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入夜。
灯笼在廊下摇曳,时不时有护卫往来巡视。
此处并无其他官署,只一个三间连通的屋舍,不同与宫内其他华贵威严的建筑,这一排房舍显得极其低调素净,正门上连一匾额都无。
夜中寂寥,阒然无声,只偶尔有一两个青色衣衫的文书捧着奏疏入内,又悄然退出。
来者大气都不敢喘,浑身紧绷得厉害,他先叩门三下,得到内里应允才推门垂首而入,屋内亦无华贵饰物,不过几张楠木案,一只多宝架,一架屏风而已,出奇的大和空。
他径直向内走,一架屏风将房舍分出内外,但又不全然隔断,他才来过两次值房,免不得好奇,悄悄抬眼,只见最平常的绢面屏风上留着三行铁画银钩的好字,道: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1。
他在心中默念了遍,并没直接上步。
房内极静,唯有毛笔擦过纸面的唰唰声。
他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不经意间一瞥空桌,却见上面随手扔着的笔杆乃是由翠玉雕琢而上,玉质半透明,宛如万山绽青,又置暖玉砚,色泽明艳润泽且不提,只说这砚台触手生温,将墨置于其中久久不干,且能让墨色愈发饱满,来人越看越心惊,忙低下头。
世间罕见的珍品竟放在这张平平无奇的桌上,随便拿出去一样都可做传家宝,但在这却被随意放置,全不见珍爱之意。
他记得,这里仿佛是工部卢尚书惯用的桌案。
“全功?上前说话。”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在空寂的值房中几乎带了回音,荀全功惊得双肩一颤,低着头快步上前,一时间心跳如擂鼓。
不怪他如此紧张,此间虽不起眼,却是整个大昭朝权势顶峰之所在。
凡在夜间此地值守以备帝王随时问询的官员在京者需得三品以上,通常情况都是四人共同办公执夜,然而此刻整个值房内只有一人,那人正襟危坐,腰身肃直,正垂眸看着份文书,他神色不辨喜怒,却带着种令人敬畏的威仪。
香炉早已寂灭,空气中还残留着股沉郁的香气。
荀全功只觉喘不上气,“徐大人。”他战战兢兢不敢言。
徐知昼略略抬眼。
荀全功口内发苦,他当然知道徐侍郎在外的声名。
其唯才用人,诸事皆看结果,他从不吝为属下表功,亦能承担责任,袒护同僚,是不可多得的好上司,但——凡事皆有个但,若是平庸之辈,在徐知昼手下留不住三日。
因徐知昼负责筹措粮草,他请旨从户部、兵部、吏部调派官吏暂立馈运司,有这么位雷厉风行的上司,馈运效率奇高,为诸部之最。
而现在,荀全功深觉自己就是那个平庸之辈。
他双肩微微发颤。
五日前太仓署司农少卿上奏洛京仓内粮食不足,恳请从临近州调用粮草运往北地,徐大人直言道洛京仓内耗粮巨大异常,派人调查,荀全功便是前往太仓署调查的主要官员之一。
荀全功深吸一口气,抖着嗓子道:“属下等如大人所言去查阅账本,探查粮库,司农少卿百般推诿,好不容易应允,可属下等刚带人赶到就看见粮仓具失火,九库无一幸免,属下等无功而返,是属下们无能!”
话毕,面上已是毫无血色。
死寂。
徐知昼依旧再看奏疏。
明明是盛夏,荀全功却觉得无比寒冷,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唰啦。”是奏疏翻动的声音。
荀全功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可想象中的暴怒与指责并没有出现,徐知昼平和地问:“司农少卿当初既百般推诿,为何不早早报我?”
荀全功冷汗如雨下,不敢辩解,只道:“是属下无能。”
“荀大人,你不无能,”徐知昼落笔,沙沙声伴随着他说话的声音而来,和煦如春风,“你很聪明,你知道太仓署司农少卿与三皇子有姻亲,太仓署令是工部尚书林大人的爱子,仓监事则是永安郡王的亲弟弟,且涉及官员府、史三十余人,兹事体大,你们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荀全功心念被点破,双膝一软,差点跪伏在地,“大人,属下知错,属下不该既不禀报,也不……”
徐知昼平静地截断,“京中盘根错节,势力混乱如麻,皇亲贵胄间彼此为姻亲、故吏、门人、学生,你们不知从何入手,乃人之常情。”
是人之常情,所以才显得敢斩断乱麻者弥足可贵。
不惜荣辱、前途,乃至性命。
徐知昼信念微动,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自己的唇角居然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荀全功愈发难安,“大人。”
“只是朝廷既将此事全权交给我,我食君之禄,当分君之忧。”徐知昼放下笔,“全功,将这个交给值守的黄公公。”
荀全功忙接过。
这是一份手札,大意是说徐某某今日有要紧公务,不能留在值房。
规矩而熨帖,叫人挑不出任何错。
荀全功一愣。
大人要出宫?
但他来不及细想,双手捧着手札退出值房。
他还不知道徐知昼要去做什么,但明日天不亮,整个朝廷都会知道徐知昼漏夜出宫究竟所为何事——那就是徐知昼将司农少卿、太仓署令、监事、以及一干太仓署高级官员都抓了!
此刻尚是深夜。
郦府门口被火把照得透亮。
司农少卿郦隐被两个禁军押解出来,他衣衫不整,形容狼狈,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郦隐目眦欲裂,口中大骂道:“你们要做什么,我乃朝廷命官,三殿下是我亲姐夫,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你们有几个脑袋敢动我?!你们是奉了谁的命!”
可任凭他如何叫骂,押着他的禁军都默不作声,余光瞥去黝黑一片,有如铁铸。
夜风阵阵,吹得火把噼里啪啦作响,郦隐踉踉跄跄地被拖出府门,他满心怨愤,只等明日三殿下知道了他的处境,必要将这几个胆大犯上的东西大卸八块!
只在看到府门肃肃而立的身影时,他眼仁猛地缩紧,宛如被人泼了满身雪水,浑身剧烈地一颤。
立在乌金匾额下的,不是徐知昼还能是谁?
郦隐心跳得几欲呕出,难道事情败露了?
不,不可能,府库被他们烧得干干净净,一丁点证据也无,徐知昼不可能知道!
更何况就算他知道了又如何,法不责众,徐知昼难道能将他们都抓起来一一治罪吗?
他却强作镇定,低喝道:“徐知昼,你竟敢抓我,无缘无故带人围官员府邸,你要谋反吗?!”
徐知昼声音凉薄,“大军在北鏖战,尔等于京中苟安,不思报国还则罢了,敢贪赃到军粮上,要谋反的是谁?”
郦隐登时如坠冰窟,口内却道:“证据呢?你没有证据却来我府上撒野,放手,放手,我要见三殿下,我要见陛下,告你个目无法纪之罪!”
事已至此,弄得在场的禁军都忍不住发笑。
这位司农少卿方才还气势汹汹,发现以威势无法吓唬人就开始讲律条,这等无法无天枉顾法纪之徒竟也有脸谈律法。
徐知昼偏头。
火光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阴鸷异常,“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语毕,直截了当,“带走。”
“徐知昼你敢……唔!”郦隐嘴被堵住,一双眼怨毒地看着徐知昼,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
他不会有事,三殿下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出事,更何况他的同僚们都不是好欺的!他倒要看看,徐知昼如此胆大妄为,日后如何收场!
可那种令他浑身发冷的惶然感却没有因此而褪去。
……
东方将明,坠兔收光,徐知昼简明扼要地写了封信,令第二批军粮先走漕运,由璋州守将接应,再送往北地。
刑部主事刚刚知道徐知昼做了什么,他满心不安,可见徐知昼神色笃定淡静,他不敢多言,只能垂首听吩咐。
此刻陛下信赖徐大人,可陛下喜怒无常,这样的恩遇能持续多久,陛下已非盛年,他日任何一位皇子登基,以徐大人与他们的关系都不会善终。
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
大人何必为着一个兼着的差事得罪那么多人!
徐知昼提笔,写下陈情奏疏,单看此人字态翩若惊鸿,气韵沉稳淡静,简直将循例循法,照章办事写在了脸上,但看他写的内容——一日之内将三十余名官员下狱,罪名皆是治理不利,致使粮仓失火。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简单直接,干脆利落,一份奏疏把皇子宗亲世家豪族得罪了个遍!
刑部主事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个一本正经的疯子!
徐知昼对刑部主事的想法一无所知,神色如常地挥笔,忽地觉察到一丝不对劲。
嗯?
那感觉从小腹传来,热,痒,是一种恶毒的,似乎能将理智碾做齑粉的愉悦。
徐知昼的手一顿,原本修长有力的笔画倏然横斜,在纸上落下一道深痕。
阿逍?!
此时,此刻。
北地。
腥膻味入口,陈逍被恶心喉咙一阵阵发紧,甚少地产生了恼怒的情绪,他一口咬住了恶鬼的手指,“嘎巴。”骨头都因为他的力道咔嚓作响,硌得陈逍牙都疼了,但“徐知昼”好像根本感受不到痛楚一般,姿态竟颇好整以暇,唇边含笑地看着陈逍。
恶鬼冷硬的手指把玩着他的舌头,毫不怜惜地往内探去,微微一压,喉管受刺激一个劲地颤抖紧缩,吐又吐不出,吞又吞不下。
就像是夹住了一尾灵巧的鱼。
被牵制住,鲜红的尾摆动颤抖,拼命挣扎。
“徐知昼”眼中划过一抹浓浓的暗色,指尖一挑。
陈逍脸瞬间通红,“咳咳咳咳!”
恶鬼逗弄的动作顿了顿,随意地拔出手指,语气却依旧阴冷恶劣,“与我逞能作甚,呛到了吧。”他抬手为陈逍顺气,长指一下又一下地拂过脊椎。
陈逍瞪他,“你说我作甚?”
方才徐知昼渡进他嘴里的东西实在腥涩的怪异,口感质地皆很诡异,既不是血,也不是唾液,更不是水,却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
陈逍根本不敢细想那是什么玩意,可舌尖上残存的味道令他想装死都不能。
桃花眼上浮出了层轻薄的红,恶鬼喉结滚了滚,贴得愈发近。
想以唇舌去探这朵花,哪怕死于其手,亦不可惜。
陈逍怒火中烧,“你趁我睡着,对我行此事,你还有人性吗?”
话毕,他忽地意识到自己气糊涂了。
他居然在和一只鬼谈人、性!
恶鬼道:“那是你的。”
“谁的也……什么?”
陈逍绮丽的脸上露出呆滞的表情,他下意识看向“徐知昼”。
恶鬼坦然地与他对视,脸上看不出一点歉然,只有理直气壮。
我的,我?
陈逍崩溃。
这玩意还分是谁的吗?!
他不知道事情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还不如吃一口虫子呢,陈逍悲怆地想,至少他能安慰自己富含蛋白质。
“方才你突然睡着了。”恶鬼故意说得轻描淡写,隐去了他见陈逍没有意识后险些撞剑的部分,“我想看看你究竟是真睡着了还是骗我,便触碰你的皮肉,看你有无反应。”
头发悄无声息地把染血的刀拽入床底,青丝缠绕其上,毁尸灭迹。
原来是为了试探我还活着吗?
陈逍很感动,感动了三秒后忽然抬头,“我浑身上下这么大的地方,”他好歹是个身量颀长的大男人,“你就非挑那二两碰!”
还往他嘴里送。
“可你没有不喜欢。”恶鬼说。
他攥住陈逍的手指与之交握,冷硬的骨插入温热的肌肤中,他欺身而上,在陈逍耳畔说了一句话。
陈逍目瞪口呆。
呆倒不是恶鬼那毫无羞耻心的遣词造句,而是他耳根发烫。
他一个现代人居然能被古代鬼调戏!
陈逍怒道:“是你趁人之危。”
恶鬼柔声问:“你现在醒了,若我继续,算得上正人君子了吗?”
“哎哎哎你等等等——”陈逍想踹他,但被后者结结实实地压住了,可怜陈统领两双修长有力的长腿只能无助地踢蹬,他咬牙切齿,“你对正人君子有什么误解?”
“像徐知昼那样。”恶鬼冷冷一笑,“不就是,正人君子?”
你不是最欣赏徐知昼的为人处事?
所以,陈逍,你应该好好享受。
夜将明。
可往日一挥而就的奏疏却没能立刻写完。
温和的,岳峙渊渟的徐侍郎大人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毛笔,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眼底荡漾出一抹危险的暗红。
深深喘了口气,提笔,写下禀陛——“沙。”
他闭上眼,笔杆在手掌中发出濒临崩断的声响。
别、太、过、分!
==========作者有话说:==========
1《礼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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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翌日,徐知昼扣押三十余官员的事传遍朝野,一时间弹劾他的奏疏雪花般地飞入御书房,百官激愤,直言长此以往必致官怨沸腾。
然而出乎众臣的预料的是决计算不上宽和,甚至喜怒无常的帝王居然对此保持了微妙的容忍,或者说,他不得不容忍。
因为帝王今日根本没上朝!
甫一上朝,众臣惊愕地发现,今日端立玉阶之上的并非皇帝,而是太子赵明叡。
太子殿下进退有度,温和地安抚群臣,“诸位大人莫忧,陛下昨夜偶感风寒,以至玉体抱恙,不得已由孤代行国政。”
这话在殿中激起千层浪,顿起一片窃窃私语声。
“什么?!”
“陛下怎么了?”
“怎么是……”声音隐隐约约,赵明叡听不清楚,但他知道,对方要说的是怎么是太子殿下,不是三殿下。
他从未觉得此言这么顺耳过。
他保持着一副至纯至孝的模样,微微垂首,发冠晃动着,象征着东宫身份的旒珠轻轻晃动。
朝臣当然震惊。
要知道永熙帝登基二十余载,每十五日一次的大朝会从未缺席,在掌控群臣这方面,帝王有种异样的狂热,决不许自己大权旁落,故而虽早立太子,但从让太子代摄国事,对东宫的限制更是与日俱增,连太子讲师入东宫讲读都会被言官弹劾结交外臣,从交过密,有失东宫体面。
皇帝却对此不置可否,甚至隐隐有放纵言官之意。
但永熙帝对其他皇子并不苛刻,尤其是对三皇子赵明珏恩宠有加,赵明珏在朝中颇有人望,故而显得这位本就谨小慎微的东宫更不起眼了。
到底是处了多大的事,陛下能让太子殿下代为理政?!
这是大部分臣子所想。
赵明珏更是震惊。
父皇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因为一场风寒就病倒?
莫非是赵明叡动了手脚?
“殿下,老臣实在忧心陛下,不知可否允准臣等入宫探望?”一须发全白的老臣道。
赵明叡摇头,语带叹息,“我明白郑太傅一片赤诚,然陛下说了,群臣不必探望。”
话毕,众臣愈发惴惴难安。
满殿朱紫,一派死气沉沉。
赵明叡俯瞰了一圈,将众臣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从来不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能看得如此清晰,连赵明珏强撑笑脸的狼狈模样都尽收眼底。
他微微一笑。
视线落在前方一修长身影上,眼中浮现出些满意。
若非徐知昼,还不至于将老三逼得如此狼狈,难怪徐知昼性情不知回转却青云直上,握住一把锋利却永远不会反噬自身的利剑是多好的事情,更何况,朝中谁不知徐知昼与在外领兵的陈逍陈统领乃至交好友,陈统领有段时间甚至住在徐府。
若能让徐知昼为他所用。
太子勾唇,旋即面上的笑容烟消云散,他语气含着忧虑,“诸卿可有事要禀奏?”
三皇子赵明珏上前两步,“臣弟有要事要奏,”他看了徐知昼一眼,强压眼中怨恨,“徐侍郎无故囚禁官员于刑部大狱,且深夜抓人,无陛下诏书口谕,敢问徐侍郎奉了谁的命,这般大胆,枉顾法纪?!”
话毕,立时有官员道:“老臣亦不知老臣亲子犯了何等滔天大罪,竟至于此!”
赵明叡抬手,喧腾的大殿勉强安静。
看着往日对他恭敬不足的臣下们这般乖顺,一股难言的愉快在他心口膨胀开,他望向徐知昼,“此事孤亦听闻,徐侍郎,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徐知昼平静地对答:“回殿下,臣本无错,臣扣押的三十五名官员皆有怠懒失察以至酿成大祸之罪,臣照章办事,不知如何辩解。”
他这幅沉稳淡定理直气壮的模样看得工部尚书眼睛都要喷火了,旁人被扣押的要么是小舅子要么是弟弟,独他入狱的是亲儿子!他夫人已经哭一宿了,不仅夫人哭,老夫人也跟着哭,大骂他为官无用,于国尽忠夙兴夜寐连家中都顾不上,现下竟连儿子都保不住。
“今日是老五,明日是谁,你吗?覆巢之下无完卵,吾儿,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他娘的话犹在耳畔。
工部尚书深以为然,他与徐知昼从无私怨,但而今朝中形式不明,太子殿下未必一定是未来君王,他便将身家性命压在了三殿下身上,说不定,徐知昼暗中站队了东宫。
不若徐知昼怎么可能为了点粮草就发落了他儿子?
“殿下,徐侍郎欺人太……”
太子摆摆手,工部尚书不甘心地噤声。
太子叹了口气,道:“事出突然,诸卿各执一词,孤若此事做出绝对反而不公,这样,孤派人过去调查,不出一个月,必给诸卿一个不偏不倚公正严明的答复。”
一个月?
几个被扣押了亲眷的臣子闻言差点没昏过去。
刑部大狱是什么地方?就算不动刑也够磋磨人的,更何况是一干自出生起便没吃过任何苦头的王孙公子们!
有人还想开口,但对上太子耐性尽失的眼神,不得已住口垂下头。
大朝会有条不紊地进行,除了北地战事外再无要紧事宜,间有几个官员道陈逍应该立刻出兵速战速决,赵明叡不置可否。
散朝后,徐知昼正欲回官署,忽听身后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徐侍郎,徐侍郎请留步。”
徐知昼转身,只见岳谨就站在不远处,这位皇帝最为倚重信赖的老太监不复从前的容光焕发,双目中笼罩着一层厚厚的血丝,眼下泛青,“陛下请侍郎过去一趟。”
徐知昼恭敬道:“是。”
片刻后,康宁宫。
徐知昼在岳谨的指引下大步埋入帝王寝宫。
浓重的龙涎香与一缕挥之不去的药气、腥味混杂,沉重得人几乎窒息,一干宫人内侍皆大气都不敢喘,面上毫无血色。
“陛下。”徐知昼垂首。
在他站着的地方,磨制得漆黑发亮的大理石砖缝被赤红填满。
是,还未干涩的血。
一个因为触怒皇帝刚刚被拖下去的小宫人的血。
徐知昼收回视线。
“慎徽,你来了?”永熙帝的嗓音很哑,在确认来人是徐知昼之后却透露出了种诡异的狂热,他轻咳一声,几个内侍面面相觑,最终是两个小太监上前,战战兢兢地为帝王拉开垂帐,“上前来。”
一缕阳光撒在永熙帝的脸上。
明明只是一场风寒,他的双颊却已经有些凹陷,像是被人抽干了精气似的,双目深深陷入眼眶,眼珠浑浊得厉害,配上他的表情,让人愈发心惊胆战。
明黄色的寝衣紧紧贴在他身上,衬得他面色愈发枯黄。
行将就木,但还被吊着气的活尸。
徐知昼的目光微微凝了须臾,只在转睫之间,他就立刻露出了一副忧心的模样,“陛下?”
永熙帝冷冷一笑,阴阴测测地问:“吓到你了?”
“臣不敢,臣只是忧心太过,”徐知昼声音微颤,似是失去了主心骨,面上竟流露出了几分悲恸,“殿下明明说您只是偶感风寒。”
永熙帝不语,面上的寒意更甚。
不是风寒,当然不是风寒,而是——慢毒。
一种会逐渐浸入五脏六腑,缓缓令人虚弱,并最终要了人命的毒!
在御医为他诊脉,颤声说出陛下恐中毒后永熙帝简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能下慢毒,意味着下毒之人想杀他易如反掌,整个皇宫都成了筛子!
然而他在明敌在暗,他甚至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将自己的膳食药饮过了一遍又一遍。
是谁?
是他哪个儿子,哪个弟弟,还是他哪个大逆不道的臣下?
永熙帝不知道,每一个皇亲贵胄在他眼中都有嫌疑,是太子吗?不,如果太子想早早登基,直接毒死他不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徒增被他发现的风险,是老三吗?不可能是他,他下毒只会让太子坐收渔利,连自己动手都省了,还能保全一个好名声!是老五,老七?每一个都有嫌疑,可无人可以倾吐,甚至面对后宫妃妾,自己的妻子都不能说。
她们都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的龙椅,只等自己死了,她们的儿子或称帝,或封王呢!
这感觉逼得永熙帝要发疯。
孤家寡人,不过如此。
“朕今日宣你来,是有一桩要事要交给你。”永熙帝的话音有些含糊,听起来如同中风的老人。
徐知昼道:“臣恭听。”
他抬眸,看向皇帝。
看着这张苍老的,神经质的面孔。
“朕要你……”永熙帝的声音呼噜呼噜的,极其模糊,但是徐知昼却听清了。
他面露愕然,“陛下?”
永熙帝却沉声道:“去做。”
“是。”徐知昼道。
永熙帝叹息,双眼却还是死死地盯着徐知昼,宛如一只濒死的老狼,“廖椿年老,你知道,刑部尚书之位朕一直属意你,只不过你还缺历练。”
言下之意清楚明白。
而做完这件事,就是皇帝口中的历练。
徐知昼道:“臣受国恩深重,必不负陛下。”
这话永熙帝听过千次万次,但无论他信不信徐知昼,他此刻都必须信任。
因为陈逍之故,永熙帝对徐知昼难免迁怒,可望向徐知昼那张端雅的面容,皇帝竟莫名有些安心。
这是个从不结党营私的纯臣、实心办事的直臣、一心为上的忠臣,身上又流着皇家的血,虽然有些稀薄,但徐氏一族到底与昭朝休戚与共,同气连枝。
“你性直,不止朝臣,多少皇子贵胄都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皇帝喘了口气,沉声道。
这很好,这意味着,徐知昼只能效忠他。
徐知昼郑重其事道:“陛下对臣恩深重,臣百死难报,唯将陛下所命之事竭力完成,才能报陛下万一。”
皇帝终于满意,疲倦地挥挥手,“下去吧。”
“是。”徐知昼告退。
临走前,他转过脸,看向皇帝。
隔着垂帘,皇帝的面色枯败萎靡,全无生气。
他就要死了。
但还要等等。徐知昼转头,大步走出寝宫。
等诸皇子们因老皇帝身体虚弱,终于按捺不住彼此争斗,甚至,狗急跳墙。
做出弑父杀兄之举。
等他的阿逍回来,清、君、侧。
他弯眼,很愉悦,很甜蜜地笑了起来。
第53章
翌日,天光熹微,微光透过窗纸在眼皮上跃动,陈逍被晃得蹙眉,随手挡脸,另一只手下意识
往身边探摸,触手却感受到一片极紧实的皮肉,滚烫,又精壮。
陈逍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对方已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握住他的手往下摸,手掌被迫划过片线条精悍的小腹,再向下……
耳畔传来传来微沉的呼吸声。
握住他的手,像是把玩一件灵活的器具,肆无忌惮。
嗯?
蒙昧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陈逍顿了顿,然后一巴掌拍了下去!
“啪!”
恶鬼俊雅的面容扭曲了一瞬。
“哈……”他声音里带着咬牙的笑意,紧紧地攥着陈逍手腕,力道不算大,但极刁钻,陈逍挣不开,就随他去了。鬼俯身,尖齿不轻不重地磨陈逍的耳朵,旋即,在他耳畔挑衅地道了句,“打坏了你用什么?”
我用……陈逍神情有一瞬呆滞。
用你*!
他冷不防听了一耳朵荤话,从来都是他调戏别人,哪被旁人这么肆无忌惮地逗过,只觉耳垂火辣辣地疼,一半是被咬的,一半是肌肤发烧,他强压心绪,眼皮也不抬,冷笑着道:“卿卿,你废了不要紧,你夫君我不还能用吗?”
话毕,陈逍忽觉面前气息一沉。
那股阴鸷黏腻又滚烫的气息顷刻间笼罩他全身,好像泥沼中探出无数双手臂,将他往下拖!
陈逍猛地睁开眼睛,触目所及乃是“徐知昼”那双漆黑的眼,此刻亮得惊人,满是贪恋垂涎,恨不得立刻将他整个吞下去。
恶鬼喉结滚动,强压着亢奋,声音却还是沙哑得让人头皮发麻,“你说什么?”
陈逍:“……?你废了不要紧?”
恶鬼浑不在意他占的这点口头便宜,人贴上去,喉咙里含着闷闷的笑意,好似吃饱餍足的虎豹,咕噜咕噜地往信赖的人身上蹭。
恶鬼满心满眼都是陈逍,他说什么——夫君?!陈逍竟给了他个名分。
有那么一瞬间,鬼甚至疑心自己在做梦,不,连梦都不会这般完满,几生几世都没得到的东西,一朝得到,那感觉竟比想象中好过千万倍,好得他头晕目眩,欲碰还不知怎么下手。
砰、砰砰砰——心口在狂跳,急促得“徐知昼”浑身都有些震颤,因为心跳得太快,他听不到陈逍的声音了,他刚要拔刀,忽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不能把心挖出来,会吓到陈逍的。
虽然陈逍双目放大满面震惊的样子也很可爱,但事后难免冷他几日。
这可不行。
陈逍必须永远留在他身边,时时刻刻地注视他,在意他。
恶鬼连吐出的气息都带着股滚烫的温度,与陈逍鼻尖与鼻尖相对,明知故问,“你说什么?你是我夫君?”
陈逍顿了顿,想若无其事地说不过说笑而已,至于吗?
可对上那双旋涡般的眼睛,他却什么都说不出了。
哪怕这一切只是游戏,但至少此时此刻与他肌肤相贴的触感是真的,他所体会到的悸动和动容是真的。
那么,陈逍垂了下眼,容他沉醉一息,不去打碎这片水月镜花。
“夫君,夫君,”恶鬼喃喃自语,颧骨上浮现出一层病态的潮红,他死死地盯着陈逍,唇边的笑容越来越大,“既然如此,夫君,说好了,你我结发为夫妻,定要恩爱两不疑啊。”
不似爱语,倒像是诅咒。
话毕,发苦发冷的浓郁气息倏地笼罩了陈逍的全身。
陈逍双眸睁大,“等等等,嘶,别咬!”他被弄得喘息急促,低声呵斥,“现在是白日!”
恶鬼动作一顿,旋即恶狠狠的咬就变成了轻得不能在轻的啄吻,点水似地一下又一下,从鼻尖下滑,“别走,”他锢着陈逍,嘴上还要装可怜,痴迷地喃喃,“陈逍,你咬回来,若是不解气,”手腕一转,不知从何处解下把刀来,将刀柄塞入陈逍手中,“你想要哪个部分,你拿去,”看他认真的表情,所言竟全部出自本心,无一字矫饰,他望着陈逍震惊的表情,有些苦恼,“你想杀我吗?可能有点困难,但我会想办法。”
陈逍目瞪口呆。
那些缠绕着床榻的诡异发丝就像是狗尾巴一般地疯狂摇晃,不住地蹭他的脸颊。
还是陈逍:“你……你等等!”
恶鬼洗耳恭听,头发却还是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陈逍把刀一把丢了出去,“你方才说与我为夫妻,现下又要死要活,你死了,我岂非成了鳏夫,落下克妻之名?”
恶鬼怔怔望他。
他像是被连城玉璧砸了个满怀,却手足无措了,世间任何一本圣贤书都不曾告诉过他在此时此刻应如何,便只能看向陈逍,神色竟有些痴然。
陈、逍。
想将这名字的主人一口一口嚼碎吞了,又满心爱怜,想奉他到世间权势之巅,养尊处优,无忧长乐。
“这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再娶亲?”陈逍的声音又响起。
恶鬼尖牙咬得嘎吱作响,“你放心,绝对无有下次。”
话未说完,只一把将他拢过来,以身做锁链,死死地锢在怀中,手掌紧紧地扣着陈逍的后颈,微微用力,密不可分。
“卿卿,日头高了,”陈逍勉力睁开眼,“我若再不起来便是有违军纪,要挨军法处置的。”
恶鬼冷哼一声,作势敞开手臂,陈逍刚要起身,又被一把搂了回去,心口刹那间撞在一处,亲密无间。
“唔,你……!”
下一秒,人影已消失不见。
陈逍倏地起身坐在床边,终是摇头大笑。
他今日未着甲,只换了身干练的衣服,单看形制,和现代人衣着无甚差别了,上衫窄短袖口收紧,下面为了行动利落则完全是裤装,小腿被收拢在皮质的军靴中,勒出一道削刻纤长的曲线,亦不用发冠,长发高高束起,英朗又飒气。
虽是六月,北地早晨一呼还有白气,陈逍立在外头只觉凉得神清气爽,他大步入公厨,顺手舀了瓢水喝,喉间那股沙哑钝痛的感觉顿时消散大半,懒懒地问道:“吃朝食不叫我?”
这公厨虽旧,但并不脏,擦得窗明几净,十几个公厨连在一起各不相通,此刻有四五十个军士在此间用早食闲聊,刀就搁在架子上,也有人宝贝地放在腿间。
惊闻人声,十几双眼睛唰地落在了陈逍身上,顿时公厨内瞬间阒然。
被陈逍带来的禁军早就习惯陈逍和他们一道用膳,然北军大多头一回见着这位声名在外的陈统领,只知道此人世家出身,简在帝心,年纪轻轻却位高权重,在众人心中就算不颐指气使也该矜贵得要命。
然而站在光下的青年衣着与他们无甚差别,一般的寻常布料,北地风沙大,衣衫的颜色多用深黑深青深红防脏,陈逍亦只穿黑红二色,除了能证明身份的令牌外再无其他饰物,只是那件最寻常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却好看得人挪不开眼,造价似乎一下从五钱银子变成了五千银子。
有认识陈逍的忙热情招呼,“大人!大人坐这。”
陈逍也不客气,大步过去坐在那张空竹席上,旁边一个北军军士望着也就十七八岁,被晒得黝黑发亮的脸浮现出一缕红晕。
陈逍从木盆里拿出一个饼,张嘴咬了一口,因为昨日的战功全军上下都高兴,今天的麦饼里竟夹了饴糖和麻将,饼皮烤得异常酥脆,虽不是白面,但别有一股浓郁的谷香,中和了麻酱味,甜而不腻,一咬直往下掉渣,见一军士神色紧张地望着他,陈逍福至心灵,含含糊糊地夸道:“香!”极其由衷。
那军士身形顿时一松,立刻有旁人笑道:“大人,这是霍老七做的,这小子原先家中是开炊饼铺子的!”
还没说完就被名霍老七的军士推了一把,“做饼有啥可傲的。”
陈逍却笑,“民以食为天,若无你们,便是有再做的宝剑也拿不动。”
一席话说得霍老七脸通红,悄悄紧了紧腰带,昂首挺胸。
众军士见陈逍随和,便继续说话,一禁军感慨:“北地风太大了我半夜还以为有人敲门呢。”
有人则一边咬着饼一边眼馋,“我早听说草原羊好吃,可惜城中的都是百姓的,羊奶羊毛都是正用的东西,卖都不卖,若赶上过年,几家说不定能杀一只。”
更别说宰羊供应全军了。
若是放在大昭朝其他兵丁,抢也就抢了,军爷拿你们的东西是看得起你们,但偏偏在整个昭朝治军最严的两位大人麾下,敢抢百姓的羊,来日就把你披剥了做羊。
故而就是众人看着眼馋,但谁也不敢动。
陈逍用完早膳,又走了两圈,营地看上去多年没加修整过,不过胜在打理得一尘不染,所用肉食多是腊肉和肉酱,耐放且不易坏,菜是从百姓那采买的,当季有什么吃什么,就两三样,也有腌菜,陈逍绕了一圈,转去马厩。
然而陈统领不知道的事,他去公厨用早膳的事情长腿一般地传了出去,有人好奇地问:“听说今天那个京里来的陈大人到公厨了?长什么样?”
早上见到陈逍的军士道:“简直是个人样子!脸比秋天的霜还白。”
“胡扯,我就没见过那么白的人,你看杜大人刚来时也白,现在不晒得和炭似的。”
“哎哎哎,那位陈统领是不是很傲气?”这倒不能怪北地官兵恶意揣测,盖因之前来的监军各个鼻孔朝天,那军士颇忿忿,“别说对咱们,对燕将军都傲得很,尤其是那个姓赵的监军,井水不喝,得去二十里外的望仙泉打水喝,菜是从大城运来的,每次得七八个人去采买,但他的厨子只要菜心,其他的都喂猪,所用器具必得是什么什么玉,哪怕是寒冬腊月,那位监军都得用暖轿送樱桃石榴来,”说着,冷哼一声,“陈大人比赵监军职位还高,甲胄莫不是全金的?”
“全金?一巴掌大小的金就坠得人手臂疼,还全金的铠甲,哪是人撑得起来的?”一军士笑道,“再说了,陈统领若是那么骄奢,咋可能与吃一样的?”
“但我听那些蛮人管陈统领叫塔兰格日莫,他还生得那么好的模样,难不成真是个神仙?”
“那我可得多烧两注香,保佑咱们赶快打完,我好回乡说个媳妇去。”
“怎地不在北地说?”
“咱们营里连蚊子都是公的,各个睡着放屁磨牙鼾声比雷大,我找甚吗!”
“哈哈哈哈哈哈——”
那边,马厩。
陈逍已挑好了一匹骏马,此马通体雪白,毛尖尖泛着层霜雪白,唯有四蹄泛红,筋肉虬结有力,养马人拍了拍马背,面上不无得意,“属下们玩笑都说这马是拿雪花银打的,长期以往就管它叫银子了。”
陈逍一哂。
此日,狂风漫天,飞沙走石,十几米开外难辨是人是鬼。
乌羌军驻地。
因昨日大好局面却折损了五个祭祀,一名将军,率领这支两万人乌羌前军的统帅,被属下奉承为“五太子”,汉名译做宗律摩轲尔者震怒,连斩杀三名给他出谋划策的昭朝降臣,一时间整个驻地噤如寒蝉。
与此同时,陈逍轻抚银子,若有所思。
【亲爱的玩家滋滋滋请问您是否做好准备,达成您的承诺了?】
陈逍一愣,这才想起之前自己答应系统的,只要把手枪升级升狙击枪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滋滋滋——】不知为何,系统信号非常不好,一顿一顿,显出了几分诡异。
好像,野兽在耳畔呼吸。
==========作者有话说:==========
本章红包掉落,啾咪老婆。
第54章
陈逍攥缰绳的手一顿。
系统耐性地等待着。
一时寂静,唯有系统信号不好般地滋滋声毫无隔阂地灌入耳道。
陈逍颇苦恼,“你要很长时间吗?”
【滋滋滋嗯滋滋滋?】系统发出一点勉强可辨的声音。
陈逍认真解释道:“我等下要去偷鸡摸狗。”
系统微妙地顿了顿,半晌,竟像半个人般地笑了笑,至于为何是半个人,只因电子音太过刺耳,陈逍听着只觉自己像是被嘲讽了。
过了几息,系统拿无比活泼开朗的声音说:【亲爱的玩家,请您小心。】
陈逍双手合十,对着眼前的数据面板极虔诚地拜了拜,“放心,我定活着回来让你催债。”
话未说完,几个小小烟花在他鬓边炸开,虚拟的焰火与他的发丝融为一体,陈逍一笑,随手拂了下。
而后陈逍折身回大帐,与燕清景秘议一番,择出百来个训练有素反应迅捷的军士,又挑选良驹百匹,唤来库守,吩咐了几句话。
库守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议,但马上道:“短铜角?有,有,属下这就去准备。”
陈逍沉默几秒,信手扯了张纸,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竖状物体,“按照这个形状做,大小要可以塞入人耳中,布条内里塞些棉花,做二百副,今晚戌时之前给我。”
“是,属下明白了……不知这上面可要绣花?”库守不明所以。
“不必,一应从简,只要结实便可。”
“是!”
夜中,一小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出城,骏马疾驰踏地,但因陈逍之前命人将马蹄包住,故而声音极轻。
四下飞沙扬砾,天昏地暗,十米开外人畜难分,风声穿过狭长的石洞,凌厉尖长,仿佛鬼哭。
此刻已是深夜,各处阒然,唯有风啸阵阵。
距离乌羌军驻地不远的前哨,几个斥候正挤在一处,勉强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双目都倦倦地半阖,头上脸上糊了一层沙也懒得掸去。
“咚——”
枕下被吹得鼓鼓囊囊箭囊微微一震,那斥候猛地弹起,“动了,动了,有敌袭!”
五人精神一震,环顾四周,除了棵根子都枯朽的老树外再无一物,狂风卷得砂石满地乱滚,
“你小子睡糊涂了吧?”另一个斥候嗤笑,他说的极快,乌羌语几乎连成了一片咕噜咕噜的气音,不耐烦地道:“这样大的风沙连鬼都懒得出来,怕什么,你不睡就莫要出声。”
方才起身的斥候心有余悸,“我听说那个什么统领有神力能隔着数里开外取人性命,万一……”
“有神力不去杀大帐里的贵人,”他对着上天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浪费在我们身上?别想了,老哥,你我全家的命加起来还没大贵人打的一张皮子值钱。”
又有个斥候及挤过来,粗粝的脸上都□□,“嘿,我听说你把妹子送给千夫长了,你以后也要做贵人哈哈哈哈。”
“呸,我妹子和挪摩大人是……”
“等等——有人影!”嬉笑声猛地顿住,说话那人惊恐地瞪大了双目,却见沙中人影幢幢,好似一个个黝黑细长的鬼。
同伴被他吓了一跳,倏然转头看过去,反手给后者一拳,叱骂道:“你招子放亮,别一惊一乍的,那是石头!”
为证明自己所言,他又转过去,在风沙中用力眨了眨眼,下一秒,密布血丝的双眸猛地睁大,“噗嗤!”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利刃迅捷狠厉地从他喉中进出,带出一片汹涌的红,瞬间喷溅在沙上。
深深的恐惧和震惊刻入这双眼,他徒劳地伸手,但被割断的声带发不出丁点声音,旋即扑通一下倒地。
五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
陈逍微微颔首,小队人马紧随其后,悄然靠近乌羌前部营地。
乌羌前部的营地虽建在荒原,但还是就地修筑了矮墙,围绕着营地一圈乃是个一人深的壕沟,供进出的木桥早已收了上去,再向外还有排拒马拦截,为防止抵抗夜间敌袭,乌羌人也是下了不少心思。
可陈逍并不打算出击。
他握住怀中的铜角,唇角扬起一抹恶劣的笑意。
防卫森严好,外敌难攻,内部的人出来亦需要时间。
陈逍举起铜角,仰头,身边诸人看见了他的动作,亦学着陈逍的样子举起,鼓足了腮帮子狠狠一吹,下一秒——尖锐凌厉的铜角声响彻营垒!
这玩意本就是为了鼓舞士气,传递消息所做,声音要多大有多大,又不似军鼓那般沉郁浑厚,而是纯粹的尖锐,配上不得章法的吹奏,在荒原上炸开,真如叫魂催命!
“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
“呜!”
不是喜欢狼吗,陈逍露出个狞丽的笑容,今天让你们看看什么叫鬼哭狼嚎!
原本漆黑的营地火光一片片地点燃,全军皆被吵醒,噪声吵得他们头疼欲裂,骑兵得令忙披甲提刀,跃马而出。
然而——等他们穿好甲胄骑上马带好武器放下桥,荒原上空无一物,只有一路延伸的脚印清晰无比,好似一个个耳光落在千夫长的脸上。
“大人,还追吗?”
千夫长看着那一排排隐匿在黑暗中的脚印,咬咬牙,“不追!”
谁知道中原人还有什么阴谋诡计!
挪摩带人回去,还没来得及卸甲,便被唤入大军帐。
八尺来高的粗粝男子连头都不敢抬,跪倒在军帐边缘,“太子。”
“来了多少人?”一个听不出喜怒的声音问。
“唰啦,唰啦——”是衣料擦磨过熊皮地毯的声音。
“回太子,属下无能,属下不知道,”挪摩深深垂头,看见一双铁靴立在自己面前,他重重地吞了吞口水,“外面风沙太大,敌人狡猾,我们追出去后什么都没有。”
疲敌之策吗?还是,反其道而行之?烛火撒在宗律摩轲尔脸上,明明灭灭,阴冷异常,“传令下去,全军今夜枕戈待旦,若有异动立刻出兵!”
“是!”
此刻,众人风驰电掣般地回到城中,心头都有些惴惴,半是亢奋,半是不安,双眸亮得惊人,都往陈逍身上看。
陈统领发丝上笼着一层黄沙,却不显狼狈,反而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失落的,历经千年才重见天日的神像。
“大人,”一小将勒马,满怀期待地看着陈逍,“接下来属下们要做什么?”
陈逍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
众人紧张地看着他。
而后,陈统领便在道道紧密的注视下开口,他说:“回去歇着。”
“属下明——啊,歇着?”
陈逍顺手一拍对方的肩膀,笑道:“睡个好觉,哎呀,甜酣美梦,来之不易。”
话音未落,率先策马而去,朱红发绳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竟是说不出的张扬风流。
众人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半天,不知是谁率先回神,“快,快回营了。”
那头,乌羌前部营地诸人过了无比精神抖擞的一夜,都抱着十二万分的警惕,直到太阳升起,狂风褪去,他们的表情中都浮现出了不可置信,没,没事了?
极端警惕之后陡然放松乌羌军累得上眼皮直贴下眼皮,但不得已只能轮流睡一个时辰,值守防务,精神极其不济。
宗律摩轲尔深深地陷入由数百种兽皮拼缝而成的华贵皮椅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摆弄着手中的骨刀,缓缓道:“陈逍。”
军帐中汇报事务的声音一顿。
原以为北军是块马上啃下来的骨头,结果竟杀出个陈逍,他怎么不知道昭朝几时多了这么号人物,年纪轻轻,却好似宿将。
“太子?”听到他的声音,奴仆虽然听不懂,但还是跪行上前听吩咐。
宗律摩轲尔扭头,“你继续说。”
“是。”昭朝文士打扮的男子满面堆笑,拿磕磕绊绊的乌羌话道:“臣看过了,今夜必然无风北军不可能敢靠近营地。”见宗律摩轲尔仍皱着眉,他又殷勤地补充,“太子,北军无论是人数还是辎重都远远小于乌,我军,他们不敢主动开战,昨夜不过是滋扰疲敌之策罢了,今日没有风沙遮蔽,就算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再来!”
宗律摩轲尔挥挥手,赶狗似的,“下去。”
男子眼中闪过一抹屈辱,口中忙道:“是,是!”
今夜,乌羌军营地星星点点亮着火把,但细看之下却可见巡逻的人比昨夜多了两倍,各个警惕地环顾四周。
宗律摩轲尔盯着营帐中的宫漏——这是一只从昭朝宫中御制的极品,用的不知是什么材质,触手生温,在夜间隐隐发光,宫漏的内壁凿得纤薄无比,可见内里流水,外部则干脆雕琢成瀑布,流水潺潺,巧夺天工。
过了不知多久,他冷笑一声。
果然如韩骋所料,昭朝人胆小如鼠,若无上天庇护,岂敢出兵?
他闭上眼,睡意渐渐萌生。
“咻咻咻——”尖锐无比的声音在营地上方炸开,那声音像是拿指甲扣墙面,难听得人一个激灵,从牙根酸到后背。
宗律摩轲尔提刀而起,冲出大帐。
营地内各处已匆匆点上火把,在摇曳的火光中,却见漫天飞舞的白骨哨箭,借着黑夜的荫蔽如同形状怪异的鸟,北地多风,哪怕落地了这玩意也响,一时间满营地咻咻声不绝,吵得众人龇牙咧嘴,怨气浓得快形成实质。
“把这些东西集中在一起烧了!”宗律摩轲尔咬牙道。
“太子,属下愿意出去,手刃那些中原人!”
“手刃?”宗律摩轲尔冷笑,“你没看见他们快马加鞭地跑了吗?你现在去,岂不是中了他们的圈套?”
先前他们也是用这种方法扰北军,而今攻守易势也!
一只骨哨箭落在宗律摩轲尔脚边,他弯腰捡起骨哨箭,手背青筋暴起,“啪!”箭杆立断。
众人收拾好箭,点火又烧又砸,折腾到东方将明,连续连日没有睡好,诸军士的眼下都泛着层青。
站岗的军士哈气连天,嘀咕道:“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头?照我说按大贵人们的意思,打到洛京才算完呢!”
“两个月了,不知道俺家的小牛犊活了几个,”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大贵人白日能歇着,咱们呢,活得连小畜生都不如。”
“少说两——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营地,他颤颤巍巍地低头,几滴赤红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但,但不是他的血。
一条紫红的肉被随手扔在地上,还散发着热气呢。
是,是舌头?!
军士僵硬地扭头,看见方才还和自己抱怨的同袍已经痛得满地打滚,而不远处,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不耐地将刀插回刀鞘。
五太子?
军士双膝发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一时间,四下静若寒蝉。
宗律摩轲尔冷声道:“传令下去,再有妄加议论揣摩上意,动摇君心者下场就如此人!”又道:“前两日不过昭人的疲敌之策,你们是塔兰格日莫选中的勇士,岂能因为这点小小的折磨就轻言败退!”
随后,两道军令传出,一是诸人皆在白日休息,晚上巡视,但因还要提防昭人大军前来,故而将全军分成三组,轮流休息两个时辰,二是宗律摩轲尔入夜后亦随之巡视。
韩骋道:“太子夙兴夜寐让臣佩服。”
宗律摩轲尔不耐烦地看着他,韩骋忙道:“只是陈逍狡诈如狐,臣想,太子不若给中部的大太子传道手书,就说……”
宗律摩柯尔眯起眼,“你的意思是,我攻不下长阳关,要靠大哥?”不等韩骋回答,宗律摩轲尔一剑鞘抽了上去,正中韩骋的下巴,瞬间鲜血直流,“狐狸,我们乌羌人最擅长的就是射杀狐狸!”
韩骋两股战战,一手捂着脸,含含糊糊道:“是,是!”
白日,一支乌羌前锋入长阳关下叫阵,然而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被那个神器射杀了,他们当然知道北军不会出战,连大军都没顶上来,不过是叫阵给对方增加心理压力。
“昭朝的小儿,有本事正大光明地来决战,晚上骚扰,白天缩在王八壳子里算什么男人?!”
吼得嗓子都哑了,城上的军士却没用准备好的耳塞,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嬉皮笑脸来形容,乌羌人来挑衅叫阵时他们只觉得热血汹涌,耻辱又愤恨,换自己来时却……喜不自胜。
而前锋军见北军不出,恨恨咬牙,心道今日又是铩羽而归。
北军有牢城可守,但他们却是暴露在野外,若是塞耳朵,北军真派大军来了这样做只会贻误战机。
以前燕清景只够自保,他们原以为新来的统领会贪功冒进,结果却如此狡猾狠辣,他们昭朝人不是最讲正大光明君子之风的吗?!
但今日却有些不同,他们还未反应过来,长阳关城门已开,瞬间涌出一干精悍队伍,朝毫无防备的他们砍杀过来!
一场血色杀戮过后,幸存的乌羌军士伏地哭道:“他们不仅杀人,还被剥去了兄弟们的甲胄和刀刃,连随身带着的酒、药都拿走了!”
“砰!”
桌案一阵乱抖,整个大帐内众人屏息,不敢看宗律摩轲尔可称狰狞的脸色。
其他军士刚剥时还有心理压力,陈逍却不以为意,乌羌人与中原人的思考方式全然不同,连剥皮血祭都做得出,对付这样的敌人不必讲究任何章程,怎么高效有用怎么来,固守礼节循规蹈矩只会害了自己。
那陈逍好歹也是世家出身,军帐内众将的牙咬得嘎吱作响,偷鸡摸狗竟无比熟练,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入夜,乌羌军士皆严阵以待,强忍倦意。
与此同时长阳关城内,陈逍美滋滋地拉上被子。
【滋……玩家,您好。】系统愉快而僵硬的声音倏然响起。
==========作者有话说:==========
我十五号去上海的医院,然后可能有一段时间都会更新的很缓慢,
我爸爸的病情现在不确定是不是肿瘤,不确定是良性还是什么,什么都不确定,只能到了上海做手术或者其他再看,我嘴上和我妈说的特别笃定,我说不会有事的,我根本不担心,你看我爸爸的各项指标巴拉巴拉,我和你们去上海是我担心你们食宿各项不便,我嘴上说的好笃定但我真的好害怕,这几天怎么那么难熬啊。
第55章
陈逍沉浸在折腾人的喜悦之中,惊闻系统的声音,心情颇为不错地回应,“好。”
【那么,亲爱的玩家,请问您是否做好了兑现承诺的准备?】
陈逍扬唇,眸光闪动着狡黠的光芒,“我若说我没做好,你还会给我机会吗?”
系统静默,滋滋滋声若有若无,简直像是贴在陈逍耳边的呼吸。
【不会,】半晌,系统异常欢快的声音再度响起,【希望您遵守游戏规则,我亲爱的玩家。】
陈逍笑,摊开四肢,下颌微微抬起,“说吧,要我去做什么。”
【好的,尊敬的玩家,接下来由我为您讲解游戏规则,】系统一板一眼,但依旧保持着那种高度饱满的欢快,配上它平板的电子音显得极其诡异,【您将进入mod模式,此mod时间线可能是您之前游玩过的任何一周目,也可能是您不曾游玩过的空白周目,当然,请您放心,一切都在本作的框架之内,不会出现超过本作设定的人、物。】
嗯?居然不是像之前那样让他去找某样东西吗?
陈逍有些惊讶,但还是接受良好,毕竟是游戏,没花样他玩什么。
但……
陈逍还是沉默了几秒,对于系统“好心”的提醒持怀疑态度,“你游的设定太包罗万象,让我摸不着头脑。”
特意让他放心更可疑了喂,简直像个免责声明!
系统道:【很抱歉亲爱的玩家,感谢您对于本作的反馈,您的喜爱就是我们前进的动力。】
陈逍:“说人话。”
系统:【您好,您的游玩时长已超过七十二小时,退款通道已关闭了呢,亲爱的玩家。】
陈逍震惊,“你游居然有退款通道?”
系统不答,继续道:【本mod的通关要求是:引诱您见到的第一个人,】系统说这话时语气中难得带了点情绪,尾音微微上扬,几乎给人暧昧的错觉,下一秒,祂说;【然后,杀掉他。】
哦,原来是色诱杀人,他还以为是,等等,陈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惊坐起,“你说什么玩意?!”
【引诱他,杀掉他。】系统言简意赅。
陈逍双手猛地环胸,想了想又把手移到下面捂着,郑重其事,“我再说一遍,你游没打十八禁标志。”
他玩个游戏何至于到了出卖色相的地步!
“完成本mod后,您将获得狙击枪永久使用权,冷却时间和手枪相,】感受到陈逍的动作,系统顿了顿,【您在做什么?】
陈逍迅速地解开腰带,亵衣如水地绽开,他随手将腰带一扔,认真地回答:“我在做准备工作。”
他说话时肌理匀称的心口微微晃动,常年不见光的位置白得渗出雪色,隐隐可见浅青脉络弯眼,漂亮得晃眼,富有,且,慷慨。
“要润滑油吗?”陈逍问,似在讨论军机大事。
若论脸皮,实在无人能出陈逍其右。
更何况他比谁都清楚,这是游戏世界,也只是游戏,所有爱恨贪嗔得失荣辱皆会在他关闭游戏舱的那一瞬化为虚无。
系统道:【……正在为您接入mod世界,十、九、八……】祂的声调比平时呆板,干巴巴地报数,【三、二、一。】
随着系统话音落下,陈逍只觉眼前陡黑,意识轻飘飘地抽离,旋即身体发冷,跌入了某种坚硬的东西中。
陈逍一下睁开双目,“嗯?”
他环顾四周,却见自己仿佛在某个宫室中,此处以前应该极其富丽,现下却相当不协调,金钩上悬着的是粗纱帐,黄花梨木大床上只一张素净普通到了极点的被褥,以至于躺着十分硌腰,他赤足下床,但见多宝架上堆满书籍和文书无一样玩器,桌案上乃是寻常笔墨纸砚,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主人字体修长沉稳,若刀凿斧刻,力透纸背。
这字,好眼熟。
陈逍皱眉。
他偏头,但见不远处的铜镜上倒映出自己疑惑的脸。
“姑姑,你见到那位大人了吗?”宫娥俏丽含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忽闻人声,陈逍立时绕到多宝架后,紧紧贴着墙面。
“哪位大人?”
“姑姑你明知故问,现下宫中除了那位还有谁,”小宫娥笑道:“我听说那位大人极节俭素净,寝,不,卧房,还有书房都简单得不成样子,可惜,大人从不叫咱们近身伺候,不然我也想看看大人是不是表里如一呢。”
“都住在宫中了,不过是做做样子,依我看不出一年必露出行迹。”年长的女官轻嗤一声。
还有句话她压在心中没说。
这位大人已是大权独揽,政由己出,却还自苦若此,不是做戏,难道是为谁守丧吗?
小宫娥笑道:“若是我,三日就要沉醉其中啦。”
“这话你只同我说便罢了,若被旁人听见了定要拉你去掖庭,”女官道:“好了,快走罢。”
脚步声匆匆从门口穿过,旋即又恢复寂静。
死寂。
静到陈逍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什么新大人,什么住在宫中,现在的皇帝不是永熙帝?有人篡权谋反成功了?是谁?为何迟迟不称帝?慎徽在哪?
陈逍满腹疑窦。
思量几息,他欲先出去再做打算,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门口,先探出一根手指,轻戳窗纸,“咯吱。”捅出个不大不小窟窿,低头,凑过去看。
先是空旷无比的庭院,黑灰石砖垫路,竟连巡逻护卫都无,庭中无名贵花草,只一棵粗壮的桐木,木叶边缘微微泛黄,随着风半死不活地摇曳,显得异常萧条冷肃。
他想看清些,就贴得更近。
下一秒,陈逍眼前顿暗,有什么东西遮挡住他的视线。
先是暗色的,白里透青,旋即猛然睁开!
那竟然是一只眼睛紧紧贴上孔洞,死死盯上陈逍!
离得太近,陈逍甚至能看到眼球内血丝在抽动,收缩!
我*!
陈逍喉咙剧烈滚动,他剧烈地吞了好几下口水,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定力才没惊呼出声。
肾上腺素急剧飙升,受惊到了极致反倒冷静下来,他甚至能够分心品评这眼睛的线条其实极好看,端正得有些过分了,睫毛漆黑如羽,边缘泛着层寒冽的青,只是眼底的血色太过狰狞,经络蠕动如虫蛇。
陈逍后颈发麻,他下意识把手往袖中按,却没有摸到刀。
不仅没有刀,他现在连身体面衣服都没有。
等等——陈逍忽地反应过来,这不是我第一个见到的人。
我,勾引他?
陈逍震惊。
这只眼珠死死盯着他,不知是怕他跑了还是其他什么缘故,连眼睛都不眨,干涩的眼球愈红,愈可怖。
陈逍有一瞬惊疑。
这是个活人吗?
眼前人想将他生吞活剥抽筋拔骨嚼得尸骨无存的可能性比被他勾引成功的可能性大一万倍!
“砰!”
下一秒,门被径直撞开。
没错,就是撞开。
陈逍眼疾手快,猛地往后一仰,避免了被厚实门板砸脸的命运,但不等他做出反应,一只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咙!
有力的长指深深嵌入肌肤,手背上青筋道道暴起,收紧,再收紧,手的主人用力得极其巧妙,既让他死不了,又活不好,每抽一口气都疼得如同刀割。
咯吱,咯吱。
陈逍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早知道他就带把刀了——陈逍手指攥紧成拳,凸起的指骨狠狠地砸向对方的腹部,“砰!”
对方的眼角抽搐了下,却还是死死地盯着陈逍,目光凌厉得恨不得剥去他一层皮,比起痛,更像是深入骨髓的恨意。
他没有松手。
“谁派你来的?”
低沉喑哑的声音响起。
陈逍不可置信地抬头。
万丈日光铺天盖地的涌下,对方逆光站着,陈逍勉力睁开眼,在针一般的白光中,他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是,徐知昼。
“徐,慎徽?”陈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另一只手去掰徐知昼的手,“放手,我要被你掐死了!”
手指微微一松,虎口却还是卡在他喉口。
一颤,又一颤。
好像在主动往他手中撞。
徐知昼眼睫剧震,巨大的酸涩痛楚让他想闭眼,又怕闭上眼睛眼前人就会立刻消失不见,他只能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他缓缓地,稍稍松开力道,足够陈逍呼吸,又逃不开。
陈逍?
莫大的狂喜与莫大的惶然在一瞬间填满徐知昼的心神,像,何止是像,简直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是陈逍。
徐知昼死死咬着牙,腥甜气在口内氤氲,滚热地划过喉咙。
陈逍已经死了!
死在他怀中,临死之前还枕着他的手臂,扬起笑脸,那双像是桃花瓣的眼睛在濒死时居然还那么明亮,闪动着水光。
他惊惧地看着,忽地发现,那是自己的眼泪。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陈逍冷冰冰的脸贴着他的掌心,声音里带着模糊的笑意,“徐慎徽,你哭了?你真哭了?”
他不语,只是浑身都在颤。
他生怕自己显露出一点伤心而让面前的混账东西得意,可陈逍已经在得意了,他扬起沾着血色的唇瓣,“慎徽,我相信你……会做个好皇帝。”
他想说陈逍谁要你假惺惺地做好人,你所言皆不出于真心,你无非是想让我不好过,你想让我这辈子都痛彻心扉,你想得太好了,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在意你。
你死了,我当抚掌庆祝,庆祝此世间唯一一个与我政见不合,不肯同路之人再也不会妨碍我!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磨得一呼一息都痛若凌迟。
徐知昼闭上眼,眼泪簌簌落下。
可那个死前都不让他安生,说出诛心之言的陈逍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脸涨得通红,又惊又怒地抱怨,“你差点把我掐死。”
不是他。
一定又是什么人,寻来了和陈逍五六分分相似的,或欲行刺,或欲讨好,不可能是陈逍。
可无论是刺客还是脔宠,都被徐知昼毫不犹豫地赐死。
他眸光利利地划过眼前人每一处,从眉眼划到唇瓣,目光中带着连他都不曾觉察的贪婪。
理智告诉自己陈逍早就死了,可,他对陈逍太过了解,这不是以往任何一个假扮作伪的替身,而是,陈逍自己。
怎么可能?
如果只是一场幻梦呢,是他濒临崩溃的幻觉?
还是说眼前的陈逍是,鬼?
做鬼也不肯放过我吗?
真好。
就这样缠着我吧,只缠着我。
徐知昼脸上浮现出一抹痴狂的笑意,他手指微微用力,满意地感受到陈逍呼吸又变得急促,伏下身,柔声细语地问:“鬼也要喘息吗?”
另一只手却抚上陈逍的脸,带着几分阴湿黏腻的恶意,与,缱绻地问:“你说,阿逍,我要怎么处置你?”
==========作者有话说:==========
谢谢老婆的安慰,真的非常感谢。
第56章
四目相对,陈逍只觉头皮发麻。
那是一双几乎不能称之为人的眼睛,眼仁是毫无光亮的黝黑,眼白却被血色笼罩,一张再端雅素净,谦谦君子不过的面孔上却嵌着双黑红二色的双眸,血丝似乎有生命般地痉挛,颤动,死死地凝住他,像是怨恨到了极点的鬼,下一秒就能扑过来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鬼亢奋地喘息,湿热的气息打在陈逍脸上,密密匝匝,无处可逃。
陈逍艰涩地喘了口气。
危险,危险。紧绷的脊椎疯狂地咆哮着,快跑!
可他动弹不得。
贴住他面颊的手几乎温情脉脉,所到之处却还是引得肌肤浮现出了层小小的疙瘩。
“阿逍。”
如置身南地阴云中,湿气氤氲而压抑,落下的雨水与清凉无干,是潮热的,令人难以呼吸。
徐知昼说要处置他,这是哪个时间线的徐知昼?
陈逍脑子飞快地转着,奈何他玩这鬼游戏次数太多,且每一次都欠欠地招惹了徐知昼,以至于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干过什么。
徐知昼欣赏着陈逍发烫的双颊,眸光因为窒息而浮现出了点点水色,示弱,又可怜,他好喜欢,便不可自控地施加力道。
“等等我们有话好,吭咳咳咳!”陈逍艰涩地喘息。
明明一只手死死地扼在他喉间,另一只手却百般温存地拂过他的脸颊,温柔地低语,“阿逍要说什么,你不是说过,”手背拂过柔软发烫的肌肤,那感觉好得徐知昼发疯,语调和煦,若与友人畅谈公事,眼神却晦暗无比,“与我早已无话可说了吗?”
陈逍一怔,“谁……”
他刚要反驳,一段记忆倏然撞入脑海。
那是,《异器》结局,达成这个结局的必要条件是玩家操持权柄却未能篡位,朝中有一个与自己势力相当的派系,最最重要的是,玩家要与本局内好感度最高的盟友决裂,你死我活。
于是,先前压抑着的见不合在陈逍和徐知昼掌权后全然爆发,甚至在朝中形成了两股对抗势力分庭抗礼,最后陈逍失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饮鸩自尽。
动手前他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徐大人,我与你已无话可说,今日唯有你死我活。”
无论是恩义还是那点不可言说的感情都被他亲手斩断的决绝,兵败时亦毫不犹豫地饮下毒酒,可徐知昼却出乎他意料地没有表现出一个成功者的淡定沉稳,他抱着他,此生第一次抖得提不起剑。
陈逍深觉此人设定虚伪,便仰脸朝徐知昼笑道:“成王败寇,我都没哭,你何至于此……徐大人,你就那么想后世给你一个仁德的谥号吗?”
话毕,徐知昼死死地扼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他们都听到了骨骼相撞的闷响。
徐知昼的面孔在陈逍视线中陡然放大,人之将死,目光都变得模糊,可陈逍却看清了一张痛彻心扉的面孔。
但陈逍浑不在意。
那时他才开几局游戏,对徐知昼全无了解和感情,徐知昼之于他是一个最近似于人,却不需要负责愧疚和反思的东西,他好像真成了深陷贪嗔痴不可自拔不知悔改的少年将军,肆无忌惮地向政敌抒发着自己的怨恨不甘。
毒发的很快,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口唇、鼻腔、乃至双目都不可抑制地淌出鲜血,一滴又一滴的清澈液体与鲜血混合,洇得徐知昼袖口的昙华花瓣血色翻涌。
最喜洁爱净的人一次次拿衣袖擦他脸上的血,好像这样就能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像是个死人,可却是徒劳。
从此后徐知昼再不着白。
除了,为陈逍一次次披麻戴孝。
思及旧事,任陈逍唇舌再灵巧都无从辩解,“呃,我……”
“说吧,我听着。”徐知昼指尖挑弄起陈逍的下巴,极爱怜地低语,“你还有什么想哄骗我的且一并说出口岂非痛快?还是说,你要我给你点时间,待你编好了再来骗我?”
话虽如此,徐知昼却打定主意无论眼前巧舌如簧的骗子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他们初见时,少年将军道:“慎徽,能与你结识,乃是我此生之幸。”,相交渐密,陈逍弯着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笑眯眯:“此世间,唯有慎徽知我心意,慎徽莫非是我的知己?”
再后来哪怕在朝堂之上,漂亮英锐的小将军身披银甲,昂首挺胸地穿过众臣,只在经过他时悄然眨了下眼睛,刹那间,好像万丈琼华绽放于眼前。
前尘种种犹在眼前,你我昔年立誓约定永不相负写下的信笺还没有泛黄,你又怎么能,这样对我。
陈逍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全息游戏就是生死看淡死后不管洪水滔天,哪成想自己又被扔了回来!
陈逍简直焦头烂额。
弄断了徐知昼的腿算什么炼狱开局,这才是真炼狱!
“你果真没话说了,是吗?”徐知昼柔声问,他一面说话,一面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只雪白的手帕,轻柔地展开。
而后,一把捂住陈逍的脸!
“唔!”
陈逍完全没想到徐知昼居然会偷袭,毕竟徐大人正人君子的形象实在太过深入他心,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面。
陈逍竭力屏息,然而这股浓烈的香却一个劲地往他口鼻内钻,眼前渐渐摇曳模糊,陈逍只觉全身发软,徒劳地咬紧唇舌,血色渗出,填补上干涩的唇缝,又被徐知昼发现,他插入手指,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撬开。
“别咬了,阿逍,多疼啊。”
他拭去陈逍唇边的血迹,“听话。”
陈逍紧紧地盯着徐知昼,眸光却越来越绵软涣散。
徐知昼温柔一笑,伸手,轻轻地合上陈逍的眼睑,“既然如此,现在该轮到我说了。”
话音未落,他掌中一重,陈逍无力地跌入他怀中。
咕噜。是喉结在滚动。
徐知昼伏下身,将鼻尖埋入陈逍的颈窝。
好香,阿逍,是你骨头里的香气吗?
可是,为他收尸时,棺木的身体怎么只给令他浑身发抖的冷寂呢?
“阿逍,我的阿逍。”徐知昼痴迷地喃喃,“在我怀里安心睡吧,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我们。”说着,滚烫的唇瓣下滑,咬开了陈逍的衣带。
……
脑中光怪陆离,无数张徐知昼的脸在他眼前闪过,欢喜的、沉思的、暴怒的、悲怆到了极点的,记忆被砸成了一片片,刹那间天地一片雪色,又好像是遮天蔽日的纸钱。
不,不是这样的,我应该在北地,我刚刚使用了疲敌之策,方才的一切莫非是噩梦吗?
他居然梦到……陈逍头疼欲裂,下意识伸手却揉按眉心。
“哗啦。”
锁链碰撞的声音令陈逍浑身僵硬。
他猛地睁开眼,想起身,浑身却被极大的外力倏然绷紧,“哗啦!”
他震惊地望过去,却见数条细长的束具严丝合缝地圈住了他的手腕腕,脚踝,以及……陈逍神情有些微妙地感受了下,那处磨得他很不舒服,最娇嫩不曾见光的皮肤随着他的动作一下又一下蹭动锁链,带起一阵火烧火燎般地疼。
面对此情此景,陈逍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字正腔圆地吐出一个字。
“*。”
给我弄来了,这还是盛世山河吗?!
他这次动作放缓,试探性地起身,束具稍稍绷紧,但幸好那些锁链相当长,足够他在床上随便折腾。
既来之则安之,既来之则,陈逍紧要牙关,根本安不起来!
不知是不是徐知昼给他用的药的缘故,他脑子一片混乱,以手撑着眉心轻轻揉按,他的任务是引诱自己所见的第一个人,再,杀了他。
别说徐知昼用不用他引诱,先说杀了徐知昼就难上加难,最大的困难在于陈逍不忍心下手,人非草木,他还算有那么一点点情。
陈逍轻叹一声,四下转动了一下脖子,忽然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缓慢地,僵硬地抬头。
却见头顶根本不是华贵典雅的穹顶,而是一整面镜子,照得纤毫毕现,一览无遗。
陈逍干巴巴地咽了下口水。
但想象中恶俗下流的衣服并没有穿在他身上,他不知被谁换了身朱红官服,用得极其柔软的绸缎,波光粼粼若流水,娇贵到被陈逍碾两下就留了印子,朱红官袍上以金线绣制獬豸纹,配上陈逍的表情愈显威严凛然,高不可攀。
但这只是表象。
因为他身上除了这件官服,连条亵衣也无,肌肤毫无隔阂地接触着象征着权势尊荣的官袍,那感觉奇怪极了,谁会想在这种一本正经的衣服内什么都不穿!
明明衣着整齐,内里却如此荒唐,简直像是……像是某种被精心打扮,刻意取悦主人的人偶,看上去尽态极妍,华贵无匹,可用处不可言说。
微妙的亵渎感烧得陈逍双颊发烫。
他下意识把官服往下面拽了拽,尽量避免露出皮肤。
如果是徐知昼所为,那未免太,太恶趣味了。
亏得他以前还以为徐知昼在这种事情上好歹算是个古板自持的正人君子!
陈逍深吸一口气,下一秒,他脸上动摇的神情陡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警惕。
始作俑者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手爱怜地拂过他垂落的发。
唇角含笑,身长玉立,气韵和雅,却不知为何像个怨气冲天的鬼。
他先看陈逍手腕,那截嶙峋漂亮的骨被锁链牢牢禁锢住,满足令徐知昼的心口发胀,目光再游移,腰肢,脚踝,在被朱红官服包裹的位置多看了几眼,他弯起眼,柔声道:“阿逍,你穿这身比我想象的还好看,我原本想将这些都给你陪葬的,不过终究留了几身,真好看,阿逍。”
他撩起陈逍的一缕发,贴在唇前轻轻一吻,低语道:“你生得这样漂亮,就是为了引诱我万劫不复的,对不对?”
话虽如此,但是——等等陈逍大惊。
陈逍失色。
陈逍终于反应过来一见小事,那就是这个世界线里徐知昼是gay!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
好吧,他拼命催眠自己,是gay也没什么,反正他也不太直,但看此位大人痴迷中混杂着怨恨的神情,陈逍总觉得徐知昼会将他狠狠处置一番,杀之而后快,这两个不是选项,是先后顺序,但陈逍不想知道哪个在前面。
对上徐知昼的眼睛,陈逍觉得自己应该狡辩,至少哄哄徐知昼,免得自己下场太惨。
但求陈逍无从解释。
从某种程度来说,徐知昼那清贵尊崇顺遂的人生的确是被他毁掉的。
徐知昼望着他,轻声问:“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魅力这么大真是对不住。”陈逍挠头。
徐知昼眸光陡冷。
是啊,那么多人毫不犹豫地为你赴死,你眼中当然不会有我。
他伸手,捏抬起陈逍的下颌,温声道:“阿逍,你就不怕我杀你吗?”
“你不会杀我。”陈逍很淡定。
“为何?”
“因为你看起来恨我入骨,不太可能能让我轻而易举地去死。”
徐知昼目不错珠地盯着他,峻美的面孔上毫无表情,透出了股难言的阴鸷。
陈逍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过了几秒,徐知昼蓦地轻笑出声,“你说得对,阿逍,知我者,莫如你也。”他垂首,怜惜地吻了吻陈逍的耳朵,满意地感受到对方的颤抖,“好阿逍,我怎么舍得杀你,”张口,利利的尖齿含咬住耳垂,威胁般地摩擦,“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第57章
湿热缠绵的吐息入耳,说出的话却有种令人胆寒的恶意。
恨不得将陈逍神魂和□□一起咀嚼,吞咽下去的恶意。
陈逍却毫无惧色,他仰面,露出一个粲然的微笑,眉眼灼灼生辉,仿佛散发着热烈甜蜜的香气,“敢问徐大人,要怎么让我生不如死?”
徐知昼温柔的神情一顿,“不,阿逍,你不该叫我大人,你要叫我慎徽。”手指微微用力,是央求的命令,“听话,再叫一次。”
陈逍无言,他神色轻松,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却都紧绷到了极致,“哗啦。”锁链轻轻一响,泄露了主人隐秘的心绪。
他现在处于弱势,理智告诉他应该顺从,可他却莫名地不愿意。
徐知昼望着他,明明双眸已经赤红若渗血,却还要披上层翩翩君子的皮囊,四目相对,陈逍唇角微扬,却是紧紧地闭着,毫无让他如愿的意思。
徐知昼目光陡暗,刹那间煞气迎面,他本就是峻美端雅的长相,冷下脸时更显积威深重,阴鸷骇人。
杀了他。
吃掉他。
拿惯了书简的长指陡然收紧,徐知昼简直要为脑内的呓语而心神荡漾,让他不会再拒绝你,忤逆你,甚至,离开你。
杀了他。
再,引火自尽,连烬骨都混合在一处不分彼此,难道不算永生永世,再不分离?
近在咫尺,陈逍当然看得见徐知昼面上每一抹神情的变化,简直,状若疯癫。
危险,危险,趋利避害的本能令他后颈陡地发麻,他甚至产生了种歉疚悲悯乃至,悲恸的感受,可——这不过是场游戏,他当然可以为精美的制作,卓越的剧情而鼓掌,但若自作多情地沉溺其中,未免可笑了。
他弯了弯眼,几乎称得上没心没肺地与徐知昼对望。
于是徐知昼看到了清明坦荡的一双眼睛,无喜也无悲,带着点观摩般地,看他上下求索,痛不欲生。
哈。
徐知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下。
杀了他,和他一、起、死!
半晌,徐知昼攥紧的手遽然松开,轻轻拂过陈逍的脸颊,“你离开了许久,与我之间好些小习惯恐已忘却,没关系,”徐知昼扬唇,温柔得人惊心动魄,“都没关系,你我会一切如常的。”
手指向上,轻轻地插入陈逍的发丝,以指将那些凌乱的发束得驯服,指尖刮过头顶穴位,带来一阵热痒,缠绵入骨,一下,又一下,由深到浅,再由浅入深。
陈逍躲闪,徐知昼亦不阻拦,但锁链的长度有限,陈逍最远不过到床下三步之距。
“哗啦!”
锁链瞬间绷紧。
陈逍一个踉跄,又被生生扯了回去。
身后,是徐知昼有条不紊的脚步声。
这太古怪了,就好像他真欠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不知几生几世,而后,被那疯子囚于身边方寸之地。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陈逍的后背一下紧绷。
他缓慢地回头。
先是一片阴影。
徐知昼垂下头,过于分明的轮廓令他的脸看起来暗面多于明,一双眼深深嵌入,却含笑望着他。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伏下身。
阴影将陈逍笼罩。
“阿逍,”他朝陈逍伸出手,“你与我说了那么久的话,一定是累了,要不要回到床上歇息?”
陈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啊,我忘了。”徐知昼的声音愈发柔了,“你身有旧伤,不良于行,我抱你。”
“不必,我突然觉得腰酸背痛。”陈逍断然拒绝。
徐知昼神情担忧,“我传太医来。”
陈逍:“……也不必,我在床下活动活动便好。”
徐知昼眼眸微暗,却仍笑道:“好。”
二人面对面而立,不过一拳之距,陈逍只觉徐知昼身上那股清苦却存在感十足的香气不住地往自己面上扑,一呼一息间深入口鼻,肺叶,好似下一秒就会在温暖的血肉间生根发芽,他稍稍偏头,又被徐知昼抚着脸颊,温柔地转回,“活动够了吗?”
“没有。”陈逍毫不犹豫。
“大人。”外面忽地想起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一个高大的人影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深深地低着头。
陈逍表情一凝。
他主动不要脸和被动没面子是两回事,虽则他衣饰整齐,但看他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链子,怎么都不像是正常的“友人闲聊”。
徐知昼朝陈逍微笑了下,感受到对方身体发紧,他笑容都真挚了几分,“何事?”
对能牵动陈逍心绪的事情,徐知昼总是乐此不疲。
近侍斟酌言辞,“回大人,原金吾卫宁远将军陈止请见,不知大人是否要见他?”
近侍极为难,按说陈止一个金吾卫郎将想要见此刻王朝实际上的掌权者徐知昼几乎等同于天方夜谭,然而陈止的身份实在特殊,或者说他弟弟的身份实在特殊——陈逍。
陈逍曾与徐知昼兵戎相见,功败垂成后自尽,朝中人尽皆知,按成例,若徐知昼下令将武英侯府成年男丁尽数斩首,女眷及小儿流放,已经是仁慈得不能再仁慈的处置,可出乎朝臣意料的是,徐知昼对武英侯府表现出了种微妙的容忍,只剥夺了陈止的官职,令他不许在军中,除此之外竟一切如常。
陈逍的父亲依旧是清贵的侯爵,陈家依旧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世族。
陈逍与徐知昼的确曾是挚友,可这份情谊真的足够徐知昼容忍一个谋反的逆臣家族而不斩草除根吗?
于是关于陈逍和徐知昼间的流言甚嚣尘上,暗昧又刻骨,多情似无情。
有这层层考量近侍自然不敢直接驳回陈止的请求。
徐知昼望向陈逍,“阿逍,你想见他吗?”
“我不想。”陈逍道。
他当然不想!
这个世界线他已经是死人了,陈止看见他不知道会被惊成什么样,更何况,陈逍晃了晃身上叮叮当当的链子,陈止见状怕不是要以为他成了徐知昼的禁脔!
徐知昼弯唇。
他的阿逍只想见他,这很好。
下一刻,他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唇边绽开一抹笑意,“让他过来。”
陈逍:“……”
既然如此,徐知昼方才惺惺作态地问他作甚。
“是。”近侍躬身退下。
徐知昼含笑道:“阿逍,你说,我应该给你兄长什么官职?承恩公好不好?”他没有第一时间得到陈逍的回复,笑容微凝,带着几分受伤和失落,“你不喜欢吗?”
他捏抬起陈逍的脸颊,声音愈柔,“阿逍,为何失望地看着我?”
陈逍瞠目结舌。
到底谁失望了?
他只是和徐知昼对视太久眼睛有点干!
陈逍张口欲言,徐知昼却放下手,“阿逍,陈止马上到了,我觉得,你应当回到床上。”
陈逍环顾四周,明明这也算是个宫室,但就是简单得惊人,除了旧朝原本那些不便动的东西还有所保留外,一色侈丽玩器家具全无,整个寝殿一览无遗,更别说藏人的地方了。
陈逍沉默几秒,重重跌躺回床上,双手双腿张开,肚腹袒露,好似变作一只任人宰割的兽。
他眸中精光闪动,显然在思量离开之策,徐知昼看得一清二楚,却不动声色,随手放下帘栊,“唰啦——”床幔落下,内里一下变得朦胧昏暗。
徐知昼顺势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逍。
陈逍以手挡眼,又遭徐知昼轻柔地移开,“看我。”
“看你作甚?”
“不知,但我想你看我。”
说着,轻轻将陈逍的脸扳正。
陈逍无言几秒,“你不如把想换成要。”
嘴上与他商量,实际上不容反抗。
陈逍已经不记得徐知昼强硬时是什么样子了,今日见此情此景,久违地升起了些兴奋。
明知玩火者必自焚还执意为之的兴奋。
“大人,”隔门传来人声,“陈止到了。”
“进来罢。”徐知昼看了眼陈逍,淡淡道。
“嘎吱”一声,门开了。
陈止垂首入内,奇怪的是徐知昼却没有埋首书案间,他目光下意识转了圈,落在里间时瞳仁猛地缩紧,明明是青天白日,徐知昼却放下了帘栊,两道身影若隐若现,一端坐,一个,很难形容是什么姿势,仿佛是躺着,又仿佛……陈止猛地移开视线。
徐知昼现在竟如此放浪。
陈止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道:“大人。”
听到陈止沙哑的嗓音,陈逍神色有一瞬怔然。
徐知昼目光刮过他的脸,屈指轻轻一蹭陈逍的耳垂,见对方回神看他,方心满意足地放下手,道:“不知兄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这声兄长唤得陈止不可置信地抬头。
谁是徐知昼的兄长?!
阿逍间接死于徐知昼之手,他居然还敢恬不知耻地叫他兄长,愤怒烧得陈止双颊通红,他强行平复心绪,道:“罪臣不敢当大人一声兄长,罪臣自知一家罪孽深重,百死莫赎,能得大人饶恕已是格外留情,然而罪臣今日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大人允准。”
“兄长请讲。”徐知昼的应答彬彬有礼,好像,他还是那个常常武英侯府拜见,知礼持重的徐侍郎。
那时候陈止想,他的弟弟能与这般风姿特秀的青年才俊相交为友乃是一大幸事,有徐侍郎做榜样,阿逍必能受益良多。
透过床幔间的小缝,但见陈止瘦了好些,年轻将军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泛着浅青,形容憔悴,衣衫发冠却是全新,显然是为了不失礼得罪徐知昼特意换上,极其不协调。
陈逍眸光震颤了下。
眼前的一切实在太像现实。
如果说徐知昼是游戏内的主要角色,所以制作组着重刻画了他的剧情,那么连陈止这样小小的NPC竟也在支线中雕琢得如此细腻吗?
他张了张嘴,“哥……”
声音还未溢出,徐知昼倏地伸手,不轻不重地半掩陈逍的嘴,手指强硬地嵌入,翻搅把玩。
徐知昼!
陈逍闷闷地呛咳了声,口涎无法自控地溢出,流淌,发出咕啾咕啾的碎响,“唔。”
仿佛床笫间受不住的哀鸣。
里面的人是男子?陈止震惊。
以徐知昼的心性手腕,不知是谁家公子受此折辱。
思及幼弟,陈止难免升起几分兔死狐悲之心,他竭力收敛心神,徐知昼强夺了谁都与他无关,他今日来是为更重要的事,“罪臣想问不知陈……”陈止闭上眼,强逼自己说出那几个字,“陈逍的尸身可还在,若在,可否允准罪臣一家将陈逍尸身带回武英侯祖坟安葬。”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他说不出此刻自己的感受,挥之不去的疑虑越来越甚。
看到陈逍动容的表情,方才还温和浅笑的徐知昼望向床幔外目光陡冷,他张口,每一个字都粗粝而阴冷,“还给你们,凭什么?”
陈逍是我的同盟、我的敌人、我的阶下囚、我挥刀相向的挚友。
是我,是我的……什么?
我无法言说,只能秘而不宣的——
徐知昼心口剧烈地跳动,有什么东西似将要冲破重重血肉桎梏破出,痛,又畅快,如惶恐惊惧的死囚终于等到了尘埃落定的那一刀。
血肉横飞,却,再不必受折磨。
心上人。
无论是生是死,谁都没资格夺走他的阿逍!
陈逍陡然抬眼,正好对上徐知昼的脸,他好像发了高热,颧骨上都笼罩了层亢奋病态的潮红,呼吸异常急促,陈逍一惊,猛地攥住他的手,徐知昼反扣住,指骨交握得嘎吱作响。
凭什么?
陈止忍了又忍,咬得口内渗血,终究没忍住,恨声道:“就凭徐大人与阿逍相识一场,难道不能让阿逍入土为安吗?!”
陈止是陈逍的兄长,以他对陈逍的感情,以他的身份,索要尸身天经地义,无论是徐知昼还是其他人,都没有资格阻拦。
就因为血缘这种无足轻重的东西,徐知昼眸中寒意滔天,陈止与陈逍天然就有一层无可斩断的羁绊。
何其不公!
没关系,没关系,阿逍就在他身边,幻觉,怨鬼,都是他的!
徐知昼强迫自己转头,却朝陈逍露出一个毫无端倪的柔和笑容,“阿逍,你说,我应该把你的尸体还给陈府吗?”
什么?!
阿逍没死?
陈止猛地抬头。
可帐幔太厚重,他根本看不清内里光景。
真的是阿逍吗,还是,还是徐知昼这个疯子将旁人改做他弟弟的名姓在帐内折辱?
实在下作得令他作呕!
徐知昼死死地盯着陈逍,“阿逍,你说呢?”
他双目泛红,唇角含笑目光却炽热癫狂,俨然一个毫无沟通可能的疯子!
如果陈逍点头,后果不堪设想。
陈止无辜,陈逍权衡半秒,断然摇头。
刹那间,如同冰雪消融,春风沐面,徐知昼满足地心道,他的阿逍,果然还是最在意喜欢他的。
他弯起泛红的眼,望着陈逍,柔情蜜意地说:“阿逍说他不想,他要永生永世地留在我身边。”
旋即忽地想到了外面还有个陈止,淡淡地道:“兄长回去罢。”
“你……!”
“回去。”徐知昼道。
全然不是威胁的姿态,但却足够让陈止想起徐知昼掌权后所为,人头滚滚落,满府挂白,血若泉涌。
徐知昼,最擅斩草除根。
陈止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半晌发出几声破碎的冷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徐大人,你千万千万要永远大权独揽啊。”
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说完,撞门而出。
陈逍一时怔怔。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死后”的世界线会这样真实。
“唰啦。”
衣料擦磨。
陈逍只觉脖颈被什么东西轻轻贴住,他僵硬地偏头,先看见的是徐知昼疼惜温存若春水般的眼睛。
他柔声说:“对不住,我弄疼你了。”
陈逍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指尖划过肌肤,带起了一阵酥麻,由上至下,一路痒到了心尖,好似被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陈逍无言几秒,而后干巴巴地笑道:“哈哈哈哈自此之后洛京内可要盛传徐大人你偏好男色了。”
徐知昼认真地望着他,说:“早有此谣传,更有甚者,将与你面目相似者送到我塌上。”
若是放在以往陈逍定会戏谑调侃徐知昼,然而望着对方专注而悲哀的视线时,陈逍蓦地失声。
徐知昼道:“我不喜欢他们。”
因为,他们望着他时极尽谄媚讨好,眼中却蕴含着深深的恐惧。
阿逍怎么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我恨他们像你却根本不是你。
徐知昼闭上眼,不愿让陈逍看到他眼底的阴暗。
在见到那一张张有几分神似的脸时,徐知昼难以压抑自己的怨恨。
为什么死掉的是陈逍,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老婆,本章红包掉落,不好意思昨天到酒店已经十一点了,今天在酒店写的,明天去上肿。
第58章
一时寂静,宫室内只有二人的呼吸声,急促交织,暧昧难言。
徐知昼怔怔地看着陈逍,目光竟有些痴惘。
他伸出手,掌心缓慢而郑重地贴上陈逍的面颊,与陈逍肌肤相接时他指尖蓦地颤动了下,似不可置信掌下温软真实的触感。
阿逍。
活生生的,仰面看他的阿逍。
呼吸愈发紧。
是失而复得的狂喜,终于拥明月入怀的亢奋,难以言喻的满足在心口充盈,连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怨望都化作了带着点钝痛的甜蜜。
四目乍然相对,陈逍心头发软,只觉自己就在近在咫尺的黑眸中,如溺毕渊水,再不得脱身。
不知是谁先主动,待反应过来,徐知昼的唇瓣已经轻轻贴上了陈逍的眼睫,那动作轻极了,也珍重极了,似乎只是一片花叶拂过。
含着湿意的呼吸轻轻吹拂眼珠,痒得陈逍想躲,又被一只手扣住后颈,温柔而不容抗拒地压向自己。
陈逍眼睫颤动,一下,又一下地蹭过徐知昼的唇角。
那一瞬间,徐知昼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不是因为吻,他从来洁身自好,克制节欲,无论是男女还是同性之间的□□于他而言都无甚趣味,甚至是平白浪费光阴,消磨意志,可与陈逍这样轻柔地相贴却叫他品出千万分好来,哪怕是即刻去死,他也死得心甘情愿。
不,徐知昼在心中反驳自己。
更不想死,更贪恋,想再亲昵,生平第一次渴望能如此安宁度过一生,社稷安危两不知。
想与陈逍度过那些,他失去他的往昔。
徐知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下。
他望向陈逍,双眸幽深得好似渊水,他一眼不眨,根本舍不得移开视线,“阿逍。”他嗓音微哑,“我能亲你吗?”
陈逍一怔。
他和与徐知昼皮囊相似的恶鬼在床上不知滚了多少次,虽从未圆满,但好些事已做得七七八八,忽闻徐知昼如此郑重其事地提出亲他,竟哑然,半晌才道:“我可以说不?”
徐知昼说:“可。”
话毕,却垂下头,一只手轻轻托住陈逍的脸颊,吻百般珍惜地落在他眉心。
“那我也可以说不。”话音温软得要命,含着笑意,宛如春水汨汨地淌到人心底。
陈逍顿住。
徐知昼这样待他,总给他一种他似乎很容易碎掉的错觉。
“阿逍。”徐知昼的声音下滑,伴随着轻得不能再轻的吻,柔柔地擦过面颊,再向下,陈逍躲不开,亦不愿躲,明明屏蔽指数已经拉到了百分之七十,可还如饮桃花酿,人早就软乎乎地化成一滩,神智都晕乎乎的,只想沉溺在温柔中。
“阿逍。”徐知昼忽地正色唤他。
陈逍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怎么了?”
徐知昼神色严肃,一只手捧住陈逍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指向陈逍手肘内侧的一道红痕,指腹微微向下压,碾出一个泛着小小的凹陷,“你几时受的伤?”
为何在幻想里,阿逍还是这么容易弄伤自己?
既是他的幻想,阿逍该平安长乐一生顺遂,长命百岁才对。
受伤?
陈逍满腹不解,他伸头顺着徐知昼的动作看去,却见白皙的肌肤上留着半个指节大的红痕,边缘泛着浅浅的粉,好似一片花瓣落在肌肤上,沾染花汁,暖香甜腻.
他无语,怎么说呢,这伤痕实在该警惕。
徐知昼再晚发现片刻就痊愈了。
陈逍拉过徐知昼的手,后者顺从地将由他拉着,眼尾弯弯。
而后,陈逍将徐知昼的手压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小将军皮肉紧实,肌肉线条流畅而精悍,饱满得恰到好处,虽着官服,依旧能看出微显圆润的弧度,裹着朱红锦缎,颇似亟待成熟的果,隐隐透出香气,诱得人生出焦渴垂涎,恨不得立时咬一口纾解,还随着陈逍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偏偏小将军颇有几分炫耀之意,“我练的结实吧。”
徐知昼不期自己居然能碰到这里,耳后悄无声息地红了,他一怔,手下意识收紧。
“哎哎哎,别捏!”陈逍大惊。
不疼,但猝不及防,而且感觉特别奇怪,好像被摆弄把玩了似的,陈逍心跳得发急,呲牙咧嘴,“徐慎徽!”
徐知昼立刻放松,掌心平贴在那处,五指张开压在上面半遮半掩,“对不住。”他语气真挚。
陈逍:“……对不住的事少做。”
徐知昼态度极好地低头检讨,“我给你揉揉。”
“哎——!”
说着伏下身,雅正端凝的公子俯身垂首,绣着莲枝的袖口下垂,浅灰与朱红颜色反差到了极点,似格格不入,又休戚相融。
徐知昼五指修长而有力,经络附着,泛着冷白色,时下清流贵胄爱留长甲以示身份尊贵,徐知昼久在京中,却全无此习惯,指甲修得圆润,这样的一只洁净到了冷肃地步的手,合该提笔写肃清天下的策论,却……轻轻抚弄其上,简直,亵渎。
就是亵渎。
指尖划过獬豸纹的角,陈逍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按住了徐知昼的爪子。
徐知昼轻轻笑,状若投降,“阿逍,我不按了。”
说着,居然下床径自取了盒药来,在陈逍诡异的注视下,一手托住陈逍的手臂,另一只手则以指探取药膏。
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指,指尖半透明的药膏将融未融。
陈逍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糟糕。
更糟糕的是,徐知昼将那坨玩意贴在了他手臂上,指腹下压,力道张弛有度地将药膏抹匀,膏体清凉而不刺激,深入肌理,伴随着徐知昼的动作,因素日练兵习武而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
陈逍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了声,双眸半阖,渐渐生出困倦。
徐知昼注视着他,唇角勾起。
非但不觉厌烦,反而乐此不疲。
揉按的部位从手臂往下,陈逍背对着徐知昼,面颊深深地埋入锦枕中,乱发如云,散散地贴在颈上。
徐知昼眯了下眼。
揉捏,抚弄。
陈逍常年习武,浑身上下的肌肉无一处不精悍紧实,刚触碰时会陡然贲起,紧紧地贴着他的掌心,不知道是要抗拒还是要迎合,而后得了趣味,渐渐放松,好似头餍足的小豹子,懒洋洋地甩尾巴,只要舒坦了就能任人摆弄。
从徐知昼的角度看陈逍的桃花眼半垂,眸中若有困倦的水色,波光粼粼。
“阿逍,”徐知昼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沙沙的,很有些粗粝,他问得自然又随意,几乎贴在陈逍耳畔,“晚膳想用什么?”
陈逍昏昏欲睡,听见徐知昼的声音才勉强睁开眼,含含糊糊道:“都可。”
徐知昼轻轻,“好。”
于是,晚膳时陈逍看到了满桌自己爱吃的菜,樱桃毕罗、蜜酿虾炙、消灵炙,清炒山笋,并六只花津蟹,虽算不上极其华贵,但靡费人力,每一道都精致得要命,且口味皆偏甜。
陈逍持箸,表情有些呆滞。
他来这个世界线是为什么来着?
徐知昼却含笑看他,“怎么了阿逍,是菜色不合口味吗?”
他当然知道陈逍的喜恶——因为知道,所以才要如此。
他的阿逍心志坚定,不可转也,威逼强制只会引得阿逍厌恶反抗。
于是,需得和风细雨地,循循善诱地,极尽娇溺地。
久而久之,待陈逍习惯了这一切,粗陋的饭菜就会不合口味,寻常衣料的服饰磨得肌肤生疼,那些不够体贴入微的一切落入你眼中都索然无味,弃之不可惜。
到了那天,你就再也无法离开我了。
我的阿逍。
陈逍自然不知眼前温柔浅笑的人在打什么注意,他正要同徐知昼说话,【引诱徐知昼,杀掉徐知昼。】任务要求却蓦地窜入脑海。
徐知昼根本无需他引诱。陈逍冷静地在心中道。
杀掉徐知昼——当然要杀掉,这不过是一个mod,杀掉徐知昼之后他才能回到正常的世界线继续游戏,他总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陈逍对自己说,神志清晰,毫不犹豫。
可他却望向徐知昼。
徐知昼正在剥蟹,莹润饱满的蟹黄外溢,鲜甜而无腥气,而后将剔好的蟹肉放入陈逍手边的碟中。
陈逍闭了闭眼,旋即拉出任务详情。
血红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距离mod结束时间,还有:三十小时五十七分钟十九秒,玩家,请继续加油吧!】
【注:如果本次任务失败,游戏将立刻结束,亲爱的玩家,请您务必权衡利弊。】
任务详情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问号,陈逍点开,却见上面写着:【您的总游戏时常:七百九十二小时,目前未收录成就:四。】
陈逍眯眼。
系统的这个提示可谓极其歹毒,恨不得贴在他耳畔问:您真的要为了一团虚幻的数据,放弃您全部的游戏进度吗?
并且,这团虚影也会在三十一小时后化为乌有。
杀掉徐知昼,才能留下徐知昼。
陈逍静静地看着徐知昼,从他微微湿润的指尖一路看到他微微低垂,显得格外温存柔情的眼睛,乌黑长睫垂落,半掩内里情意。
觉察到陈逍的注视,徐知昼笑,柔声问:“阿逍,为何这样看我?”
陈逍扬唇,眼中却没有一丁点笑意,“慎徽,我想问你借一样东西。”
“什么?”
陈逍相信,只要他说出口,徐知昼必双手奉上。
哪怕,是徐知昼的性命。
可他不想要徐知昼的命。
于是陈逍扬起唇,抬手轻点唇瓣,道:“慎徽,我要你亲我一下。”
==========作者有话说:==========
谢谢关心,目前爸爸已经确定要手术啦,明天继续做检查。
从医院回酒店,我爸爸:闺女去迪士尼不?
我妈妈:咱们现在就订票。
我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你们两个家伙说什么呢.gif】
第59章
徐知昼不期陈逍居然提出了这样一个近乎于撒娇的要求,他猛地偏头,对上的是陈逍艳丽绮绝的双眼,笑眯眯地望着他,仰起脸,好像在向他索吻。
徐知昼双眸都一刻放大。
他被蛊惑了一般地垂首,先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人欲如水,刹那间掀起滔天巨浪。
“啪!”桌案上的杯盏因为二人激烈的动作跌落在地,刹那间水液四溅,然而无论是陈逍还是徐知昼都无暇理会。
唇齿碰撞,纠缠。
时下晚风微起,柳枝随风而动,卷曲而缠绵,勾连不去。
“咕啾。”
骄横张扬的小将军今天却乖顺的要命,张嘴,任由徐知昼含咬吞吃。
溪壑无厌。
想,吃遍阿逍全……这个想法甫一出现,连徐知昼自己都大吃一惊。
他怎么可以如此孟浪。
但唇齿相依的感觉太好,徐知昼只批评了自己半秒,便垂下头,专心致志地品尝自己的晚膳。
……
待分开,二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用膳吧。”徐知昼的声音沙哑,他持箸,夹了片青笋,正欲放入口中,陈逍却一下凑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叼住笋片,滋溜一下卷入自己口中,“嘎吱。”饱满的白茎在齿尖被碾做齑粉,陈逍得意地看了徐知昼一眼,他若是有尾巴,恐怕已经翘起甩来谁去了。
徐知昼眸光微暗,旋即起身。
陈逍只觉一道暗影缓缓地笼罩自己全身,咀嚼的动作一顿,“等等等——有话好说,慎徽,慎徽!”
陈小统领试图通过称呼唤回一点兄弟情。
大、失、败!
这顿饭吃的极漫长,长到夜色已深深。
陈逍已经在徐知昼的“服侍”下换好亵衣,半死不活地趴在床上,双眼谴责地瞪着徐知昼。
徐知昼揉了揉陈逍后颈上的印子,柔声问:“还痛?”
陈逍牙疼似地哼哼,“你来试试便知道了。”
话毕,面前忽地出现一节骨骼冷硬分明的手腕,递送到陈逍唇边,“你咬回来。”循循善诱。
陈逍见他不像是要遭罪,倒似将得奖励,哈了声,一把推开徐知昼的手腕。
徐知昼表情十分遗憾。
你到底在遗憾什么啊喂?!
陈逍在心中咆哮,重新把脑袋往锦被内一埋,调开任务详情,【距离mod结束时间,还有:十四小时三十九分钟十秒,玩家请继续加油吧!】
他关闭。
面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知昼看不见他的表情,手指拂过陈逍的后颈,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地揉按着,“阿逍。”
你,又在想怎么离开我吗?
“嗯?”
“无事,你好好歇息。”徐知昼把视线从陈逍身上移开,过了半息,又不可自控地往陈逍身上看。
他想说你好生歇息,我要去御书房批阅文书,不必等我一起睡,可话到嘴边就被自己生生咽下,他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眼中满是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渴慕。
“我要……”
迟迟等不到下文,陈逍扭脸,疑惑地看向徐知昼。
陈逍不是那种极其削刻清瘦的样貌,他年岁尚轻,面容轮廓,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这样压着脸扭头竟显现出极好捏的肉感,勾人的桃花眼懒洋洋地垂着,是亲昵倦极后的休憩。
徐知昼喉结滚动。
徐慎徽,他艰难地闭了下眼,告诫自己,你要清心寡欲,克制己身,绝对不可为私情而废公事。
他张嘴,说:“我要留下来陪你。”
陈逍:“?”
他怎么觉得徐知昼想说的不是这个?
四目相对,徐知昼头一次心虚地别开眼。
陈逍顿了几秒,忽地意识到一件事,“慎徽,我昨日听到有宫人议论你大权独揽,位同摄政。”
徐知昼定定地看向陈逍,“你会怪我吗?”
怪徐知昼什么?
陈逍暗觉好笑。
怪这个世界线的徐知昼也野心勃勃,二人明争暗斗你死我活?
别说这是陈逍一手达成的游戏结局,就算不是,他也不会怪徐知昼。
成事者愿赌服输,既有总揽天下的野心,便要承受得起为此付出一切满盘皆输的后果。
陈逍提醒道:“我的意思是,你仿佛有一整日都没处理公事了。”
徐知昼呆立。
徐知昼如梦初醒。
徐知昼道:“皆因我太久未见到阿逍高兴得忘了时辰……罢了,”他无奈一笑,“就是我修心不足。”
面对自己失而复得的心上人,他亦是贪恋欢愉温存的凡夫俗子。
陈逍义正词严,“你垂涎我的美色。”
徐知昼望着他,唇角笑意荡漾,温柔得不像话,他倾身,低语道:“那,让我再多垂涎垂涎。”
“啾。”
……
帐幔内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指尖到手背上都笼着层湿漉漉的汗水,手的主人握得极用力,手背青筋暴起,旋即又被另一只手自上而下拢在掌中,温柔而不容置疑地扣紧。
帐幔垂落,内里昏暗得辨不出时辰。
颠倒日月,不知今夕……
日光熹微,幸而二人皆是身强力健的成年男子,这样折腾竟还起得来。
徐知昼只觉怀中的温暖小心地挪开,他眼睛还未睁,却快准地一把搂住陈逍的腰,将人整个人捞了回来,鼻尖轻嗅还潮湿的发尾,“作甚么?”
陈逍打了个哈欠,却神采奕奕,“到上早朝的时间了。”
徐知昼缓缓睁眼,神色复杂地看着陈逍。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想问旁人是不是太过不解风情。
二人昨夜虽情动,但还算收敛,至少只是厮磨纠缠,而没有实打实地做到最深处,故而陈逍颇有余力地起身。
徐知昼真要恨自己昨夜太体贴温存,张嘴,叼住陈逍侧颈的皮肉,威胁似地磨咬,“每月逢五,逢十才有大朝会,阿逍,你记差了。”
陈逍补充,“你亦未看奏疏。”
徐知昼搂得愈发用力。
陈逍拍拍他,“好了,好了,快起。”
徐知昼看他,半天才缓缓吐了口气,黑眸中竟有丝丝缕缕哀怨,好似在看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陈逍颇觉好笑,又晃了晃手腕,随着他的动作,锁链哗啦作响,“若想我陪着你,将此物解开如何?”
徐知昼表情微凝,旋即又恢复了方才温润的笑意,他握住锁链的边缘,拉直,一寸寸地拢入掌中,陈逍亦被迫贴近,“阿逍,我怕你突然消失。”他柔情蜜意地说,一手抚上陈逍的面颊,动作温柔至极,却垂眸,掩住内里汹涌的暗色,“若是你再度不见,我该怎么办呢?”
陈逍任由他把自己拉近,“若我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宫,你便是锁着我又有何意义?”
说着,顺势极自然地往徐知昼大腿一躺,仰面看他,笑道:“你说,是与不是?”
徐知昼哑然失笑。
片刻后才道:“阿逍唇齿伶俐,我说不过你。”
陈逍拱手,“徐大人谦虚,你的舌头也很灵巧。”
徐知昼一愣,忽地反应过来陈逍的意思。
事是他做的,可被陈逍这个“受害人”说出来他只觉理智蹭地一下被点燃了,俯身,“既嫌我做的不好,便请先生教我。”
古人重师如父,先生这个称呼从徐知昼这样守礼的人口中说出来简直像是体会某种悖伦滋味,陈逍一把捏住徐知昼的嘴,断然道:“不教。”
徐知昼笑,唇角蹭过陈逍的手指,“好。”
“好什么?”陈逍疑惑。
但片刻后,陈逍就领回了徐知昼的意思。
锁链被徐知昼一道道解开,“哗啦。”迤逦落地,尽数堆在陈逍脚边。
陈逍捏了捏手腕,顿觉浑身放松,果然只有失去了自由才觉得可贵,他还没感慨完五分钟,“咔嚓。”又一道束具扣住了他的手腕。
陈逍瞠目结舌。
还来?
在陈逍震惊的目光中徐知昼拿起束具的另一端手铐压在自己腕上,用力一捏。
二人顿时被连在一处。
徐知昼柔声道:“阿逍,你说得很是,若你能在逃出皇宫,锁链有无之于你毫无意义,既然如此,就休戚与共。”
陈逍留,他便留下。
陈逍走,他便一道走。
无论是生是死,陈逍都休想摆脱他。
陈逍张了张嘴。
但因为最近情绪化的徐知昼他见得太多,以至于震惊麻了后反而不觉震惊了,现在哪怕徐知昼把自己的心掏出来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吧?
陈逍眼皮半掀,在不远处的刀架上一闪而过。
而后,他扬起唇角,倏地扑入徐知昼怀中。
后者猝不及防,下意识搂住了陈逍的腰,将他压在自己腿上。
陈逍一手环上徐知昼的颈,目露狡黠之色,他低头欲吻。
徐知昼仰面配合。
可陈逍只笑道;“这才叫休戚与共。”
话毕,距离被陡然拉远。
徐知昼阻止,却只攥住了流水般顺滑的衣角。
他摇头一笑。
半个时辰后,二人衣饰整齐地出现在御书房。
因为二人的手腕捆连在一处,便干脆同席落座,相距不过一尺,衣衫厮磨簌簌作响,亲密无间,
往来进出御书房的大臣见到上首二人,皆目露惊骇之色,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陈逍生平头一回体会到被人避之不及的滋味,有点疑惑地拽了拽自己的帷帽——他怕吓到人,特意戴了帷帽,只露出下巴。
可他忘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坐在徐知昼这个帝国名义上的统治者身边,无论打扮成什么样子都会吓到旁人。
大半日过去,众臣面色各异,出去后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开口。
“林大人,不知可看见了……?”有人欲言又止。
“是,是,今日来御书房的人谁看不见?”
“原以为那位,”须发全白的老臣吹胡子瞪眼,“修身节制,不想竟如此荒唐,将后宫中人带进御书房,之后莫不是要放任后宫干政,牝鸡司晨吧?”
“嘶……依晚辈看,他的身量好像是个男子。”林姓官员战战兢兢道。
其头戴帷帽,乃是最最沉闷,了无趣味的黑色,然而黑纱垂落,却衬得唇愈红,下颌线条流畅漂亮,白皙得恍若堆雪。
只几寸肌肤便明丽至此,若知全貌,该是何等绝色?
觉察到他的目光,那人偏头看来,纵然隔着帷帽,还是令他觉得好像被一眼洞穿,唇角微扬,勾魂摄魄。
他呆呆站着,直到徐大人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周身杀气腾腾,吓得他双膝发软,差点没跪倒在地。
“什么,男人?!”老太傅不可置信,只觉血气疯狂往脑子上窜,去了个多疑无能的永熙帝,又来了个贪爱男色的摄政王,王朝的未来简直一眼就能看到头,他越想越悲凉,“妖孽,妖孽啊!”一口气没上来,身形一晃,“咚!”砰地倒地。
众人大骇,“快传御医,老太傅昏过去了!”
至于老太傅口中的妖孽本人,正百无聊赖地一边吐樱桃籽,一面往剑架上瞄。
还有,不到三分钟。
陈逍垂眸,默默估算了一下距离。
锋刃近在咫尺,然而徐知昼满心满眼都是他,根本没有拿剑的机会。
直到,外面轰然闹开,好似一碗冰水浇到了油锅中。
“嘎吱。”樱桃被尖齿碾压,皮肉不堪重负地爆裂开来,喷溅了陈逍满口红而甜的汁水。
徐知昼闻得人声,唤来近侍,“怎么了?”
“回大人,是太……”
“哗啦——”
锁链瞬间绷紧。
徐知昼猛地回头。
陈逍利落地拔出佩剑,“咣当”一下,剑鞘落地。
徐知昼双眸陡然缩紧,不可置信地看着陈逍,“阿,阿逍?”
寒光照亮陈逍的眼睛,他似乎被晃到了,垂眸。
竟十分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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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凌厉的刀光照亮陈逍的双眼,清冷如月色,人面却艳色无俦。
月下看美人,美人愈添风华。
可这不是月光。
这是一把,亟待染血的锋刃!
只一秒,徐知昼就看穿了陈逍的打算。
徐知昼眼底血色翻涌,他呼吸急促异常,胸口激烈起伏,却像是怕吓到陈逍,没有发出丁点声音。
又一次,每一次。
要弃他而去。
我的存在竟令你痛苦至此吗?
让你连唾手可得的权势都能不要,让你连性命都毫不在乎。
陈逍。
陈、逍!
整个宫室阒然无声,众宫人被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动不动地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阿逍,”徐知昼喉咙发紧,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发颤,他强压着,唇角竭力勾起,竟是个温柔微笑的弧度,“把剑放下。”
陈逍不语,徐知昼定定地看了他半秒,旋即小心到了极点地上步,可陈逍看穿了他的打算,剑锋一挥,扫出一片二尺屏障。
“别过来。”
陈逍的声音很稳,持剑的手亦如是。
徐知昼的面色比死人还惨白。
有那么一瞬间陈逍的确心软了,可时间在疯狂流逝,倘若徐知昼真实存在,他便舍命陪君子又如何,奈何,奈何这不过是一场基于惩罚机制的额外小游戏。
唯一深陷其中的局中人只有他自己。
陈逍咬了咬牙,但在外人看来他平静无波,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徐知昼怔怔地看着陈逍,好像生平第一次见到他。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他无悲无喜,持剑而立,如同一尊白玉神像,被匠人雕琢得垂眸慈悲,拈花含情,令观者皆疑心自己是最最特殊的那个,实际上却不会为任何一个凡人停留。
近在咫尺,却如隔天堑。
“阿逍。”
他徒劳地张口,可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死死地盯着陈逍,干涩的眼睛渗出的不是泪。
又来了,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逍赴死,重复那诅咒一般的轮回!
他一次又一次地重活,一次又一次地留不住他。
徐知昼此生笃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然面对陈逍的一切却都不以人力转也,这种无力痛苦逼得他几要发疯!
一线血红划过徐知昼的眼角。
陈逍握剑的手抖了下。
昨日耳鬓厮磨,今朝提剑相向。
不知所措到了极点,陈逍只得苦笑。
彤庭,你们的剧情设置未免太刺激了。
最伶牙俐齿的人无言,他微微垂首,不愿与徐知昼对望。
徐知昼见他神色决绝,一瞬间神魂轰然炸开,宛若天崩地裂。
干涩的唇瓣开阖。
他说,“阿逍。”
又轻,又哑,简直像在乞怜。
人非草木,如何不动容?
【距离mod结束时间已不足十分钟,请玩家尽快脱离本世界,否则将被自动判定为游戏失败!】系统的声音陡然响起。
陈逍精神一震,如梦初醒地看向掌中剑。
剑身与花俏华丽毫无干系,乃是一把古拙沉稳的剑,剑身平直修长,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佩剑人要珍重身份克己节制,可这样端宁得近乎冷肃的剑,却在剑柄的尾端系了一只指节大小的玉章。
长剑一转,玉章乱晃,上面的名字也随之摇曳。
篆刻曰:逍。
陈逍瞳仁猛地缩紧。
玉章质地莹润,主人爱惜,将玉养得几乎透明,然而不知为何玉章上有一道贯穿底面的裂纹,几乎将逍字切成两半,不得已,只好用金錾出一道桃花枝,树枝横斜虬结而出,却边角地雕琢了栩栩如生的桃花。
热烈璀璨地绽放。
陈逍被刺了下似的,猛地移开视线。
他当然认识这枚玉章,这是他达成了十个成就后系统赠送的一次性道具,每个账号获得一次,赠送一个NPC,送出后可以立刻加满该NPC本周目好感度。
于是,当时为了徐知昼支持的他毫不犹豫地将玉章送给徐知昼。
他不记得徐知昼拿到玉印时的表情,但他记得系统的播报当时卡了一下,说:【恭喜玩家,徐知昼的好感度已达到:???】
他疑惑抬头想打开设置报错,可半透明的页面刚升起,他却对上徐知昼的眼睛。
岳峙渊渟温和持重的徐侍郎甚少情绪那般外露,笑得眉眼弯弯,几乎是幼稚的欢喜,他像有点受之有愧,又有点不可置信,明明爱不释手,却道:“阿逍,你当真要将此物送给我吗?”
陈逍晃了晃系玉章的穗子,故意逗他,“你不要我就给旁人。”
话还未说完,陈逍只觉手上一轻,下一秒玉章便落入徐知昼掌中,徐大人长指一拢,将玉章整个收入袖中。
徐知昼没问陈逍还能将玉章送给谁,许是此时此刻于他而言太过美好,提起任何一个人的名字都是亵渎,他只扬唇,道:“我也该寻块品相相近的玉料,再琢一只,正好与阿逍的玉章放在一起。”
彼时陈逍还疑惑干嘛要放在一起,哪有人随身戴两枚玉章的。
唯有你我才相配。
他不明白。
后来他与徐知昼决裂。
最最不甘憎恶的那一日,陈逍挥刀截断了徐知昼坠在腰间的玉章穗,冷酷而决绝,“啪!”篆刻了他名姓的章子落地,玉屑四溅,满地狼藉。
他转身而去,看不见徐知昼的表情。
陈逍深深闭上眼。
直到此刻,他才明了他进入游戏前系统说的孽海情天成就究竟是什么意思——孽海沉沦,爱憎交织,难得解脱。
不,纵上天垂怜,苦海有岸,然众生,不肯回头。
“阿逍。”徐知昼的声音已哑得不能听了,竭力表演出的温柔在此时显得分外可笑狼狈,但他浑然未觉,他眼中只有陈逍,“阿逍,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无论是陈逍的自由、权势、帝位、还是他的性命,只要陈逍开口,他必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
他上前两步,陈逍的剑锋近在咫尺,抵在他喉间只有半纸之距。
若陈逍想,即刻能让徐知昼血溅五步!
近侍们目露骇然。
大人,小心!
但他们不敢开口,生怕刺激到了陈逍。
更何况,御书房内亦有暗卫,可大人却没有任何调动的意思。
陈逍是给大人下蛊了吗?!怎么能为一人连权势身家性命都可以弃之如敝屐?
那不是安为江南富家翁的富贵啊,那是天下之权,九州万方亿兆臣民皆匍匐在脚下,虽未称帝可已位同摄政,大权独揽,世间绝色皆唾手可得,为何如此执著于一人!
锋刃寒意砭骨,可徐知昼一无所觉,“阿逍。”他义无反顾地向前,“是我囚禁你,羞辱你,所以,你要杀我理所应当。”
杀了我。
拿到你想要的一切,而非,拿你的性命做威胁。
陈逍喉头剧烈地滚动,他看着徐知昼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一点不甘。
可没有,除了乞求,什么都没有。
乞求陈逍,杀掉他。
徐知昼低头,将脖颈露出,只等陈逍那一剑,“阿逍,求求你。”
求求你,别伤害你自己。
陈逍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听得到计数器在倒数,八十九,八十八,八十七……每一下都压在他心头,没时间了。
别再瞻前顾后,犹豫下去对他对徐知昼都毫无益处!
陈逍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涩然地吞了下唾液,将感官屏蔽指数拉到最高,旋即,剑身猛地一转,快到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双手持剑柄,推入自己的胸口。
“噗嗤。”血肉破开,宛如熟透了的石榴肉,破体而出。
鲜红喷涌。
“陈逍!!!”
陈逍耳边一瞬轰然作响,他没有痛觉,但能感受到有东西从胸腔飞快流逝,他低下头,手正要再度用力,另一双手已经死死地按住他,用力,又颤抖。
却,徒劳无功。
他摇摇欲坠,抬头,对上徐知昼眸光破碎的眼。
“传太医——让所有的太医都滚过来!”徐知昼的声音仓皇而暴怒。
人总会在面对失控的事物时暴怒,因为除了情绪宣泄外再做不到任何事情,而后是山崩地裂的无措,顷刻间劈头压下。
徐知昼抱着陈逍跌跪在地。
血在流。
陈逍依稀感受到徐知昼的死死地抱着他。
可许是这个世界即将结束,许是失血太多,陈逍并没有太多力气,他扯开唇,想像之前笑着安慰,可一张口,血就疯狂地流淌,血色在他素白的面颊上翻涌,秾丽得惊心动魄,如花开得轰轰烈烈,将掉落前更显露出一种颓靡艳绝之美。
“慎徽。”唇瓣开阖,隐隐约约发出低哑的声响。
徐知昼死死地抱着他。
眼泪簌簌滚落。
血在流。
徐知昼抱着他,衣衫尽透。
浓郁的血腥味逼得他难以呼吸,一呼一息间皆痛若刀割。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的阿逍不会死,这只是幻觉,一切皆是幻象!
“唰啦……”
红袍委地,徐知昼痴痴地抱着这件官服,分辨不出究竟何处是鲜血,何处是红绸。
他猛地回头,目眦欲裂,“太医呢!快救阿逍!”
众臣战战兢兢地跪倒,他们方才听到了御书房内的声响惊慌入内,还以为是出现了刺客,然而看见的却只有形同入了魔障,不发一语抱着红衣的徐知昼。
死寂。
血泪在徐知昼脸上恣意流淌,那场景太过骇人,许久之后,不知是谁轻声接了句。
“大人,您怀里没人啊。”
徐知昼如遭雷击,他仓惶地低头。
满地艳色,华贵明丽。
却只是官袍而已。
徐知昼怔怔地跪着,忽然想起。
他的阿逍,早就死了。
……
那边,陈逍只觉天旋地转,好似被人关进了洗衣机开到最大功率。
系统说了让他引诱杀掉他所见的第一个人,然当时宫室铜鉴内触目所及,第一个人乃是他自己的脸。
陈逍深深地吐了口浊气。
当他重新跌落回床上时,他意识到自己这个bug勉强卡对了。
只是感官屏蔽还没有调整过来,他耳边沙沙作响,似乎有一万条蛇在他耳边一起吐信子。
于是【警告,警告,徐知昼好感度已经达到-15000,徐知昼鬼化指数大幅度提升,目前:79/100,请玩家务必滋滋滋……】急促的提醒湮灭在异响中。
下一秒,系统像是猛地从卡顿中脱身,欢快地说:【恭喜您,亲爱的玩家,徐知昼好感度已经达到……请您继续努力吧!】
陈逍脑子还一片混乱,闻言愣了愣。
达到多少?
他正要打开设置半面,仰头,忽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睛。
还有第二关?!
==========作者有话说:==========
所有的记忆都会汇聚在正常时间线的小徐/恶鬼身上,但之前的小徐未必有现在小徐的记忆,比如说阿逍回档第三周目,那么第三周目的小徐就知道本周目及之前两个周目的事情,而本时间线的小徐拥有的是之前所有周目的记忆,无论阿逍回档多少次,本世界线的小徐/恶鬼都拥有全部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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