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景尽收眼底, 冷梧漠然,凝望着繁华。
轻轻抬脚,鞋尖揉碎一瓣玫瑰花。她想到一幅画《玫瑰花的葬礼》, 或许这满地玫瑰,是叶西风为这段感情画上的句号。
“冷梧。”
他不知何时出现,抬手轻揽她的左肩。
冷梧没有回头, 不言语不表态。
“我知道你不喜欢喧闹, 所以今晚只有我们。这些日子,我工作太忙,忽略了你的感受。”他缓缓将人转过来,灯下玫瑰丛中,她清雅至极。
冷梧不再回避,心里竟很平淡。无论接下来他说什么, 都能安然接受。
落地玻璃窗倒映着一双登对身影。叶西风精心打理过, 一身绅士灰西装。笑起来时, 眼尾细长如柳叶。
“如果你真想要孩子,等我们登记后, 你的身子养好了, 再慎重考虑。我不能让你未婚先孕, 这是对你不负责。”
冷梧眉头一动,面露疑惑,听他继续道:“我知道你心中所想, 你可以继续学习漆艺。我会提供好一切, 让你彻底心无旁骛。”
叶西风用指腹拂过她的眉骨、鼻梁、唇瓣:“在美国时, 我们曾亲眼目睹一场求婚。在母亲忌日前,是你告诉我,家里还有人等我。在鹏城的那个新年, 我感到轻松愉快,温暖宜人。”
她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这是一场求婚。
“未来的路,我们一起往下走。冷梧,我郑重询问你的心意。”叶西风单膝下跪,西服里取出盒子,当着她的面徐徐打开。
是一枚蓝宝石戒指。
饶是见惯珠宝的冷梧,此刻都微微震惊双目。蓝宝石目测40多克拉,越是上品的Royal Blue,越端正深邃。火彩与宝气偏弱,反火内敛宁静。
主石周围镶有一圈4ct白钻,火彩熠熠,一静一动,衬得蓝宝如一片幽深不见底的丝绒蓝湖。
“你说喜欢蓝宝石,英国正好有句谚语‘Marry in blue,love be true’,我们的感情,同样忠贞不渝。”叶西风牵起她的手,真挚动容地问,“所以,我们能否携手同行?”
他静静等待回应。
数颗白钻晃得她一眨眼,重新定睛时,目光中只能望见那枚蓝宝。幽幽,神秘,蓝湖中的海妖吟唱着,引导她走入命运。
冷梧不自觉颔首,嗓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愿意。”
仿佛回到十九岁,像那夜告白一样,由他亲手戴上戒指。
冷梧睫毛轻颤,心脏有一瞬间静滞。魂魄宛如被吸入蓝宝中,她在月光下走入湖水,一点点坠入无尽的神秘之地。
直到唇瓣传来温热的触觉,她才恍惚回神,是叶西风在轻吻。
这份触觉真切,让她重回现实,不由勾住他的脖子,深深回应这个吻。
保密工作做得再好,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不胫而走,有人说:“恭喜冷小姐,您何时肯赏个脸,来会所和我们一起插花?”
冷梧微笑:“多谢李总,有空便聚。”
自从答应求婚后,电话接踵而至,张口就是恭喜。她不禁蹙眉:“光应付都有点累。”
叶西风习以为常,瞒得住冷梧,可瞒不住那些鬼精的人。拿走她的手机,关机放远:“从现在开始,别人不许再打扰我们。”
此举正中她的下怀。
“还是感觉不真切,竟然要结婚了。”冷梧喃喃,旋即用手肘一击,毫不客气,“都怪你,将我瞒得严严的!”
叶西风低低一笑,手掌握住她的肘节:“是想给你个惊喜,毕竟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
冷梧环住他的脖子,亲昵的姿态,微红着脸颊说:“我还没想好怎么交代呢……其实家里对你,各方面都挺满意的。真恍惚,就这样答应和你结婚了。”
叶西风轻拍她的背,示意她放心:“等明天见过爷爷后,我们就飞回鹏城,一切都备好了。保证让……”一顿,笑得温温,“岳母岳父满意。”
第二天早上,冷梧对镜化妆,叶西风站在一旁,忽然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鹅蛋脸,黛眉长,睫毛微翘。眼神平静又从容,唇红齿白,和十八岁没什么区别。
他想,就这样一直从冷梧十八岁,陪伴到她八十岁。
回到山庄时,那可是一派喜气。
叶老对婚事早已点过头。近年来,见冷梧为人处事、待人接物,样样皆好,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如今你们修成正果,大事有了着落,爷爷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我要告诉你奶奶,西风如今成家立业了。”老人家语气悠然,有欣悦与淡淡惆怅。
冷梧知道叶西风奶奶,弹琴跳西洋舞,是样样精通。文兵团的一枝花。
山庄请了风水大师,为二人算八字。大师端看命盘,久久不语,抬眼时目光如炬。
“极妙,”大师缓缓道,“叶总与冷小姐的八字,并非是寻常所见的浅显之合。而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格局。”
大师先是恭喜叶老:“此婚大吉。虽然单看,他们都是孤峰独立的命格。但正所谓‘庚金带煞,得丁而锐’。叶总为庚金,冷小姐为丁火。庚金之锋,需丁火来炼,方能成器,否则容成顽铁。丁火也需庚金为灯盏,光芒才能聚焦,照耀一方,否则是散漫之火。此为互为成就,缺一不可。”
大师笑吟吟解释:“妻子的智慧能助丈夫收敛商界中的杀气,将其转化成贵气。丈夫的决断能支撑妻子的理想,有助于变成现实。这是阴阳互根、相辅相成的最高境界。”
冷梧十分惊讶。原本并不信风水之论,但眼下却无端契合这份感情。
大师的笑容渐变郑重:“这桩婚姻为天作之合,可以携手开疆拓土。但需铭记,彼此敬对方如镜,照见自身不足,方能长长久久。”
叶老喜上眉梢:“多谢大师。”
大师一笑:“您客气了,这是我的荣幸。”接着提了个意见,婚后居所,宜选在城市西侧金位的高楼之上。或是南侧火位的水域之地,能化煞为权,助力家业大成。
“叶西风,”冷梧悄声,“如果我们八字不合,是不是就不会结婚?”
叶西风望着大师离去的背影,目光仍停留在庭院中。只见假山以黄石为堆,山左云墙如游龙起伏。
他开口,声音起伏回到冷梧心头:“那就不信八字。我只信命由已定,自会促成我们的姻缘。”
叶西风握住她的手,慢慢往庭院深处而去。一对壁人,穿梭在重门叠户中,交谈声隐在石砖内。
“明日去鹏城,你大可放心,我已安排好一切。”
“我想去喝八卦岭的糖水。”
“好,那我们一起去。”
“小苔说,最近工作忙,抽不开身过去。等见过家里后,我得飞过去看她。”
………
鹏城七月底,正是最热的时候。冷梧提前和家里打了招呼,说要和叶西风一起回来。可求婚一事,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还在下意识回避。叶西风看出顾虑,声音稳稳:“那就我来说。结婚之后,你想回家就回家,开心就好。”
冷梧颔首,心里想的是:要不搬回鹏城住。
叶西风本已订好场地,要当着冷家父母的面,郑重宣布此事。
可她一想,如果在鹏城还要保持体面,那可太累了。于是决定,让叶西风在家里公开此事。
“你爸知道你要回来,早早去订鸡。有个山农场,走地鸡鲜得,是人家自己养的……”刘棠打来电话,冷梧侧头一想:“我还想吃豆豉排骨。”
想着想着,便回到自己家。
流水一样的厚礼堆满冷家客厅,助理进进出出,冷鸣说:“小叶,你来就来,还带什么礼。”
“就是。”刘棠一笑,“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这太客气了。”她对叶西风早已改观,就在女儿对她说二十七岁处男后。
“应该的。”叶西风与冷梧并排而坐,彼时阳光正好,落在客厅中的全家福上。
“阿姨,叔叔,”他神情郑重,“请允许我先向您二位郑重道歉。按照礼数,我应该先来拜访您二位,表明心意与决心,得到长辈首肯后,再进行这一步。这是我的疏忽和不对。”
冷鸣坐在沙发上,云里雾里的。
刘棠好像明白过来,紧紧盯着他们。
冷梧握住叶西风的手,似乎在传递力量。
他早已准备好一切,在鹏城物色了新房子,供冷家父母养老,司机、助理、保姆,一应俱全。就连她的嫁妆,也会亲自提供。
“我知道小梧在家里的分量。我比她大六岁,有足够的条件,能保障她的余生。未来,我会像亲生儿子一样,和她一起,孝敬、照顾您们二老。”叶西风面面俱到,连她的父母都考虑到了。
冷梧知道他向来安排得细致。他曾说,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
“请原谅我的冒失,也请相信我的诚意。拜托您二位,请答应我的请求。我们真心希望,能获得长辈祝福。”叶西风一连用了三个请。
刘棠反应迅速,立刻望向女儿,冷梧轻轻点头:“妈妈,爸爸,我答应了。叶爷爷也同意了。”
冷鸣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一眼能看出,叶西风对女儿的珍爱。冷鸣上唇颤抖,声音却堵在嗓子眼,怎么都说不出。
舍不得,根本舍不得。
冷鸣一下落泪,作为父亲加长辈,连忙用手掌擦去泪水,“我……”
冷梧过去拍了拍父亲的肩,刘棠百感交集,高兴之余,更多的是担忧。
大学毕业就结婚,属实是早婚。
作为母亲,她不在乎女儿是否结婚。但有心爱之人,喜结连理,自然是好事。如果没有,家里也能养她一辈子。
她和丈夫态度不同。冷鸣内里传统,心底是认同女儿要结婚那一套的。但是女儿哪怕真不嫁人,却又不会催促。因为爱会越过原则。
刘棠走南闯北,见识开阔,认为结不结婚,都无关紧要。
作为母亲,她难免切换为世故的口吻,同叶西风讲:“小叶,说实话,一开始我并不看好你。不要怨我丑话说在前头,齐大非偶的道理,想必你也明白。我刘棠的女儿,哪怕做一辈子‘北宫婴儿’,我都万分乐意。如果你和小梧结婚,日后必须一心一意对她,不许在外面沾花惹草。做不到,那就免谈!”
几乎是逼叶西风起誓的气概,刘棠要的是一个态度。有钱人出轨不难,倘若他连口头许诺都不肯,今后更不会礼待女儿。刘棠太清楚,维系长久的夫妻关系是靠利益。当利益共同体坐享高台,爱与恨都无关紧要。可冷家与叶家压根没有任何瓜葛,更帮扶不了叶西风的事业,女儿嫁进去好比漂泊浮萍。
可叶家愿意,无疑说明女儿本身是个极其有价值的人。
还不等叶西风回答,刘棠再次表态,这次更为刚强:“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小梧喜欢漆艺,一个非遗文化,一张最好的名片。你们是想让她校转/政,还是企转/政?你选择小梧,是为了这个吗?作为父母,没有不盼孩子事业有成、出人头地的。但小梧不是你们家的傀儡。”
没有厉害的娘家,女儿相当于没有抗衡的资本。这正是刘棠对这场婚姻最担忧的地方。门当户对的平嫁最好,因为身不由己的高嫁,她在太太圈屡见不鲜。
姓孟的中年太太,家里做实业,儿子娶了年轻七岁的小姑娘。头两年小两口如胶似漆,如今却已同床异梦。无非是小孟总嫌妻家普通,不能襄助。交际时,嫌妻子小门小户出身,言谈举止与眼界拘束得很,不够大方。
可当年小孟总为娶佳人与家里叫板的事迹,却是真切发生过的。
中国人谈到婚姻,避不开门当户对这一根深蒂固的说法。哪怕普通人家,也要思量婚后,公婆能否出钱请月嫂,再不济出力带孩子总行吧。
所谓婚姻,不过是资源整合。要是太相信爱情,相信男人不计回报地付出。小梧,你这辈子完了。刘棠早在女儿高中时,就让她认清本质。
早慧的小梧说:“妈妈,我知道的。因为我也不相信,一个女人会不计回报地爱上一个男人,托举他、为他付出。我有钱,为什么不自己花呢?我有钱,为什么只能谈一场恋爱呢?”
独生的继承人,如珠似宝养大的女儿。冷家是不比上叶家,可也有八位数的存款供女儿一生衣食无忧。
客厅静寂,都等着叶西风回答。
终于,他郑重表态:“我没有与小梧签婚前协议。我所拥有的,她能平等享有。我会一心一意待她,不会三心二意。阿姨,珍惜羽毛的道理我比谁都明白。”
冷梧并没有开口。
刘棠紧盯着他,最关键的问题他还没有回答。是妻子还是傀儡?取决于他的人品、心意。
“长久的强弱不利于夫妻关系。我们谈恋爱时,她是学生,而我已经参加工作。我在经济与世故上略高于她,无非是占了比她大六岁的缘故。小梧毕业后,会有自己的事业。我希望她日后独立……”叶西风谨慎道。
“独立?”刘棠打断,并反驳,“你应当明白,婚姻里独立的女人最不好过。小叶,你不要笑我老旧。既然丈夫无法为妻子承担生育风险,那就应该负担她的开销。”
叶西风知道母亲护女心切,也深知这个家真正主事人是刘棠。唯有刘棠点头,这桩婚事才能成。
“我希望她的独立,是精神独立,而不是生活太独立。我不是神仙,无法面面俱到。妻子与丈夫互帮互助,当丈夫迷途时,自然希望妻子能将自己拉回来。小梧就是那个人。”
推心置腹的实话,叶西风继续剖心:“小梧,她不是棋子、傀儡。夫妻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来日她‘位极人臣’,那就是换我依靠她。刘阿姨,我想您再清楚不过风险对冲的道理。如何经营一个家庭,从不是妻子如何小意地依赖丈夫,也不是丈夫独裁制权地定夺。而是两个人势均力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刘棠与冷鸣恰恰是这样的结合。
“那好,我要你签一份婚前协议。你的孩子、你的继承人,只能是小梧的骨肉。”刘棠说。
冷梧扭头去看母亲。为母则刚究竟是不是本性?在她迷茫混沌的这一秒钟,刘棠做出了看似无理的举动,却是在告诉叶西风:大多人觉得女婿门第高,喜得乐见女儿飞入乌衣巷。但相反,我们不会谄媚你们家,哪怕这份骨气会惹你们笑话。
低一阶级的人谈平等,就像人看蚂蚁朝自己攻击一般,微不足道的可笑。
前者是在要求他忠贞,后者是在要求他尊重婚姻。毕竟婚生孩子不是继承人的事,还少么?
但叶西风毫不犹豫:“那是自然。除了这个要求,我可以再添一条。如果小梧真想生育,无论男女,我都会立下遗嘱,由他/她继承我的全部财产。”
他切实体验到什么是爱。无私且托底的爱,源于刘棠对冷梧。无端的,他想如果宋鹤桦还在,可以与刘棠商议儿女婚事……
他的母亲与她的母亲,该是多么温馨的好风光。
事已至此,刘棠终于再无其他顾虑。知道自己满口利益的嘴脸,未必优雅得体。但面子哪里有女儿重要?
“小梧,既然你同意求婚。那妈妈和爸爸,自然尊重你的选择。这几年,你和小叶稳扎稳打,妈妈高兴你们能走到最后。”刘棠声音微颤,面上仍笑,“妈妈同意。”
冷梧微愣,随后猛然扑进刘棠怀中,将脸贴在母亲胸膛上,温暖又柔软,还能听见心跳。
她忍住不落泪。
“小叶,我同意这门婚事。以后小梧,就交到你手中。叔叔就这么一个宝贝,请你一定一定,要对小梧好。”冷鸣见妻子松口,终于随之表态。
叶西风心头一紧,缓缓点头:“我会的,叔叔。请您和阿姨放心。”
又提到接下来的安排:父亲远在瑞士,身子欠安,不便回国,还请见谅。爷爷会代为出面,但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届时两家会亲,恐怕还要劳动您二位去宁城。
这点刘棠与冷鸣清楚,怎敢让叶老来鹏城见他们?于是答应下来。刘棠又心内唏嘘,叶西风幼年失恃,婚姻大事没有母亲打点,竟是个可怜孩子。
果然人无圆满,月盈则亏。有一门好家世,却失去至亲之人。
婚事总算尘埃落定。叶西风让律师拟定协议,以最快的速度落实。
晚上,冷梧进了房间,和林苔打电话。
“阿姨和叔叔同意啦?”
“嗯。”冷梧微笑,“叶西风很重视,我们明天去看鹏城的房子,过几天搬进去。妈妈说,永远给你留一个房间。”
林苔似乎在哭:“我有点难受。好像十七岁才在昨天,可是一晃眼,你就要结婚了。我为你高兴,又……”
门被敲响,是刘棠在询问:“宝宝,妈妈可以进去吗?”
冷梧和林苔轻语:“别哭喔,我等下再打给你。”挂断电话,“妈妈,进来吧。”
刘棠已经洗漱好,浑身散发香气。冷梧从床上支起身子,开心地挽住妈妈的手。
“小梧。”刘棠摸了摸女儿的手,光滑细腻,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
“妈。”冷梧唤。
母女就这样对视良久。刘棠目光珍爱:“如果结婚后,你过得不幸福。我和你爸爸,就算再手无缚鸡之力,都会拼了命接你回来。”
冷梧动容着,眼眶湿润,忽然摇头:“妈妈,我不想结婚了。”
不想离开家,想永远做家里的孩子。
刘棠轻拍女儿的背:“傻孩子,说什么呢。为人处事,怎么能言而无信呢?当下感受幸福是最重要的。有一些路,总要自己走过,才知道对不对。”
将一张银行卡放进女儿手心,刘棠继续给予底气:“这是家里能给你的一切,虽然比起叶家,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小叶给的是他的,我们给的是父母的。”
银行卡很薄,还有点微凉。冷梧的泪水,从母亲胸膛滴落在卡上。
“妈妈和爸爸永远爱你,你永远可以回家。我们小梧,是家里的天,家里的宝贝。”刘棠同样落泪,将她搂在怀中,像小时候一样,伸手为女儿擦泪。
其实刘棠觉得,结婚或许对女儿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父母、孩子,都会离去,人生走到最后的,只有身旁伴侣。
“妈妈祝你,一生平安,永远幸福。”
冷梧靠在母亲怀中,声音轻却坚定:“妈妈,我会的。我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与此同时,客厅里仍有两人对坐。
“叔叔,时间不早了。”叶西风温声提醒,“您要注意身体。”
冷鸣叹气:“小叶,叔叔想拜托你一件事。
叶西风认真颔首:“您请说。”
“小梧聪明,可太聪明却不见得是件妙事。叔叔是担心,她有朝一日陷入牛角尖。都说学艺术的人,想法和别人不一样。但我如何向小梧开口?叔叔有苦难言啊。等你们有自己的孩子后,就能明白我的心了。”
冷鸣忽然哽咽,匆匆侧过脸,似乎不愿小辈察觉到失态。
“人生到最后,留在身边的,不过是伴侣。既然你们决定结婚,肯定会长长久久。如果哪日……”冷鸣擦干眼泪,“请你将小梧拉回来。”
父母诞育孩子,从落地陪伴到长大,最能察觉孩子的变化。冷鸣隐约感受到了什么,但有些时候,父母的劝慰在孩子心中,兴许是说教,反而适得其反。
叶西风心头一震,这话敲响了警钟。
“叔叔,您放心。”他郑重许诺,“我会一直陪着她。”
作者有话说:
鞠躬致歉,最近太忙了,加上这章修的时候手感不好,就重新写了
第57章 留恋
小暑过后, 天越发闷热起来。冷家迁居到叶西风一早置办的新家里,四层的花园别墅,专门供二老养老。并没有办乔迁宴, 冷鸣秉信财不外露、树大招风的思想。
虽然是新姑爷上门,但还没有领证,刘棠依旧让两个孩子分开住。
接着商量订婚宴的事。宁城是男方主场, 鹏城为女方主场。叶西风同刘棠说:“鹏城这边一样有友商, 还有上面打交道的人。都是宾客。”
冷梧忽然想到全家。这样一来,全嵘兴许会得知她要订婚的事。
两场订婚宴,宁城是中式,鹏城是西式。大师算过日子,今年九月十二日、十八日,是最好的两个吉日。可这样一来, 时间大大缩短。刘棠起初还顾虑, 担心两个月的准备时间不够。但没想叶西风早已筹备好, 冷梧只需安心出个面就行。
去年的一个下雨天,叶西风曾神秘地带她进入一栋洋楼。
那时冷梧问做什么?等裁缝来了才知道, 是准备订婚与结婚的礼服。婚纱是Valentino私定, 她还亲自参与设计。除了婚纱, 还有中式的旗袍,同样出自名家之手。
回到宁城后,做好的礼服送到了山庄。
如今, 冷梧再一次见叶西风穿中山装。山庄重叠的镂窗中, 男人背影笼在入屋的绿竹影下。他脊背挺拔, 一身正气,温润而泽。
“叶西风。”她换好旗袍,站在落地花罩边。
他听见呼唤, 缓缓转身,在一片婆娑绿影中,对她含笑而视。
冷梧身上的旗袍繁而不艳,已将头发盘起,恰巧露出一对嵌珠翠碧玺耳环,是清朝的物件。老清宫里的规矩,冬戴金,夏戴玉。这翠碧玺,在红旗袍里化为一抹清丽,与她盈盈的目光呼应。
叶西风有些失神,见她立于落地花罩旁,身影虚实交错,像雾中花,水中月。
“真好看。”身旁的裁缝、用人,都笑着赞道,“一对壁人,佳偶天成。”
叶西风走向冷梧,只见她唇带红胭脂,眼上却是无妆。黛眉细长且弯,别有一番气韵。
“旗袍有点紧。”她轻轻摸了摸腰身。
如此情景,叶西风一时无法描述。像日日呵护的白玫瑰,一个错眼,悄然绽放成红山茶。
而这株红山茶,仍留有素净底色,宛如一幅山茶霁雪图。洁白新雪,像未曾褪去的年青;灿红花瓣,如迎接成人的妩媚。
“宽松一点好,穿着舒服。”叶西风牵起她的手,心里的感想突然落入实处。
冷梧也说:“放量大一些,订婚宴穿起来没那么累。”
裁缝走上前:“那我们便拿回去再改一下。”
“不用。”叶西风舍不得松开她的手,“先穿一天,明日再让人送过去。”
冷梧的手在他掌心中打转:“叶西风,你穿中山装很好看。”
比穿西服更显底蕴,儒雅的气质浮了上来。
红地织金妆花缎的旗袍,玉石墨绿的立领中山装。
在金陵这座民国旧城中,梧桐树下,新人并立,如回至旧时光。
冷梧不由想到一段话: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人。
慢到,这金陵的夜,总是如此之长。
二十四楼复古的壁灯下,冷梧坐在床上,红地织金旗袍泛着光,衬得她如红丝绒盒里的珍珠。
他的掌上明珠。
冷梧将手搭在他的掌心中,慢慢道:“明日还要去试婚纱。却是工作日,这样一来,你便不能陪我去。”
叶西风低头,见她手上戴着翡翠戒指,是家里的传物。不免含笑:“那你原谅我,好不好?”
冷梧抽出手,佯装不理他。将脸一侧,黛眉蹙得脸尖尖。
小脾气,可身段妩媚,陌生又熟悉。
“那我给你好好赔礼道歉。”叶西风慢慢俯下身子,指尖一勾那对碧玺耳环,轻晃慢摇。
冷梧被他扑倒,旗袍顺之微掀,开岔处露出一截滚金边。
“叶西风,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冷梧推了他一把,一下看透暗藏的祸心。
叶西风低低笑了,目光珍爱,一遍遍望着她:“你长大了。”
“你穿旗袍真好看。”他托着冷梧的脸,“从没见过你这样穿。这第一次见,有点看不够。”
她笑了,眼尾一拉,神情有几分像他:“我穿什么都好看。”
叶西风抱住她,怀里的未婚妻仰着脸,正眉目含情。他说:“早知道,当初不让你下车了。”
“那然后呢?”冷梧环住他的脖子,故意呼出口热气,像朵雾花喷在他面上。
他的掌心往旗袍中探去,她嗔道:“旗袍会皱。”
“然后,”叶西风温和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强势,“做你的初恋。”
既然做不了初恋,那他偏要做最后一任爱人。
冷梧扬唇,心想他还在和全嵘暗暗较劲。
“叶西风,你真够坏的。”冷梧肩头轻颤,在他手中化成一池碧水,“而且只对我坏。”
他承认:“是,我只对你坏。”
冷梧细数罪行:“不许我提分手,在我身边按保镖,生病还限制我出门……管得面面俱到,你也不嫌累。”
“要是不管你,真害怕你为了学漆,连命都不顾。”叶西风很轻柔,听着她发出的呢喃,“我一辈子都管着你,你别想离开我。”
二人就是如此诡异,面上都含情脉脉,语气寻常,像在说家常话。
冷梧解开他的衣扣:“我不喜欢别人管我。可是叶西风,你将我管得挺好的。起码我离开鹏城上大学,能顺利活到毕业。”
她的手指轻盈探入他的身体:“高中时,我最讨厌住宿生活。学着别人怎么用洗衣机,怎么去食堂吃饭。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一种大众秩序,让我如何成为一个社会化的人。
“可是在家里,爸妈会安排好所有。但当碰到热爱之物,我便发现自己,必须要人让打理好身边的一切。我还需要钱,所以一眼就看中你。你要是没有钱,我才不理你。”
她真是十足的没心肝,想要什么从来不避讳,像还没长大的孩子,毫不掩饰想要的东西。
“冷梧,我又觉得你还没长大。”叶西风亲了亲她的额头,“像个小孩。”
“在你和妈妈、爸爸面前,我就是小孩。我明确知道,在亲密关系中,要做被人捧着的那个。不符合条件的,统统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她吻上叶西风的唇,“人呐,只要坚持自己喜欢的东西,果然一定会得到。”
叶西风掌心滑落,握住她,轻而易举将其填满。冷梧猛然之下,不由用手推了他一把。
“叶西风,你总是这样!”她杏眼微瞪,大红唇一开一合,说不出的韵味。
叶西风扣住她的手腕,往上一罩,摩挲她的手。做漆戴着手套,伤不到哪里去。手指细嫩,一点茧子都无。
前十八年,由父母细心呵护。往后余生,他会养得这双手,更光华无暇。
叶西风目光往下,同样白皙的手臂,却散落着几块浅褐色疤痕。心里的心疼,一下被勾起,自恨不能完全呵护。
“叶西风,你轻点呀……”冷梧的旗袍皱成花,在动作中一绽一放。
“重新再做一条,”他很快决定,“真好看。你穿起来,真好看。”
……
西式礼服是谈星陪着去试,在宁海路独栋小洋楼中。
“我现在忙碌得要死,那些李太太、汪总、明董的信息,流水一样发过来。”冷梧偷偷抱怨,将身子藏在玻璃花窗中。
甚至有谄媚者,早改了称呼,唤她冷太太。各种聚会蜂拥抛过来,大家都等着她赏脸
“订婚贴都发出去了,你可是叶家未来的女主人,谁能不巴结你?”谈星笑道,“而且,还没有婆媳矛盾。将来家里都是你说了算。”
洋楼里是等候她试衣的服务人员,冷梧瞥了一眼,声音压低:“我懒得管。”
她钟爱缎面婚纱,简约大方,无需多饰。衬得整个人,如莹亮湖水。
“叶总是真爱你,”谈星很是高兴,“就是嘴严,瞒了你那么久。”
品牌裁缝师用别针将衣角定好,等冷梧结束试衣后再进行最后的修改。
“你穿鱼尾好看。因为你够高。”谈星说,“戴耳饰就好,不戴项链,不然俗套。”
试了这么多套,冷梧有点累,将手搭在谈星肩上:“光是订婚和结婚的婚纱,就有七八套。订婚就这么累了,婚礼怕是更要忙碌。”
谈星笑眯眯:“订婚之后,什么时候领证?”
冷梧不着急:“就这一年内。你不知道,他心急,这几年里什么都办好了。虽然订婚宴很快就到,但因为准备充分,这段时间就能弄好。”
“冷梧,”谈星有点感怀,“你是我们宿舍第一个结婚的。时间过得真快。我啊,真为你高兴。”
谈星是佩服她的。想要什么不惜一切代价,带着自毁性,一股狠劲冲上去,又将叶西风攥在手中。
“我请你做伴娘,你可一定要答应我。”冷梧温婉地笑。到时候林苔和谈星,可是她的唯二伴娘。
如果不是谈星拉住她,在那个幽兰的夜晚,恐怕她已坠入湖中。
“那就说好了。”谈星握住她的手,“在宁城,有你这个朋友,真好。”
敲定好礼服后,冷梧还得去学礼仪。虽然在叶西风身边待了几年,已经能独当一面,但仍要研磨细节。
因为生活在北京的大房,会回来参加订婚宴。
大房一脉,是叶进忠亲长兄的后人。除此之外,叶家在宁城还有三房,是叶氏兄弟之妹的后人。当年大小姐招赘婿,所以后人也姓叶。
不过三房人丁凋零,姑奶奶有一子一女,儿子早亡。剩下一个女儿,早早移居英国。
但这次订婚,这位堂姑姑,同样会从英国千里飞回来。
按照辈分、年纪,叶西风是叶家排行第三孩子。上面是长房的两个堂兄,早已成家立业。叶西风是二房独子,年轻有为,故颇为重视。
叶西风外祖宋家,是苏州大户。也许因为宋鹤桦早逝的缘故,与叶家极为冷淡。不过外孙订婚,如此之大事,还是保全体面,派人前来参加。
订婚宴在私人园林中举行,叶氏山庄从不对外开放。规模极其隆重,请帖已发往各处。冷梧知道,这是真正公开婚讯。
订婚不亚于结婚。在这个圈子,这桩婚事,从请帖发出去那一刻,就已经板上钉钉。
“我还是很恍惚。”冷梧依靠在他怀中,“怎么就要结婚了。”
叶西风中指上带着戒指,一戴就是三年,这是恋爱戒指。等到九月十九日,在教堂里,冷梧会亲手为他换上新戒指。
那枚戒指,将从中指转到食指,转成为婚戒。
“冷梧,我很高兴,将来余生会是你。”叶西风托住她的手。而他,也会将戒指戴在她的指上。
“作为我的妻子,你会有新的身份,我会提供一切。让世人无可指摘。”叶西风缓缓道。
他速度雷霆,给冷梧的新身份铺路,从做采访开始造势,一颗冉冉升起的漆艺界新星。
没有身份,那就创造身份。叶西风果断,态度刚强。
“和我在一起,不单单是做妻子,更是做携手伙伴。艺术家,很好的职业。”叶西风笑道,“将你热爱的漆艺传播出去。”
从慈善晚宴上的作品切入,再到毕设的金箔屏风,全部都已准备妥当。
采访出发前,冷梧站在二十四楼的落地窗前,白日赫赫,金陵城尽收眼底。
叶西风揽住她的肩头:“冷梧,和我在一起,必须要面对一切,这条路会很累。你不可能藏在家里,做丈夫背后的女人。但我会尽全力,护航你的未来。”
她颔首:“我知道。”
叶西风对她对视,双手握住她的肩。
他目光温和重视,像是在循循善诱:“你的才华、想法,我都可以助你实现。我们手中的权势,从来不是为了满足私欲,或是滥用特权。它的真正意义在于,如何发挥最大效益,去帮助真正需要的人。”
冷梧忽然想到,实业集团大门上的烙印——“产业报国,科技引领”。
叶老目光长远,抓稳战略机遇。地方领导的军转背景,能让集团轻易拿到优质的地块、大型基建项目。
再进行军工合作,提供高科技装备、信息技术。切入高科技领域,培养叶西风去国外历练。涉足半导体、人工智能等国家战略行业。不仅能获得国家基金的支持,还能在技术引进、国际合作上获得便利。
所以,叶家才能一直延续至今。因为所求所报,都秉承着为国为民,为人为心。
正因如此,冷梧知道他非常忙碌。在一起几年,出行游玩的日子,才短短三天。
而他已经尽全力,抽空陪伴她。
“我记着。”冷梧坚定点头,“我会和你一样,正确使用这份力量。”
“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才刚刚起步。”叶西风笑道。掌握整个实业集团,这几年不过是前期投入。想要彻底让老臣们信服,从爷爷手中取过交接棒,还远远不够。
两人有相同的理想,她的一言一行,已逐渐变成第二个他。
冷梧笑说:“叶西风,你培养我四年,是给你自己亲手选了个妻子?”
“是也不是。”叶西风微笑,“首先我爱你。也只有你,才能和我并肩同行。你如此努力上进,聪慧优秀。当然值得,成为名人。”
冷梧突然想到,曾经彼此面具下的不堪与黑暗。竟然会结成夫妻。未来在名利场中同行。
“冷小姐,我们该出发了。”孙小羽提醒,身影在玄关等待。
距离采访还有两个小时,但得提前出发。
冷梧回首,黑发上的光泽如绸缎,隐约露出耳畔的钻石耳环。
叶西风握住她的手,稳声:“我们出发。”
新闻稿发得迅速,冷梧坐在电脑前,神情悠然地浏览网页。
上面的女子自信大方,端庄典雅,是她自己。发表对于作品的看法,以及对漆艺文化的理解。还有曾经去支教的配图。
盯久了,她莫名觉得恍惚。
如今出门在外,人人都高看她一眼。冷小姐,宁城最炙手可热的红人。为求一件作品,几乎踏破门槛。连母校都向她投出橄榄枝,邀请她回校进行交流。
实业集团顺势切入政策,为促进山区教育、非遗文化传承,将设立工艺美术基金会。将工艺美术中的扎染、蜡染、漆艺等非遗,融入进山区基础教育中。
冷梧是创始人之一,叶家因此博得美名,当真是一举双得。
屏幕还在滑动,叶西风站在她身后,对着电脑赞道:“这个新闻稿发得不错,很适合你。”
她微笑:“那是自然。”
这一刻,可谓春风得意,人生美满。
距离订婚宴最后一礼拜,叶家亲族以及普通旁支,都纷纷来到山庄。从北京回来的是大伯的妻子,文夫人。以及长子叶西涛夫妻。
英国姑姑带着女儿、孙子孙女,一起回到老宅。空寂的山庄有了切实人气。
冷梧着素色裙装,手腕上一对翡翠镯子,妆容自然文雅,站在叶西风身旁见人、问好。
叶清萃是三房姑奶奶的女儿。姑奶奶年老,等婚礼再回来。叶清萃抱着孙女,两岁大的孩子,正是活泼可爱。
“三叔抱。”叶樟伸出手,声音软软的。
叶西风顺势抱过孩子,冷梧挽着他手臂,见怀中的小叶樟侧过头,鼓起圆腮子,朝她伸出手,想去摸她耳畔的翡翠耳环。
“孩子都喜欢探索,这个年纪又最是好奇。见亮晶晶的东西,便挪不开眼了。”叶清萃笑道。
冷梧逗着小叶樟,那脸颊软得像团子:“小樟,等你长大后,我就赠给你。让你三叔再给你做个更好的。”
小叶樟似乎听懂了,奶声奶气说:“三叔,三婶!”
周围都笑起来:“这孩子机灵。机灵是好事。”
阳光落在庭院葱茏上,绿叶低垂,紫花蕊蕊,分明是暮夏的柔情。
叶西风有点恍惚,冷梧挽住他的手,怀里是可爱的侄女。她不时低头,发尾扫过他身上,与小叶樟细言细语交谈,孩童嘻嘻笑着,在他怀中扑腾小手。
周围是欢声笑语,原来幸福,离他这么近。就像一家三口,在阳光下感受温馨甜蜜。
与此同时,刘棠与冷鸣也来到宁城。两家会亲,场面隆重。刘棠晓得这份礼重,纯粹是叶西风爱屋及乌。他是敬爱她的女儿,才会尊重她的父母。
文夫人作为大伯母,无疑是间接性替代了叶西风母亲的角色。与刘棠礼貌寒暄,问一路过来奔波累吗?
这位夫人的丈夫,刘棠曾数次在新闻里见到过,是未来掌管整个家族的人物。于是客气接话,说的是照例挑不出错的漂亮话。
文夫人阅人无数,比寻常人慧眼。旁人兴许看不出,但她察觉到,眼前的亲家母是个佛口蛇心的狠人。可她与叶西风到底隔了一房,不好置喙他的妻家。再说,叶老已经同意,她做大伯母的,除了恭喜,别无他话。
又望向不远处的一对年轻夫妻。文夫人不得不承认,冷小姐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佳人,侄子执意娶她,亦在情理之中。
虽然门第低了些,但家里将她教养得很好。称得上八面玲珑,实实在在的聪明人。个人本事高,一朝鲤鱼跃龙门,还将侄子拿捏得死死的。
文夫人喟叹,西风何尝不像他父亲,痴情。
她笃定冷小姐决计不知道,叶老肯点头的真正原因,是她那去世的妯娌宋鹤桦。说起来,这桩婚事能成,冷小姐是沾了宋鹤桦的运道。
文夫人招手示意冷梧过来,还算慈祥地说:“订婚宴前几日,要去给西风母亲祭奠。好告诉她儿子成家了,让她泉下心安。”
冷梧温和地应承。
文夫人看她面容平静,心里想这位冷小姐,一定不知道旧事,一定还蒙在鼓里。
·
日子细水长流,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很快到最后一天。
“明日就是订婚宴,我要去再试一次礼服。”冷梧打来电话,“你在哪?”
叶西风带笑:“在山庄。怎么了?”
“我有东西落在二十四楼了,”她语气极其温柔,“是那对碧玺耳环。明日订婚宴要戴呢,你帮我回去取一下,好不好?”
他爽朗一笑,听她继续说:“然后来宁海路接我,我们一起回家。”
“好,听你的。”他自然答应。
叶西风赶回二十四楼,走进衣帽间,见梳妆台上放着一束白玫瑰,不由含笑,以为是惊喜。
白玫瑰下,冷梧苍劲的字迹跃然纸上,潇洒得不带一丝留恋——
“叶西风,我们分手吧,好聚好散。”
作者有话说:
引用《从前慢》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人。
第58章 质问
叶西风迅速联系保镖, 得到的答复是冷小姐从未离开,一直待在店中。
他当即松了口气。又想,也许是最近事忙, 让她觉得累,所以耍一下小脾气。他愿意纵容,喜欢将人圈入怀中, 然后低头轻哄, 最后占有她。
这般想着,叶西风扬唇,拨通冷梧的电话,想听人说:“讨厌你。”
可电话那头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叶西风一连拨了几个,都是如此。他隐约察觉不对,立刻给冷梧发微信。
一个红点出现, 随后是长段的提示词——您已不是对方的好友。
他毫不迟疑地通知小汪:“备车, 立刻去找冷小姐!”
小汪知道出事了, 马上载着人驰骋出山庄。
车上,叶西风先联系了刘棠, 问冷梧在会所吗?刘棠说没有, 反问怎么了?
尚不能确定冷梧是否还在宁海路, 他深知刘棠护犊子,于是温声说没事。接着拨通孙小羽电话:“冷小姐呢?”
孙小羽说:“叶总,冷小姐在换衣服, 我怎好意思进去。”
“进去。”他命令。
电话那头的脚步声渐近渐远, 孙小羽说:“冷小姐, 您还在换衣服呢——叶总,冷小姐还在。”
叶西风定神:“让我听她的声音。”
不听到她的声音,他不相信她还在。
那边变得寂静, 突然之间,猛地挂断。如一根线,紧绷后被利落扯断。
他迅速拨通数个号码,厉声道:“机场、高铁站,给我一个个认清了,别让冷小姐走出宁城!给我查!”
再深吸一口气,唇线紧绷,面色一寸寸冷下去:“小汪,以最快的速度过去!”
等赶到宁海路洋楼,工作人员见财神爷突然造访,连忙起身问好:“叶总,您先坐,冷小姐还在试衣间中。”
叶西风潦草地轻轻颔首:“试衣间在哪里?”
“一楼。我带您去。”机灵人马上接话。
可推开试衣间,里面却空空荡荡。婚纱垂在地上,像一团被重心引力牵扯,跌落地上的云雾。
孙小羽站在一旁,穿着冷梧的衣裙,不敢直视叶西风。地上是她的爱马仕包,人却像凭空消失一般。
“人呢?!”叶西风脸色铁青,第一次对孙小羽发火,有些失态地追问,“冷梧人在哪里?”
孙小羽摇头,竟然拒绝回答。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响起:“叶总,冷小姐已于三小时前,乘坐航班号为HO1613的飞机离开宁城,目的地为日本大阪。按照飞行时间,她现在已经落地关西。”
冷梧真的飞向蓝天,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留恋。
“叶总,我已订好机票,马上飞去大阪。随行者有Lisa与保镖。”覃真的电话插进来,他是叶西风另一个得力助手。
不用过多吩咐,身旁的人已安排好一切。董文韬留在宁城调查,覃真则带人飞大阪寻找冷梧。好在离订婚宴还有二十多个小时,跨国的私人飞行航线已经立刻申请。
“找到她后,马上带回国。”叶西风心知时间不等人,冷梧进入异国,寻找难度比国内大。一顿,又补充,“不可以伤害她。”
覃真:“您放心,这我清楚。”
叶西风平复好心情,对一旁的小刘说:“带小孙回公司。”而这栋房子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流出去任何蛛丝马迹。
他拾起遗落在地上的包,里面除了手机与卡包,什么都还在。
信息又发过来,冷梧并没有托运行李,是独行而去,就像出门遛了个弯。
叶西风容许她胡闹,就当短暂休息,明日依旧是美好的订婚宴。
等到订婚宴结束,在床上揉碎她,再质问她玩得开心吗?把她弄哭,然后锁定在视线中。
叶西风胸有成竹,不介意和她玩一场捉迷藏。因为她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抬腕,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山庄有晚宴,得先回去一趟。众人问起冷梧时,他噙笑解释:“她去拜访乐教授了,教授留她用饭,师生情义深厚。”
·
冷梧是在试婚纱时逃跑的。
婚纱已经修改好,穿在身上贴合又端庄。她平静地接受工作人员的吹捧,轻声:“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欣赏。小羽,你留下陪我。”
试衣间只剩下她们两人,花窗的光影流转在缎面婚纱上,冷梧迎光而立,背影华丽,却有些孤寂。
“冷小姐,祝你幸福。”孙小羽百感交集。每一个女生见到同性穿上婚纱,都会莫名生出感慨与恍惚。
孙小羽算是这段感情的见证者,又几乎从头到尾陪着冷梧度过大学。她想,叶总温柔体贴,冷小姐上进善良,实在是天作之合。
孙小羽衷心祝福,因为冷梧帮她救下妈妈。
所以,她眼眶湿润,“希望您和叶总,能白头偕老,美满一生。”
冷梧转身,见到孙小羽真挚的面容。每个人,都在祝福且期盼她能与叶西风长长久久。
可她却说:“小羽,帮我。”
在女孩疑惑的眼神中,冷梧声音坚定,“帮我离开宁城,我要去京都。”
孙小羽仅仅讶然一瞬。因为她曾意外撞见冷梧学习日语,但并没有将此事告诉叶总。在长久的相处中,她们已形成一种不需要明提的默契。
“您是要去继续学漆,对吗?”孙小羽懂冷梧的努力,却仍有些不解:“可叶总不是说,结婚之后,您可以继续学漆,我也会继续陪您去日本。”
冷梧慢慢向孙小羽走去,直接摇头:“这不一样。小羽,可以帮我吗?”
外面有十几个工作人员,想要离开,绝不是件容易事。
“去支持我的梦想,让我去该去的地方。”冷梧向女孩伸出手,“小羽,答应我好吗?”
孙小羽脑海闪过工作室的一切,陪冷梧从白天待到黑夜的是她,陪冷梧一遍遍去医院治疗过敏的也是她。
躺在医院里需要照顾的冷小姐,却给她一笔钱,让她回去救妈妈。
孙小羽无法拒绝,因为她知恩图报:“我答应您。我该如何做?”
“让我穿上你的衣服,你变成我,我变成你。”冷梧说。
孙小羽是短袖牛仔裤,帆布鞋帆布包,普通又轻便。混入人群中,不容易被发现。
于是,孙小羽二话不说,开始帮冷梧脱婚纱,又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
冷梧换好衣服,仔细地为孙小羽换上她的裙子。又从包里取出口红,捧起她的下颌。拧开口红盖子,香甜的气息呼之欲出。
“你的唇很美,饱满且弧度流畅。”冷梧为孙小羽涂上口红。再将耳环取下,亲手戴上女孩耳畔,珍珠温润不张扬。
冷梧像回到小时候,和同伴们玩过家家,女孩子在互相打扮。
“你看,未来的你,就是这样美丽大方。”她将手搭在孙小羽肩上,带人转到镜子前,“小羽,你真美。”
镜子前的两个女孩,一个身着得体的连衣裙,一个不过是普通短袖牛仔裤。曾经优雅迷人的高跟鞋,换到了孙小羽脚上。
高跟鞋衬得孙小羽亭亭玉立。曾经幻想中的模样,真切出现在自己身上,她不由生出恍惚。
“永远只做自己。将自己变成最好,厉害到无可替代。无论是上层圈子,还是中下社会,只有一个真理。那就是利益、资源一定是互换的。”冷梧亲密地靠在她肩上,目光纯洁如孩童,“爱也是资源,是一张最好的手牌。”
因为孙小羽“爱”她,所以一定会助她离开。
“冷小姐,我记住了。”孙小羽深深呼吸,眼中慢慢盈满泪水,“也许您并不知道,但在日常相处中,其实您教会我许多。”
“我会给你一笔钱,”冷梧抚摸她的头发,“作为你帮助我的报酬。”
孙小羽擦干眼泪,说不会要这笔钱。又说希望您一路平安。
冷梧真切笑了:“小羽,记住你现在的模样。有朝一日,你会变得比现在更强大。”
“冷小姐!”孙小羽再次涌现眼泪,“祝您成功。”
这一次,冷小姐会握住人生的方向盘,她不能像以前一样送人出行,却衷心祝愿冷小姐前路顺利。
冷梧和她道别,推开一楼的花窗,外面是庭院,不远处是大门。
阳光明媚,落在街道的梧桐树上。
冷梧学着简黛的模样,纵身一跃,毫不犹豫翻下花窗。
“冷小姐,一路平安。”孙小羽见她没有回头,在无声的泪中呢喃祝福。
“再见,小羽。”冷梧的声音很轻,随风传入洋楼。
她戴上帽子,踩着帆布鞋,以最朴素的样子离开洋楼,飞快拦下一辆出租车。
没有行李,因为一切都带不走。作品早已寄往日本,那才是独属她的行李。
下了出租车后,帆布鞋踩在地上,是真正的踏实和稳重。
从行走到奔跑,冷梧在机场狂奔,就像十八岁时,在宁城机场竭力奔跑。脖上的蓝心项链在跳跃起伏,是高中时父母送的礼物。
她突然想笑,放肆地大笑。无人能阻止,哪怕是手眼通天的叶家。
海关是个女生,见她用的是五年多次的旅游签出国,例行盘问:“去日本做什么?”
“留学。”
海关温暖一笑:“祝你学业有成。”
冷梧目光一转,移到一旁的平板,只见蓝屏白字,八个大字格外醒目:莘莘学子,一路平安。
莫名鼻尖一酸,离开境内海关后,普通话将成为乡音。所谓独在异乡为异客,还没出行,她竟领悟到这萧瑟的苦情。
“谢谢。”冷梧郑重点头。
“无论你去何方求学,祖国永远在你身后。”海关将护照递还,笑容温暖有力,在鼓励她放心前行。
此刻,冷梧终于难掩泪水,双手接过护照,独自踏入未知的旅途。可流泪之后,便觉一身轻松,终于可以在陌生的国度,做真正的自己。
她背着帆布包,穿着孙小羽的衣服,就这样踏上了飞往大阪的航班。
未来,在她的脚下。
冷梧没有回头。
坐在飞机中,她漠然地打开手机相册,望着那张毕业合影,却毫不犹豫删掉,哪怕这是手中唯一的合影。
比起幸福,人更会永远记住痛苦。冷梧要让叶西风想到她,就被恨意与痛苦所笼罩。
“我早就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下巴微昂,眉头轻挑,笑意像毒蛇一样隐现。伪装了那么久,差点把自己骗进去,骗到真的爱上他。
就这样精心编织一张网,收网之时,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起飞前,冷梧编辑了一条短信:
“我时常在想,人这一生,想要握住的是什么。当你得到钱后,会发现不过如此。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不要在纸醉金迷中,放弃前进的心气’。
“前十八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直到在羊城美院,我遇见漆艺,它是我活下去的意义。我不再迷茫,开始寻求真心。
“孤独是我的底色,我不需要别人理解。敢于打碎,才能迎来新生。敢于放弃,才能得到真正成功。希望你,永远做自己热爱的事……”
飞机广播响起,空姐语气热情。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乘坐星空联盟优连伙伴——吉祥航空的班机。我们温馨提示您,本架客机是由宁城飞往大阪的航班。本次航班将停靠关西国际机场。请各位旅客再次确认您的登机牌。谢谢!”
信息的最后,是冷梧坚定的话:
“我和叶西风已经分手,我从未忘记过初心。成长没有捷径,我必须孤身前行,去实现唯一的理想。”
收件人:林苔。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落地大阪,冷梧跟随人群出海关。按指纹,用英语回答问题。她的日语口语算不上好,在无形的掌控下,只能抽出时间自学。
连N2都是在国外考的,借口是和林苔出去旅行。
出了机场,冷梧选了个僻静地,拨通告别电话。
“怎么了?”他音调上扬,心情似乎极好。
能不好吗?明日就是订婚宴,再过一个礼拜,便能携手共度余生。
“我有东西落在二十四楼了,”她非常冷静,语气极其温柔,“是那对碧玺耳环。明日订婚宴要戴呢,你帮我回去取一下,好不好?”
叶西风爽朗的声音震在脸颊上,如同平日的亲吻,她继续补充:“然后来宁海路接我,我们一起回家。”
“好,听你的。”他自然答应。
冷梧挂断电话,将帽子往下压。找到提前联系好的接机:“去宇治。”
Apple pay里的卡暂时不能用,一旦有消费记录,马上会被查到。
虽然叶西风平日并不管她的账目,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连负责交通的ICOCA卡都没开。在宁城时,她在二奢平台挂了个不要的香奈儿,进行正规交易,可账户却是谈星的。她只拿一万元现金,让谈星去银行换成日元,卖包剩下的钱全部给谈星。
谈星虽然不解,却依旧照做。
等到达宇治后,她马上去买新衣服。再用现金购买不记名的实体ICOCA卡,搭乘电车从宇治前往京都。从山庄到二十四楼,最少都要一个小时。她虽然还没到宇治,但从宁城飞到大阪,需要两个半小时。叶家的私人飞机就算再快,也抓不到混入异国的她。
冷梧悠闲地坐在车中,毫不留情地将国内电话卡拔出,掰成两半丢在包里。
原来的微信已不能再用,她直接退出,登陆谈星给她开通的小号,林苔的好友申请马上弹出。
她点了同意键,又用日本电话卡拨通一个电话。
“您好?”刘棠声音干练,“请问有什么事吗?”
冷梧握紧手机:“妈妈,是我。”
对面停了三秒,接着确认:“小梧?”
“是我,”她言简意骇,“我和叶西风分手了。”
“分手了?!”刘棠震惊。明日就是宁城订婚宴,下礼拜是鹏城订婚宴。请柬如流水般发出,覆水怎能回收?
刘棠现在待在叶家会所里,用人将礼服送来过来,她明日要一同出席订婚宴的。
冷梧点头:“没错,是我单方面甩的他。妈妈,我在日本呢,准备继续学漆,考上修士。在理想没有实现之前,我不会回国。”
电话那头传来长久的寂静,她看了眼手机,显示并没有挂断,于是耐心等待母亲开口。
“小梧,”刘棠声音包含叹息,“没关系。”接着叹息转为坚定,“妈妈永远支持你。我和爸爸会亲自去叶家赔礼道歉。你只管放心在国外,不要担心国内一切。有妈妈在呢。”
“不必去,”冷梧摇头,“叶爷爷不会见你们的。但他们从不生气。”
叶进忠不会给面,冷家连山庄的门槛都挎不进去。
冷梧都能脑补出,山庄只会让管家出面,礼貌微笑:“冷先生、刘女士,叶老不便见客,您二位请回吧。”
叶西风也不会生气,因为体面是最重要的。
“毁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自以为得到一切时,被人无情地抛弃。”冷梧自得一笑,“再说,他想要和我结婚,我就一定得答应吗?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犯法、没有放火,婚姻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既然我不愿意,他就别想和我共度余生。”
“小叶……知道你去日本吗?”刘棠问。哪怕婚事骤变,还是不舍得苛责女儿。
“现在不知道,但他马上就会知道。”
冷梧扬唇,幻想着叶西风知道她逃婚,会是什么反应?暴怒,失去理智?风度不再,撕碎温润的外表。
爱情,多么让人疯狂。
“钱够吗?”刘棠下意识问。
“钱不用担心,我手里十分宽裕。因为我从不做没有准备的离场。”冷梧让母亲放心。
刘棠仍道:“家里还有钱,如果钱不够,一定要向妈妈开口。”
果然,冷梧勾唇。就知道妈妈永远不会责怪她,哪怕留下这个烂摊子,都会竭尽全力帮忙摆平。
父母的爱,就是她最大的底牌。叶西风没有这张手牌,注定会输得一败涂地。
在一起这么久,恐怕他早就忘了,她当初说出只要想离开,家人一定会帮她离开的话。
“妈妈,玩弄一个人,会让我觉得高兴。”她直言不讳,“对我而言,高兴是个很难得的情绪。可今天这样做,我太开心了。我喜欢得到一切后,再将它轻轻抛弃。”
极致的多巴胺刺激,让她眼底迸发出光彩。原本沉静的脸,慢慢波涛涌动:“客观而言,他对我不错。但谁规定人生最后必须是伴侣?我一直知道,真正的心中所想是什么。我只要漆艺,这是钱买不来的。”
刘棠不说话,是无法反驳,还是选择继续溺爱?
“在我的世界里,任何一切都要为漆艺让步。况且,我根本不爱他。我的心才是最重要的。”冷梧翘起腿,这次脚上不再是高跟鞋,而是帆布鞋。
“妈妈,我会一个人好好生活,不必担心我。”她轻声,却很坚定,“也不必理解我。”
冷梧关上手机,将目光望向车外。九月的关西依旧郁郁葱葱,入目皆是翠绿。绿色往往代表春天与新生,可宁城将入初秋。在视觉季节的过往交替中,迎接人生新阶段。
刘棠挂断电话,泪水突然涌出。冷鸣见到妻子的反应,加上听到一些对话,肩膀陡然间垂下,躬成一个风干虾米。
她泣不成声,不是为失去一段好姻缘而哭,是在担心女儿一人,在异国能否吃得好、睡得好?
刘棠擦干眼泪,声音坚定:“冷鸣,我们搬离这个房子。回到属于我们的小家,等小梧学成归来。”
冷鸣“唰”一下流出眼泪:“小梧还是走了吗?”他在真正确认。
刘棠点头,握住丈夫的手:“我们留不住小梧。一个人为了梦想,连金钱都能放弃。我们应该感到骄傲,女儿富贵不能淫。”
放弃爱人,放弃父母,蛰伏四年,沉默地离开大陆。这份疯狂,这份隐忍,这份孤注一掷。远远胜过她这个母亲。
冷鸣站直身子:“老婆,咱们走。去给叶家赔礼道歉,我是小梧的爸爸,该到我担责了。你放心,就算叶家再责怪,都有我顶着。我还有点积蓄,可以供小梧在国外读书。她想读几年,我们就供几年!”
刘棠用力点头。
夫妻俩不约而同选择了维护女儿。
此刻日落西山,夜幕逐渐变成蓝色,最后浓如墨宝,在晚风中洇开夜露。
山庄晚宴结束,叶西风接到董文韬的电话,那头声音很低:“叶总,冷小姐的资料已整理完毕,您……最好亲自来公司一趟。”
作者有话说:
等会设置个抽奖,感谢一路以来陪伴的朋友们。心里话:还有一两章,就进入第三卷了。因为这本书的核心内容是漆艺,所以不可避免地,笔墨会倾注在上面。我愿称第三卷为全书精华,是女主真正扬名的一卷。我知道这种写法受众并不广,慢热,节奏不快,前期大笔墨着重在女主高中成长线上,而不是女男主的感情线,本书算得上是“女主个人成长史”。因此在开文过程中,我做好了坐冷板凳的心理准备。完整大于完美。写作里的一片拙心,我仍愿真挚献上。也非常意外且激动,原来是有人和我共振着。作为一个新人写手,哪怕一句留言,一瓶营养液,都会让我收到鼓舞。我会深深记住你们。感谢。引用:《儿女风尘记》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孟子》富贵……不能屈。
第59章 写情
公司里, 气氛降到冰点。
叶西风沉脸,仔细翻阅文件。她的日语N1成绩、在京都购买的房产……
真没想到,她竟然瞒得那么深。叶西风抬眼, 扫过孙小羽,这是个帮凶。
合上文件,他双手交叠, 审视地问:“说说吧, 冷小姐是如何离开的,你又是如何帮助的?”
孙小羽为了拖延时间,之前是一句话都没说。她看了眼挂钟,快到晚上九点。
事到如今,什么都该招了。
“冷小姐帮过我……”孙小羽咬唇,准备接受老板的雷霆之怒, 却目光坚定, “我妈妈病重做手术, 是冷小姐出的钱,我必须报答她。”
叶西风难得冷笑:“她倒是会收买人心。”
孙小羽握紧拳头:“叶总, 冷小姐没有收买我。您觉得冷小姐离开是不对, 可我认为她没有错。我只是站在她的角度想问题。”
“这是冷小姐出境后的消费, 用的是香港那张卡。”董文韬提醒。
叶西风重新翻开文件,她在宇治的711买了瓶水,这笔消费记录像故意露出的破绽。他知道她不止这点钱, 可偏偏用的这张, 里面才小百万。
像是在引导他的潜意识。果不其然, 他下意识想:这笔钱够不够留学期间的开销?
“冷小姐勤奋刻苦,一到漆艺工作室,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我陪她医院, 照顾她一次又一次的过敏。她就算累到低血糖,也要坚持做漆。”孙小羽渐渐噙满泪水。
董文韬缄默不言。
叶西风沉着的脸,开始一点点松动。
“所以叶总,当她开口时,我没有办法拒绝。她的神情是那样憧憬,目光是那样期盼,我想让她高兴。”孙小羽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了。”
叶西风想不明白,完全可以等结婚后,再前往日本深造。为何非要在结婚之前,如此贸然地离开?
孙小羽掷地有声:“既然冷小姐已经出国,您开除我吧。”
董文韬手机响起,是覃真。
“叶总,没有找到冷小姐。”董文韬摇头。
叶西风皱眉,最先担心的是冷梧安危。她一个独自出国,要是失踪了可怎么办?
“给我查!今晚十二点之前,把她给我找出来!”
“那订婚宴呢?”董文韬小心翼翼探试。
距离订婚宴还有不到十三个小时,要提前做好应对措施。
“照常进行。”叶西风下了决定。
请柬已发,场地布置完毕,宾客群聚。叶家的脸,不可能被踩在脚底,就算缺失女主角,也要撑脸面办下去。
董文韬说:“是。如果找不到冷小姐,宾客那边,该如何交代?”
“说冷小姐出国留学。”
董文韬明白,若贸然取消,宁城一定会议论。可这个借口挡得了一时,却挡不住将来。
办公桌上,摆着冷梧亲手做的大漆葫芦。这个葫芦,似乎真的给叶西风带来福禄,让这份事业蒸蒸日上,所向披靡。
他狠狠攥住葫芦,用力到骨节发白。可漆器坚韧,无论如何用力,都攥不碎。
冷梧同样如此,再怎么用力,都无法攥紧。
手机一震,屏保一亮,“刘女士”跃然浮现。
挚爱她的父母,给足与世界抗争的一切勇气。现在知道她离开,来为她说情。
叶西风眼底泛红,松开葫芦,掌心被深深烙印出一个红印,甚至在沁出鲜血。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竭力稳定语气:“刘阿姨。”
刘棠声音包含歉意:“小叶,真不好意思。小梧她……”
果然,是为女儿而来。
叶西风想到她仰着下巴,蔑视地望着他:“只要我想走,父母永远会帮助我。”
冷家帮助女儿,托举如珠似宝的女儿,甚至不惜得罪叶家。
刘棠还说了什么,他慢慢听不清。脑海里只有冷梧,一颦一笑,耳鬓厮磨。
“无妨,我尊重她的选择。”最终,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她向来玩阳谋,这一次又毫不掩饰,拿走钱在国外上学、生活。明知会被查到,却没有任何顾忌。
因为父母会为她处理一切。
所有人都爱她,可她根本不在乎爱。多么讽刺,多么荒唐,多么令人嫉妒。
挂断电话后,叶西风望着孤零零倒在桌上的大漆葫芦。
“我爱你。”冷梧说。
亮如镜面的葫芦重现爱人的脸,美丽含情,令他沉醉。
“这是我的理想,我将它送给你。”葫芦上的冷梧微笑,开始甜言蜜语。
她还真是没忘记初心。
叶西风神情哀伤,鲜血顺着掌纹,如冰川般流淌。
在她心里,理想就一定比他重要,对吗?
·
私人会所中,叶西风面见冷家父母。
冷鸣显然带着歉意:“小叶,这件事是我们不对。我代小梧……”
哪怕深夜,叶西风仍西装革履,仪态端方。他眉目疲惫,但温润刻骨,礼貌地说:“叔叔,不必多言。”
刘棠打起精神,任何道歉不过是于事无补。但她已经拿定主意,既然女儿不愿结婚,她拼了老命,也不会让叶家去日本找人。
“阿姨,叔叔。”叶西风率先开口,“您二位来得正好,明日是订婚宴,还请二位出面,将这场订婚宴继续推进。”
冷鸣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妻子。
刘棠人精,虽然并不想这样做,但自家理亏在先,为了平息叶家怒火,便道:“小叶,你的意思我明白。事成之后,我们两家的恩怨,就此结束。”
叶西风感到很累,巨大的压力袭卷全身,却仍要维持体面。刘棠很聪明,一点就透。因此他直言:“明面上,对外宣称小梧出国留学,所以走得匆忙。订婚宴由父母代行,宁城、鹏城,照常举办。订婚宴后,消息放个一两年,再对外公开,我们分手的事。”
叶西风改了称呼,冷梧自私地抛下他,他凭什么不能占有这个小名?
小梧,小梧。他早就想一直这样叫她。
刘棠很是坚定:“小叶,你所赠的一切,我们都会奉还。事到如今,我代小梧向你、还有叶家致歉。你放心,我们会配合好。”
叶西风颔首,声音微微嘶哑:“鹏城的房子,就当给您二位打配合的回报。此事不必告诉小梧。毕竟在她那边,我们已经分手。”
冷鸣沉默一晚上,终于开口:“小叶,叔叔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在一起三年多,感情肯定是有的。为人父母,最重要的,是让孩子过上喜欢的生活。为了让小梧能心无旁骛地追求梦想,叔叔恳请你,不要去找她。就让小梧,好好去上学吧。”
冷鸣的爱冲破心中传统,决定自私地不讲情面:“小梧是我唯一的孩子,我爱她。所以叔叔必须要求你,不能去打扰她。”
“您知道,我为什么爱小梧吗?”叶西风眉目哀伤,“因为她,永远只会做自己。”
他想到在美国时,冷梧的话:我不在乎道德,能舍弃父母、爱人。
其实她一直极其坚定。只是他误以为,能用爱和呵护,让她回心转意。
选择性的忽略与回避,不过是他在自欺欺人。
叶西风双手交叠,指上的戒指似乎在松动。面对冷鸣的请求,最终道:“叔叔,我答应您。未来我和小梧,不会再有交集。”
冷鸣郑重:“多谢你理解。小叶,你和小梧的缘分,还是太浅了。忘记小梧吧,忘记我们家。实在抱歉。”
叶西风没有点头,只是他们早点休息,明日订婚宴照常举行。回到山庄后,手机再次震动。
“叶总,找到冷小姐了。她很厉害,知道您会派我们来。将我们甩掉好几次。”保镖在电话里说,“我们在冷小姐房子附近。”
保镖发来照片,日式独栋,百年町屋。一扇窗透出暖黄的光,纤细身影映在上面,像一只蝴蝶。
叶西风想伸手进去,将她攥回来,然后永远不放手。
可冷鸣的话在耳畔回荡,让宝贝女儿好好上学,继续实现理想。
原来被真正疼爱的表现,是所有人都会帮忙扫清障碍。
“不必了,回来吧。”最终,他说。
·
翌日,订婚宴照常举行。叶西风恢复原状,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可化妆师和服装师来到山庄,却没有看见女主角。
面对叶家众人,叶西风站出来:“冷梧今日不在,订婚宴由她父母代行。”
一瞬间,场内所有人不禁蹙眉。
“小冷去哪里了?走得这样匆忙。”叶清萃询问。
“是啊,还有几个小时,订婚宴即将开始。”
几人对视一眼,基本猜出了什么。
订婚宴可是大事,又是早就定好的日子。为了区区留学,值得一夜之间离奇消失?
更何况机场和高铁站这件两事,瞒不过叶家这群人的眼睛。
“西风,这是真的吗?”文夫人问。
叶西风扛下所有压力:“是我的过失。作为丈夫,未能及时与她沟通。冷梧之前提过,要去留学的事。是我太忙,一时忽略。导师是漆艺的业内专家,机会难得,自然以学业为重。我尊重她的选择,鹏城订婚宴照旧。等结束之后,我会飞去日本,与她前往美国登记。”
文夫人微笑:“西风,小冷很有主见,是个难得的姑娘。既然你们小夫妻已商议妥当,我们做长辈的,怎好插手呢?”
这话不轻不重,看似客气,实则不满。
“你伯父今早还特意来电,说是公务繁忙,届时婚礼再亲临。你是亲侄儿,他自然心里记挂。还说等婚礼结束后,让你们小夫妻去趟帝都。西风,叶家说出的话,向来是一言九鼎。”
文夫人是除却叶老,说话最有分量的人。因此她出声,众人都不敢多言。这些话夹带浅薄笑意,体面又温柔,实际却在提醒示威。
同一个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冷梧逃婚,也打了叶家大房的脸。
“伯母的话,我已记下。等她学成归来,我们再补办婚礼,一定让伯父放心。”叶西风接下话,神情沉稳,处变不惊。
文夫人微微颔首:“西风,你明白就好。”
叶老从后园步入正厅,大家忙掩住话头不再提。
“二叔,您来了。”文夫人问好。
叶老一出来,威严压住全场:“差不多到时间了。”他目光一扫,没有见到冷梧,却并不急着开口。
“西风有福气,找了个有主见的妻子。您这孙媳妇,”文夫人说笑时,语气不失真诚,“追求学业,一早去了国外。”
叶老不动声色,稳如泰山:“有主意是好事,最怕没有主意。这事是我允的。孩子愿意求知,将来学成回国,将非遗传承下去。现在乡村振兴、人才强国,正好契合时代发展。小文,你说是吧?”
文夫人一笑:“二叔,您是老将,果然目光长远。”
叶老朗声一笑,“走吧,宾客还在等我们。”又将目光望向孙子。
祖孙俩共乘一辆车,叶老升起挡板,沉声:“我替你在家里和宾客面前镇场子,你总得给我个交代,冷梧去哪了?”
叶西风垂头,如果将真相道出,爷爷一定会动怒。可若不说实话,恐怕与她的缘分,才是彻底断了。
思索良久,他挣扎后说出:“爷爷,我们分手了。她已去日本留学。”
车内一派寂静,叶老猛然冷笑一声。随后笑声消失,又恢复平静。
“爷爷,”叶西风致歉,“这事是我不对,忽略了她的感受。”
叶老不言。脸色严肃,良久后才开口斥道:“为了一己之私,在机场与高铁站如此兴师动众,闹得满城风雨。西风,你糊涂!叶家的家训,第一条就是沉潜内敛、不仗势凌人。你昨日所为,动的不仅是叶家的人手,更是叶家的根基。爷爷首当其冲要问责的,就是你!”
叶西风正襟危坐,接受怒火与审判。
“你此举,与我们恪守的原则完全相悖,是弃叶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于不顾!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你以为无关紧要?可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叶家不仅仅只在宁城立足!”叶老厉声。
叶西风握拳,在掌中掐出一道印痕,开口时却沉静如水:“爷爷教训的是。是我一时情急,行事失了分寸,动了不该动的人,坏了家里的规矩。所有干系,我一力承担。”
叶老大手一挥:“你伯母那边不好交代,这件事我替你抹平,你给我好好反思。”
叶西风绷唇,只是想让冷梧回到身边,这有什么错?没有人问过他能否接受爱人的离去。
明明即将成婚。
生在叶家,再多的七情六欲,都无法真实显露。为了娶冷梧,他拼命奋斗,为她铺垫好全部。让自己坐上谈判桌,有十足的筹码和实力。
拼命到,在一起三年多,却只有三天的美国游。
可再爱一个人,也要为家族大局让步。天罗地网,竟困不住她。
那挚爱她的母亲,疼惜她的父亲,站出来强迫他,告诉他:不要去找他们心爱的女儿。
冷梧真是厉害,在他身边这些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学会筹谋好一切。
“劳爷爷费心,此事是我之过。”叶西风深深垂首,“您身子重要,勿再动气。”
车内再次沉寂,被肃穆笼罩。
良久后,叶老才出声:“若说不气,那是假话。你不用为她争辩。当初我就说,她亦正亦邪。不过一个年轻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会被轻易动摇。心性坚毅,是个人才。”
叶老失笑,又摇头,“若是战时,这样的人,我定收入麾下。有血性,能隐忍,谋求大事,将来不可小觑。”
叶西风一怔。
“爷爷总算知道,你为何非她不可。若是将来婚事不成,做一个战略搭档,亦是不错的人选。若无夫妻缘分,切莫强求。有些人,适合做朋友,不适合**人。”
叶西风默然。好像命中结局,注定是分道扬镳。
“等过个两三年,风头过去,大家都会渐忘。你身边有了新人,重新商议婚事时,这件事自然而然就过去了。”叶老一锤定音。
订婚宴宾客如云,人人奇怪女主角不在,可碍于叶家权势,并不敢直问。
颜澈和简黛出席,见叶西风孤身一人,压低声音问:“冷梧呢?”
叶西风浅笑:“我们分手了。”
三人是发小,只有颜澈和简黛能问,也只有他们能知道真相。
颜澈错愕,和简黛对眼,可她却不惊讶。
“怎么回事,你们闹矛盾了?”颜澈瞥了眼远处宾客。
在他印象中,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冷梧莫名提出分手,简直匪夷所思。
叶西风的目光越过花窗,停留在叠石芭蕉上:“她选择去日本深造。订婚宴照常举行,不过是维系体面。”
颜澈瞪大双眼,叶家冷太太的头衔,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冷梧竟然不要。
简黛不出声,很是平静。最后拍了拍叶西风的肩:“西风,让她去吧。”
叶西风端着酒杯,缓缓回头。眉目带笑,却暗藏哀伤:“简黛,连你也劝我放手。”
颜澈清咳一声,示意她噤声,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么?
简黛叹气,“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缘分足够深,就算分别几年,依旧会重逢。西风,看开点。”
话虽直爽,却只有真朋友才会如此说。
“是啊,”颜澈很快接话,“订婚宴一过,好歹名义上,冷梧仍是你的未婚妻。只要你不公开分手事实,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叶西风对二人颔首,无言饮下这杯酒。
订婚宴顺利举行。这一整日,他应付宾客,微笑解释:“未婚妻去日本留学,是早已准备好的事。”
一遍遍堵住私下的悠悠之口。
可昨日的事兴师动众,叶总为了未婚妻,不惜盘查整个机场和高铁站。但女方父母都在,就算再有揣测,都不得不信这番说辞。
“叶总,恭喜。”
“恭喜您和冷小姐。”
“恭喜,祝您二位白头偕老!”
……
叶西风含笑,体面从容:“多谢。”
花团锦簇,金箔屏风前,落满一地庆贺祝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百年好合,鸳鸯比翼。
这座明朝传下来的园林中,喜宴喧闹,在暮夜中笙箫不停。一轮明月渐上亭台楼阁,映得湖水粼粼,爱如随波逐流般逝去。
无端的,叶西风终于读懂了一句诗:「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原来诗文泣血,只有真正体会过,才能明白蕴含之憾。
今夜,他喝得酩酊大醉,由小刘搀扶上车。
“叶总,回哪里?”小汪问。
他醉醺醺,下意识道:“回二十四楼,冷小姐还在家里等我。”
这句话小汪听了好几年。如今冷小姐不在,叶总还要回去吗?
小汪抿了抿唇:“叶总,可二十四楼……”
叶西风抬眼,眼底一片酒气,良久后才如梦初醒。
“回山庄……”他说,却又摇头,最终闭上眼,“不,回二十四楼。”
回到家后,他打开玄关鞋柜,只见男士家居鞋旁,摆着一对女士家居鞋。目光往里探,常用的皮鞋、运动鞋,都放在冷梧常穿的鞋旁。
成双成对,亲密无间。
叶西风慢慢俯下身子,取过女士家居鞋,放在地毯上。惯性伸出手,握住她的脚踝,喃喃道:“地上凉。”
可握住的瞬间,扑空感残酷地将他拉回现实,原来不过是醉酒中的幻想。
“叶西风,背我。”忽然响起声音,叶西风半跪在地上,错愕地抬头。
冷梧身着旗袍,大红色织金缎。头发盘起,黛眉弯弯,分明是订婚的妆扮。
她好像累了,眉头一蹙,无理取闹地指使起人:“叶西风,你还愣着干嘛!”
无比真实的冷梧,那唇上的胭脂色,宛如一朵红玫瑰。
她说:“背我去漆艺室,我还要去看一下作品。”
叶西风伸出手,好像真的能抱住她,听她絮絮低语:“你喝醉了,不醒酒不准碰我。”
“好。”
“明天回鹏城,小苔也回来。”
“好。”
“叶西风,等鹏城的订婚宴结束,我们就要结婚了。”
“好。我们会长长久久。”
……
叶西风眉眼带笑,推开漆艺室的门,她身子一滑,轻盈地从他怀中离开,走进漆艺室中。
“冷梧,”他想握住她的手,“小梧。”
门彻底推开,灯光“啪嗒”一声亮起,她的身影消失在室内。里面空空荡荡,她竟无声无息搬走一切。而那幅漆画,亦不知所踪。
那是冷梧大三时所绘。画中,梧叶落满西山。她当时是这样说的:“梧桐叶,西风影,桂花香。你还记得,之前在桂影书屋吗?那时,桂花雨落满我们肩头。所以这幅漆画,是我们的定情之作。”
她还煞有其事地说:“永不售卖喔。”
叶西风手一空,猛然间惊醒。冷梧消失了,定情之作也随之消失。
不可能!
他疯了一般在漆艺室搜寻,每个角落都不放过,可现实告诉他:这幅画她已一并带走。
最后一丝美好幻想,就这样被无情戳破。
叶西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的主卧。酒意像蚁噬,爬过骨髓,留下密密麻麻的血洞。一点点,将他的血液放空。
衣帽间中,还摆着冷梧的用品。华丽的珠宝,典雅的腕表,而那枚求婚戒指,被众星捧月地放在中央。
她竟只带走了一条蓝心项链,其他一切都留在这里。
叶西风拾起戒指,缓缓走到属于她的区域。手指拂过女式衣服,尺码都无比熟悉,并且铭记于心。
往事再一次浮现。他会为赖床的冷梧换上衣服,然后哄她起床。那些深入生活中的日常,早已成为密不可分的习惯。
他攥紧衣袖,身子慢慢滑落,半跪在地上,衣裙上的香味萦在鼻尖,她的痕迹依旧存在。
“我穿这件好不好看?”冷梧又出现了,笑脸盈盈。
“好看。”他自顾回复。
这是一日又一日的重复对话。
叶西风握住戒指,蓝宝幽幽,蕴含曾经的誓言。
他想,都是报应。
从一意孤行想圈住冷梧开始,这条路注定不能回头。不是失败,就是成功。
一滴泪无声落在蓝宝戒指上,叶西风握住那抹衣裙角,质地丝滑,再如何用力,仍无法握住。
两人都爱看书,每天都会抽时间在书房阅读。看《三国演义》时,冷梧颇为用欣赏的语气:“我喜欢曹操与曹叡。”
她偏爱这类枭雄般的人物,性格底色注定会与他们一致。
果然,心狠才能成事。
可又太狠,狠到他恨她。明明可以再骗下去,却非要在最幸福的时候,无情地将红线斩断。
那枚蓝宝戒指从叶西风掌心一滚,随着细微的“啪嗒”一声,就这样孤零零流入黑暗中。
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引用《韩非子》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劝学》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增广贤文》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诗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写情》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第60章 京都
冷梧顺利来到京都, 入住提前买好的三层一户建。在左京区哲学之道旁,还附带一个小庭院。
苦谁都不能苦自己,她就这样挥霍叶西风的钱。还觉得自己很有良心, 不贪多,拿到目标就撤。如果贪心的话,现在已是叶家冷太太。
林苔在深夜打来电话, 声音有些闷, 带着浓厚的鼻音:“小梧,你现在一定很高兴。”
冷梧正倒吊在沙发上,看着客厅中的玻璃灯,心情十分愉悦:“我当然高兴,没有人阻拦我的生活。”听出好友声音不对,忙问, “小苔, 你感冒了?”
“没有, 可能就是空调吹多了,头有点疼。”林苔吸了吸鼻子, 掩饰哭过的痕迹。
冷梧细细叮嘱, 让她好好休息, 快点喝药,趁感冒病毒没有冲击时,一击阻止。再问她毕业后的事业准备:“对了, 最近甜品店筹备得如何?”
“快进入装修阶段啦。还好大学里学过基础建模课, 平面设计和立体渲染, 都是我自己弄的,省去一笔开销。”林苔说。
“我给你买了车,到时候会有人联系你。你要开着车, 去做一个威风的甜品店老板。”
林苔忍不住哽咽:“小梧,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傻小苔,别哭啦。我还等着吃你做的甜点呢。”冷梧语气温柔,“今年我不回去了。如果直考顺利,就直接入学。”
林苔嗯了一声:“我会好好照顾阿姨和叔叔的。你放心。”
冷梧自然放心,林苔已经是冷家的一份子。所以她自然地问:“小苔,宁城的订婚宴……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按照叶西风的脾气,并不会把冷家怎么样。可她还是想了解。
“订婚宴两边都取消了,”林苔说,“是叶家提的。你放心,什么都没发生,叶家很体面。不过那套别墅,阿姨没要,已经搬回去了。”
冷梧忽然没有说话。
“小梧,不要难过。”林苔安慰,“你在京都,会遇见更好的人。”
冷梧这才回过神,随手把玩着头发,在脑海过一遍上叶西风的容貌:“我没有难过。反正我不爱他,分手就分手了。”
林苔在那头轻轻叹气:“其实这样挺好的。不爱人就不会难过,我不想你难过。小梧,请放心去追梦吧。我永远支持你,并且为你感到骄傲和自豪。”
冷梧一片心被暖意填满,无论身边的伴侣是谁,林苔永远都在:“谢谢你,小苔。”
次日中午,窗外日光灿灿,落在屋内书桌上。
“乐老师,我不是有意瞒您。”冷梧先道歉,因为导师推荐信并不是出自恩师之手,“我是怕辜负您的期望。”
乐教授并不见怪,这不过是小事。
“京艺大的直考是11月15日,现在是9月20日,还有一个月,准备好了吗?”乐教授很是关切,“而且京艺大没有留学生入试,意味着你要和全世界的学生一起竞争。并且他们的漆工一年只收4个人。”
冷梧查过,大学院漆工只有4个教授,平均一个老师带一个弟子。难上加难的是,京艺大不允许直考前私下联系教授。
“老师,您放心吧,我会全力以赴。”她转着笔,此时平板在放日语听力,电脑在写研究计划书。
乐教授很是慎重:“这几年来,你的作品一直不错。主攻素髹和描绘,而日本偏向莳绘,意味着竞争会非常大。因为太过饱和。”
“我知道,”冷梧抱着膝盖,“老师,我的目标教授是桜井惠子。她的专长是研究现代莳绘表现,以及漆艺中的空间构成理论。和我的研究的课题相符。”
乐教授声音温婉有力:“她很出名,为人也傲。你知道的,京都人都带点傲气。不过比起我们上海,倒算不上什么。”
冷梧在电话这头失笑,将咖啡杯贴在额头,冰冰凉凉非常爽。语气因此轻松:“老师,我的口语比较一般。”
“这一个月多去外面走走,和人家交谈呀。实在不行,把预估好的面试问题背下来,如果能猜中,便是赚了一笔。”乐教授笑笑,“好囡囡,我们不怕。心态放平就好喽。”
这大学四年来,乐教授不仅悉心指导,还推举她去参加各种比赛。而冷梧利用叶家,给老师送过不少资源。
“对了,是不是和叶总吵架啦?”聊完学业,自然轮到生活上的问题。乐教授问,“都到谈婚论嫁那一步了,为什么突然选择去留学?”
冷梧抿了抿唇,不太想聊叶西风,于是撇开话题:“该散就散。”
乐教授从老师切换为长辈模式,叨叨几句:“叶总是个不错的伴侣。你们小两口吵归吵,可生活还是要继续。婚姻就是这样,要相互包容、融合,才能走得长久。”
冷梧心生疲惫,忽然失去力气,笔随之掉在地上,“老师,我和他不合适。”
她有点倦怠开口,说完后就沉默不言。
乐教授又劝了一回:“如果是他的错,就给他一个回头的机会。其实日子啊,过着过着就过下去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理想是寄托于这上面实现的。多少艺术家、文学家,大多有个能顾内的妻子丈夫。你师丈每天负责炒炒菜,家里的事我一概不管。”
电话里依稀传来乐老师家的鸟雀声,冷梧慢慢恢复笑意。
“尤其是我们从事艺术行业的,容易想太多,活得太累。”乐教授苦口婆心,“囡囡,千万别想太多。叶总对你好,有经济条件,愿意为你的梦想付出,已是市场中极罕见的类型。有时候累了,回头看看,有个人陪着休息一下,才能继续前行。”
冷梧知道乐教授是在为她好,上一代人大多逃不开“婚姻”二字。冷鸣和刘棠不算灵魂伴侣,却又算灵魂伴侣。冷鸣不懂生意,只会一个劲地闷头炒菜。刘棠不懂厨艺,却每次都会吃得津津有味。
她抱住自己,眨了眨眼睛,却没有眼泪。
“老师,我知道了。”冷梧温声,“等我考上后,一定回去见您。”
乐教授笑起来很有沪上女子的娇辣:“老师还有一个叮嘱,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要熬夜。祝你马到成功!”
冷梧“欸”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大陆,乐教授挂断电话,对着丈夫叹气:“现在的年轻人,不懂爱是什么,不懂离别。”
“小姑娘,追求理想是好事。”师丈笑眯眯,“你看我们当年异国,还不是也坚持下来了?那时候通讯不发达,交流全靠写信。邮戳我都还留着。”
“我这个学生,各方面都聪慧,但在感情事上不通透。她和叶总来家吃饭时,表面是大人,其实还是孩子。从进门到出门,全都是叶总在照顾。越是小孩,越分不清现实和虚度。”乐教授感慨,“她看得懂别人,看不懂自己。”
说到最后,乐教授思想家上身:“因为人站起来,从上往下看,头顶和身体是一个圈。我们在圈里,眼睛长在前方,只能看前与左右。而无法用眼睛去对内看‘自我的圈’。再聪明的人,眼睛一转,只能看到180度的前身,看不到圈的后半部分。那后半部分,才是真实的自己。”
师丈哈哈大笑:“我听不懂,但觉得老婆你真酷。”
乐教授想到订婚宴后,叶西风态度诚恳:“乐老师,我与小梧已分手。但在她面前,请不要提及此事。过一两年,我们分手的消息自会放出。您是她的恩师,她在日本期间,劳您多多开导。”
乐教授理解冷梧的选择,却不忍拆散这桩姻缘,便应下这宗请求。
“老婆,别想了。说到圈,我想去吃甜甜圈。”师丈一拍大腿,“最近血糖维持得很稳定,能允许我吃一口么?”
乐教授回神,一脸无奈和宠溺:“走吧,赏两口给你吃。”
两个中年人甜蜜蜜出门,宛如十八九岁的年纪,握住彼此的手。
·
京都古朴典雅,九月绿树如荫。等入深秋后,枫叶会变得黄红灿烂。冷梧兴致勃勃去购物,买新衣服、厨具、家具……中古店让她流连忘返,甚至乐此不疲。
谈星是第二个过来问候的朋友,其实冷梧的真心朋友,也就她和林苔两个。
“原来你了搞这么大一招!”谈星不可思议,“你知道叶总做了什么吗?那天机场和高铁站都在查你。要是你晚走一步,绝对走不出宁城。”
冷梧微愣,意外他竟然做到这个地步,打破原则与底线。
不过她并未被感动,望着店里小众的厨具,开始筹备要不要买个咖啡机,每天做咖啡给自己喝。
“结果呢,我还不是来到京都了。”冷梧不以为然。
谈星说:“你是想玩把大的,让叶总对你死心塌地?”毕竟有前车之鉴。
“不是,”冷梧否认,“我不喜欢他。”
“一点都没有吗?”
“没有。”
“可是叶总爱你啊。你要是回头,叶总肯定会答应。”
冷梧听出蹊跷:“谈星,如果你是来做说客,那我们断掉这个电话。”
谈星直接承认:“他给了我一个爱马仕,我这不是象征性来劝劝你吗?毕竟收钱办事,总要提上两句。”
冷梧见她不隐瞒,倒不再说什么:“你告诉他,好聚好散。”
叶西风不见得有多爱她,不然早就追来日本了。她一边想,一边捧起一个陶瓷杯,蓝底波点,格外可爱。
“分手就是分手,应该彻底互相遗忘。”她面色平静。
谈星说:“行。冷梧,你真够狠的。一开始我以为你要逼婚,疯狂给你支招。在你心里,理想真的比现实面包重要。我还是觉得可惜,那可是叶家,嫁进去一朝翻身成资本。”
冷梧不屑:“只有真正拥有,才能彻底祛魅。如果没有漆艺,我会觉得这个世界很空虚。”她的声音慢慢转变,添上一抹寂寥,“我什么都不缺,可我会忍不住思考。思考为什么活着,思考世上每一株草、每一朵花。对我而言,理想是最重要的。因为身处‘理想’这颗心中,我才能真正看到世界。”
谈星觉得高深莫测:“你真是艺术家思维。祝你在日本留学顺利,钱够用吗?你姐们还是小有积蓄的,尽管和我开口。”
冷梧将蓝底波点杯子放进购物框中,其实谈星相当仗义。不由浅笑:“好好好,谢谢谈老板。”
谈星说:“照顾好自己,饭要好好吃。我改天去找你玩儿。”
这边,谈星挂断电话,对上叶西风的眼:“叶总,您别见怪,我和冷梧平时就这样聊天。如果不这样说,她一定会起疑。”
叶西风坐在对面,双手交叠,姿态端正:“无妨。”
电话开的是外放,所以她们的交谈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冷梧说好聚好散,互相遗忘。
她的声音平静,像不起波澜的湖水。
“要是让冷梧知道订婚宴并未取消,她一定会报复回来的。”谈星抿唇,“叶总,就像她说的一样,你们好聚好散吧。”
叶西风一转手腕,未戴表的那只右手内侧,有一颗小小的圆点疤痕。浅褐色,像一颗小痣。这是当时冷梧用莳绘笔点上去的,他果不其然过敏了,留下这个几年不散的烙印。
“那她尽管来报复,”叶西风游刃有余,“我可以全力接受。”
谈星叹气,虽然和冷梧的友情存在利益交换,但她还是站在冷梧这边:“叶总,强扭的瓜不甜。若是强行在一起,岂不是一对怨偶?”
叶西风不言。沉默之后,将一张银行卡轻推到谈星面前:“谈小姐,这张卡的密码是小梧的生日,如果她手头不宽裕,请将钱汇给她。”
“另外,让她每天好好吃饭。”叶西风签了张香港私人支票,“这是给你的答谢。”
谈星愣住,分手后还能做到这个份上,已让人无话可说。
“叶总,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她?虽然冷梧是这样说,但见面后好好说开,哪怕未必真的能和好,也比互相折磨要好。”
谈星有点倒戈,人就是这样,容易反复跳横。但她心里又想,如果叶西风真去京都,一定给冷梧通风报信。
叶西风敛眉,似乎在沉思,最后道:“修士直考迫在眉睫,先让她考完试吧。”
他想,克己复礼,克制到后面什么都没有。
就算不爱他又如何?恨他总比无所谓好。她一定会恨恨瞪着他:“叶西风,你个伪君子!”
结婚之后,她在那边好好上学,他会每周飞一次日本,在那边度过周末,打造一个幸福的小家。
“谢谢你,谈小姐。”叶西风温声,“有劳你多去日本陪她。我会通知嘉耀,你去日本期间是带薪休假。”
谈星摆摆手:“叶总,您太客气了。冷梧本来就是我的朋友,这是我应该做的。”
叶西风起身,与谈星道别。他站在办公室中,身姿颀长。玻璃地板倒映着薄底皮鞋,露出下面隐晦的红色。
在一起久了,品味也慢慢变得相同。冷梧喜欢CL,笑着告诉他:“在美术学中,红色代表欲-望罪恶、危险、爱情。就像夏娃给亚当吃的那颗红苹果。”
她的唇如同毒苹果,他曾与之炽热地融合在一起。两颗心裹挟着红色欲-望,慢慢融化周边一切。
“叶西风,你员工知道你在这样做吗?”她微微一笑。
“不知道。”他被她撩得情迷意乱,身上的西服微微起皱,“冷梧,你坏。”
她不以为然,眉眼一弯,咬上他的耳畔:“叶西风,我爱你。”
——我爱你。
——我不喜欢他。
整个办公室里,仿佛还弥漫着她的味道。渗入心脾,久久不忘。
亲耳听到她说实话,红色的欲望化为血珠,一滴滴渗出叶西风心脏。
他回到办公桌,大漆葫芦依旧摆在最显眼之处。旁边还放了一张合影,是两人在美国的背影照。
相框空白处,是叶西风苍劲的字迹——“Leng&Ye.Love at dawn.
冷梧和叶西风,爱在黎明之时。
可黎明转瞬即逝,剩下的一切时间,都是无尽的黑夜。
·
冷梧抬头望墙上挂钟,现在是晚上十点,大陆应该是九点。
刘棠打来电话:“都安顿好了吗?妈妈申日签,下个月过去见见你。”
冷梧正在练口语,桌上蓝色波点的瓷杯盛满咖啡,让她察觉不到困意:“先不用啦,等我上岸再过来吧。”
今天是20号,距离鹏城订婚宴的事,才刚过去两天。刘棠忙得疲惫,但仍耐心询问:“吃过晚饭了吗?”
“没吃,”冷梧实话实说,“我不饿。”饿意很浅,有时候上来了,能拖着不吃。
刘棠叹气:“一日三餐,怎么能缺呢?小心胃不好。”
冷梧乖乖点头:“我都记住了。”
台灯的光黄晕,暖乎乎的,打在咖啡杯上,波点像一粒粒可爱童趣的豌豆。她穿着棉麻睡衣,对这样的日子感到舒适。
“妈妈,叶家有怪你吗?”冷梧将腿搭在椅子上。
“叶家礼貌待人,倒不拿乔托大。这门婚事已经取消。你就放心在日本备考,千万别想其他的事,考试最重要。”刘棠没提订婚宴照常举行,两家彻底结清恩怨。
刘棠絮絮叨叨:“日本修士难不难考?妈妈查了京艺大,是个很不错的学校。”
“我肯定能考上,”冷梧很笃定,“只要我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失败过。等我考上修士后,你和爸爸,还有小苔都过来玩。十一月份的京都枫叶会红,一定很好看。我用叶西风的钱买了栋房子,我们一家人住在一起。”
“我们小梧最厉害了,妈妈相信你。”刘棠声音略带疲惫,“小叶给的钱,你打算怎么处理?”
冷梧没有道德:“我自己留着,没有还回去的道理。反正叶西风不缺钱,这几百万对他来说,跟几十块没区别。”
刘棠知道女儿已经二十二岁,是个成年人,故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小梧,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一个人在国外,安全最重要。家里还有钱,不够用就开口,知道吗?”
冷梧抿唇:“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她饮下咖啡,重新趴回书桌勤奋练习。等复习完毕,放下笔看向挂钟,已是凌晨一点。
卧室灯光是油润的黄,像老式CCD,让人置身在古早日剧中。
冷梧望着窗外黑夜,摸了摸脖上的蓝心项链,莫名想到那片幽兰的杨柳湖。
月光如昨,命运终究让她走到京都。
“去迎接……”她轻声,“我注定的命运吗?”
作者有话说:
进入第三卷了,有男三爱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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