时候两个人睡不着,她就在床上滚来滚去。一下子从头滚到尾,从他的左边滚到右边,很孩子气地问:“叶西风,你说我明天吃什么好?”
她想一出是一出:“我明天不吃阿姨做的菜。你让小羽不要送过来。我要吃麦当劳!麦门万岁!”下一秒却说,“算了,明天下午没课,我和谈星去上海吃晚饭。”
他有时也会生气,冷梧嗜冰如命,屡次不改。他若是真的生气,晚上睡觉就不理人。她后知后觉,把下巴抵在他胸膛上:“我明天不喝冰的了。”
他有时会沉默,因为工作上的事,总想做到最好。冷梧会抱住他,“今天一闭眼,就当作自己死掉。然后零点睁开眼,又过来了。死了一遍,就没事了。我们点麦当劳吃吧。”
像只小猫,平时不理人,可察觉到不开心不舒服,却会走过来贴贴。
抱着她睡觉时,感受那具身子在日渐成熟。是胖了,还是瘦了,一摸就知。
这样的日子如此正常,真实到让他慢慢沉溺,以为能度过余生。因为一点也不像演的,怎么会是演的呢?
此刻叶西风来到床上,长臂一伸,却扑了个空。身边空荡,没有冷梧。
当一个人成为依赖与习惯,真是难舍难分。
他想,冷梧在做什么呢?距离京艺大的考试时间,还有一个多月。
他有一张广东电话卡,却从未对外拨过。因为答应冷家,不能再联系她。望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不禁沉沉叹息。
疲惫涌上心头,家族、集团、事业瞬间化为浪潮扑上来。为了弥补上次的过错,为了能有绝对牌面,他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周。
遇见冷梧后,除却为事业奋斗,还想着为她打造一个安全屋。
我的爱人,你为何要远走高飞?
叶西风知道她的日本号码,此刻渴望赢过理智,缓缓拨打过去。不过是想听一听爱人的声音。
“您好。”
那头声音温柔,平淡,一如既往。
现在是凌晨两点,她备考期间果然没有睡觉。熬夜对身体不好,叶西风下意识想开口。
却猛然及时刹住。
他坐在床边,窗外是昏暗的夜景,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她又说了一遍,“我是冷梧。”
叶西风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
——有好好吃饭吗?
——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
——冷梧,有我在。
千言万语最后只能化为缄默。
随后,电话“嘟—嘟—嘟—”响了三声。
是被挂断的声音。
叶西风倒在床上,突然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却滚滚落下。
他想到两年前,初次向叶清秋说出自己要结婚的消息,换来的却是父亲的勃然大怒:“西风,你太自私了,自私到如今还要组成家庭。你配吗?滚去你母亲墓前问问!”
那时父亲还问,她是真心爱你吗?
叶西风自欺欺人:怨偶也是偶。
他用爱呵护着她,而她似乎也真如他所愿,最后答应了求婚。还一起去挑日常戴的对戒,商量登记好后,新的婚房要如何装修……
还有她的前途,他尽心托举,希望有朝一日她能站在和他一样的高度。甚至更高一层。
他愿意,他什么都愿意。
最终,叶西风笑中带泪道:“妈妈。我不配拥有幸福,对吗?”
无人回应。
叶西风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书房。开了灯,房中有一个巨型地球仪,他用指尖慢慢转动,最后停留在某处。
此刻,冷梧善解人意的开导却犹如在耳:“正因水必东流,若人一生如履平地,水可顺西风而行。你的家人一定很爱你,因为西风违背常理,却祝福你能逆天改命,一生顺遂平安。”
可宁城的东边是京都,两端隔着东海,海水自然且必然往东而流。
叶西风静静站在地球仪的影子中,冷梧的声音如潮起潮流般消失。
他一阵缄默。
恨你如水,必向东流,不曾西行。
可恨来恨去,究竟是恨水无法西行,还是恨我不曾教水东流?
作者有话说:
嗯,男主对女主就是恨明月高悬独不照他。引用:《临江仙》好风……青云;引用民间俗语家有梧桐树,引来金凤凰。
第62章 是谁
冷梧狐疑地望着手机, 这个广东打来的电话一句话都没说。
应该是拨错。如果是诈骗电话,一开始就会滔滔不绝。于是直接挂断。
她坐在地毯上,在客厅的一堆书中, 将大脑分成三份,竭力地高速运转。
这样的危险感让她兴奋,熬夜变成了不值一提的伤害。她喜欢这种命悬一线的紧张, 将不可能变成可能。
没想到第二天睁开眼, 竟已是早上九点。冷梧惊觉自己在桌上睡了一晚,右手臂变得酸痛肿麻,几乎无法动弹。
“啊!”她忍不住尖叫,然后开始哭。因为被堵塞的血液,在重新开始流动。过程如同蚁虫叮咬,全身麻得生疼。
冷梧强忍不适, 爬到卫生间匆匆洗漱。时间仓促, 来不及打扮, 便胡乱抓套休闲装套在身上。
因为今早约了人,对方是京艺大的漆工博士生。冷梧为了直考, 曾在微博上咨询。有人在评论区留言, 说没必要找私塾, 不如找本校博士,能了解得更多。
她加上对方的联系方式,是一位留学京大的国人男生, 而他女朋友正是京艺大博士。
此刻距离约会时间只剩半小时, 幸好约在京都大学附近, 她飞奔起来,长发在空中凌乱飞舞。
“抱歉,睡过头了。”冷梧推开喫茶屋的门, 在一对小情侣面前气喘吁吁。
小情侣并未生气,反而笑笑,两对黑眼镜像四个车轮:“没事,才过一分钟。”
冷梧请他们喝咖啡,吃香蕉船。女生叫李苹,男生叫汪灿。因为都是国人,说着乡音,所以气氛很是放松。
“告诉你一个内幕,”李苹说道,“京艺大的漆工专业,每年的修士名额平均只有四个。这些名额会优先录取本校学生,对外校生通常只开放一两个席位。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先读教授的研究生课程,几乎不可能通过直考被录取。”
李苹捧起咖啡盏,语气担忧:“这意味着,你也许只有唯一的名额。而且留学生需要同时参加英文和日文双考,竞争异常激烈。”
概率是四分之一。
冷梧深吸一口气,将作品集摆出来,客气地递到李苹面前。
李苹仔细翻阅,发出肯定:“在国内能学到这个地步,属实非常难得。同为做漆人,我知道你的不容易。”
眼前的女孩奖项丰厚,作品灵气十足,基础功还算扎实。大陆的漆艺发展远不及日本,除了天赋,必须付出千万倍努力,才能呈现出这套作品集。
冷梧搅动着杯里的冰块,声音坚定:“我想上京艺大,无论多难我都会坚持。”
“即使你的作品很好,可录取的概率也非常低。毕竟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是日本国公立五艺大之一。”李苹丑话说在前头,“这里厉害的人太多,我在研究室待了三年,才考上的修士,后面继续读博。你的作品比当初的我优秀,试一试搏一把,兴许能杀出重围。”
冷梧面露感激:“谢谢姐姐。”
李苹会指导她写研究课题与小论文,她的导师并非桜井惠子,而是另一个教授。但作为京艺大漆工的直系学生,内幕消息非常精通。
冷梧付高于市场价的钱,却被李苹婉拒。
“我们都是中国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况且,”李苹微笑,“这是我们国家的文化,自然希望有更多中国人,将它带回祖国。”
·
冷梧开启了紧张的备考阶段,李苹告诉她,起码要背下四五本专业书,这些书都有五厘米厚。将里面的知识点记熟,教授提问便不会怯场。
李苹又告诉她,桜井教授对学生的条件非常严苛,几乎是万里挑一。目前她研究室里有七八个研究生,都等着今年的修士直考名额。
今年京艺大大学院的工芸专攻考生是34人,这是筛选后的名额数。而工芸专攻一共三个专业,漆工、陶磁器和染织。
刘棠打来电话:“不要着急,咱们好好考。假如没考上,我们再来一年。你回家不用上班,就在家里备考好了。”
“妈妈,我一定会考上的。”冷梧笑了,心里却很暖。
现在她每天下午练三个小时口语,和上官宸从吃聊到人生。
“怎么当初在国内,不找一对一的日语老师学习呢?”上官城有些好奇。冷梧经济条件很不错,房子更是全款买下。按理来说,早应该在国内准备好一切,直接赴日直考就行。
“原本想去美国,所以备考的是雅思。后来想明白了,觉得漆艺才是最想要的,所以决定来考修士。”冷梧编了个理由。
当上官宸得知冷梧的雅思是8.0后,极力恳求她能和云云用英语交流。
“你不知道,日本人的英文真是不敢恭维。我怕云云的口语被带偏,请了外教,但一天才说一小时。”上官宸为孩子的成绩忧心忡忡。
冷梧自然答应,上官宸帮她,回报是应该的。
“你的英文口语真不错,在国内很用心学吧?”上官宸赞道。
冷梧一愣,想到在国内时,叶西风每天监督她学习,强制性让外教陪她练口语。他有空时,还抓她过来,两个人用英文对话。
后面让她出国玩,一遍遍落地实践。甚至两人吵架时,还用英文进行逻辑辩论,因此流利得无懈可击。
“在国内练得多,所谓滴水成石,慢慢就会了。”冷梧一笑,将往事抛在脑后。
晚饭就在周家解决。上官宸好客,说来都来了,多一双筷子的事。很国人的思维。
吃完饭,冷梧回到家。
备考期间,家里贴满便利贴,全是日文单词。冷梧的睡眠时间压缩到了四个小时,每天复习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早上七点准时醒,就像叶西风的生物钟。
其实不是不想睡,而是根本睡不着。
她每早睡醒,胸口和肋骨都非常疼。确切来说是堵,明明晚上吃得不多,可胃会翻上来堆在胸口,压了一个晚上。
想过催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是高压下的心里病,冷梧很清楚诱发原因,却懒得理。为了能在短时间内考上修士,部分健康可以完全放弃。
因为比她厉害的人更多,比她刻苦的人更多。
冷梧一点点消瘦下去。刘棠想打视频,却被她坚定拒绝,不想让妈妈看见如今的模样。
和林苔打视频时,林苔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小梧,怎么会这么累呀。”
冷梧兴致勃勃:“我现在每天都要背书,这种感觉太疯狂了。如果能在学习中死亡,这真是一个美妙的死法。”
林苔一脸担忧:“我办日签去看你。正好下个月是你生日。”
冷梧摇头:“不用,你正是事业上升期。”说罢,笑得开怀。林苔的小甜品店已经装修妥当,正在研制蛋糕口味。
“你最喜欢吃蓝莓味的蛋糕,我要研究一款带蓝莓的新口味。”林苔目光疼惜。
冷梧很是期待:“那好啊,我等着。”
和林苔的聊天成了枯燥生活中的一抹阳光,聊完之后继续往前冲。她又叮嘱林苔,千万不要将自己的近况告诉刘棠。
如今冰箱里,最不缺的是冰块。冷梧的嗜冰达到巅峰,从早上起床开始,到晚上睡觉之前,水杯一直盛着冰块。
因为摄入了大量咖啡因,睡眠时间变短,但冷梧依旧我行我素。
晚上复习,困了就把头按进冰水里,窒息感涌上来时,猛然抬起头,那一瞬间能坠回现实。
“妈妈,我一定会成功的,对吧?”
冷梧将脸擦干,紧接着重新背起晦涩的专业书。她想要刘棠亲眼看到,那张修士合格书。
食物变成了咖啡、水以及万年不变的花生酱吐司。奇怪的是,她并不会感到饥饿,身体出现屏蔽力,将五感都排除体外。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半月,即将步入十一月中旬。这日下午,冷梧照例去周家学习口语,可站起来时却晕晕晃晃。
眼前猛地一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紧紧捂住双眼。随即,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耳边炸开——
“咚!”
她狠狠栽到在地,意识瞬间涣散。
·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进鼻腔,床上的人皱了皱鼻子,渐渐恢复意识,艰难地睁开眼。
冷梧有点迷茫,一时没分辨出这是哪里。
“小梧,你终于醒了!”声音响起,上官宸焦急的神情映入眼帘。
冷梧回过神,原来这是医院病房。
“你低血糖犯了。”上官宸长舒一口气,说明情况:“下午你没来练口语,电话也一直不接。我怕你一个女孩子出事,就找了过来。幸好你家门没锁,一推开门,就发现你晕倒在地。”
那时上官宸一踏进冷梧家,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目光所及之处,几乎贴满了英文和日文的单词便签。沙发上衣物堆积如山,书本从地上凌乱不堪地一直摆到楼梯,整个空间仿佛一个紧张的备考战场,令人窒息。
而冷梧一动不动,面部朝下,如同死了一样栽倒在地。
“当时真是吓死我了!忙叫救护车过来,送你到最近的医院。”上官宸松了口气,为冷梧的转醒感到高兴。又道歉,“还请你见谅,我不是有意闯进去的。”
冷梧虚弱一笑:“不会。说起来,该是我谢谢您才对。忙于备考,屋子有些乱,让您见笑了。”说话间,额头传来巨痛。她抬手,摸到一头纱布。
“你突然倒在地上,撞得头破血流。”上官宸叹气,取出随身小镜。冷梧接过一瞧,头上戴着网套,像老式水果网兜。不由被这份滑稽给逗笑。
“考试是重要,但不能不要身体。”上官宸叹气,为冷梧削了个苹果:“要是病了,可就上不了考场了。距离考试就还有几天,从今天开始好好休息,才能够上战场。”
冷梧抬眼,发现还在输液。
“今天是几号?”她怕过错考试。
上官宸:“十一月十二日,现在是早上七点。你昨天下午进的医院,睡了一个晚上。”
冷梧大松一口气,距离考试还有三天。
“因为不止我一个人努力,那些为了考修士的人,他们和我一样努力,”她声音笃定,“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
上官宸将苹果塞到冷梧手中:“你呀,就是太逞强!”
“抱歉,请问是找人吗?”护士见几个男人站在病房前,不由上前驱赶:“这里是病房,如果不探望病人,请尽快离开喔。”
一位男子将日语翻译为中文,转告身材颀长的男人。
“道歉,我们马上离开。”男人风度翩翩,用英文致歉。
护士微微鞠躬,示意他们快些离开。
“叶总,我们走吧。”董文韬说。
叶西风隔着病房玻璃,虚虚看向里面的人。
她现在好瘦,头绑得像粽子。脸一小,眼睛显得特别大。正和身旁的太太交流,时不时浅浅一笑。
当得知冷梧进医院后,他立刻从东京赶往大阪。不过一个半小时的航程,他却觉得度日如年。
偏偏京都没有机场,只能从大阪赶去京都。
此刻心疼与愧疚涌上心头,几乎令叶西风想推开房门,坐在她身边,捧着她的脸:“冷梧,你真是让我担心。头疼不疼?”
而她,最喜欢将脸放在他的掌心中。
如今他是借赴日交流的机会,不远万里来瞧她一眼。却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踏足。
病房里,太太从凳上起身,似准备往外走。叶西风迅速别开身子,声音叹息,对董文韬说:“我们走吧。”
无法言说的关心,连付医药费最简单的事,此刻竟然都无能为力。
冷梧在医院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家。
李苹见到她时,不由大吃一惊:“怎么弄的?”
“低血糖犯了,倒在地上撞到了。”冷梧一摸脑袋,现在还不能拆网兜。又怕人担心,反倒宽慰起来:“小苹姐,我没事,不耽误学习。”
如今二人已经混熟,称呼也变得亲密。
李苹佩服她:“小梧,你有这样的毅力,实在了不得!”
“我看了你的作品,已经达到标准。小论文写得不错,口语也练了上去。如果临场发挥得好,说不定能在直考中被录取。”李苹鼓励。
冷梧真挚道谢:“小苹姐,谢谢你这段日子的指导。我一定会努力,让教授看到我的真心。”
李苹和她击掌,神采飞扬:“期待你做我的学妹,京艺大欢迎你。”
复习到深夜,冷梧不知不觉睡着。这一觉,直接睡到次日傍晚。
手机已没电,她胡乱从书本中抽出数据线,望着乱糟糟的桌子,决定明日考完再收拾。
在京都用不上手机,大多依赖现金支付。她索性将手机放在家里,拿上钱包出门觅食。
冷梧在街道上闲逛,左顾右盼,看中哪家挑哪家。出家门不久,因为心都系在挑店上,不知道走到哪里。
“滴!”一声汽车鸣笛急促响起。
冷梧被汽笛声一惊,眼看车子冲过来,往后一退时,不慎被脚一绊,屁股华丽着地。人倒霉时,先是晕倒,后是险些被车撞。
“抱歉,您没事吧?真是对不起……”司机慌张从车上下来,开口就是私密马赛和不停鞠躬。
一双手将她拉起来,手腕上是一只金色劳力士。
“小心喔。”是小源老太太。
老太太依旧是一身和服,竟然主动将她从地上扶起来。面色优雅,语气平淡:“这里是盲区,最近发生好几起交通事故。今日早上还有人不幸被撞,你差点成为第二起。”
京都人说话总有一股阴阳怪气味,但冷梧知道老太太是好心。
“抱歉,给您造成不便。”冷梧鞠躬,如今已入乡随俗。
小源老太太微笑,倒没说什么。
冷梧拍掉身上的灰尘,准备和小源老太太道别。
老太太忽然拿出一个御守:“听闻你要考修士。加油,等你好消息。”
御守上有一行字“学业有成”。冷梧惊讶,没想到接触不深的邻居,记得她第一次见面时,随口一提的修士直考。
冷梧双手接过,顿感惊喜:“谢谢您,小源太太。”
小源老太太朝她颔首,继续优雅离去。
可惜寻觅到最后,却是去全家随便买点吃的。向来不吃辣的她,竟然迷恋上一个叫蒙古拉面的泡面。
等到修士考试结束,一定要好好了解京都的餐厅。请李苹和她男朋友吃一顿,就当作感谢餐。
冷梧回到家,手机已经充满电。一打开,家人消息弹了出来。
刘棠和冷鸣发了红包,祝宝贝女儿生日快乐和考试加油。林苔和谈星也纷纷发来祝福。
冷梧一边和家人朋友聊天,一边等待拉面泡好。
突然,一条ig信息弹出。
——“生日快乐”
冷梧狐疑,她的新ig是来京都才注册的,并没有显示生日,而且从未发过一条图文。能知道她的生日,一定是大陆的人。
会是谁?
她盯着那条信息,脑海中渐渐浮现一个身影。笑起来卧蚕浮现,温柔又强势地将她拥在怀中。
然后不会再放她离开,像以前一样,牢牢攥紧她的手腕。
最后又把她弄哭,阻止她去参加修士考试?拽着她回宁城,圈在他的身边,做叶家冷太太。
冷梧不由自主握紧拳头,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绝不允许叶西风毁掉!
叶西风向来说一不二,手腕刚强,一旦想要带走她,她短时间内绝对无法逃离。
正当冷梧凝神时,庭院外猛然间,响起一声清脆、尖锐的门铃:“滴——!”
滴!
作者有话说:
因为写到日本卷了,还是要说明一下:关于女主学考部分,会进行模糊处理,所以与现实中日本学考制度会有一丢丢偏差。女主上的是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此“京艺大”非现实“京艺大”与“瓜艺”;文中关于漆艺的日本高校均为虚构,不存在映射任何日本高校与日本漆艺界、韩国漆艺界的言论。只是基于客观事实描述,大漆螺钿就是起源中国,而不是韩国,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恳请大家不要引战(疯狂叠甲)女主三条爱情线均为【虚构】,求学经历影缩了中国籍漆艺匠人,女主仅是一个载体。在此感谢国内某大学几位漆艺教师(为保护隐私不说名字),为材料收集提供的帮助,鞠躬~~另外,男三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人。
第63章 不堪
一旦推开这扇门, 结局也许会被改写。
“滴——!”刺耳的门铃声划破夜空,在大门外机械重复,毫无感情。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冷梧深呼吸, 平复好心情,缓缓开启这道地狱之门。
究竟会是谁?
黑夜一点点映入眼帘,是客厅门在逐渐打开。
“小梧, 是我呀!”
庭院铁栏外, 蹿出一个娇小的身影,蘑菇头一弹弹。
是林苔。
不是叶西风。
冷梧如释重负,飞奔下台阶,跌跌撞撞打开大门。有林苔在,今晚他就算来到京都,也绝不可能带走她。
“小梧, 生日快乐!”
大门打开的瞬间, 林苔蹦蹦跳跳闪现, 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小苔,见到你真好。”冷梧有点想哭。
林苔进到家里, 被满屋子的备考资料吓到了, 不知道该如何下脚, 生怕踩到宝贵的精神财富。
冷梧拨开一条路,不好意思地抿唇:“太忙了,没有空收拾屋子。行李放玄关就好, 等下我帮你拿上去。”
林苔叹气, 仔仔细细打量好友:“太瘦了。额头怎么弄的?”
“低血糖, 摔了一跤。”冷梧不想让她担心,又怕她会告诉刘棠,无事人般戳了戳脑袋, “你看,没事。”
林苔眼圈一红,知道她嘴上说没事,可一定疼死了。
“吃晚饭了吗?如果还没吃,我们点外卖。”冷梧看了眼钟,现在是晚上八点。
林苔摇头:“先给你过生日,再吃饭。”
蛋糕是她亲手做的,从国内一路拎过来,竟然还完好无损。点燃蜡烛,“芋泥蓝莓味的,你最喜欢的口味。”
冷梧终于忍不住落泪。傻小苔,从南宁坐飞机到大阪,再从大阪坐电车到京都。到京都还要打车到她家,一路上肯定颠簸不已。
“快许愿吧。”林苔关了灯,屋里漆黑一片,唯有蜡烛在跳动。
冷梧微笑着双手合十:“第一个愿望,希望家人平平安安,家人里面有小苔。第二个愿望,希望我能学成归国。”
最后闭上眼,心里默想第三个心愿:考上京艺大的修士。
“小梧,祝你梦想成真。”林苔送上祝福。
次日,上考场。
因为有李苹的指点,冷梧觉得并不难,顺利结束第一日考试。
林苔留在京都陪她。
林苔不会问她,为什么和叶西风分手,为什么不与叶西风复合。只会说:“小梧,你值得更好的。”
因此冷梧喜欢她的陪伴。无论身边男人换了多少个,唯有林苔永远不变。
很快到二次审查,面试。
这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冷梧头上的网兜拆了,但额头还扎着纱布。一身黑正装,捧着作品来到教室。
每个人有大约10分钟的时间,阐述自己的研究计划与制作计划。而教授们会观摩你的往期作品,来决定你的能力是否匹配自身想法。
纯粹的打铁还需自身硬。
冷梧带的是《无世》与一对用描绘技法制作的胸针。她见到了桜井教授,削瘦的中年女子,紧抿着唇,不苟言笑。
教授们相当仔细,将作品里外瞧上几遍,似乎在检查缺陷,全程沉默不言,气氛颇为凝重。
最后,桜井将作品放回匣子:“为什么选择这个为研究方向?”
她望着PPT上的字:现代莳绘中的「负空间」表现——以素髹为背景的「间」之美学研究。
冷梧屏住呼吸,告诫自己不要紧张:“传统莳绘以金银粉的光泽与精密描绘见长,图案本身是绝对的视觉主体。但在当代漆艺,莳绘的表现性可以有更深层的挖掘。您所提出的‘莳绘余白’,启发了我的研究方向。我的思路是,不再将描绘视为唯一核心,而是将未被描绘的素髹区域,提升至与描绘同等重要的负空间地位。”
这些都是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内容,冷梧用流利口语回复教授的提问。
桜井挑眉,双手交叠,却问:“《无世》是你什么时期的作品?”
“大学二年级。”
桜井微微点头,可什么都没说。时间到了,让冷梧离开教室,换一下人入场。
考试就这样结束,林苔与她拥抱,回到大陆工作。
·
等待的结果的时间总是漫长而煎熬的。
冷梧正做着花生酱吐司,手机突然震动。瞥了一眼,立刻放下吐司,心狂跳不止。
是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的邮件。
原来今天是出成绩的日子。
一、二……她在心里默念。
三。随后指尖一滑,手机锁屏被解开,京艺大的邮件映入眼帘。万分紧张地往下看——
“感谢您此次报考本研究科的修士课程。我们进行了慎重的审查,但很遗憾地通知您,本次结果为不采用。”
是不合格。
如晴天霹雳。冷梧不可置信,上下打量好几次。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没考上。
明明笔试不错,面试表现也很好,为何会名落孙山?冷梧呆在原地,思维如陷入死胡同中,分辨不出真实原因。
手脚开始冰凉,额头上还没好全的伤口,正隐隐作痛,发出灼烫烈焰,在颅内如火山爆发般尖叫。
冰火两重天,让冷梧的心情跌入谷底。
刘棠知道今天出成绩,紧随其后打来电话,高兴道:“小梧,一定考上了吧?妈妈祝贺你。”
冷梧回过神,直截了当:“妈妈,我没考上。”
考上就是考上,没考上就是没考上。没什么好隐瞒的。
“没考上?”刘棠意外,极快安慰道,“没事,再接再厉。要不要回鹏城备考?”
不就是一个落榜,失败就继续冲,重复到一遍遍成功。于是冷梧说:“我不难过。只是暂时在这个节点停留,还可以再往前走。”
刘棠:“你能这样想,妈妈就放心了。”
冷梧平静接受事实。面对好友和邻居,同样坦荡告知:“没考上,再来一年。”
上官宸面露欣赏:“小梧,你心智很稳。明年一定可以。”
小源太太说:“年轻人,路还很长,慢慢来。”
表面上,冷梧云淡风轻。可私底下,莫名生出一丝沮丧。
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都会成功得到。所以修士直考前,她自以为胜券在握。
却迎来人生中第一次遭遇打击。
深夜,冷梧静坐。
再次跳出躯壳,去观察着具身体,以及房子四周。
这栋一户建堆满衣服与书本,餐桌上杯子乱放,花生酱堆在角落。除此之外,没有其余食物。
今日还没有洗澡,她不想动弹,因为没有力气。知道自己在难过,却懒得发出哭喊。知道自己在愤怒,却倦怠发泄。
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连刷牙这样的小事,她都无法执行。坐在地毯上,望着墙上密密麻麻的便利贴,每一个单词都烂熟于心。
第三天,冷梧突然意识到,今天是十二月六日,在日滞留时间即将到期。如果到十二月十一日,没有语言学校与研究室收留她,将会面临遣返。
冷梧“唰”一下站起,终于如梦初醒,冲去浴室洗澡。
洗好澡后,她飞快搜索资料,查找语言学校。马不停蹄联系熟人:“小苹姐,我想进入桜井的研究室,该准备什么资料好?”
李苹知道冷梧落榜了。毕竟漆工几乎无人能从修士直考中被录取,果然还是要先念研究生。说:“你先发邮件咨询教授,附上你的研究书与作品集。如果教授感兴趣,大概率会联系你面谈。”
冷梧深深道谢,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花了一日时间写好邮件,发送至桜井教授邮箱中。
又联系了好几所京都的语言学校,风尘仆仆出门,可跑到公交站时,公交却已经开走。明知这个点公交会来,却硬是拖到最后五分钟再出门。
在国内,什么都是叶西风打点好一切。出行有孙小羽,根本不会迟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冷梧只好拦下出租车,打车去语言学校。
语校的人慎重道:“你的签证时间即将过期,还有最后三日。三日之内,语校的在留资格办不下来,时间太短。你在京都有房产,若执意留下,一旦被查到,就是非法遣返。”
冷梧说:“我可以加钱。”
老师摇头:“这不是钱不钱的事。要准备好材料。递交入管局,才能等到在留下发。你可以先离开日本,五年多次的签证,一次不超过90天,一年不超过180天。若第二次90天,你的再留资格没有办理下来,却又待够90天。很可能在第三次入境日本时,会进小黑屋。然后签证作废。”
冷梧点头:“在我离境的时候,帮我将在留签证办下来。”
“您放心,拿钱做事,我们自然马上行动。”语校老师笑眯眯。
离开语校后,她陡然间失去力气。
京都的十二月寒凉,树叶都已掉光。随便坐上一辆公交车,漫无目的地去未知地。
冷梧靠在车窗边,见一群制服少年上车,在压低声音嬉笑。
穿制服裙的女孩轻轻勾住男孩的手,用日语说:“前田君,我们等下去喝咖啡,好不好?”
男孩青春洋溢,立刻答应:“爱酱,好呀。”
不自觉的,冷梧微微上扬唇角。想到有一年,在羊城坐公交车时。拥挤人潮中,全嵘默默隔开一个小空地,让冷梧站在他身前。
两人鞋尖相碰,他低头,她侧脸。狭窄空地中,听见彼此呼吸声。
“我们等下去喝咖啡好不好?”他小心翼翼问。
“嗯。”她回答很轻。
司机一个急刹车,人群往前一挤、一推,她站不稳,撞到全嵘胸膛。
而他下意识伸出手,护住她,不让她跌倒。
十七岁冷梧的脸,就这样撞到十八岁全嵘的胸膛上。
男孩急促、炙热的心跳,“扑通扑通”如音符般,落入她的耳中。仿佛这份滚烫,也传染给她,耳尖霎时一烫。
离开全嵘的胸膛,她再次侧过脸,没有去看他。他则松开手,赧然道:“抱歉。”
她抬起眼,司机握住方向盘,前方道路阳光正好,树木郁郁葱葱。身边男孩如太阳一样炙热,与她一起驶向青春之路。
此刻,二十三岁的冷梧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情不自禁往下流。
她竭力低头,将脸挪向车窗,却忍不住再次去瞧那对高中小情侣。
一个刹车,制服少女险些站不稳,少男扶住少女的腰,耳尖通红:“爱酱,小心喔。”
甜蜜如阳光,在冬日中散发温暖。
冷梧泪流满面,在人群中捂脸痛哭。她好想全嵘,一直一直,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原来初恋,代表初心。
她那渴求梦想的初心。
“金阁寺到了——”公交播报。
冷梧决定下车,满车的人也下了车,大多数是游客。京都白人尤其多,英语、德语叽里呱啦如豆子往外倾。
那对小情侣也下了车,原来车站旁有一家咖啡店。
冷梧跟随人群往金阁寺去,导游们用英文、中文、韩文等呼唤游客。她拿出零钱包,硬币晃得叮叮咚咚响,金阁寺的门票是一张御朱印。上面的汉字端正大方,龙飞凤舞,是中国的汉字。
冬日太阳落在金阁寺上。
这一瞬间,金箔熠熠生辉,倒影在下面的湖水中。整个金阁寺,如同被火焰笼罩。
燃烧的金阁寺,极致的美感,让所有人都惊呼:“看!金阁寺像被烧起来了!”
那句僧人的自白,在虚化的金阁寺大火中响起:“——我嫉妒金阁寺的美丽。”
人们往往想摧毁美丽,同时嫉妒美丽之物与人。
在金阁寺面前,冷梧读懂自己的心。
嫉妒叶西风的金钱,渴望他的金钱。想摧毁他的人格,让他的钱为自己所用。
叶西风嫉妒她的家庭,渴望她的幸福。想占有她的全部,让她的幸福照耀他。
原来他们美丽皮囊下,都有一颗不堪丑陋的心。
冷梧的瞳孔剧烈颤抖,面部却没笑,紧紧盯住烈日下的金阁寺。
必须打碎自己,才能获得真正成功。必须经过磨砺,才能明白漆艺的真谛。
·
次日,冷梧离开日本,飞往新西兰。
南北半球季节反转,皇后镇春暖花开,雪山与樱花同时存在。风一吹,迎面而来是花瓣幽香。
五年签证还没过期,这是她第二次来新西兰,第一次是和林苔。一个人旅行,好似也不错。
春天能有什么烦恼呢?皇后镇的阳光无拘无束洒在身上。在异国,无人认识她,不需要化妆,不需要穿得很美。一件短袖牛仔裤,坐在街头木凳。望着金发少女牵狗狗,漫步在春景中,那粉红樱花,落在金毛狗狗上。
“我在新西兰,”冷梧和谈星通电话,“寻找自己。新西兰真美好,死在这里绝对无憾。”
谈星本想去日本,没想到人一眨眼跑去新西兰:“老娘的签证办好了,随时能去京都找你!你倒好,一声不吭飞走。”
冷梧走到草地上,学着本地人躺在草地上,眯眼去看蓝天白云。白云一团团,如蹦跳的小绵羊。
“我没事,过来休息几天,”冷梧让她放心,“不用担心我。我挺好的,真的。”
谈星笑道:“你没事就好。你呀,太多思,我是怕你多想。”
冷梧沐浴着阳光,青草戳在身上微痒:“在新西兰生活真不错。等我考上修士,毕业后真想来这里再读个二硕。人能一辈子读书,不用赚钱,真是美好。”
“行了,我有钱可不想读书。我要去周游世界,只有你这种书呆子,才想着读书。”谈星哈哈大笑,“我要找好多个男模!”
冷梧笑得在草地打滚,一只大金毛突然凑到她面前,对她“呼哧呼哧”吐露舌头。
“祝你早日成功,谈星。”她衷心祝福,然后挂断电话。
金毛舔上她的脸,毛发在日光下油润。她咯咯笑起来,抬手抚摸它胖乎乎的身子。此刻阳光、青草地、萌萌大狗狗,生活无比美好。
“sorry,”一道女声响起,满脸歉意地拉起金毛,“它很亲人。”
是个棕发外国女生,又伸出手将冷梧拉起来:“威廉,快过来。”
这个叫威廉的狗狗,正欢快摇起尾巴,笑容洋溢在冷梧身边打转。
“没事,我也喜欢狗狗。”她摸着威廉的背。
棕发女生笑了,顺势一旁坐下:“我叫乔茜。”
“我叫Lynn,很高尚认识你。”
她们坐在公园的草地上,因缘际会般闲聊起来。乔茜看上去已经工作,说自己现在是修车工,大学念的是哲学专业。
冷梧感到意外,乔茜耸耸肩:“很多人会诧异,为什么成为一个修车工,不去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威廉在草地里狂奔,这里对狗狗太友好,每个人都面带微笑,望着活力四射的威廉。
“成为学者不好吗?”冷梧问。
她下意识觉得,有一份体面工作,在中国是最好的。
乔茜毫不在意,大方一笑:“做修车工让我很开心,我觉得自己是存在的。”接着吹了个口哨,威廉向主人撒开狗腿,自由自在奔跑过来。
冷梧忽然沉思,在温暖的阳光中,在柔软的绿茵地中。
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她打开一瞧,是桜井教授的回信。
如今她已经平静,随手点开,面对拒绝的消息,很快再次接受。
——抱歉,你的研究课题并不符合我的研究室。
李苹紧随其后打来电话:“有没有兴趣来我这边?我教授欣赏你,主动托我告知你。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进入他的研究室。”
“是金子总会发光。虽然落榜,但是马上有教授联系你,教授为人挺好的。虽然和你的研究课题并不相符,但是他看了你的作品集。如果来我们的研究室,说不定第二年就能上岸。”
冷梧静静道谢:“小苹姐,我暂时不打算选择其他导师。”
“唉,”李苹叹气,“可以再考虑一下,不必先回复我。”
电话挂断,金毛威廉不知何时,跑过来蹭她的腿。
冷梧很浅一笑,乔茜温柔询问:“你在不开心?”
“没有。”
乔茜抱着威廉,俏皮眨眼:“我可是哲学专业,会观察这个世界。你是不是遇见烦恼了?说出来,没事的。”
西方教育总以鼓励为主,大街上随便一个路人,都会夸“你今天真漂亮”!
冷梧与乔茜素不相识,或许不认识,更能无负担地说出心中烦恼。
面对父母,会担心他们为自己忧伤。面对爱人,会害怕他知道自己不够坚强。面对朋友,会担心他们对自己有所改观。
面对陌生人,却可以没有负担地倾诉。
于是,冷梧将如何去日本、修士直考失败的事,慢慢告诉乔茜。她的英文很好,能准确表达,且毫无障碍。
美好日光下,她再次哭泣。
因为太美好,幸福的狗狗,青翠的草地。人们手拉手,平静又幸福。
“原来是这样啊”乔茜穿着短袖,露出的胳膊强壮有力,“Lynn,你是一位高敏感人。你想得太多,会容易陷入虚无主义。”
“我知道,”冷梧任由眼泪流淌,“所以我活得很累。我一生顺遂,无忧无虑。可上天给予我这份敏感,让我痛苦,让我落泪。”
乔茜温柔伸出手,用宽厚的手掌为她拂去眼泪。
“哦,女孩。你不应该哭泣,”乔茜微笑,如天使一样,“你才二十多岁,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冷梧打心眼觉得新西兰人真热情。
“能在新西兰死掉,或许是个不错的死法。”她感慨。
乔茜笑出声:“很多人都想在新西兰死亡。”
“你觉得死亡,是什么感觉?”冷梧侧首。
多么温暖的春天,适合用来讨论这个沉重的话题。
“死亡就是死亡,没有任何意义。”乔茜说,“这是一件很平静的事。”
这句话勾起冷梧好奇心,哲学系的学生,都如此洒脱吗?
感受日光在抚摸自己的脑袋,她不禁询问:“你觉得死亡的尽头是遗忘吗?”
春风吹过乔茜的头发,两个女孩相视一笑,气氛恬静又充满氧气。
“我反驳这个观点。遗忘代表真正死亡,这本身是一个伪命题,许多人都绕了进去。活着的时候,提前害怕无人记得自己,害怕死后被人遗忘。本质是心里依旧在惦念。”乔茜目光自信,威廉在她们脚边坐下。
“遗忘的本质是害怕。”冷梧轻声。
乔茜好像看穿她的心,声音醇厚如唱片,在皇后镇空中扬起:“Lynn,其实你在害怕。害怕被教授遗忘,害怕才华被人遗忘,所以迈不出步子。”
冷梧沉默,想到封闭自己的那三天。乔西一颗玲珑心,就这样看穿她。
“是,我在害怕。害怕未知数,害怕一切脱离我的掌控。”冷梧坦然,“我喜欢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强大和害怕是共生的,”乔茜说,“人无法剥离害怕这个情感。哪怕弱小,也会害怕。你正视害怕,接纳它,爱它。”
冷梧低眉,长发划过眼角,表情如同孩子:“其实,我不懂什么是爱。”
腿放在青草地上,有些扎,她摸着威廉的脑袋,笑得很空洞。
“我觉爱很抽象。有时我会想,我爱母亲吗?貌似仰慕大于爱。我爱父亲吗?貌似习惯大于爱。我爱朋友吗?貌似付出大于爱。我爱恋人吗?貌似伪装大于爱。我分不清爱与伪装。但是爱,好像会让人记住我。”
乔茜为冷梧抚平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温柔,变成耐心听客。
冷梧继续说:“我无法理解爱。无法理解他们为何爱我,我从不主动给人发信息,包括父母。但我笃定,我爱他们。这种爱只存在于,他们在我身边时。
“我感受不到爱,却能感受到痛苦。世界对我来说,是放大的。我敏锐地感知这一切,天空、阳光、海浪,可偏偏感受不到爱。”
“我始终认为,感情只存在于逻辑之内。”
父母爱她,因为她是孩子;恋人爱她,是因为满足情感投射;朋友爱她,是因为帮助。
说完,冷梧扯下一片叶子,随心所欲地在手里把玩。
“那你是自然的孩子,”乔茜笑了,“说不定你前世是一棵草、一棵树、一朵花。第一次做人,只能感受自然。”
冷梧笑得开怀:“我希望再也不要做人,只想做狗狗。”
“你没发现吗?”乔茜张开嘴一笑,“你说话时,‘我’字用得最多。你的主体性很强,你不会失败,会迎来新生,迎来你的爱。”
冷梧的表情在慢慢变化,先是茫然,然后是思考,最后是释然:“那我等着,让爱唤醒自己的心。”
威廉“汪汪”叫了一声,似乎在认可她的话。
“Lynn,学会遗忘自己,”乔茜沐浴在阳光下,笑容真挚,“遗忘自己,忘记自己的名字。学会知道,遗忘不是害怕,遗忘不是记得。”
冷梧不言,放空脑子,也不思考。
“你看这棵草,有人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不知道。所以为何要被记得呢?”乔茜语气舒适,“不必被记得,无论是爱还是死亡。在这棵草的世界,我们是过客,它不必记得我们。它安静生长在阳光下,就做一棵小草。”
冷梧面色微动,如平静湖水泛起涟漪。
乔茜继续道:“你就是世界,只有世界才会永恒记得你。你要成为自己的世界。”
“所以,在你的世界,没有困难。也许,我只是你世界中被规划好的能量,也许你在我的世界中,同样如此。”乔茜握住冷梧的手,将手放在她的胸口上,让她感受自己的心跳。
“所谓哲学,就是本心,就是你自己。”乔茜笑道,目光很笃定,“不要让痛苦着包围你。”
冷梧的心,就这样躺在掌心中,一点点感受轻缓的跳动。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自己的心跳,只感受过别人的心跳。原来心跳,是这种感觉。
“希望狗狗,永远快乐。”冷梧忽然说。
威廉察觉到了心意,快乐地叫了一声,晃动尾巴。
乔茜微微一笑,慢慢松开她的手。
“我请你吃冰淇淋!”冷梧雀跃地从草地上站起来,“乔茜,你在这里等我!”
她步伐轻盈,走向公园的移动冰淇淋车,买了一个草莓味,一个蓝莓味。
“乔茜!”可等她回头时,草地上乔茜和金毛威廉不见了。
冷梧环顾四周,努力寻找她们的身影。
“你好,请问有见到一只大金毛吗?”
路人疑惑摇头:“狗狗吗?这里一直没有狗狗。”
青草地上,依旧洒满阳光。
冷梧意识到了什么,也许乔茜与威廉,只是她的一个幻想。
手中的冰淇淋在慢慢融化,她笨拙舔着,舔着舔着,忽然明媚一笑。
作者有话说:
引用《金阁寺》:我嫉妒金阁寺的美丽。
第64章 天才
在留资格已经办好, 冷梧重回日本。
李苹问:“你真的打算硬磕桜井教授吗?她为人目下无尘,收学生很玄乎的,除了基本实力, 你永远想不到她看中你的是哪方面。”
冷梧铁了心要去。李苹只好作罢,安慰着说没关系,兴许桜井会突然间被你打动呢。
星期五下午, 冷梧决定带着作品集去造访教授。虽然这样做略微冒昧, 但事已至此,有行动总比没有行动好。
京艺大是开放式校园,她顺利找到桜井研究室。室内在上课,冷梧便站在外面等待。终于,门被推开,走出一个严肃的中年女子。
冷梧鞠躬:“桜井教授。”
桜井教授顿步, 认出眼前的学生。是那天绑着头纱的女孩, 漂亮得让人难忘。作为老教授, 冷梧还没来得及开口,桜井就已辨出拜访目的。
“你的作品不错, 但我现在要赶时间。抱歉, 不能和你交谈。”教授言辞礼貌, 干脆利落离开。
冷梧张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教授已经走远。
“没关系, 一次不行就两次。”冷梧给自己加油打气, 决定吃个抹茶冰淇淋, 重新舒缓心情。
回到家后,她又起草了一份极为诚恳的书面邮件,发送到桜井教授邮箱。
三天后, 终于收到答复——
“明日12点50,京艺大咖啡馆面谈。”
见面当天,冷梧早早到达,并且穿着正式,准备好了作品集与计划书,恭敬地交到桜井教授面前。
教授轻轻颔首,最先翻看计划书,接着认真端看作品集。随后,她从包里拿出另一本作品集,递到冷梧手边:“请你看看。”
这本作品集的主人是韩国女生,履历惊艳到令人羡慕。各种获奖拿到手软,毫无疑问的天才。教授说:“她在我身边学习了一年,才顺利考上修士。”
冷梧忽然不说话。
教授双手交叠,身子前倾,目光暗含威严:“你会做工具吗?哪怕是最简单的刮刀、胎体。”
冷梧不会,选择摇头。
“不可否认,你的技法是不错。可最深层、也是最基础的东西,你是一点都不会。漆艺工具是作者的灵魂,是漆艺人的第二只手。你来念修士,却连如何做工具都一窍不通,我又为什么要收你呢?”教授问。
冷梧启唇,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因为无法反驳。
“你有亲手割开过漆树,亲眼见到漆液从里面流出吗?你有亲手切开过螺钿吗?做蛋壳镶嵌时用到的蛋壳,你会亲手剥去胞衣,制作成材料吗?”
桜井教授声音温柔,可一字一句却像刀割在冷梧心口。
她什么都不会。长久以来,依赖于金钱带来的便利,工具和材料只买现成,很少亲手做过。而且国内根本不会教,她也丝毫没有这个意识。
面对桜井教授一连串的反问,冷梧深感无奈,勇于承认不足:“抱歉教授,我的确不会。”
桜井教授依旧优雅,一针见血:“这就是中国漆艺与日本漆艺培养系统的不同。你只会使用,却不会制作。打个最简单的比方,厨师常常会打磨自己的刀具,以达到人刀合一的境界。
“做工具是在修心,这就是漆艺。它很慢,慢到一切都要靠自己修行。你得先从本质、自然、天地中挖掘,这才是传承的本质。冷梧,你很漂亮,可容貌未必是加分项。你必须要有过硬的实力,才能打动和说服我们。”
桜井教授将目光落在冷梧手上,随后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继续说:“你的手同样很美,一看就养尊处优。而我的手,在从漆工具制作成漆器的路上,经历过无数磨难。”
冷梧惊在原地,见桜井教授掌心里有茧子、有伤疤,与美丽的手背截然不同。
“我能看出来。你很有天赋,”桜井教授表示肯定,“在中国能学到这种程度,除了努力,离不开个人天赋与悟性。所以我才会对你说这些。”
却话锋一转:“可惜,比你有天赋、比你刻苦的人,更多。”
桜井教授站起身,温柔中带着疏离:“抱歉,我无法提供内诺。你的研究课题不符合我的研究室。”
冷梧望着教授慢慢离去,桌布像蛛网,缀在她腰间,拽住她的步子。
可教授已经推开门,走向车子准备离开。
“哐啷——”咖啡杯与盏相碰,发出叮铃铃声音。液体倾倒,像泪水滴落在地面。
冷梧冲了出去,追上桜井教授的车。此时天空忽然变暗,寒风凛冽,一团乌云正向她逼近。
“教授,抱歉!”冷梧伸出长臂,竟然拦下即将启动的轿车,奋不顾身地在车窗外鞠躬,“我可以学,愿意从头开始!我不怕苦,不怕累。我从中国走出来,就是想好好学习漆艺,可以付出一切。”
冷梧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哽咽。泪水夺眶而出,流在脸上,在寒风中冻得生疼:“桜井教授,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证明自己。”
深深鞠躬,腰低如尘埃。可在国内,何曾如此?她甚至踩在叶西风鞋上,高傲昂首,脊背永远挺直。
“冷梧,”桜井教授礼貌拒绝,“我不同意你进入我的研究室,你并不符合我的要求。请你另谋别的教授,或者别的学校。”
接着,车窗毫不留情摇上,将桜井教授的脸隔绝。
轿车扬长而去,留下冷梧错愕留在原地。
过五关斩六将,捧着获奖证书和心血,却连人家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冷梧突然开始挠胳膊,那些过敏留下的疤竟然在发痒。明明已经痊愈,但痒意却一点点袭来,如同蚂蚁爬着吞噬。
什么人家的东西,明明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她想学习,却非要一遍又一遍地鞠躬,去向异国人请教。
耳畔响起李苹的话:“这就是时代的悲哀,我们没有办法改变。我也是在国内念的本科,国内的漆艺传承断代太久了。久到我们遗失太多,久到忘记该如何去做。
“你只有来到日本学漆,才会发现什么叫做降维打击。他们已经形成一套完美的传承模式,可我们连最基础的漆液制作,都依旧比不上他们。
“这里厉害的人太多。有上百年、上千年的漆艺工坊。下沉的漆器市场和潜入生活的消费,让日本人习惯用漆器,去吃饭去放东西。可我们呢?还怕过敏不敢用。甚至把大漆和油漆混为一谈。”
冷梧越挠越用力,疯了一样抠着手臂。剧烈的痛麻不断地感刺激着,让她强迫自己回到现实世界。
孙妙妙考了两年,才考上东艺大博士;李苹考了三年,才考上京艺大修士。她们更厉害,更努力。冷梧心高气傲,总以为凭借天赋就能勇往直前。
可她也在付出,也在努力。大学四年,一泡在工作室就是一天。不吃饭不睡觉,为了打磨出一件完美的作品,无怨无悔地奉献出一切。
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无数根银针暴击在冷梧身上。她没有带伞,却并没有躲避,任由大雨淋湿自己。
回到咖啡店,她对店员不停鞠躬:“对不起,刚刚好像弄脏店里的地板了。”
店员温柔笑笑:“没关系。外面雨大,您可以在店里避雨。”
可冷梧离开了店,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冬日下雨最是寒冷,她竟不觉得冷,迟钝地扯着步子往前走。
一下、一下、又一下。
最终好不容易回到家。
刚进家门,肩上的包就猛然掉落,闷闷砸在地上。
她连往前再走一步的力量都没有。
浑身湿透,哪怕寒冷来袭,让她数次打寒颤,都无法令她再迈出去一步。
不知站了多久,冷梧艰难地转动眼球,见客厅乱成一团。衣服与书本凌乱堆放,将这个房子围成杂物间。貌似已经很久没有打扫,她已想不起确切时间。
同样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衣服堆中,开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无法叠衣服,无法拖地,甚至连喝水吃饭都不能正常进行,就像有执行力障碍。
“妈妈……”冷梧颤抖着打开手机,“你快来找我,我受不了!我好想你,我好难过……”
她语无伦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知道刘棠在回复什么。只是任由眼泪肆意横流。
电话不知何时挂断,冷梧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猛然翻开相册,哆嗦着手找那张照片。
找叶西风和她的毕业合影。
可iPone相册只能留存三十天,这三十天早已过去。那张照片再怎么翻,都无法重新找到。
此时此刻,冷梧想要叶西风在身边,像往常一样抱她去洗澡、换衣服。然后让孙小羽监督她每日吃饭。
叶西风说:“冷梧,你就是个小孩。”
她的确就是个小孩,一旦离开依附的人,马上暴露原形,无法处理日常起居。
崩溃、无助、自我厌恶感……疯狂袭卷而来,如海啸般吞噬冷梧。她跳入一个全是天才的圈子,认清中日两国漆艺之间的差距。
天才之外还有天才,最可怕的是天才往往比你更勤奋。
明明在国内是天之骄子,到了日本却无人问津。
原来她的成名路,并不是真正靠自己走出来的。那些荣誉和富足的生活,以及无时无刻的鼓励和肯定,一直都是叶西风在给予。
冷梧终于嚎啕大哭。
往事浮现,叶西风捧着她第一次获奖的证书,毫不吝啬赞美:“冷梧,我衷心为你骄傲。”
叶西风将她带在众人前,大方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冷梧。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叶西风盯着她刷牙、吃饭,捏着她的鼻子,目光宠溺:“冷梧,我真怕你死掉。”
叶西风向她求婚,为她发新闻稿:“冷梧,和我站在一起。”
………
原来她将自己骗了,以为不会爱上他。
实际无人能绝对控制本心,这就是人性的缝隙。
此刻,思念在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顷刻间长成参天大树,将冷梧全身包裹起来。
她想要被叶西风抱着,然后轻吻,最后滚到床上做/爱。
还想要听他说:“我爱你,冷梧。”
原来离开后,才彻底认清自己的心。
原来她,竟不知什么时候爱上了他。
冷梧记得他的私人号码,现在是凌晨十二点,大陆是深夜十一点,他大概率还在加班。
他常常八九点才结束工作,偶尔会凌晨之后。精力旺盛得像个天生的胜利者。
冷梧不自觉敲出那串数字,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跨洋电话已拨了出去。
几乎只过了三秒,电话被接通。她知道叶西风珍惜时间,从来不会错过一个电话。
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好,我是叶西风。”
该如何开口?是她甩了叶西风,让订婚宴被迫取消。还让他难堪,成为宁城的笑话。
“你好,我是叶西风。”温润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请问有什么事吗?”
冷梧拼命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滴落。不能说,因为没有资格开口。做错事的是她,不是叶西风。
而叶西风一定恨死她了,从一开始欺骗他的感情,拿着他的钱远走高飞。
电话那头沉寂,却并没有挂断。冷梧心脏一阵抽搐,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眼泪流进嘴进,咸咸的,在灼烧她的口腔。
哭声被强制压抑,可胃里的反应却无法控制,几乎要逼得她发出声音。
——叶西风,我爱你。对不起。在即将呕吐时,冷梧匆匆挂断电话,同时在心里默念,那无法开口的告白与歉意。
“叶西风,对不起。”电话被快速挂断,手机屏幕一黑,她才在最后喃喃自语。
随后,冲到最近的洗手台,将胃里的东西尽数吐出。
其实胃里并没有东西,因为她连中晚饭都没吃,吐的不过是酸水。
意识迷蒙之际,思维开始发散:凭借叶西风的身份,应该很快会有新女友。比她年轻,活泼,还会比她聪明。会像当初她一样,挽着他的手臂,在名利场笑语嫣嫣。
恍惚之间,冷梧回到地毯上,无助地抱住自己。
叶西风并没有来日本找她,下一次都没有。或许二人的缘分,真的已经彻底斩断、结束。
更绝望的是,她甚至连一张他的照片都没有。如果订婚宴顺利举行,她现在再难过,也能扑进他的怀里痛哭。而他会温柔安抚,鼓励着说,冷梧,你最棒了。一次失败没关系,不要怕,有我在。
——不要怕,有我在。
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每个人都要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冷梧落下眼泪,原来因果报应,无论早晚,都会来到。
她像个失去珍宝的孩子,紧张又害怕地抱住自己。脑海中,叶西风的脸一闪而过,接着变成刘棠与冷鸣。
其实她同样在漠视父母的情绪,从艺考起,就无所谓他们的想法。上大学也是,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感受。一意孤行,被欲/望蒙蔽双眼。她的幸福,不过是建立在父母的牺牲之上。
就连最后与叶西风翻脸,仍是父母帮她收拾残局。
她就这样自私地,戏弄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父母。
冷梧开始出现幻觉,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冷梧。
刚上幼稚园的冷梧与一个小男孩发生矛盾,小男孩哇哇大哭。冷鸣赶到后,通过老师了解到事情经过:原来小男孩背错了古诗,把白日依山尽背成了百日依山尽。
冷梧指出错误,这明明是白。
小男孩好面子,不服气,说自己没有背错,是你记错了。
冷梧说:“你好笨喔。白和百都分不清楚,是舌带没有剪开吗?你应该去医院让医生帮你看看嘴。”
两人因此吵架,小男孩最后被气到大哭,说自己有舌头,自己的舌头是好的,不是坏的。
冷鸣给男孩及家长赔礼道歉。又教导女儿,不能这样和别人说话,是不对的。
“可是爸爸,我真的错了吗?”小冷梧仰着脸,“是他冥顽不灵,为什么所有人都选择蒙蔽双眼?觉得哭闹就是有理的。所以我做错了是吗?那么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呢?”
冷鸣一时回答不上来,好半天才说:“总之,你不能弄哭别人。也不能说别人舌头是坏的。”
小冷梧淡淡“哦”一声,此后真的没有再弄哭别人。
刘棠教她如何立足于社会,冷鸣用润物细无声包容她。明知道她本性带恶,却无条件地溺爱。
可惜,她漠视所有人的爱。甚至精心构建一个陷阱,最后狠狠让叶西风落入其中。
刘棠会对她失望吗?冷鸣会为她生气吗?不,他们不会。
那个小小的冷梧,被父母抱在怀中,他们互相亲吻女儿的双颊:“我们小梧,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下一秒,小冷梧长大,变成大冷梧。冷漠挥着刀,砍下叶西风的头颅。而父母弯下腰,不停祈求叶家的原谅。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考虑过父母。
这一瞬间,冷梧的心剧烈颤抖,四分五裂着,极致的痛感从心脏迸发,窒息感牢牢攥紧脖子,让她几乎呼吸不上来。
冷梧又笑又哭,悔意冲破头颅中薄膜,每个细胞都在狂欢。声嘶力竭地尖叫,伴随血液流入心脏,刀割似的划破心。
原来,爱是心痛。原来,爱是善意。
在未开灯的房间中,冷梧双手交叠,捂住胸口痛哭。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全被鼻涕和泪水淹没。
在黏糊浓稠的喉管中,冷梧终于拼命扯开嗓子,可呼唤的却不是叶西风,而是——
“妈妈!
“妈妈!
“妈妈!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引用《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
第65章 爱意
刘棠踩着乌青微亮的天, 拼命赶到京都。
“妈妈,我需要你……”冷梧昨晚哭得厉害,“我无法一个人活下去, 我生病了。”
刘棠的心立刻紧紧吊了起来。因为最害怕,最担忧的事,似乎将要发生。女儿挂断电话后, 夫妻俩拼命回拨, 可一个晚上都未能接听。
他们向上天祈祷,希望在赶到的时候,女儿还活着。
一向美丽得体的刘棠,就这样蓬头垢面赶到日本。
她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冲到家,用藏在花盆下的钥匙打开外门, 却因心急如焚, 在跨进庭院的时候, 不留心地狠狠摔了一跤。
膝盖被撞到石头上,激得刘棠五官扭曲。顾不得疼痛, 艰难从地上爬起后, 疯狂往门口跑去。
“小梧!”刘棠猛然推开门, 整个家昏暗无比,窗帘紧紧闭合。她慌忙、飞速地环顾四周,踉踉跄跄走入黑暗。
“小梧, 小梧!”刘棠慌了神。
无人回应。
“小梧, 妈妈来了, 你在哪里?”刘棠害怕地搜寻,摸不到电灯开关,疯狂游走在陌生房子中。
窗帘被风轻吹, 露出一角光亮。
客厅堆满衣服和物品,杂乱无章,混沌异常。终于,刘棠见女儿坐在衣服中,双臂抱住自己,把头埋进膝盖。一米七的个子,却缩得像个小人。
冷梧听见动静,艰难地抬头,动作缓慢迟钝,如同僵硬的木偶人:“妈妈。”
妈妈怎么会出现?现在是早上,是幻觉吗?还是阿拉丁神灯听见她的心愿,将妈妈从异国接到她身边?
“妈妈。”
那声音弱弱的,整张脸已经干裂,是泪水干涸留下的痕迹。
刘棠一下流出眼泪,冲过去推开衣服,将女儿抱在怀中:“妈妈在!妈妈来了!”紧绷的弦终于一断,忍不住放声大哭,“小梧,你还活着……真好,真好。”
还好没有晚来一步。
一切都还来得及。
刘棠给女儿收拾好屋子,将衣服洗好,又叠好。冷梧不吃东西,连垃圾都没有。刘棠一摸她的手,肌肤连着骨头,一点肉都无,心里疼得厉害。
浴室里,冷梧躺在浴缸中,刘棠给她洗头。泡泡落在水中,像小鸭子流过。
“还记得小时候,爸爸给你买小鸭子,妈妈给你洗澡,你就在水盆里玩小鸭子吗?”
冷梧轻轻点头:“记得。”
还记得叶西风为她洗澡,替她穿好衣服。他如此细心,也一定会照顾下任女友,亲手教她成长,陪她去晚宴,铺设好人生的道路。
他们会幸福甜蜜地生活在一起。
可冷梧满脑子想的是,如何谋杀叶西风。将他的头割下来,做成雕塑日日夜夜陪在身边。踩碎他的眼球,让他看不见别人,只能在脑海中想起她。
刘棠细致地照顾女儿,伺候她穿好衣服,吹好头发,让她乖乖坐在餐桌边。
“妈妈给你做晚餐,等着啊。”刘棠打开冰箱,什么都没有。只有几袋拉面。背对着冷梧,眼泪又忍不住涌现,只好竭力掩饰:“那妈妈给你煮面吃,明天我们去超市。”
冷梧点头,声音很轻:“好。”
身上带着沐浴后的香气,是橘子味。棉质睡衣暖暖的,昨夜的雨水寒气,正随着妈妈到来,而被一点点驱散。
刘棠不太会做饭,尽力将拉面煮得美味:“尝尝妈妈手艺,妈妈好久没给你做饭了。”
冷梧望着拉面,握住筷子,却没有吃:“妈妈,我总是在向你索取。我已经二十三岁,却无法自理生活。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所以我考不上京艺大。”
眼泪落进面里,滴答滴答:“我就是个吸血鬼。”
刘棠眼睛一闭,一睁,原本抑制的眼泪猛然涌出:“不,小梧。你不是。你是妈妈的宝贝,是爸爸的骄傲。我们可以再考一次,一定能考上。”
怎么会是吸血鬼呢?明明是家里的掌上明珠。
“我很清楚,自己一直在向周围的人索取。如果不是独自出来生活,我会永远以为,能始终保持正常。”冷梧认真分析,“从小到大,我一直在被人照顾。可来到日本后,一切都要自己处理。这里厉害的人太多,而我国内的光环,在京都不值一提。因为没有得到正向反馈,便开始崩溃,然后手足无措。”
她清楚知道自己的病因:“我必须要外力管束,才能好好生活。我喜欢研究悬疑,喜欢在脑海中,幻想如何布置犯罪现场。所以戏弄叶西风,这能让我获得快乐。
“你们一直在主动爱我,可我却无法主动爱人。我清楚知道,自己爱你们,并且从不质疑这份爱。可一旦分开后,却做不到好好想念。”
冷梧平静、麻木地落泪,情感像是被隔。
“妈妈,我不是一个正常人。我有病。”
次日一早,刘棠立刻带她去医院,去接受心理治疗。
刘棠不会日语,冷梧倒乖乖听从妈妈安排,充当着沟通角色,然后进入诊室看病。
冷梧被诊断出是高功能ADHD。
刘棠不懂,在努力消化,笨拙地用翻译器和医生沟通。
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很是耐心:“ADHD基本都是天生,有一部分遗传因素。患者并不是突然发作成为ADHDer,而是本身就是ADHDer。”
冷梧安静听着,并不表态。
医生说:“她是高智商ADHD,能通过智商代偿来维持生活。加上发育过程中,一直有家人无微不至的照顾,所以才难以察觉。女A与男A不同,女A小时候,往往会因外表安静,容易被忽视,错过干预时间。”
“智商代偿?”刘棠一愣。
医生:“打个比方,一个人开着顶级跑车,却配了一个总卡顿的导航。高智商是马力十足的跑车,而ADHD是糟糕的导航。
“所谓智商代偿,就是司机不得不用高超的驾驶技术和预判能力,去弥补导航的失灵。当导航马上要卡住是时,能立刻凭经验猜出正确的岔路口。
“司机一路上反应神速,总能化险为夷,别人会觉得真厉害。但其实司机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和破导航斗智斗勇上。虽然最终到达目的地,可人已经累瘫。所以,她常常会流露疲惫。”
医生缓缓而谈,刘棠听得一愣一愣,似乎难以理解。
“脑子是法拉利,但导航是中古市场淘的,得用赛车手的技术去开车。”医生精炼总结,刘棠终于听懂了。
冷梧抿了抿唇,坐在一旁玩手。
医生又补充:“ADHD常伴随一些感官过载,患者讨厌酒气,不喜欢画眼妆,尽量淡妆,有时候不喜欢化妆。这也感官过载的表现。”
这些细节和冷梧在家里的表现对上了,刘棠开始缓过神。
“可是我的女儿,在学业上非常执着,只是生活无法自理,这怎么会是一种病呢?”刘棠不解。
医生说:“ADHD并不是疾病,是大脑发育差异导致的神经多样性。您的女儿过度将注意力投入进漆艺中,几乎忽略时间的流逝和饥饿的感觉,本质就是执行能力失调的表现。
“当脱离家人、开始独居后,遭受学业上的打击。她无法再用智商代偿,去维持日常的生活。补偿能力出现供应不足,所以才会彻底崩溃。”
“医生,能治愈吗?”刘棠焦虑。
医生轻轻摇头:“这是先天性前额叶发育不足,按时用药能缓解生活中的困扰。”
刘棠感到绝望,脊背一下被压断。可在女儿面前,却不得不强撑身子,维持母亲的刚强。
“不用太担心,她很聪明,能完美模仿社交。只要家人好好呵护,培养良好的作息与饮食习惯,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会一定程度好转。”医生安慰道。
医生开了药,冷梧向刘棠说:“妈妈,我可以自己去取药。”
可医生叫来护士,陪冷梧拿药方出去,留下刘棠独自在看诊室内。
刘棠意识到不对,支开冷梧,一定是有什么其他重要的话,需要单独对她说。
“刘女士,您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生神情渐渐严肃,“一般而言,ADHD患者的寿命,会比正常人少。女性ADHDer会减少6.5-11年。”
刘棠呆住,眼泪下意识流淌出来。
“一些ADHDer存在自毁倾向,因为他们的大脑无法正常分泌多巴胺。”医生叹气,“刘女士,对于患者来说,漆艺是人生的支点,一定要尽量支持她走下去,给予最大的正面反馈。当她进入心流状态,症状会缓解很多。”
刘棠已经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点头,用英文道谢。
“某种程度来说,她仍是一个孩子。庆幸的是,患者的智商与才华相当出众。”医生轻声安慰。
刘棠走出看诊室,和冷鸣通了电话。夫妻俩泣不成声,仿佛这是命中注定。
女儿兴许会走到他们前面,他们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们不能再生一个孩子,这对小梧的不公平,也对下一个孩子的不公平。”刘棠虽然在哭泣,却很坚定。
冷鸣哽咽:“我知道。小梧是独一无二的宝贝,无人可以替代。”
在医院中,刘棠拼命捂住嘴巴,缓缓靠着墙壁落下,在人来人往里掩饰悲伤:“我们要努力,让她活下去。”
他们要提前适应中年失独的悲伤,刘棠愈发明白冷梧的想法,原来死亡兴许是永恒。
人这一生,永远孤独。
离开医院后,刘棠紧紧握住冷梧的手。母女俩走在京都的街道上,冬天的寒意拂面而来。
刘棠万分自责:“你一直非常聪明,不用怎么听课,都能轻易拿到好成绩。高中时老师说,如果你再勤奋一点,绝对能考上92。
“从小,你就安安静静。特别喜欢看书和看画集。女孩子一般都文静,所以家里没能察觉。那时候,妈妈忙着赚钱,缺席你的童年。对不起,宝宝。
“妈妈以后每隔半个月,就飞来日本看你。你要听医生的话,好好服药,好好吃饭。我们小梧,最厉害了,下次考试,一定能考上京艺大。”
刘棠的心如同被针扎过,满腔的内疚与难过,正混合鲜血一滴滴往外渗。
此刻阳光正好,落在冷梧头顶上,照得面容如孩子般单纯。她神情认真,好像把刚刚的话听了进去。
“没关系的,妈妈。”冷梧平静。
“我们和爸爸打个电话,好不好?”刘棠说,“不知道为什么,你爸爸的签证办不下来。”
“爸爸。”冷梧细声细语。
手机那头,冷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嘶哑:“小梧,爸爸想你。原谅爸爸,没有办法去京都看你。好好听医生的话,我们小梧最棒了。爸爸爱你……”
在萧瑟的冬季中,远在异国的父亲,隔着手机对女儿诉说思念与疼爱。
刘棠买了许多礼品,趁冷梧在家睡觉,敲开左邻右舍的门。
“Hello。”刘棠用英语问好,又打开翻译器,“您好,我是隔壁冷梧的母亲。请您多多观照她,给您添麻烦了,真是抱歉。”
开门的是上官宸,见到这位自称冷梧的母亲,虽然美丽,却一脸浓浓疲惫。
“您好,”上官宸用中文开口,“请进。”
刘棠听见亲切乡音,忽然间如释重负。出门在外,碰到同胞,总有一种卸下心头重石之感。
上官宸沏茶,刘棠说明来意:“还请您关照她,督促她的一日三餐。”又将一个信封从包里拿出,轻轻放在桌子上。
眼前的中年妇女面容憔悴,眼圈泛红,坐在沙发上向她微微鞠躬。
同为母亲,上官宸立刻感同身受。孩子生病,无疑是压垮家庭的巨石,更何况是独生女。上官宸将信封退回,鼻尖一酸:“大姐,您放心。小梧同样帮助过我,我女儿云云的英语,还是她在指导。邻里邻居,不谈钱。”
刘棠坚持让上官宸收下,站起身朝她深深鞠躬:“上官太太,多谢您。”
儿女债,就是这样。既然选择将孩子生下来,就要为一生负责。因为并不是孩子选择的出生,而是父母将他们带到世界。
次日,刘棠帮冷梧找好家政阿姨。又拉着她去超市、公园,慢慢悠悠散步。
母女俩去吃一兰拉面,刘棠觉得油腻腻,又膻。抱怨:“怎么大冬天还喝冰水?想喝口热的都不行。”
可对冷梧来说,简直是老鼠掉入米缸。因为她嗜冰至极。
母女俩去大丸百货购物,刘棠马上说:“有你最喜欢的agete。”
刘棠购物起来没完没了,又带着冷梧去做美容,重新做发型,将女儿养得漂漂亮亮。她闭口不谈什么ADHD,只将女儿当作正常人看待。
“别的不说,日本有一点做得蛮好。就是大街上几乎无人抽烟,也没有垃圾。”刘棠握住女儿的手,在鸭川附近闲逛:“这条河还没有鹏城的龙岗河大。”
冷梧笑得开怀:“我也觉得。”
生活似乎在一点点好转,母女俩晚上睡在一起,刘棠拍着女儿的背,轻轻地唱两只老虎。
“妈妈,我总觉得学艺术的人是疯子,没想到我自己就是疯子。”冷梧反倒开自己的玩笑。
“不许这样说。”刘棠摸摸女儿的头发,面容慈祥,“你是家里的宝贝,不是什么疯子。不许说这种话,不吉利。知道吗?”
冷梧将脸放在妈妈胸口,又听妈妈继续说:“不要感到愧疚,你不爱小叶,不想和他在一起,这一点错也没有。妈妈和爸爸帮你解决了,未来的日子,你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小梧,你活得开心就好。”
刘棠抚摸女儿的秀发,今天刚做的保养,顺滑得如一条毒蛇。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的心肝宝贝,唯一吃的苦也许是集训时的独自生活。
想到这里,刘棠心里泛酸,轻声道:“妈妈总是内疚,没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如果有更多的钱,你可以从小感受更多的兴趣爱好,或许就会一直高兴下去。”
冷梧满足地在母亲怀里翻了个身,觉得自己是一朵腐烂的花。可这朵花,在家里却是奇珍异宝。
“妈妈,我不需要男人的爱,因为我有你和爸爸的爱,这就足够了。”冷梧在床上翻来覆去,刘棠伸手跟在后面为她掖被子。
冷梧闭上眼,语气闲闲:“我认为掌控一个人,特别有趣,可到手之后,却觉得很无聊。或许,这就是我的性格缺陷。准确而言,是基因缺陷。我无法正常分泌多巴胺,于是靠不断的刺激来感受快乐。伤害了叶西风,我心里有悔意,但悔意对我来说,是随时可以抛洒且分离的东西。”
刘棠叹气,最后说:“我相信,小叶他不会怪你的。更何况,我和爸爸向叶家道歉过了。小梧,不要再想后不后悔的事了,你的快乐才最重要。”
妈妈身上很香,是沐浴露的味道,冷梧嗅了一下,睁开眼笑得单纯:“妈妈,你这是助纣为虐。”
“不是。”刘棠肯定,“我们小梧永远不会做错事。”
无论女儿做出怎样的选择,她和冷鸣一定会跟随,摆平一切,奉献一切。谁让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呢?
刘棠在京都待了半个多月。临行时,担心女儿出行不方便,坚持不让她送:“你就好好在家里,妈妈可以自己回去。家政阿姨每天会过来打扫卫生,上官太太会监督你吃饭。等半个月后,妈妈再过来看你。”
“妈妈,我会活下去的。”冷梧握住刘棠的手,轻轻荡起,像小船一样,“因为我的梦想还没实现。”
所有的事都已成过去,毕竟生活还要过下去。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刘棠手中:“里面有钱,足够你和爸爸花。”这是之前留好的钱。
刘棠眼眶一红,这个孩子让她又甜蜜又哀伤:“你自己留着用。在国外上学和生活,可是好一笔大开销。”
冷梧将卡直接塞进妈妈包里,表情固执:“我还有钱。”
拿孩子钱,让刘棠莫名觉得羞愧,何况这笔钱,其实是叶西风的。她总觉得在卖女儿,难堪。可冷梧极为顽固,银行卡就这样留在做母亲的包里。
“妈妈,我爱你。”冷梧抱住刘棠,将头埋进母亲脖中,“告诉爸爸,我也爱他。”
她学会了悔意,终于在逻辑之外,感受到悔意这个情绪。
“妈妈,我太自私了,从来没有考虑过你们的感受。”冷梧落下眼泪,用力抱住刘棠,“对不起。”
刘棠同样落泪,抬起手轻拍女儿的背,嗓音依旧慈爱:“我们是家人,家人之间,不必说对不起。”
冷梧不舍地依偎在妈妈怀中,永远是这么温暖可靠。
“等过半个月,我再来看你。”刘棠擦掉眼泪,“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妈妈爱你。”
刘棠从京都来到大阪,在关西国际机场内,早有人恭候多时,上前迎接:“刘女士。”
她想到那日深夜,女儿在电话里哭得窒息,一个劲重复:“妈妈,我病了……妈妈,我无法一个人活下去。我想,我要死掉了。”
当时已是凌晨两点,何来航班飞去日本?夫妻俩在家急得团团转,绝望笼罩上心头。冷梧虽然心气高,但心志坚韧。哪怕落榜,也绝不会轻易寻死。一定是发生了其他事,导致她在异国支撑不下去。
父母最怕孩子出国,隔着一个海洋,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冷鸣恨自己没本事,没有足够的能力庇护女儿。他此刻无端害怕起来,怕出国捧回的是女儿骨灰盒。
白发人送黑发人!冷鸣寒汗津津,嘴唇发白,身子立刻变得佝偻。听说日本抑郁症指数最高,听说日本……因为女儿留学,他最关心的,变成日本社会近况。
走投无路之际,刘棠只好拨通那个号码。母亲为孩子低下头颅,掩面痛哭:“是我们家没脸,本不应再打扰你。可小梧出事了,她生病了……现在电话打不通,根本没有办法联系上!请你体谅做母亲的心情,能不能帮我们家一把,通融通融,让我现在赶去日本?”
刘棠哽咽哀求,只盼电话对面的人能同意。她要去日本,无论如何都要飞过去!因为最宝贝的女儿,此时不知道是死是活。
“阿姨,我会安排您马上出发,勿急。”电话那端的声音沉稳有力。
看到希望,刘棠蓦然松了一口气,眼泪止不往外淌:“对不起,大晚上还劳烦您。”
中年妇女一遍又一遍道谢、致歉:“叶总,对不起……谢谢您。”
最终,刘棠搭乘叶家的私人飞机,连夜赶到海的另外一头。
叶西风很有分寸,不过问冷梧的情况。刘棠知道,因为他答应过放手。
可得知刘棠回国,他却默默派人迎接。
“谢谢您,叶总。”刘棠拨去感谢电话,这个人情日后一定得还,“我带她去看了医生,目前情况暂时稳定。”
刘棠感怀道:“阿姨不瞒你,小梧的状态……她不适合结婚。阿姨能看出来,你坚持订婚宴,是想等小梧吧?我们能养她一辈子,因为是她的父母。可是做妻子,却不一样了。
“这么多年,你在宁城照顾小梧,阿姨深深感谢你。没有你的照顾,她可能会更快不知所措。你里里外外,帮我们家那么多,我们无以为报。日后,有什么尽管开口,我们能帮一定帮。
“我们谁都不知道,她能活多长时间,她的生命是未知数。你我两家缘分太浅,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你事业有成,一表人才。小叶,阿姨祝你,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将来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幸福一生。”
作者有话说:
引用《增广贤文》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第66章 真心
刘棠回国后, 查了那笔钱,数额庞大得吓人,足以让她与冷鸣两辈子都不用工作。终究, 还是选择将钱转还。
往后,恩怨了断,再无瓜葛。
冷梧听从医生建议, 买了块iwatch, 提醒喝水吃饭等日常琐事。作为唯二的亲密好友,只有林苔和谈星知道她确诊了。
林苔每天都打来视频,基本一日三次,监督冷梧有没有按时吃饭。
她们会每天看对方用餐。林苔展示自己的午餐:“我今天中午吃轻食,小梧吃什么呢?”
冷梧现在的一日三餐,都是上官宸做好后, 再叫过去吃饭。
去上语校时, 上官宸便准备好便当, 送到冷梧手上。
她感到不好意思,提出付钱, 上官宸却说:“你妈妈托我照顾你。反正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是啊, 多双筷子。中国人最朴素的心意, 这一双筷子,握住同胞的手。
于是隔三差五,冷梧就买些小礼品、吃食水果, 送到上官家。你来我往, 维系感情。
“滴滴, 谈星提醒,到早上该起床的时间!”
“滴滴,谈星提醒, 到晚上洗澡的时间啦!”
“滴滴,谈星提醒,到晚上睡觉的时间啦!”
……
每当手机响起录制音频,冷梧就会去执行生活任务。
起床、刷牙、吃饭。洗澡、上床、睡觉。
哪怕身处异国,朋友的陪伴如影随形。冷梧就这样,在所有人呵护下,安全过好每一日。甚至是高傲的小源老太太,都会叫她过去喝茶。
在小源家廊下,她们饮茶、品和果子。京都冬季,树叶掉光,无端萧瑟。穿和服的老太太告诉她:“所谓物哀,是为了迎接下次新生。”
冷梧想,自己在如何学着重新做一个人,做生活上能独立的正常人。
她依旧没有放弃桜井教授。在李苹的帮助下,重新逐字逐句研读桜井教授的文章,起草新的计划书。李苹是个大方的人,加上同胞的缘故,对冷梧几乎是不吝啬指导。
“你真不打算去竹内教授的研究室?”李苹笑道,“先上岸再说。”
冷梧轻缓摇头:“小苹姐,谢谢你的好意,可我只对桜井教授感兴趣。我这个人,从来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不会将就一分一毫。”
李苹不知道为什么,很想摸摸冷梧的头,于是真的伸出手,摸摸她的脑袋:“小梧,我挺羡慕你的。好像永远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来不会犹豫,从来不会难过。”
冷梧微笑,其实她很难过,只是难过从不外显。
“小苹姐,你的努力、天赋、优秀,同样让我羡慕。”冷梧目光真诚,“谢谢你。”
李苹笑了,黑眼镜下面的眼睛透出光:“来,我们继续。”
冷梧重新拟定了一份研究计划书,如何从技法到空间两个方面,去诠释漆艺莳绘中的留白美学。将日本间之美学融入现代东方漆艺创作,建立留白与心象的桥梁。
李苹笑道:“感觉桜井教授会很感兴趣呢。”
“但愿如此。”冷梧呼出一口气。
忙到深夜,她与李苹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
“学漆累吗?”冷梧问。
难得的放松时刻,李苹抱住膝盖:“累。念研究生的时候,我比别人差一截呢,只能默默努力。几乎是一切从头学起,从基础开始重新打牢。
“我们都是天才,竞争更加激烈。有些人天生手就比别人稳,画莳绘时,从不会手抖。有些人视力极强,能看到落下的尘埃。所谓艺术,拼到最后,就是拼天赋。从眼睛到手指,无数的小细节,都是天赋。还有一颗心,心就是悟性。悟性高的人,面对山、海、树木,能聆听到自然之声。这些万物感触,会凝聚在作品中。这就是灵气。”李苹感慨。
冷梧想到那个韩国女生的作品集。轻声向李苹坦白:“其实我也会难过,难过没有考上京艺大。”
在客厅地毯上,两个女孩敞开心扉。
冷梧倒了两杯冰可乐:“我常觉痛苦。”
“我也常感到痛苦,”李苹深深吸气,低头失笑,“如果感受不到痛苦,那就感受不到艺术。我认为,做艺术其实是在做心。当我做一件漆碗,从木材开始选择,然后用锯子、刀、打磨机慢慢地、慢慢地做成木胎。再一遍遍上生漆固胎。觉得时机到了,可以上色漆、做技法、打磨抛光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守着我的心,慢慢迎来春天。”
李苹说得很慢,如同在念诗:“做漆如做人,没有捷径。只能脚踏实地,任何急于求成,不过是黄粱一梦。”
冷梧有点想哭,不自觉滴落眼泪。
李苹温柔抚摸她的脸:“Learn to relax,这个世界,只要放松,就会得到一切。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学会放轻。日子啊,像做漆似的,慢慢过好一天又一天。”
冷梧泣不成声,李苹将她抱在怀中:“哭吧,最怕哭不出来。人能自救,却未必事事都能自救。我们每个从中国走到这里的人,都会经历一样的遭遇。我们好像改变不了世界,改变不了漆器明明起源于中国,却被称呼为japan的现状。我们会一样落泪,一样害怕在异国他乡,因为外国人的身份,才华被淹没和抵制。”
李苹同样有着一颗慧心。她何尝不是冷梧,冷梧又何尝不是她?亦或者,大多数艺术人员,都能敏锐感知着世界。
冷梧靠在李苹身上,将眼泪全部流淌出来。离家万里,不过是为了实现理想。
“谢谢你,小苹姐。”此刻她的泪水,在静谧月光中,不再是幽兰色。
这一次,虚幻的杨柳湖畔,有个叫李苹的女孩,向冷梧伸出手,将她从湖中拽出来。
“人这一生,还很漫长呢。你可以花上一辈子,做一件漆器,让它与你的灵魂共存。”李苹如母亲般,轻拍冷梧的脊背。
曾几何时,李苹也像冷梧一样,在深夜里痛哭。当时也有一位中国女孩,用温暖的手轻拍她的脊背,告诉她:“我们每个从中国走到这里的人,都会经历一样的遭遇。”
所以,别哭。
哪怕力量微弱,但薪火相传,一个接一个的中国人,迟早会把漆艺带回国。
·
今年元旦前夕,林苔和谈星都飞来日本。
两人一见到冷梧,都发出惊叹:你变了!
她现在确实变了。一头短发,不化妆,纯色羊毛衫。小巧细细的金色首饰,像隐藏在冬日中的阳光。
而谈星和林苔,在参加工作后,变得愈发成熟。
她们三个人,竟与大学时期截然不同。林苔忽然湿了眼眶:“小梧,你知道吗?现在你很像高中时期。而且,你终于变得……”
林苔在脑中思索良久,最终用上一个词:“天真。”
这种天真像童话书中的小人,准备探索新世界。
“我的青春期来得真慢。”冷梧笑道,与她们围坐在地毯上。
谈星带了两个行李箱来,其中一个是给冷梧的礼物。一打开琳琅满目,堆得满满当当。
“给你买的降噪耳机,有头戴也有普通的。Tangle、香薰、乐高、iwatch……欸,你买好了?还有帽子、睡衣、吸管杯……”谈星一件件拿出来,摆满整个地毯。
什么都准备好了,全是对ADHD有用的物品。
“你呀,平时没事,就拼拼乐高。听说可以治疗注意力缺陷和执行力障碍。”谈星笑道。
林苔拿出一个淡蓝色礼品盒,送到冷梧手中,笑得灿烂:“送你的礼物。”
冷梧倍感意外,随后感动涌上心头。郑重打开盒子,是一个陶瓷企鹅。身子圆嘟嘟,格外可爱。
“这是我亲手捏的,小企鹅是你。听说在桌子上摆娃娃,能监督ADHD不分心,让小企鹅好好监督你。”林苔目光暖暖。
冷梧将陶瓷企鹅放在胸口,感受自己跳动的心跳。
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
接着,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谈星和林苔:“谢谢你们,我的好朋友们。”
次日,三个女孩去吃豆腐宴。再去买手店、咖啡店闲聊,手拉手走在街道上。最后,晚上坐在客厅地毯畅聊人生。
冷梧思索:“我是天生有点坏,并不是ADHD让我变坏。所以耍了叶西风。”
“那你和叶总分手后,会感到悲伤吗?”谈星小心翼翼问。
冷梧托着腮,坦率地承认:“悲伤。而且我意识到,自己的确爱他。只是这份爱醒悟得太晚。”
谈星凝望着冷梧:“假设,这是假设。如果叶总愿意,你会回头吗?”
客厅里沉默了一瞬。
“不要做假设,”冷梧坚定道,“过去的事,就让它留在过去。打个比方,我能做到如何将爱分离。我的爱保存在玻璃瓶中,而我的身体在玻璃瓶面前注视,却不会去伸手开启。”
在波点台灯的晕黄光线中,她忽然落下一滴泪:“你看,提到叶西风,我会流泪。我清楚知道自己在悲伤,但却做不到回应。感情对我来说,是一种可以分离的物质。”
谈星和林苔对视一眼,两个女孩平静而哀伤。
“这并非是不爱。只是当他不在身边时,我会直接进行抽离。对我而言,情绪就是一个曾经的原点。”冷梧已经在尽力解释。
谈星听懂了,冷梧的确和正常人不一样。
“你们两个呀,是除了父母之外,在我心里最重要的人。因为我在违背基因,去和你们产生长久联系。”冷梧轻轻抬手,分别握住她们的双手。
林苔盈满泪水,谈星泣不成声,她们都得到过冷梧的帮助。
“其实只要你想,叶总一定会等你。”谈星哭得结结巴巴,“既然你爱他,也许有人陪在身边,症状能缓解一些呢?”
谈星想,越来越多人陪伴冷梧,兴许就能慢慢好起来。
可冷梧静静摇头:“任何一个人,经历这种事,都不会原谅吧。况且,我没有爱人的能力,只会享受被爱的滋味。”
认识四年,叶西风事无巨细,提供好一切,捧着她,为她造势。他不是神仙,他应该也会疲惫。
“我现在还认为自己无错。如果时间倒流,依旧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不要去试图改变命运。”冷梧淡淡的口吻,“按照他的身份,不可能不结婚。迟早会有妻子和孩子,一起慢慢携手同行。但那个人不会是我,而我不会再回到宁城。”
谈星在泪中欲言又止,几欲开口,最后轻问:“为什么不回宁城?乐老师和我,还有之前的人脉关系,都在宁城啊。”
冷梧释然一笑:“我是鹏城人,自然要回家。哪怕从头开始,也不会再回宁城。”
金陵城的故事,就让它留在金陵落叶中吧。
随风一吹,散落人世尘埃。
最后无人记得。
谈星黯然,这段感情貌似彻底结束。林苔默默流泪,最终忍不住出声:“小梧,忘记叶西风吧。我不想让你难过。”
冷梧想,其实忘记难又不难,无人能彻底忘记一个人。譬如现在,偶尔还会想到全嵘。轻声说:“我之所以不会回宁城,是因为重现到他面前时,不过是在一遍遍提醒他,我带来的痛苦。”
谈星不言。
“曾经,我在他那里存过一个心愿,他说什么都愿意实现。如今我的心愿是——希望他忘记我,找到自己的幸福。”冷梧微笑,“谈星,如果你能见到他,请替我说一句,抱歉。”
抱歉离开你,抱歉辜负你的真心。
希望你忘记我,忘记那些爱与痛苦。
冷梧任由眼泪落下,在灯光下,泪水愈发晶莹剔透,宛如叶西风赠的颗颗珠宝:“我真的,是爱他的啊。”
可惜醒悟得太晚。可惜错位的爱,终究无法重叠。
天黑透了,路灯也歇了。谈星为睡着的冷梧盖好被子,再轻手轻脚走出卧室。
楼下,林苔坐在客厅地毯上,开了瓶汽水,低头玩着手机。
“怎么还不睡?”谈星笑问,无意间瞥见手机屏幕,“在和男朋友聊天?”
林苔有点被冒犯到,谈星太自来熟了。两人都是冷梧的朋友,但彼此却算不上太熟。林苔不好意思表达不满,于是笑笑:“店里的员工,不是男朋友。”
“这样。”谈星开瓶大麦茶,倒在陶瓷杯中,“其实叶总有找过你吧?你拒绝了。”
林苔挑眉,暂时不语。叶西风的确找过她,就在冷梧离开的当晚。
“你是小梧最好的朋友,能不能告诉我,她为什么离开?”叶西风低声,语调哀伤。
好端端的,林苔突兀爆情绪:“其实你一直知道她想去日本,却固执地将她留身边。如果真的爱她,完全可以等她留学回来。你在害怕,害怕不结婚,小梧一旦去国外,就会脱离你!我不会再要你一分钱,请你离开小梧的世界!”
林苔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激进,完全是下意识的选择与行为。电话那头许久都未说话,林苔平复心情后,继续说:“对不起,是我失态了。叶总,您资助我完成学业,我个人很感激您。但作为小梧的朋友,我不希望您再去打扰她。”
当谈星开口询问,林苔缓缓点头:“没错,我拒绝向他提供小梧的下落。”
谈星的思考大多从利益出发,更偏向理性。认为冷梧与叶西风,两个人谁都没有错。
一个到了年纪,该成家立业;一个刚步入社会,想展翅高飞。
面对人生路口,选择不一样罢了。这就是年龄差恋情中的矛盾点,不同频的人生,不符合的年纪,注定分道扬镳。
谈星重重叹气:“顺其自然吧。”
在晕黄灯光中,她们举杯交谈,将声音放得很轻。
“其实我很羡慕冷梧,”谈星十分真诚,没有嫉妒,“她什么都不缺。有全力托举的父母,几乎无条件爱着她,不求一丝回报。”
谈星家里是二女一弟,她是中间孩子。大小有人疼,她就没人疼。父母眼界窄,能供上大学,却提供不了人生建议,只会一昧催考公考编。
在家门口上班,然后赚钱给不成器的弟弟买房。想都别想,她直接选择不回家。
“我很惊讶。冷梧是个女孩,可父母竟然在不遗余力地照顾。”谈星的感慨、唏嘘,掩饰不住,“仅仅因为她是她父母的孩子。对,仅此而已。”
林苔同样沉默。她是政策性独生女,不得父母喜爱。父亲一心想要儿子,母亲觉得生了她丢脸,在婆家抬不起头。渐渐地,把这份感情转移到她身上,使她在打压、挑剔中长大。
直到遇见冷梧。
梦幻般的家庭,父母愿意给予女儿一切。刘棠每次来日本,都会带冷鸣做好的饭菜。耐心地呵护,没有嫌弃与责备女儿与别人不同。
“其实我也羡慕小梧,但希望她能更幸福。”林苔声音轻,却很坚定,“因为小梧知道什么是幸福,所以用不同的方式,将幸福带到我们身边。”
“你说得没错,”谈星喝茶如喝酒,“她知道我缺钱,就给了我很多钱。连我的工作,都是她帮忙搞定的。我离不开她。”
谈星似乎真的喝醉,马不停蹄往下说:“正因如此,我好想冷梧幸福。我想让她和叶总重新在一起,原因很简单,因为叶总有钱。有钱才能解决一切,能让冷梧永远金尊玉贵。可即将步入婚姻殿堂,她却偏偏选择放手。”
林苔看穿一切:“如果不放手,她就不是冷梧。”
谈星回味这句话,忽然笑了:“对,你这句话说得太妙了。”
冷梧只追求自己。
有些人做自己,是因为要逃离原生家庭。而有些做自己,却是有原生家庭在兜底。
“我们在学着成长,她也在学着成长。我们从少年变成大人,她从大人变成少年。”谈星烫了卷发,一举一动风情万丈,早已不是大学时的普通模样。
林苔暖暖一笑,她的头发在变长,冷梧的头发却在变短。
命运让她们交错,原来每个人缺失的成长,都会在不同的时间点弥补。
十八岁时,林苔在出租屋打工,靠自己顽强度日。是冷梧拎着钱过来,让她结束打工生活。
如今冷梧二十三岁,在日本遭受挫折,似乎在弥补成长路上没有吃过的苦。
林苔不禁落泪,在心里哀哀地想:上帝,你的剧本好荒谬。
“变成少年挺好的,起码无忧无虑。”林苔擦掉眼泪,“让我做她的护盾。”
谈星接话:“还有我。”
她们相视一笑,而楼上的冷梧早已安然入睡。
跨年当天,京都许多店铺都关门停业,女孩们选择在家做饭。刘棠和冷鸣在国内过元旦,给她们独处玩乐的时间。
谈星做得一手好菜,上官宸本想叫冷梧过来吃饭,见到这两个朋友,便放心下来:“那你们好好聚会,不打扰了。预祝你们新年快乐。”
林苔准备做新年蛋糕,没有烤箱,就用冰箱做抹茶慕斯巴斯克。
冷梧负责准备餐具,布置餐厅。买来花,慢慢坐在椅子上插花。
三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说起大学时的趣事,互相笑个没完。
“你还记得陈徽不?现在去干销售了,果然老师说美术生最好的出路,就是去干销售。”谈星在切菜,剁剁作响,对林苔挤眉弄眼,“陈徽是大我们一届的学长,以前想追冷梧。”
冷梧笑道:“都是陈年旧事。”
“嘁,你不知道。当时他得知你是叶总女朋友后,脸一下变臭,简直和臭豆腐没两样。我没和你提过罢了。”谈星撇嘴,极为嫌弃。
林苔哈哈大笑:“这种人,见不得女人找多金男。”
几个男人成为她们嘴里的笑谈。
“要我说,”林苔在融化白砂糖,语气闲闲,“还是全嵘最帅。”
谈星禁不住点头:“是吧!全嵘是顶帅,出道必红的那种帅。叶西风稍微逊色了。不过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一个是浓颜一个是淡颜。”
冷梧插花的手一顿,随后哑然失笑。山茶花红如朝阳,像那年的鹏城阳光。她环顾四周,看着屋内从冬季冷调,慢慢变成暖黄色调。
真好。
在新年倒计时中,她们一起说:“三、二、一,新年快乐!”放声大笑,异口同声。
抹茶慕斯巴斯克摆在中央,她们一起点燃蜡烛,切下新的一年,吃在嘴里,苦中带甜,何尝不是生活呢。
就这样迎来新年。
元旦后第三天,谈星与林苔要离开日本。三人约定好春天见,随后在机场中各自道别。
起飞前,谈星拨通一个号码。
此时蓝天白云上,忽然划过一只白鸽,自由自在地翱翔。谈星莫名想哭,努力平复心情:“东西她收了,全都很喜欢。”
谈星无声落泪,说出真实想法:“冷梧说,原来‘冷梧’是爱叶西风的。提到叶西风,她会落泪、悲伤。然后又说,叶西风该结婚了,将来会有自己的家庭,而她会回到鹏城。最后她说,叶西风,对不起。
“冷梧曾经存有一个心愿。如今,她决定用掉这个心愿,她希望叶西风忘记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在努力学着如何做一个正常人。而我们能做的,就是不打扰她的成长。让她寻找天地中的光,体会新的人生——”
谈星在起飞前最后一秒,眷恋地望着飞翔的白鸽,缓缓道出结束语。
“所以叶总,请永远放下她吧。”
作者有话说:
因为想到可能有读者朋友会去买漆器自用,在这里声明:国内食品级漆器市场价一般是200-300人民币起步(200属于巨便宜那种,如果不是漆艺专业大学生自个出售,我可能还要思考敢不敢买),凡是低于100的基本是工业漆or腰果漆无疑。非遗大漆指的是纯天然漆液(无毒),而腰果漆与工业漆是化学合成漆(并不是非遗,有毒)。所以大家千万要擦亮眼!目前国内大漆市场鱼龙混杂,滥竽充数的多。用腰果漆or工业漆打着非遗幌子的人也多,请大家谨慎购买。低于200元的漆碗包腰果漆做成的,因为纯天然大漆成本高,根本无法压缩到200元售价(除非很小很小,就茶杯那么大)包括一些日本的回流品,大部分也是工业漆喷漆速成,不是纯天然大漆制作。基本只能当摆件而不能当作饭碗使用。还有一些街边的漆扇啊,玩之前要确定是不是真大漆,如果很便宜,十多块二十块,商家基本用的是腰果漆无疑!国内几乎没多少人,舍得用真大漆做这个生意。因为真大漆贵,很贵!贵到支撑不了薄利多销的漆扇生意,用真大漆包亏本的。
第67章 游子
似乎因为刘棠的到来, 好运也随之而来。桜井教授竟同意冷梧进入研究室。
得知结果的那一刻,李苹衷心为她感到高兴。
冷梧做东,隆重地请李苹与她的男友吃了一顿饭。本来想请上官宸一家, 但上官宸说不用,笑着说我们在家自己做吧。
云云兴高采烈:“小梧姐姐,恭喜你呀!”
冷梧摸摸她的头, 同样认真说, 谢谢你呀云云。随后,去感谢小源老太太,也许是您给的御守起了作用,让我学业顺利。
小源老太太有着淡淡的矫矜,微微颔首:“这都是你自己的努力。”
进入研究室后,冷梧发现教授对手下的学生极其严格, 不允许有差错, 每一步做得不好就推翻重做, 哪怕是最细枝末节处,都要追求最佳。
冷梧是唯一一个中国人, 也是桜井教授第一位收的中国籍学生。她见到了那位韩国女生, 金珉娥, 颇具傲气的人。研究室整体氛围还行,每个人都保持着分寸,不过分热切, 同样不会太过分疏离。
教授从不假手于人, 会亲自示范指导, 事无巨细地告诉她该如何做。冷梧从制作木胎开始,先学着做一把小刮刀。
她终于明白,当初为什么两次被教授拒绝了。连水果刀都没拿过几次的她, 竟慢慢学着如何用锯子。如同被保护得极好的孩子,离开家人的呵护,独自展开羽翼翱翔。
锯子不慎划伤手指,鲜血直流,可冷梧觉得,这一瞬的痛感,让她领悟到真实。
教授走过来,为冷梧包扎好伤口。握住她的手,轻轻放在未成形的胎木上:“你现在,在做什么?”
冷梧被教授的手掌包围,暖意在手背上传播。她闭上眼:“我在触摸。”
教授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声音微微带笑:“对,你在触摸。如今阳光明媚,风声在你耳边,你是一棵生长于天地间的树。”
冷梧顺着教授的话展开幻想:此刻她变成一棵树。生长在中国无穷的青山中,呼吸新鲜空气,鸟儿在头顶展翅高飞,花儿迎风摇曳,她望见野生大熊猫走过来,倚靠在她脚边。空山新雨后,她的骨头化成树根,肆意在泥土地中扎根。
然后,她的手臂变成枝干,被人小心掀开树皮,露出里面年轮。年轮是她的生长纹,铭记成长的年岁。
“你走过千山万水,飘洋过海,来到一位匠人的手中。匠人用尽全部心思,耐心地打磨你。然后你变成一把刮刀,用自己的身子蘸上漆液,与瓦灰搅拌在一起。每翻滚一次,都是你在爱抚漆液。”教授娓娓道来,引导她走进漆艺的世界。
冷梧闭着眼,畅想自己树一般的手臂褪去外衣,露出本质本心。
这一瞬间,清风吹过耳畔,带来鸟声啼啼。万物在脑中迸发出嫩芽,千万枝叶带着希望,蓬勃地生长。
冷梧缓缓落泪,等睁开眼时,教授依旧面带笑意。
她抚摸着心口,血管变成树枝,让心脏苍劲跳动。在泪中,她深深道谢:“谢谢您,教授。”
感知这个世界的青山绿水、海浪涌动。将精神共鸣凝聚在作品中,将自己变成一阵风,在时间中轻盈飞跃。
风一吹,眨眼除夕来临,这是冷梧在异国的第一个春节。
她让父母和朋友在家好好过节,不必为自己奔波出国。恰巧几天前,孙妙妙得知冷梧也在日本,顺势发出过年邀请。
“反正你一个人在京都,不如来东京找我玩!都是东艺大的国人在一起小聚。”孙妙妙热情洋溢,在电话里使劲说,“人多才热闹!”
盛情难却,孙妙妙又是同门师姐,冷梧便答应下来:“那敢情好,和师姐过个团圆年。”
等到除夕那日,冷梧早早出门,京都没几条电车线,所以出行都是公交。一时来到东京,还真被这交通路线给绕晕了。
她仔细按照谷歌地图找电车,却意外绕错到另外一个站台。
“Excuse me, do you know how to get to this station”忽然有一对情侣出声,女孩小心翼翼询问,面颊带笑,是两张亚洲面孔。
不知道为什么,冷梧觉得他们是中国人。一种心灵的感应,奇妙地在心头和血液中萦绕。
“我是中国人。”冷梧下意识用中文开口。
女孩眼睛一下明亮,神情雀跃,用手肘推着男友:“欸,她和我们一样是中国人耶!”
男孩笑了起来。小情侣戴着同款情侣围巾,红色如冬日一把火:“你好,能帮我们看一下这个站台如何去吗?”
他们一听就是闽南地区的人,因为口音相当明显。
冷梧赧然:“其实我是第一次来东京,也不太清楚这边的交通。”
女孩打开谷歌地图,竟然和冷梧一样要去浅草寺那边。
“你也是来旅游的吗?”女孩兴致勃勃,很是自来熟,“我见你像中国人,所以想碰碰运气。我们是从台北来的!”
冷梧愣住,没想到竟然是台湾同胞。耳畔响起女孩最初那句——“她和我们一样是中国人耶”。
她的一颗心,就这样慢慢融化。在东京这个城市,大陆与宝岛相遇,却共同说出那句:“我是中国人。”
“我在京都留学。”冷梧微笑。
三人对照谷歌地图,认真分析如何走。女孩抱怨:“东京的交通实在太差!我们走错好几次!”
冷梧深感认同,去第一次去大阪时,足以把她绕晕,像进入盘丝洞。
正所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他们顺利找到站台,去往浅草寺。
聚会是在浅草寺附近公寓,因为东艺大有个上野校区,学生们大多在上野和浅草寺租房。而小情侣是去游玩,所以三人分道扬镳。
“新年快乐!”他们向冷梧挥手。
“新年快乐!”冷梧用力挥手。
女孩忽然大喊:“祝你学业有成!欢迎你来台北玩!”
蓝调的傍晚,晚霞绚烂无比,铺在在台北小情侣身后,如一条璀璨星河。
“我会去的!”冷梧对着他们回应,也在对晚霞回应。
等冷梧找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孙妙妙打开门,先来个惊喜拥抱:“冷梧,好久不见!”
孙妙妙变化很大,原本微黄的皮肤如今白皙,唇色晶莹红润,很是漂亮。
“师姐,好久不见。”冷梧高兴地弯起眉眼。然后将手中的食物递给孙妙妙,是一大盒肥牛卷和两盒橙子草莓。
“来就来,还带礼物。”孙妙妙笑。
“应该呀。”冷梧眨眼,“师姐愿意让我蹭饭,可我不好意思呀。”
孙妙妙知道冷梧向来精通为人处事,此刻笑得灿烂,挽住她的手,带着她往里走:“这是我国内的师妹,冷梧。目前在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念研究生。”
屋里大约有七八个人,见到冷梧的瞬间,都不禁眼前一亮。难得的大美女,素色大衣更显脱俗。
“你们好。”冷梧竟然习惯性鞠躬,然后被自己的行为逗笑。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是一位名叫田琛的男人租的房子。他同样是东艺大博士,学的是动画。
孙妙妙和他举止亲密,冷梧明白了什么,笑着抿唇:“师姐的男朋友?”
“还不算,他在追我罢了。”孙妙妙和她说悄悄话,将她塞进沙发的空位中:“屋子小,你将就坐!”
冷梧觉得无妨,在哪里都是坐。她左边是一个女孩,齐刘海。右边是一个日系卷毛男,穿着墨绿毛衣,鼻子长得尤为好,特别是鼻尖。
“你好,我是曲幼安。”女孩向她问好。
“你好,我是明济。”男孩附和,笑起来格外灿烂。
冷梧和他们问好,坐在二人中间,忽觉不知所措。沙发不大,三个人的肩膀时不时会相碰。
明济主动找话题:“冷梧,你在京艺大学什么?”
“我在念漆艺的研究生。”冷梧侧首,声音轻轻柔柔。
明济看上去很年轻,满脸的胶原蛋白,冷梧猜他不超过二十一岁。
老了老了,偶然见到新人,还真让她生出几分感慨。曾几何时,她也这样年轻。
“我是东艺大动画专业的!”明济兴致勃勃,抬手时露出手腕上的爱彼蓝陶瓷。不过是一晃而过,可冷梧一瞥就认了出来。
因为她也有一块,是皇家橡树的金表蓝盘,清新如绿松石。
叶西风嗜表,却因集团特殊性,平时常戴的表,不过四十左右,最多不超百万。只有私下聚会,才会换表。
似乎是想弥补遗憾,所以经常买来送她,并不在乎她戴不戴。这些年,她的腕表数量相当可观。
“是大学院吗?”冷梧觉得,今晚参加聚会的都是同龄人。不是念修士,就是念博士。
明济摇摇头:“我是学部的。”
真年轻,换成国内还在念本科。冷梧觉得青春一去不复返。
小房子陆续又来了几人,拎着菜进屋,基本是东艺大的学生,只有冷梧这个京艺大的“外人”。
不过大家都是“国公立五艺大”,在圈子中自成一派,就像国内的八大美院。
人一多,屋子就显得拥挤。大家挽起手臂,自觉干活。擦桌子的、洗菜的、煮饭的……像沙丁鱼罐头,又挤又乱,却热闹非凡。
大家见冷梧漂亮,心里的宽容度自发高了起来,都说坐着就行,不用干活。
冷梧在国内是甩手掌柜,可现在却不能摆架子。挽起袖子笑道:“这桌年夜饭,当然要大家一起行动。”
孙妙妙咬着唇,笑得花枝乱颤:“行。如今你也会干活了,果然留学就是锻炼人。既如此,去洗菜行不行?”
这活算是最轻松的,田琛又推了明济过去:“你也是个少爷,洗菜最适合你!”
明济委屈巴巴:“师兄,我明明会泡拉面!”
大家笑做一团,让出一条小道给明济和冷梧进去。
冷梧其实不太会洗菜,因为真没洗过。家里都是冷鸣做菜,有一次刘棠让她去,冷鸣急了:“怎么能干这么累的活?”
刘棠摇头:“你就惯着吧,等到日后什么都不会,如何一个人生活?”
“那我就搬过去一起住。手把手照顾不就行了?”冷鸣和妻子据理力争。
结果还真被刘棠预言中了,离开父母,什么都不会。
冷梧想到家里温馨的气氛,不自觉上扬唇角,开着水龙头慢慢洗青菜。
“姐姐,我这样洗对吗?”
少年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肘。
冷梧如梦初醒,见他笨拙地掰开菜叶子,一根根在流水下冲。
“……嗯。应该是对的。”冷梧也不知道正确洗法,忍不住笑出声。
田琛和孙妙妙探头进来,打趣二人:“哎呦明济,你是聊天还是洗菜呢?洗得这样慢,我们还等着切菜呢!”
孙妙妙哈哈大笑:“明济,你别看到人家漂亮,就走神得活都不干了!”
屋内哄堂大笑。
明济脾气很好,白皙脸上浮现红晕:“田哥,孙姐……别打趣!”
冷梧觉得好玩,不自觉想逗他一笑:“小弟弟,你真有趣。”
明济耳尖“蹿”地一下红透,手足无措地洗着菜,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们将菜洗好,然后送到切菜人手中。今晚吃火锅,所以做起来很快。明济忽然递来一张纸巾,目光真诚:“姐姐,擦一下手。”
冷梧接过,擦干手上水滴。突然露出一个妩媚笑容:“谢谢。”
明济脸猛然通红,红如苹果,可爱至极。冷梧太清楚如何散发魅力,一个笑容足以让少年心潮澎湃。
大家将食物摆在桌上,满满当当,格为喜庆。田琛打开电视,等待八点时春晚开始。有人带了酒,易拉罐打开时发出“砰”的声音。
明济坐在冷梧身边,递到冷梧手边。冷梧本不喜欢饮酒,但却忽然想,或许可以改变一下,试着接受呢?
于是接过啤酒,小心打开拉环。“砰!”一个小型海啸翻涌,溅到冷梧衣服上。
明济忙扯纸巾,放在冷梧被打湿的裤子上。冷梧却笑了起来,抿一口啤酒,冰凉清爽,似乎感觉不错。
大家在火锅的热气中交谈,孙妙妙说:“我自从来东京后,就再也没有回家。这个时候,真是想家啊。”
越身处异国,越思念祖国。
“我想吃中餐时,就去吃杨国福,”冷梧无奈一笑:“感谢杨国福麻辣烫入驻京都,不然我乡愁难解。”
新时代赛博乡愁。
一屋子人哈哈大笑,气氛热烈,宛如一家人。
八点整,春晚准时开启。所有人目光凝聚在屏幕上,望着喜庆的大红色,仿佛置身在故乡中。
春晚主持人激情澎湃:“港澳台同胞,以及全球的华人华侨朋友们,大家春节好!”
全球华人这一句,乡音亲切温暖,让人热泪盈眶。
冷梧小时看春晚,觉得全球华人不过是一句客套话。可如今身处东京的小房间中,这句“全球华人“忽然落在实处。
祖国沉甸甸的爱,通过春晚向全球华人温柔坚定地传遍。
冷梧微微侧头,望向窗外黑夜。想到当初叶西风在鹏城过春节,他们携手在阳台等待新春倒计时。烟花璀璨夺目,握住彼此的双手,互道:“新年快乐。”
她懂他的抱负,希望伟大的祖国拥有更尖端的科技。希望科技走入百姓生活,希望人民安居乐业。
“叶西风,祝你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冷梧鼻尖又一酸,唇角却是上扬,在心中默默祝福。
错位的爱,无法言说的关心。
不知道是谁开了头,举起酒杯慷慨激昂,声音洪亮唱道:“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马上,一屋子的学生跟上:“你用你那母亲的脉搏和我诉说,我的祖国和我像海和浪花一朵;浪是海的赤子,海是那浪的依托”
唱到最后,所有人潸然泪下,泣不成声。歌声回荡在室内,与春晚喧闹的背景音融为一体。
如今他们在异国,与祖国隔着海洋,隔着千里万里。北京的红旗灿如灼日,随风张开旗帜,如同母亲的臂弯,温柔抱住世界另外一头的游子。
伴随歌词,冷梧不禁想到那对台北情侣。在这个春节,祖国一刻都没有分割。眼泪再次落下,而她数次哽咽。
在春晚的歌声中,大家酒杯相碰。海外学子们用最朴素的心,齐声说出最诚挚的祝福——
“让我们祝愿,祖国繁荣昌盛!”
“让我们祝愿,祖国永远强大!”
“让我们祝愿自己,将所学所得,带回祖国,报效祖国!”
作者有话说:
引用春节联欢晚会:“港澳台同胞,以及全球的华人华侨朋友们,大家春节好!”、引用《我和我的祖国》:我和我的祖国……依托“——遇到台湾人这个插曲是真的,没有刻意煽情或者为了zzzq而写——补充说明:如果大家想买货真价实的漆器,首推福建的货。福建是漆艺top大省,还有江苏(扬州)重庆、成都。福建有很多漆艺工作室是接私人定制的,什么茶盘茶具、大漆葫芦、手镯、耳饰……都可以做。或者找漆艺专业的大学生定制,一定程度上物美价廉。去日本旅游想买漆器,去名气大的店铺,街头小店慎买(尤其是游客多的地方)。警惕日本回流品,好看是好看,但这玩意造假太严重,基本无真·漆器。【因为假大漆是真的有毒啊!!!在大漆这个圈子,绝对是便宜无好货!!!大家一定要擦亮眼买真大漆!真大漆纯天然无毒!】如果以后有倒腾日本回流品,或者做便宜假漆器的人看到这本书,请不要和我杠,说什么夸大其词。我认识好几个漆艺教授,不介意一起讨论成本和利润^_^
第68章 小狗
冷梧微睁双眼, 阳光从窗外洒入室内。她感到有些刺眼,自然地往左一转,将头埋入身旁的胸膛里。
结实硬挺, 温暖如春。
肌肤相碰时,有人顺势将她搂入怀中。他似乎还在梦中,呼吸均匀落在她的头顶上。
冷梧半睡半醒, 嘟囔一声:“叶西风, 你怎么还不去上班?”
身旁人不动,她又睡了过去。半晌,触觉袭来,有人在亲她的额头,动作迷迷糊糊。
冷梧以为是叶西风,猛然一下从梦中惊醒, 下意识以为他追来日本, 要将自己带回去。
她“唰”地一下坐起, 被子从身上滑落。低头,见吻痕累累。紧接着环顾四周, 酒意退散, 意识正一寸寸恢复。屋里, 衣服、鞋子堆在一起,像手拉着手。
屋内装修独特,家具一看就是名品, 应该是私人住宅。
头痛顿时袭来, 冷梧吃力侧目, 见床上的人面生又眼熟,竟一下都想不起来。
他仍在梦中,伸着长臂, 似乎在寻找她的身影。最终碰到她的腰,手一勾,脑袋蹭了过去,贴着她继续入睡。
头发微卷,有点像毛茸茸的小狗。
冷梧反应过来,这是昨晚东艺大的留学生,叫明济。
大家聚会到深夜,喝得有点疯。她在头痛中搜索昨夜记忆,模糊记得自己轻轻低头,亲了亲明济的脸颊。然后明济握住她的手。
该死。她在心里暗骂,酒色误人。
冷梧拍醒明济,小狗迷糊睁眼,很是茫然,再慢慢抬头:“……嗯?”
他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慢慢坐起身子。床上两人衣不蔽体,他锁骨上还有吻痕。
冷梧揉着额头,第一次酗酒造成的头痛久久未能缓解:“你,我。我们……”
“姐姐,”小狗无辜,“你不用担心,这是我家。”
冷梧扫去一眼。屋子宽敞,在东京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有这样一套房子,他果然是富二代。
“我们只是一夜/情,你不要想太多。我们都不用对双方负责。”她很快对这场露水情下定论,准备掀开被子起身。
谁料,明济拉住她的手:“姐姐,你得对我负责。我是第一次。”
冷梧震惊回头,冷静下来:“你多大?”
“我十八。”
冷梧头晕目眩,睡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明济短小脸,卷毛。鼻子高挺,相当精致。颊上散落几颗小痣,日系盐感十足。
“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第一次。”她抚平头发,支着下巴,饶有兴趣挑眉。
明济很是认真,紧张为自己辩解:“姐姐,你忘了?昨天我不会戴//套,还是你教我的。”
这倒让她想起,昨夜少年笨拙得像第一次的全嵘,还是她帮忙戴上//套。
“你不看片?”冷梧还嘲笑。
少年涨红了脸:“姐姐,我只看番剧。”
然后,两人共度春/宵。
迎来大年初一。
尴尬的红晕浮上脸,现在冷梧只想离开。幸好明济已经是成年人,睡一觉无伤大雅。
明济坐了过来,攥紧她的手,可怜兮兮:“姐姐,你得对我负责。”
冷梧拒绝:“不可能。”
她开始觉得,谈星的做法极其正确,睡/男人不确定关系,抽身时才能痛快离开。
小狗瞪大双眼,简直不可置信:“姐姐,我叫明济。明天的明,济世的济。我知道你叫冷梧。你不能把我甩下!”
他一把抱住冷梧的腰,将她牢牢锁在床上,卷发蹭着她的后背:“你不许走。”
“那我付钱,一笔勾销。”冷梧轻笑,黑发迷人。能用钱解决的事,就用钱解决好了。
明济没想到她如此薄情,突然从床上弹起。被子因此掉落,互相坦诚相见。
冷梧无所谓地支起身子,他的脸忽然一下红透,结结巴巴:“怎么能用钱呢”
眼前的女人,竟然把他当成牛郎,意图用钱打发。
“你知道我多大吗?”冷梧扬眉,小男孩秀色可餐,着实不错。
明济摇头:“二十?你看起来很年轻,而且很漂亮。”
冷梧饶有兴致:“嘴巴还挺甜。姐姐已经二十三了,比你大五岁哦。”
明济慢慢俯下身子,爬到她身边,长臂揽住细腰。气氛暧昧又火热:“二十三挺好的。”
冷梧轻而易举看穿他的把戏:“你想再来一次?”
明济赧红了脸,再次结结巴巴:“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觉得像在逗猫,准备起身离开:“那我走了。”
“陪我好不好?”明济拉住她的手腕,睁大眼睛定定而望。
冷梧低眉,握住她的手修长骨感,似乎在依依不舍地挽留。
这个画面有点眼熟。
冷梧忽然想到,那时她因为过敏,在叶西风家里留宿,在床边攀上他的手臂,“叶西风,你要不要守我一个晚上?”
当时叶西风一定看穿了她的把戏,这种暗藏的勾/引与邀约,在年长者面前简直太小儿科。
那夜她滚到他的臂弯中,紧紧贴在他的胸膛哭泣,能感受到紧绷的欲望,以及触碰不可言说的滚烫。
她哭着搭上叶西风脖间时,装作无意拂过那滚动的喉间,难以抑制的粗气扑落在她头顶。
一下,又一下。
一阵,又一阵。
不过叶西风并未碰她,竟然相安无事睡了一晚。
以至于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冷梧都以为他那方面不举。
不过,叶西风是正人君子,她可不是正人君子。
冷梧勾上小狗脖子,指尖轻抬他的下巴:“看你表现。”
明济一下搂住她的腰,反客为主将她压下,又吻上她的唇。
他托住她的脑袋,趁着涨潮时驾驶着船舶冲锋。年轻的海盗意图称霸整个海洋,占据着她,贯穿着她……
年轻就是好,生命力旺盛。此刻冷梧发自肺腑地想。
“冷梧,”小狗在进军的同时,还附在她的耳边,伴着粗气念道,“你名字真好听。”
从黑夜到白天,又从白天到黑夜。
她在明济家又留宿了一夜,二人有点玩疯了,笑声充斥在卧室中,自由又肆意。
“明济,”冷梧姿态妩媚,“对,就这样。”
明济果然是第一次,什么姿势都不会。冷梧耐心教他,教好了爽/的是她。
“姐姐,我不厉不厉害?”卷毛小狗扑哧扑哧地用力,同时仰起脸,像在等待姐姐的夸赞。
冷梧一笑:“厉害,真厉害。”
二人从卧室到楼梯,从客厅沙发到书桌,弄得一地狼藉。
好不容易停歇,夜已极深。冷梧洗好澡,穿着明济的T桖,露出修长双腿,赤脚走上地毯。
明济点了外卖,披萨的香气弥漫在客厅。他一边看着蜡笔小新一边吃着披萨,见到冷梧时,眼睛发光:“姐姐,来吃披萨!”
冷梧看着屏幕上的蜡笔小新:“你这么大还看这个?”
“因为看蜡笔小新很幸福。”
“有冰可乐吗?”
“当然有。”明济去开冰箱,走时留下一股沐浴后的香气。
冷梧这才环顾四周,房子上下三层,带有明显的设计师风格。打开手机,定位显示港区南麻布。
港区南麻布,可是全东京数一数二的富人地。周边有十多个国家的大使馆,治安相当严格。
这个叫明济的家伙,看来家世挺不一般。不过露水情缘,冷梧没兴趣深挖。
明济拿来冰可乐,虽然不是无糖的,但她没说什么。随着易拉环被拉起,汽水“嘭”地一声炸开,空气中腾升一丝凛冽。
“冷梧,你在京都住哪里?对了,明天我们去外面吃饭,好不好?”明济好奇。
两人已有过亲密接触,所以他大胆地贴上冷梧手臂。
“叫姐。”面对一连串的追问,她先确定称呼,“不叫姐不回答问题。”
一个小五岁的弟弟,竟然敢直呼她的大名。
明济笑眯眯:“可我觉得冷梧很好听。冷梧,冷梧……你看,我们的名字都是两个字。”
冷梧懒得理他,当初她十八岁可没那么幼稚。
“冷梧,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去京都找你玩。”明济将头靠在她肩膀上,一只手又揽过她的腰。粘人得紧。
“不好。”她拒绝。
明济用下巴蹭了蹭她的上手臂:“冷梧,我喜欢你。”
“滚,我最讨厌别人说这句话。”她平静驳斥,“我们只是一夜情。不对,是两夜情,请不要上升到喜欢这种高度。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要学会性与爱分离。”
明济茫然,冷梧又反问:“既然你说喜欢我,那你喜欢我哪点?”
明济仔细端详冷梧,脸一下红到耳尖,“我喜欢……喜欢你长得漂亮。”
冷梧失笑:“你真肤浅。就因为漂亮,所以你喜欢上我了?”
“漂亮也是优点。况且,你比漂亮更高一层。”明济忽然认真:“你很美,有时候这就是最大的优点。”
冷梧面不改色:“我知道,已经听腻了。”
听到无法动摇她的心。
明济委屈巴巴:“冷梧,你得对我负责。”
她不说话,将身子全部放在明济怀中,看着蜡笔小新。
明济的手不安分,初尝蜜果的小男孩在继续回味。掌心伸出冷梧的腰,然后一路往上,像在揉棉花,力度不重不轻。
“我学得好吗?”明济凑到她耳边,唇瓣落在她耳尖和脑后。正准备往下走时,冷梧突然说:“我明天就回京都。我们早点休息。”
翌日,冷梧从床上睁开眼,明济仍紧紧抱住她。
“醒醒,”她从被子中抬起手,想从明济的怀抱中离开,“我得回去了。”
明济迷迷糊糊睁眼,下巴搁在冷梧脖间,语气黏糊,尾音拉长:“冷梧,再陪我一会好不好?别走。”
冷梧翻了个身,将手臂穿过明济的头,开始玩手机。明济身子青涩,肩膀还不够宽厚,但胜在体力不错。果然是少年该有的质量。
今天是大年初二,冷梧给爸妈发去迟到的新年祝福,然后点开谈星的对话框:【求甩掉男人的办法。】
谈星秒回:【咋啦?你睡男人了?】
冷梧:【嗯。十八岁,第一次,中国人。要我对他负责。】
谈星甩来三个感叹号:【!!!你无耻,十八岁也睡。体力如何,应该很不错吧?】
冷梧:【非常好。脸也不错。】
谈星:【女中豪杰。别走了,在国外发展成固定之友,滋润一下自己。】
这个提议真不错。女人也有生理需求,明济十八岁还是第一次,干干净净,收他为一人独享。
于是她淡定回复:【采纳。】
明济抬起脸,冷梧迅速切换手机页面,目光温柔:“怎么了?”
“能不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明济问,吻上她的下颌。
冷梧一笑,瞳孔在日光下变成琥珀,宁静又深邃:“不可以。”
明济一下变得沮丧,没想到她连联系方式都不愿给,仿佛真的打算对他不负责。
“冷梧,你是单身吗?”他忽然紧张。
冷梧挑眉,玩味颔首:“有啊。你要做小三吗?”
明济从未想过,第一次给了名花有主的女人。难怪不对他负责,原来是根本不能负责。他忽然生气又难过:“这是我的第一次!冷梧,你怎么能这样姐姐,你要对我负责。”
小狗气呼呼,可怜巴巴,生起气来格外有趣。
冷梧故意贴近他的身子,在不可言说之处上下浮动。一脸循循善诱:“我有男友又如何?不喜欢在我身边?”
明济被她一撩,脸瞬间红透。
“不喜欢的话,”冷梧抬手,捏住明济下巴,稍稍用力,“那你从我身上离开。”
明济被勾得晕头转向,一时说不出话。亲了她一会后才说:“如果你男朋友找过来,我们怎么办呀?”
这话特傻气,冷梧不禁失笑,干脆利落推开人:“我不喜欢小男孩,我们好聚好散。”
明济呆在床上,见她真的准备一走了之,已经下床穿好衣服。
“冷梧,”他从床上起来,慌张走向即将离开的女人,“别走。”
谁知冷梧一下沉脸:“滚。”
明济愣在原地,不清楚她为何上一秒温柔,下一秒却甩脸色。
他还真拦不住,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追着人往楼下走。冷梧,你等等我!我开玩笑的。”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冷梧神情淡漠,目光睥睨,“你是个成年人,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既然敢睡有妇之夫,就要承担偷欢带来的后果。没人教过你吗?一点责任心也没有。”
明济说不出话,脸立刻涨红,语无伦次地争辩着:“没、没有。才不是!我会对你负责,真的”
冷梧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他被看得脸越来越红。
“如果你男朋友真的找过来,我一定会勇敢站出来!”明济信誓旦旦,生怕人不相信,还使劲拍拍胸脯。
冷梧将短发别在耳后,然后双手交叠,下巴微抬:“都是成年人,没必要谁对谁负责。好聚好散,相忘于江湖。”
“相忘于江湖?这是什么意思?”明济对深奥的中国谚语一窍不通,此刻更是被她弄得迷糊。
眼看冷梧已大步走到玄关,他这才回过神,急忙忙追过去:“等等我!”
“你没穿衣服。”冷梧换好鞋,利落地披上大衣开门离去。
门一开,一道阳光隐扑扑流入,随后转瞬即逝。
明济立刻冲回楼上卧室,火速套好衣服,从凌乱的抽屉里抓出一枚车钥匙。轿跑从地库“轰隆隆”飞快驶出。路上人不由嘀咕:“在居民区开这个,真吵啊。”
“Sorry——”明济仓促道歉,方向盘一转,道歉随之云消云散。
真是奇怪。
冷梧仿佛凭空消失。从东京回京都不外乎是两条路,要么坐新干线,要么乘飞机。他在这片区转了一圈,甚至留心出租车,也没见到她的身影。
最后,明济失神落魄坐在车内。没有冷梧的联系方式,只知道她是京艺大的学生。线索寥寥无几,他捂脸将头靠在方向盘上。
他的处子之身……
不行!
明济立刻启动车子去找田琛。冷梧是孙妙妙带来的,去问问孙妙妙才是正道。
与此同时,冷梧搭乘新干线返回京都。
回家后马上洗澡,接着做了杯咖啡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通电话:“年纪还是太小了。一点也不成熟,还没有全嵘当年靠谱。”
这倒是实话,况且全嵘比这个叫明济的家伙帅多了。
她漫不经心地抿着咖啡,听谈星在那头大笑。
“哎呦,”谈星笑声不停,“你真不打算负责?小男孩可是第一次。”
“正好让他见识下社会险恶。”冷梧狡猾眨眼,已经铁定睡后不负责。
“万一他打算负责呢?”
“没门。我又不缺钱,也不需要他养我。自己一个人不爽吗?”冷梧干脆。
谈星声音慵懒:“嘿嘿,小心甩不掉。大年初二,红日高升。”
“你们有假期,我还没有呢。”冷梧喝完咖啡,全身舒服地在沙发上躺下,“我们二月底才放春假。明天是周一,我又得去上学。”
“太惨了,我准备去打麻将呢。”谈星深感同情。
“行,不打扰你。”
挂断电话后,冷梧准备睡个回笼觉。管明济是死是活,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梦里,她回到宁城,在二十四楼里,叶西风擒住她的脚踝,不由分说地将她扯入怀中:“你怎么能和别人在一起?”
她毫不在意,一巴掌扇过去:“我乐意,你管不着!”
叶西风狠狠吻下去,强势地摧毁她,伏在她耳边说:“可是小梧,你不是我的妻子吗?”
冷梧猛然惊醒,客厅漆黑一片,原来已经迷迷糊糊睡到晚上。
她起身开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毯子。曾经有几次,她在沙发上睡着,是叶西风下班回家,将她抱在怀中。
“你回来了?”那时她会轻轻睁开眼,手臂熟捻地攀上男人脖子。
叶西风亲亲她的脸:“嗯。沙发凉,回床上睡。”
冷梧有课时,他必会起来送她。冷梧没课时,若碰到叶西风要上班,十次有五次是被他闹醒的。
叶西风用坚硬唤醒冷梧,她根本推不开他。带着困意听见叶西风在耳边说:“给我吃个早饭。”
她觉得,自从二人在一起后,叶西风越来越不正劲了。
吃樱桃果,喝甜豆浆。而叶西风用完早饭后,又为她续上一杯甜豆浆。
叶西风毫不吝啬,这杯甜豆浆盛得满满当当,几近溢出。有时候一路流淌下她的小腿,喂饱她的第一餐。
其实大学后那两年,感情已经浓厚得仿佛谁也离不开谁。
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上的,像真正的如胶似漆。就是这样的幸福,让叶西风如溺水般陷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最后被她彻底掀翻。
如今冷梧再次躺在沙发上,目光瞥向门口,那里不会有人开门,走进来抱起她回房间。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在空旷客厅响起。
冷梧慢吞吞起身,“啪”地一声挂上灯,自顾走上楼梯。生活不是离开谁就活不下去,旧爱虽还在,可脚步不停。
白天继续去研究室上课。京都又下雪了,白茫茫、凛然然的一片。冷梧买了冰美式和三明治,穿着密不透风的黑大衣,匆匆赶到学校。
研究室里,大家见面都互相鞠躬问好,连冷梧都微微产生了条件反射。
几个同学在分享材料:“中国夏布拿来裱胎体,还是很不错的。”
“的确如此。”
……
他们的低声交流,就这样传到冷梧耳中。
她不由想到,大学时遇到的那位非遗传承人爷爷,爷爷打趣自己是织男,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可笑过之后,他开始喟叹,国内夏布大多出口去了日本,因为国内买的人太少。
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冷梧握住髹饰笔的手一顿,一滴生漆滴到小板上。等她反应过来,那滴生漆来不及推开,就渗入到了木胎之中,变成一块深褐色圆点。
冷梧叹气,只好耐心找补,用笔老老实实重新上漆。
终于结束今天的行程,已经是傍晚五点。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冷梧收拾好东西,将垃圾倒掉后,才离开研究室。
一出校门,就见到一个墨绿大衣男站在对面公交站。雪天中,身影如一颗青松。
卷毛,个子高挑,脸白得耀眼。
冷梧假装没看见,脚步一转,往京都站的方向走去。
“冷梧!”
可还没走出去几步,手臂被人攀上。冷梧转头,见少年气喘吁吁在叫她的名字。
她不禁皱眉:“明济,你有完没完?”
作者有话说:
我们女主当然是坐拥同龄初恋、温柔年上、小狗年下三款啦~
第69章 年下
明济撑着透明伞, 声音与雪花在空中一齐弥漫:“冷梧,下雪了。”
伞碰伞,如同头碰头。透明伞面缀满白雪, 竟让两人像白了头。
“放开我。”冷梧想挣脱,还真被谈星给说中了,粘人的小鬼从东京缠了上来。
明济不肯放手, 甚至手掌一滑, 顺势扣上她的手:“你的手好冰。”他目光真诚,亮晶晶望着人,“我请你去吃晚饭。”
无语和好笑半掺和,冷梧拒绝道:“不要,我不饿。”
可明济很认真:“人一日三餐都要吃。”
冷梧摇头,短发像水波一样荡开:“那我不是人。”
明济被逗笑, 笑起来阳光明媚。在漫天大雪中, 他郑重又坚定地说:“重新认识一下, 我叫明济。”
冷梧见他煞有其事,用看白痴的眼神望他:“别中二了。我知道你叫明济。”
她一用力, 将手从明济手中挣脱出来。一个轻巧转身, 透明伞旋落一圈雪花, 扫上少年的胸膛。
明济气呼呼跟在后面:“冷梧,冷梧!等等我嘛!”
京都雪道上,公交车在站点停下, 玻璃上映出两个人影。蓝色大衣女子走在前面, 墨绿大衣少年追在后面。女人悠闲地仰起头, 望着天空中雪花。少年快步上前,倒着走在女人前面。
公交车很快重新启程,车窗里两个蓝与绿的人影, 随着车速快得交织在一起,像一棵雪中青松。就这样一晃而过。
两人在汤咖哩店坐下,冷梧脱下大衣,照例喝上冰水。明济在椅子上撑着手,大为疑惑不解:“都说我请你了,怎么不去吃好一点的?”
“你好幼稚。”冷梧不客气地点评,“我只吃自己感兴趣的。”
她在ig刷到这家汤咖喱推荐,本来想今晚一个人来,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明济这家伙怎么也甩不掉。
狗皮膏药、赖皮糖。
“您好,我要一份红地翅根汤咖喱。”冷梧微笑点单,“再加一颗温泉蛋。”
明济有点纠结,自言自语道:“你说我要哪个好”
冷梧失笑,看来他正经不过一秒,底色还是个小屁孩。小屁孩能懂什么?如今她也到大人年纪了,看十八岁就跟看镜子一样,一眼就能看透。
“我要国产猪肉汉堡汤咖喱,”明济终于决定,“米饭要L,还要加土豆沙拉。”
他兴致勃勃转头,见她似笑非笑,不解地问:“你干嘛这样笑?”这种笑得他觉得不安,就像长辈轻描淡写扫过一眼,不打算褒奖他,也不打算斥责。整得云里雾里的。
“笑你可爱,”冷梧放下水杯,“可爱到吃个饭都会纠结。”
明济眼睛一下亮起来,她仿佛见到后面有条狗尾巴在摇。
吃过晚饭后,这条小狗还要跟着她回家。
冷梧礼貌性让他进家门,问他喝什么,茶、咖啡、果汁?
明济说果汁。
“喝完你就回家。”冷梧将杯子递给他。
“可是现在已经八点了。”明济悄悄环顾四周,她貌似是独居,没有所谓的男朋友物品。
“那你出去住酒店。”
“不要。”明济竟然敢拒绝。
冷梧开了瓶酸奶,盘着腿坐在地毯上,没好气道:“这里是我家,我说了算。”
明济放下杯子,从沙发上顺势坐在地毯上,长臂搭在桌边,就像搂着她一样:“冷梧,你是不是没有男朋友?”
“我有啊。”她理直气壮。
“但你家没有男人的东西。”明济说中文时,有种不懂人情圆滑的单纯,“你是一个人住。”
冷梧睨他一眼:“我和我男朋友是异国恋。”
明济怔住,似乎没想到这层。好半天后,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我不做男小三,我会对你负责。我有钱,你做我的女朋友,想花多少就多少。”
这些已经打动不了冷梧。
她见过全嵘年少时真挚热切的双眼,在元旦不顾一切飞来宁城,只为给她带光明乳鸽;她见过叶西风挥金如土,砸资源动真心想跟她结婚。
可明济有什么呢?
年轻,长得不错罢了。能在东京港区有那样一栋房子,家世肯定不俗。
但冷梧心如止水。炙热的爱她曾拥有过,权力的顶峰也站过。她青春年少的心,早已在全嵘和叶西风的爱意中,被滋养得超凡脱俗。
一个小目标的求婚戒指,她都能丢在二十四楼。而明济能带给她什么呢?
于是,冷梧微笑着轻轻推开明济:“我不缺钱。”
明济呆呆望着自己的手被推开,孤零零地垂在地毯上。他想到冷梧一人独居,这栋房子少说也是几百万。日本留子家里同样有不差钱的,况且在他家时,她面对那些装潢面无表情,仿佛是看习惯了。
可她身上没有太出挑的奢侈品。明济有点摸不透,冷梧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我愿意给你花。”他憋出这句话。
冷梧禁不住笑出声,好天真的少年,上赶着让人花钱?
明济抬起头,神情异常认真:“我一定会对你负责。床/上的事不能随便结束。”
冷梧打量他,小男孩眼神透洁,似乎觉得睡了就要在一起。
“可我不想谈恋爱,”她将头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着,“因为谈恋爱没意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而且我也不喜欢你。”
要拒绝得干净利落,忘记这段露水情缘。
明济抿唇,下一秒语出惊人:“你喜欢和我/睡吗?”
冷梧挑眉,然后笑声低低,是在笑这份天真无邪。他怎么会这么好玩?而她真是心老了,竟然滋生不出打动。
“你到底多大?”她再确认一遍。
明济摸不着头脑,仍实话实说:“今年一月二十号满的十八。我成年了!”
冷梧慢慢止住笑,客厅唯有一盏灯亮着。灯光黄晕,洒在地板上,如宁城秋日的梧桐叶。
如今明济十八,她虚岁二十四。当初叶西风不就是二十四?原来用年上的目光看年下,竟是这样感觉。
她不喜欢明济,所以不会给机会。而年下所谓的费尽心思,大多是年上的默认纵容。
叶西风喜欢她,纵容十八岁的她掉下耳环,再亲手为她别上。又纵容她当着傅家的面,挽上他的手臂。十八九岁,多么青葱的一个年纪,叶西风竟然没有睡她。甚至梦游那夜,她吮吸他的脖子,如此危险的暧昧,他依旧恪守住底线。
“冷梧,你怎么不说话?”明济傻傻地问。
她失笑,随后回过神,语气淡泊:“床/上合拍与心里喜欢另当别论。再说,你喜欢我什么?”
明济慢慢挪动身子,一点点坐到她身边,“其实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
“你倒是实诚。”冷梧竟不抗拒他靠近。
明济小心伸出手,抚上的她的脸,真诚地说:“我觉得,在你身边很安心。”
冷梧感到奇怪,她又没做什么。于是说:“我们才见过两面,睡了两次,别上升到这种高度。”
明济头一低,鼻尖与声音同时扑上她的脸:“我也不知道,但是很莫名其妙。也许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就像漫画里一样无厘头。”
“你是对我产生了基因吸引吧。”冷梧耸耸肩,抬手捏捏他的脸,“我对你可没有。好了,你快滚,我要休息了。”
墙上挂钟指向九点。
明济乖乖地将脸一侧,竟然躺在冷梧的掌心中,像一只小狗将脸放在主人手上。
“冷梧,我不想走。”他说。
冷梧莫名想扇他一巴掌,感觉打哭明济真好玩。最终她克制住欲/望,改为摸摸他的脸:“算了,你住我这吧。我们可以做朋友,谈恋爱可不行。”
明济高兴蹭蹭她的手:“那我追你嘛,追到你同意再说。”
“顺其自然。”
冷梧撂下一句话,收回手起身,准备上楼洗澡睡觉。
“等等我嘛!”明济从地毯上蹦起来,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上楼。
已经发生过关系,自然而然躺在一张床上。明济从后面抱住冷梧,将脑袋抵在她的肩膀上,嗅沐浴后的香味。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冷梧奇怪地扭过头,晃着手机屏幕:“你不认字?”
明济赧然低下头:“我不太认识汉字。”
“原来你是文盲。难怪要出来留学。“冷梧言词犀利。这小子空有皮囊,连大字都不识两个,恐怕九年义务教育都没过关。
明济认真解释:“我在纽约出生,一直在国外长大。”
冷梧笑出声:“你知道文盲是什么意思吗?”
明济疑惑地摇头。
冷梧已经笑得肩头发颤,这太好玩了,难怪连他骂人的话都听不出来。
“你到底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她彻底将身子翻过来,又攀上明济的脖子,随其自然地亲密起来。
明济倒不隐瞒:“我有两本护照。”
冷梧挑眉,在叶西风身边这些年,对这种事了如指掌。如果双护照想常年在国内,找个中转国卡一下Bug就行。不过叶西风没拿绿卡,因为企业特殊性,他仍持大陆护照,反正对他来说,办签证轻轻松松。
能在纽约和东京两地生活,看来这明济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孩。
“你是混血?看着不像。”
“我父母都是大陆人。”
冷梧点头,又摸了摸明济的脸。他的脸很小,就巴掌大,打起来一定很爽。邪恶的念头终究还是止住,她收回手:“晚安。”
“晚安。”明济重复了一遍,接下来却说,“不晚安。”
他去闹她,身上是十八岁男生独有的气味,年轻,清爽,还有一寸莽劲。冷梧竟有点招架不住,摆出姐姐的款训小狗:“你轻点!今晚就一次。还有,不要再直呼我的大名了。”
明济用身体反驳,越进去时,占据着温暖的小怀抱,他则回拥着她。
“冷梧,我不想叫你姐姐。”
……
后来,每逢学业压力大,她就约明济出来做一次。
做/爱果然能发泄情绪,冷梧没有道德地想。做完开一瓶酒,慢慢喝一杯。比吃专注达有用。
久而久之,京都的家开始出现明济的痕迹,他每次过来都会留下东西。衣服、鞋子……冷梧警告他别太张扬,可他就是不听,穿着蓝色长袖,慵懒地靠在玄关,“我就要留一些东西。”
明济就像藏青盐,又甜又咸。
来得频繁,难免碰到冷梧家里人。有一次周末,两人睡到日上三竿,穿着同款睡衣,腻歪地躺在被子中。完全没注意有脚步声。
门一推,刘棠吓一大跳:“他谁啊?”
冷梧迷迷糊糊坐起来,抚了抚头发:“这是明济,我朋友。”
明济勇敢站出来:“阿姨您好,我是明济。”
刘棠思想还算开放,很快明白两人的关系,倒没说什么,私下悄悄问冷梧他的年龄,而冷梧喝着咖啡,平平静静说:“放心,成年了。在东京上大学。”
不远处,明济笑着朝刘棠点点头。
刘棠乐了,提醒女儿要做好措施。她不批判这种关系,这是女儿的人生,有权利决定谈与不谈。再说,那小子自己也乐意。如果有将来有麻烦,大不了再为女儿收拾一次。
冷鸣也是一样,在他的世界中,只有孩子最大。周围人都说太惯孩子,可夫妻俩从不觉得。
“你爸知道我早上过来,又想到你肯定睡到中午才起床。这是他包的馄饨,我给你热热。”刘棠打开行李箱,里面全是给冷梧带的东西。
明济感到惊奇,静静坐在沙发上,就这样迎着阳光注视母女俩的相处。
刘棠在厨房烧水,冷梧依赖地从后面抱住母亲。交谈声从厨房弥漫到客厅,很轻很轻,就像馄饨加热后的香味。
“海关也太严格了,每次出发我都要再三检查。”刘棠在抱怨,又在碗里倒酱油。
“嗯,岛国就是这样嘛。”
冷梧见刘棠很快弄出两碗小馄饨,然后端到餐桌上,招呼明济过来:“小明,来吃早饭吧。”
“都下午一点了。”冷梧看了眼钟。
明济意外被点名,赧然地挠挠后脑,从沙发上走到客厅,低声说:“谢谢阿姨。”
冷梧舀了一口,语气自得:“这是我爸包的,可好吃了,你尝尝。”她又对刘棠说,“有点咸,爸爸是不是盐放多了?”
明济小心捧起碗,尝了一口,笑意有点局促:“很好吃。”
是真的很好吃。小小一个,汤鲜鲜的。
久而久之,明济逐渐弄懂了冷梧的家庭。大陆鹏城人,独生女,没有复杂的家庭。他来京都时,偶尔会碰见刘棠。刘棠是个思想开放的人,并没有批判这种关系,也不会八卦地问明济家里做什么的,略略关心他的学业,让他好好学习。
明济点头答应。
平时周末,他会去京都找冷梧玩。这天照例去找她,可惜天公不作美,路上下了大雨。
冷梧从便利店走回家时,见明济站在门口,貌似没有带伞,头发和肩膀湿漉漉的,正滴答往下落水。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冷梧无奈地翻包找钥匙。
“我手机没电了。”他有点委屈。
身边响起开门声,是邻居上官宸,手里捧着果盘,见到两人愣了一下。
“小梧,给你切了点水果。”上官宸打着伞,好奇地打量明济,“这位是……?”
冷梧解释:“这是我朋友,从东京过来看我。明济,这是上官女士。”
明济主动问好,竟然很有眼力见地接过果盘。上官宸意味不明一笑,扭过头问冷梧晚上想吃什么。
她终于在乱糟糟的包里翻到钥匙:“今晚不用宸姐费心,我和明济点外卖就行。”钥匙插/入门锁,雨水打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上官宸笑吟吟:“那行,不打扰你们。”
打开家门,冷梧和上官宸道别,推着明济往里走,又指挥他去洗澡。家里有常备药,都是刘棠准备的。冷梧给他冲了退烧药,点了韩式豆腐汤当作晚饭,但明济没有胃口,吃到一半就犯困了。
他躺在床上,缠着冷梧摸摸他的额头:“烫不烫?”
冷梧收回手,说烫死了,找块冰来敷敷。话虽如此,却并没有真的去翻冰柜,找了退烧贴贴在他脑门上。
床头灯黄澄澄,枕头遮住明济的半边脸。他半眨着眼,说冷梧你真好。
“我平生只照顾过人三次,你很荣幸是第三次。”冷梧去找衣服洗澡。
明济对着她的背影说:“我会记住你的好。”
傻瓜。冷梧在心里想。
洗好澡后,她躺在床上,背过身玩手机,不管他的死活。谁料一只手臂伸了过来,搭在她的小腹上,特别的烫。
“你是暖宝宝吧。”
“暖宝宝是什么?”
差点忘了他是个ABC。冷梧解释:“冬天贴在身上,会自动发热的东西。”
明济粘着她,几乎要将她嵌入怀中,大有落实暖宝宝功效的意图。
“你为什么跑来东京,在纽约不好吗?”冷梧问。富家公子哥来日留学,简直是自讨苦吃。
“我喜欢动漫。”明济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出的萦萦热气,“小时候没人在家陪我,我就看动画片和漫画书。”
冷梧浏览着社交平台,随口接话:“怎么,你父母工作很忙?”
他顿了一下,脑袋蹭着她的耳畔,闷闷道:“特别忙,我总是见不到他们。”
冷梧笑出声,说痒。手机随之滑落,她卷入他的怀抱中,长臂攀上他的后背,摸到他后背有一道疤痕。但她没有问,只装作不知道。
明济鼻息不稳,去捉她的手,牵着她往下走:“你摸摸,烫不烫?”
因为发烧,的确很烫。冷梧承认道:“你现在38度,这里是不是也38度?”
明济抵着她,脸颊和耳机红透了,带着年青的朝气:“听说发烧做,那里会很热。”
“所以?”
“我们要不要试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坦荡
的确是水深火热。
泡泡轻而柔软, 明济伸出五指抓住,冷梧低低惊呼,红着脸让他松手。
明济不依不饶, 像暴雨天穿着雨衣,吵着要去游乐园的孩子,“你骗我, 你根本就没有男朋友。”
“好了……”冷梧随着他的动作如鱼般起伏, 四周是炙热的气息,追逐着她,包围着她。
明济伸出手,扣住她的肩头。低头时,微微卷曲的刘海拂过她的额头:“是不是真的很烫?”
何止。
他的体温随着那个地方,蔓延到她的五脏六肺, 情/欲随之熊熊燃烧, 几乎要将两人烧成灰烬。
酣畅淋漓的游戏结束, 冷梧火速吞了颗感冒药,生怕明济将病气传染过来。她刚侧着身子躺好, 明济又缠了上来。
冷梧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再年轻, 应付这个狗皮膏药, 竟然让她分身乏术。
当明济第二次覆上来时,冷梧催促他:“给我去戴套。”
“我想真正做一次。”明济声音闷闷,似乎想冲破束缚, “好不好?”
冷梧沉脸:“如果你不做措施, 可以试试下场如何。”
明济轻吻冷梧的下颌, “我们可以生下来。我有钱,能让孩子在美国生活。”
“你要树立正确的道德观,”冷梧面容平静, “你想十八岁做父亲?我可不想做母亲。你知道吃药对女性伤害多大吗?诞育一个孩子,身材走样是最基础的伤害。还有产后漏尿……孩子会吞噬母体,让母亲一辈子被套牢。在我眼里,孩子就是吸血鬼、寄生虫。掠夺母亲的主体性。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不出生。”
如果没有她,刘棠的人生会更灿烂。不用为她的生活而操心,不用为她的未来而竭力奔波。
“我不讨厌孩子,但也谈不上喜欢。明济,你妈生你的过程并不容易。如果没有人教你如何尊重女性,我不介意,扇醒你那愚蠢还没成型的脑袋。”冷梧蔑视,“然后我们分道扬镳。”
明济双眼迷茫,突然一下惊醒,像是猛然想到什么。声音竟有点颤抖:“母亲生育我……并不容易?”
冷梧觉得明济是个傻叉,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不然呢?你在母亲的子宫里待十个月,她用自己的血肉呵护你。所以你更应该明白,做一个母亲有多么不容易。”
“你说,母亲在呵护孩子的出生。”明济忽然抱紧冷梧,“那母亲生育孩子,是不是都带着爱?”
冷梧有点喘不过气:“不一定。母亲也会丧失自主选择生育的权利,因为家庭与社会,会悄无声息剥夺她们的选择权。”
毕业后催婚,结婚后催育,世俗的目光强迫她们诞育后代。
明济长久不说话,身体在一寸寸变冷。
“我呼吸不上来了。”冷梧提醒他。
明济微微松开冷梧,咬着她的脖间,声音呢喃:“爱……爱是什么呢?”
冷梧放松身子,认真思索:“无论是亲情、爱情、友情,爱都是你情我愿。所以生孩子相当慎重,必须要互相愿意,经济完全独立,再考虑诞育后代。在一个稳定有爱的家庭出生,孩子才会知道爱、理解爱。”
明济又不说话,良久之后,才道:“冷梧,你家里一定很爱你。”
他突然说了句很有哲理的话:“因为你体验过爱,所以能清醒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
明济抱紧冷梧,“对不起。我去戴/套。”
“明济,人要学会克制欲/望、掌控欲/望。不然和动物没有区别。”冷梧在他的吻落下时出言,“乖孩子。”
果不其然,明济认定她没有男朋友后,不出意料的死皮赖脸,还颇有追人的架势。冷梧不拒绝不表态,任由他空闲时期跑来京都。
她是个女人,有生理需求没什么好丢脸。两人床上也算合拍,彼此都是单身,你情我愿罢了。
睡过之后,不免觉得明济有点幼稚。十八岁涉世未深,什么都不会,连最简单的煎蛋都不会。
这段关系不清不楚地保持了好几个月。两个人在镜子前刷牙,做鬼脸,像一对小情侣。
冷梧特别喜欢吃三条附近一家水果挞,明济每次从东京来,都会专门绕过去买。她尤爱草莓和柠檬蜂蜜的,他哪怕排一小时队也愿意。
然后晚上坐在地毯上,一边看电影一边吃东西。明济会问:“我为什么不能做你的男朋友?”
“因为我需要人照顾,”冷梧直言,“你上次发烧还是我照顾的。若是谈恋爱,我可不会照顾人。但作为朋友,照顾一下是应该的。毕竟朋友和恋人不同。”
“所以,”明济好奇,“你之前的男朋友,对你都事无巨细喽?”
冷梧坦荡,“是每一任。从吃穿用度,到出行事无巨细到,连我穿衣服都不用动手。”
这也太细致了。明济不禁惊叹。连邻居上官太太,都经常招呼她吃饭,身旁的人都在不自觉迁就她。
“真羡慕你,总是有人照顾你。”
明济觉得冷梧的生活太幸福,母亲半个月过来一次,每次都带父亲做的食物。他偶尔还能蹭上一餐。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冷梧躺在明济怀中,将叉子放下,“你更爽吧。东京港区独栋,钱多事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不过,她到现在都没问明济家境。
“你谈过几任?”明济将下巴抵在她肩上,盯着投影上的《血观音》,语气却在撒娇,“告诉我嘛。”
“两任。”
她很直白,将明济变成一个靠枕,舒服地在他怀中一倒,“很有钱。”接着发号施令,“我懒得动手了,喂我一口草莓挞。”
明济乖乖照做,冷梧心安理得。
“你日本的房子,不会是他买的吧?”
银叉子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敲响明济的心。
冷梧思索:“是也不是。钱是他的,但是进我卡里,就是我的。”
明济看得出来,冷梧的前男友财力不浅。冷梧几乎什么都会,一眼能认出珠宝的区别。会茶道插花,精通中西文化。高尔夫、交际舞……偶尔谈到马会,都能信手拈来。
这些都是用钱铺出来的。明济觉得,冷梧的前男友一定很爱她。
“我十八岁就认识他了,”冷梧闲话,“然后十九岁在一起,一直谈到大学毕业。他是个很稳重的人,比我大不少。”
“那你们为什么分手?”
冷梧平静:“因为我要继续念书。单方面甩了他。”
明济吃惊,这个理由让人万万想不到。
“你在哪里上的大学?”
“宁城。”
“你在宁城上的大学?”明济更加吃惊。
冷梧点头:“宁城艺术学院。怎么了?”
“巧了。我是宁城人。”
“你不是在纽约出生吗?”冷梧一下没反应过来,“难不成你老家是宁城……”
她突然想到明这个姓,宁城明家。那位明董,还见过几次。
可是明董和叶西风年纪相仿,哪来明济这么大的儿子?明家人口复杂,前几年家族斗争相当厉害。
“明世是你的……?”冷梧缓缓问。
明济格外无所谓:“你认识我大哥?”
冷梧不言,为何命运总是让她遇见宁城人。
“啊!”明济突然大叫,“你不会是我大哥的前女友吧!不对,我大哥早已结婚,你该不会是他在外面……”
“……”冷梧翻了个白眼,“不是。我不做小三。”
明济明显松一口气:“不是我大哥。那宁城有头有脸,又是未婚的人物,好像没几个吧?”
他盘腿凑近,神秘兮兮打量起冷梧。
“你干嘛?”她自动后退三个身位。
“颜澈?”明济问。
冷梧摇头:“别猜了,越来越离谱。”
“蒋劲?”蒋氏制造的太子爷。
冷梧见过,认识,再次摇头。
“叶西风?”明济难以置信。叶家可是宁城真正手眼遮天的家族。
冷梧不摇头,也不点头,像是默认。
他突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想到之前的描述,堂堂叶西风,竟然对前女友体贴入微,甚至还亲手帮换衣服。
“别笑了,等下笑吐。”冷梧一本正经。
“叶西风不支持你学漆?”明济问,“你们因为这个分手的?”
冷梧摇头:“不,他支持。”
电影还在继续,她的话也在继续:“人总是孤独的。有些人走一段路就行,未必要白头偕老。”
“你还爱他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冷梧在他怀里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爱啊,我还爱着我初恋。”
明济慢慢止住笑意,不甘心地问:“你的初恋……家里做什么的?”
“他家,鹏城虹科。”
明济当然知道这个企业,近十年来势头极好。
“我很渣吗?”冷梧手指一勾,笑着滑过他的下巴,“不渣吧,只是我太坦坦荡荡。所以一开始和你说明白,你就不会产生太多期待。”
屏幕里,棠宁在夜风中凭栏晃着项链,身后两个白面戏子森森地滑动,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飘,一簇一簇地扑上棠宁。
冷梧轻挑眉毛:“明济,是你心里需要我。而不是我心里需要你。”
明济愣住:“那你为什么不赶我走?”
“因为我懒,”她顺势喝了口酒,“实话实说。况且我也需要解决生理需求。”
话糙理不糙。
明济亲亲她的耳尖,很天真地问你会爱他们多久。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对我而言,爱是一瞬间的事,也许某天我会不爱他们。现实里没有谁会永远等着谁,我大概率不回头。”
冷梧坦率轻笑,笑十八岁的少年,笑所有人。
明济皱着眉,似乎在思索话中含义。
“人这一生,会遇到不同的人。有缘无分,有分无缘多得去了。违背本性去痴守一个人,大多是小说才会有的情节。我最爱自己,活得开心就行。不在乎别人说我有没有良心。现在和你在一块,就挺开心。”冷梧往后一躺,舒服地倒在地毯上,却话锋一转,“等我们缘分到头了,该散也得散。”
明济似懂非懂,俯下身子撑在她身上,指尖拂过她的唇:“那我不想散呢?”
她笑着摇头:“你阻止不了的,这是天意。”又慢慢止住笑,略带严肃地说,“我们这种情况,只有双方单身才能进行。如果有一人想谈恋爱,必须立刻断掉联系。要对彼此的伴侣负责。你明白了吗?”
明济还小,这样混沌的关系若不讲清楚,会对他以后的人生造成影响。冷梧点到为止,具体造化还得看他自己。
“你就是我的伴侣。”他低下头,用鼻尖蹭她的脸,声音闷闷,“冷梧,你是我的初恋。你不用把我当恋人,我把你当恋人就够了。”
冷梧手指一伸,抵上他的唇,认真道:“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双方都有自主择偶权。你还小,不明白真正的喜欢是什么。错把生理性的合拍当成喜欢,是走不长远的。真正的喜欢,是心灵契合。性是锦上添花,但不是唯一决定权。”
明济眨眨眼,却很固执:“不,我喜欢你。”语气郑重其事,再重复一遍,“是心里喜欢。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既然你不会回头,那我们就留在日本好好生活。”
“我会回国。”冷梧肯定反驳,“漆艺是中国文化,自然要回国发展。我不可能在日本长居,到时候偶尔过来小住。”
工作之余,每年过来住个一两个月,还是挺不错的。
“回宁城吗?”明济索性抱住冷梧,整个人趴在她身上,将脑袋抵在她下巴上。
“不回。我是鹏城人,自然回鹏城。不过,祖国有大好河山,去哪里都很好。我还想春天去昆明,夏天去厦门,秋天去北京,冬天回鹏城。”
冷梧自然地摸摸明济的脑袋,恍惚间想到新西兰的金毛犬。
“人这一生,要学会离别。爱你的人会离去,恨你的人也会离去。生命的最后,剩下的只有自己。生命短暂,尽兴就行。不要在乎外界目光,做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她的掌心往下滑,轻拍明济的背,少年的肩膀还不够宽厚,薄薄一片。
“所以明济,如果我能给你带来快乐,说明你在这段年龄内,是开心又自在的。而你也带给我快乐,当我以后回想起,当初京都有个人陪我,日子轻松快活,这就足够了。”
明济抬起头,晕黄灯光落在头顶。他目光湿漉漉:“冷梧,我是真喜欢你。但你说了,我们有自主择偶权,如果你遇到别人,我会尊重你的想法。”
他有点难受,但是冷梧说得对,人要学会离别。她怎会如此洒脱呢?明知她心里还有别人,却还是忍不住沉沦。
“我不会乱搞男女关系。我们在一起时,只会对你一个人好。“明济点点头,目光炯炯有神。
冷梧温柔一笑:“我也是。我们是健康的、固定的床/上伴侣。”
床/上伴侣也是伴侣,明济眼睛一弯,亲亲她的下颌。来日方长,冷梧还要在日本待好几年,总有一天他能转正。
他比冷梧前几任男友都年轻,叶西风可比他大十岁,还是十一岁?明济一时数不过来,可年轻就是最好的资本。
冷梧说,在一个稳定有爱的家庭出生,孩子才会知道爱、理解爱。
冷梧说,每人都有自主选偶权。
冷梧说,要树立正确价值观。
明济用双臂抱住她的腰。可什么都不说,用眼神暖暖地注视着她。她极少化妆,肌肤格外真实,此刻在晕黄灯下,温柔成熟又迷人。可目光永远随性,下巴时不时会微抬,不自觉流露出洒脱。
这就是冷梧啊。
“我好喜欢你,”明济直率表白,“可我不懂中国诗句,说不出含蓄的告白。但我就是喜欢你。你能不能教我念诗?我想好好学习中国文化。”
冷梧伸出手,轻点他的鼻尖。十八岁少年藏不住心思,爱得纯粹,心也纯粹。
“你真要学?”
“当然!”明济兴致勃勃。
冷梧沉默。望着头顶的灯光,思绪随之浮沉。良久后,才轻轻开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明济认真重复一遍,疑惑问道,“为什么是恨呢?”
“恨也是爱,爱也是恨。”
她是恨过叶西风。可又是爱他的,爱他竭力扶持她的理想,爱他抱住过痛哭的她。爱两人跳华尔兹时,他稳稳托住她的腰。
爱恨交织,可恨来恨去,不过是恨自己醒悟得太晚。知道爱的那一瞬间,却是永远地失去。
“而这里的恨,是遗憾的意思。“冷梧轻声,“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明济懵懂,古诗对他来说太过于深奥晦涩。于是努力消化:“好。”
冷梧捧起明济的脸,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愿你永远天真。天真最是难得。不必懂恨,不必懂遗憾。”
“我们不会有遗憾。”明济顺势吻上她的唇,“我们会快快乐乐地生活。”
“对,快快乐乐地生活。”冷梧轻笑,附和他的话。沉默一会后,似在自言自语,“看日文时,我会突然停住。感受好像认识,又不认识。偶尔执行力断崖下降,连饭都懒得吃。对我而言,只有极致热爱的漆艺,才能重新燃起生活的动力。”
明济知道冷梧有ADHD,她还有障害者手帐。床头柜摆着药,但她吃得断断续续,有时甚至压根不吃。
“这不是病,”他安慰,“冷梧,你和别人没有区别。”
冷梧温柔垂眉,见明济躺在她的膝上。不由伸手,慢慢抚摸他的脑袋。她有点恍惚,刚刚满口“教导”,何尝不像曾经叶西风对她的引导?
此刻明济眼中,冷梧被暖光笼罩着,微微扬唇,俨然是娴静的大姐姐。
她一边耐心地抚摸他的头,一边轻声:“明济,你真是一个小孩。”
作者有话说:
引用《相见欢》自是人生…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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