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落在徐知昼脸上,如同被人看破了本相的鬼,了无生气,幽深而诡异,好像下一秒便能将眼前人生吞活剥。
但只有一瞬间。
徐知昼扬唇,柔声问:“清净地易生暗鬼,阿逍,你不怕吗?”
循循善诱。
来呀,下来呀。
陈逍比他多下了两个台阶,闻言仰面笑对,“鬼在哪?你?”
“嗯。”
“若慎徽是鬼,拿我只好引颈受戮了。”陈逍手指微一用力,灯杆滚入他掌中,暗光落入他眼中依旧轻薄多情,熠熠生辉,“还望慎徽看在你我的交情上,慢些下口,”他笑,“好疼的。”
细长洁白的颈微弯,漂亮得失真。
不等徐知昼回复,陈逍已拎起灯笼,昂首阔步往下走。
他根本没把徐知昼的话当回事。
开玩笑,徐知昼品性如何他还能不清楚吗?若让陈逍找一个在结盟后可以全然信任交付的人,舍徐知昼其谁。
徐知昼跟上他。
凉风阵阵,在呼啸的风中,徐知昼听得见自己浊重的呼吸,他深深闭上眼。
陈逍对他信赖至极,他怎可怀揣着那般下作的心思,在臆想中亵渎他,把玩他,甚至……指尖狠狠嵌入掌心,疼痛蔓延,却带不来清醒,只有越来越阴湿晦暗的欲望。
他只能慌不择路地去追眼前的光亮。
一步,又一步。
一次,又一次。
待走下最后一阶,眼前豁然开朗,徐知昼过去点四角的长明灯,灯奴怀抱明灯,跪坐在四角,脸蛋浅青,双眸低垂,似怨似静,精美到了渗人的地步,“噗噗噗——”灯芯爆开,透过琉璃灯壁,去光亮充盈内室,光影粼粼。
陈逍环顾了一圈,在心中哦豁了声,他见状第一反应是大。
这暗阁大的简直夸张,有点像大学图书馆的负一层,触目所及的乃是一排排水沉木架,每一架分九层,每一层又有九阁,把手处系着纤细的红带,轻轻飘动着,似空中游鱼。
【恭喜玩家解锁隐藏地图“暗阁”,所谓徐氏先人留下的暗阁,内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似乎,有很多有趣的事情。目前探索进度:百分之五,探索指数到达百分之百可获得小称号“迷心乱智”,请继续加油吧!】
系统欢快的声音一下窜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升级了,竟然还带着点回音,空灵又富有机械感,陈逍猝不及防,被惊得下意识往后避了避。
然后他反应过来,【迷心乱智】是什么称号啊,怎么不干脆叫神经病?
他在心中吐槽。
“阿逍?”
徐知昼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熄灭纸灯。
陈逍尴尬地摸摸鼻子,“我胆子小,见笑了。”
徐知昼轻轻摇头,点了点最里面的九只木架,只道:“那里面放的都是先人遗物,多是笔墨纸砚,衣饰器物,应无酒杯,我们先在前面找吧。”
陈逍随意一瞥,觉得里面那些架子放得东西应该很多,木架看上去比其他的更结实厚重,格子把手似是铜浇筑的,红绸在空中一颤,又一颤,他没仔细看,道:“好。”
他就近打开一只木格,内里是摆放整齐的书信,他非礼勿视,又推了回去继续看别的。
私人信笺、公文诏令、回函拜帖,皆分门别类放好,边缘规整地贴着,整齐得叫人觉得轻轻翻动一下就是罪过。
陈逍甚是小心地推上木格。
“咔——”
“咔——”
……
推拉声不绝于耳。
在拉开另一个木格时,陈逍唔了声,内里放着一枚玉兔抱月的发簪,簪子整体形状酷似一枝月桂,这只簪子整体由一块糖玉雕琢而成,恰好是红褐、脂白、浅黄三色,恍若天成。
但这玩意,不是累充第三档位的奖励吗?
陈逍蹙眉,拽开物品仓库,足足七十五页东西,但除了枪支能用外其他都上着锁——炼狱模式不能使用额外道具,他在饰品栏看见了这只簪子。
很像,或者说,一模一样。
陈逍抚上这只簪子,触手生温。
他情不自禁地心说:懒得建模了是吧?
陈逍太专注地埋首于其中,以至于不曾注意到不远处的人用一种极其阴湿粘稠的视线看着他。
陈逍看见了簪子了。
徐知昼心头蓦地掠过一抹忐忑的亢奋。
陈逍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陈逍会说什么——“咔。”陈逍毫不犹豫地把木格退回去,顺便截图反馈建模组偷懒,免费道具还则罢了,付费道具还重复建模未免太不尊重玩家!
徐知昼:“……”
陈逍继续埋头找。
徐知昼悄无声息地靠近他。
青年军官弯腰垂首,腰线被玉带收拢得峻峭挺秀,再往下,则向外撑开。
禁军的官服是挺括利落的长袍,袖口领口皆收紧,绣异兽纹,威严凌厉,从大腿跟到小腿的位置却开叉,当然内里还得穿外裤,这种开叉更便于上马和活动。
晃动的袍服下,漆黑军靴扣得很紧,勾勒出极其挺拔笔直的小腿曲线,似正在生长的修竹。
徐知昼忍不住扣了下指尖。
陈逍全没注意到徐知昼就在自己后面,如影随形。
他又发现了一个重复建模道具,翻过来一看,哦,是毛笔,毛笔长得都差不多,不反馈了。
虽然陈逍很敬佩徐知昼的收纳能力,但用旧了的毛笔、砚石、笔搁等物留着做什么,挂到二手平台回收吗?
陈逍被自己想法逗得一哂,不经意间偏头,忽地意识到自己的影子不对劲。
他脸上的笑容一僵。
属于他的影子弯着腰,另一只影子则黏在自己的影子上方,不知在那观察了他多久,挥之不去,流露出三分鬼气。
陈逍这段时间被恶鬼版“徐知昼”弄得风声鹤唳,身体瞬间绷紧,他一把攥住袖刃,猛地回身。
“唰啦——”
衣料擦磨。
陈逍满面警惕。
却不想正与徐知昼打了个照面。
面面相对,徐知昼弯眼,清润而温柔,内里荡漾着清光,他晃了晃掌中锦匣,“阿逍,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陈逍那股利气顿时散了大半,他无奈笑道:“慎徽,你是不是故意在吓唬我?”他接过锦匣。
“非是故意,只是见你聚精会神,想看看你在做什么,一时入神了,见谅。”徐知昼软声。
话已至此,陈逍自无二话,他打开锦匣,顿时见宝光逼人,那玉杯的质地莹润非常,以金在上面描绘了梅花枝,栩栩如生,好像是从玉中长出来的,一只花正好开在杯沿,底部则泛着浅青,不是是干涩的残液体还是旁的什么。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玉杯边角被磕坏了。
随着陈逍的动作,内里似有酒液流淌,波光粼粼。
陈逍双眸一震,只觉眼前发黑,他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扶住木架。
又来了!
这次甚至没给他太多的反应时间,视角瞬间切换,“轱辘……”
是个很低矮的视角,还在辘辘滚动,转得陈逍头晕目眩,在有限的视野中他能看见迤逦委地的苍色衣袍,衣服的边角被血染红,恍若生花。
那苍色衣袍,不,看线条起伏,应该是个身材修长的成年男子,旋即,陈逍眼前出现了一双皂靴,跌跌撞撞而来,旋即上方一暗,“砰!”
酒壶砸了下来,琼浆与玉屑一道四溅。
玉杯滚动着,与另一只含着残酒的玉杯相撞,区别在于,那只杯底一片黑红粘稠。
两只酒杯相依相偎,恍若合卺。
【恭喜玩家隐藏任务贰完成,奖励将在一个工作日后到账,请注意查收!】
“阿逍,阿逍?!”
陈逍回神,触目所及的是徐知昼的眼睛,也与那只玉杯一般被血色覆盖。
陈逍茫然地看着他,思绪还未完全回笼,过了几息,他才露出个笑容,“多谢你,慎徽。”
徐知昼的呼吸很急,面上毫无血色。
有那么一瞬间,陈逍甚至怀疑徐知昼会抱住他,将他狠狠扼在怀中。
但徐知昼没有。
徐知昼覆盖在他肩头的手缓缓垂下,却依旧落在他身侧。
属于徐知昼的气息无处不在,将他裹得密不通风。
“呵。”一声低笑拭过耳侧。
陈逍手指微缠,掌下的触感很诡异,热的,还在柔软起伏,好像他倚靠的并非木头,而是活生生的人体。
而他,身在诡魅与活人之间。
陈逍以手攥拳,用力往后砸了一下,“砰!”指骨磕到水沉木,陈逍面容扭曲。
好吧,是他的错觉。
这死法也与那恶鬼有关?陈逍心道。
竟然比他还多姿多彩。
……
翌日,陈逍美滋滋地领到了自己的奖励,他看着天工部的押送官,笑容灿烂得对方怀疑陈统领要将他一口吞了。
“这是您之前让天工部锻造两万把长刀、五千轻甲,还有,”押送官卡了一下,看见上面名单上的一千套重甲表情很茫然,他们天工部真的造过这玩意吗?不,如果没造过怎么可能在押送车上,他一定是昨天晚上熬夜清点数额糊涂了,“一千套重甲。”
“替我谢过你们大人。”陈逍笑道:“改日我一定亲往天工部拜访。”
押送官含笑,“大人却说要谢谢您。”
毕竟陈逍让天工部锻造武器是禁军出钱,而且不是出示户部批文,兑付皆是白花花的现银,不需要他们再苦哈哈地去户部要钱,明明是各部之间的公务往来,去户部拿钱就像讨饭似的!
陈逍送走押送官,拨出答应杜无尤的数额,当然,不包括重甲。
这可是陈统领的心尖尖。
清点完数额,陈逍命人将甲胄兵器分发下去,而后召集诸军士到校场。
赤日炎炎,日光洒下来,落在校场正中央的“人”身上,光华耀目,重甲,实打实的重甲,不仅用料扎实厚重,还篆刻了穷奇纹,在阳光下散发着嚣张跋扈气吞山河的光芒,岂止威风凛凛四个字可以形容。
诸军士看到这个,真是口水飞流直下三千尺。
穿上这身重甲,别说能防暗箭了,连迎面而来的砍刀都能挡得住!
而陈逍,正站在重甲旁侧,烈风阵阵,他高高束起的长发与风一般张扬。
凶神恶煞的恶兽,极尽绮丽的美人交相辉映,看得众将士一时悚然收声,既心潮澎湃,又感受到了种难言的威严。
不知恶龙乃美人所幻化,还是美人本相却为恶龙?
【叮——检测到玩家威严值>500,自动叠加buff:王霸之气,方圆十公里内的人物敬畏值大幅增加。】
陈逍拍开系统提示,无声地咳了下。
有与陈逍相熟的将官收了收垂涎的表情,上前笑道:“统领大人,这是天工部新研究出来的重甲吗?当真好看,统领穿上后定然更显威严。”
说着自己也有点疑惑,统领大人唤他们来干嘛,总不能是为了显摆重甲吧?
陈逍看着众人垂涎欲滴的表情,微微一笑,道:“这的确是最新的重甲,但不是给我自己穿的,而是给诸位。”
此言既出,恍若冰水落热油,刹那间滔天!
这,这么好的东西给他们?
众人满目愕然,看陈逍的眼神就像看天神下凡,陈统领莫不是在拿他们寻开心吧?
陈逍道:“但重甲数量有限,需得分组对决,优者择之。”
哦,原来是军营比武的彩头。众人了然,禁军足足有两万人,两万里挑一,的确配得上这身华美与实用并重的甲胄。
只不过,有的军士难免泄气,和他们这些普通人没什么关系了。
陈逍正色道:“重甲共一千,诸位,”他一抬手,神采飞扬,意气风发,那是最最盛年人的朝气与张扬,“请战吧!”
一,一千?!
方才低落之气顿时一扫而空,众人不可置信,这么好的甲胄统领大人竟能拿出一千,还尽数给他们!
“属下等必不复统领大人厚望!”
刹那间,喧声震天。
这次大比进行了整整三日,比得热火朝天,虽赤膊上阵,却锐不可当,各个皆似饿极了的野狼咬住最后一块肉。
待比完,皆觉得意犹未尽,酣畅淋漓。
拿到了重甲的军士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穿上,奈何全套重甲太沉,不经过特训穿着根本动弹不得,才走两步,就被坠得一个踉跄。
同僚看得眼睛都红了,口中却道:“哼,重甲有什么好的,不过个铁壳子,你现在连战马都上不去,只能原地挨揍,来来来,我吃个亏,咱俩换一下,你看我这轻甲多漂亮敏捷。”
那军士笑着呸了口,“做你的美梦去吧,我多练练能披上重甲砍杀,你多练练轻甲能长成重甲不?”
“你,你且等着!小爷我早晚也攒出一套来,比你的更好!”同僚摸了摸自己的轻甲,嘴里嘀嘀咕咕是铁王八是铁王八是铁王八,大有把自己催眠的架势。
那军士好不容易脱下重甲,累得满身大汗,随手扯了个饼子,一边吃饼一边美滋滋地看着自己的甲胄。
“你魔怔了?”
“你懂个屁,这叫秀色可餐,美人,你且等等,等我立下赫赫战功,到时候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一青年喃喃,“嫂子看起来不像本地人啊。”
另一个军士笑道:“然后生一堆重甲吗?哥你能把你家孩子分我一个不,我一定当我亲爹一般养。”
“滚滚滚。”
“哈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营地。
赵慜儿烦躁地扔下毛笔,这群武夫,闹腾了三日还不够,入夜还不肯消停,就不能斯斯文文地呆一时半刻吗!
但无人理会他,连一贯在他身边奉承的柳奉贤都不知去哪了。
此刻,书房,陈逍打开第一秋的页面,他刷新了半天,失落地发现竟然还不弹出任务。
陈统领深觉怅然,望穿秋水般地看了任务半天,将自己生生盼成了望夫石,奈何郎有情系统无意,还是死水般没有反应。
陈逍正要关上页面,忽地看见右下角任务触发时间是显德十九年六月,陈逍想到什么,瞳孔一震。
这个时间点——陈逍思绪转得飞快,他先前说过,对燕清景唯一的印象就是燕将军曾做过背景人物介绍,被一句话带过,那句话是;【显德十九年八月,长阳关破,燕清景身死殉国。】
陈逍猛地坐直,“贺湎!”
“大人?”
陈逍示意贺湎过来,后者躬身,陈逍附耳与他说了几句话。
贺湎神情有点古怪,但接触到自家统领坚定的视线还是点了点头,“属下知道了,属下立刻去办。”
陈逍放下文书,眸光沉沉若渊。
赵慜儿已来月余,这段时间来,他一直容忍着赵慜儿的小动作,现下,该到他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入夜,万籁俱寂,连蝉鸣声都无。
一道人影倏然穿过,速度极快,好像只是一道穿堂风。
赵慜儿在房中急得来回踱步,低声道:“你派去的人当真没有问题?”
柳奉贤缓缓摇头,“请大人安心,这世间还没有鬼手李三偷不到的东西。”
夜风拂面,赵慜儿却已是满头大汗,过了不知多久,他忽地听到窗口一阵细碎响动,如同老鼠啃食木板的声响,赵慜儿一把推开窗,在窗户正下方不知何时放着三本厚厚的册子,他双眸陡然亮起,忙拿起册子,急急翻看了两页,目光越来越热切,“是这个,事不宜迟,我要立刻入宫!”
“嘘!”柳奉贤大惊。
“好大人,您可小点声,”他拉住赵慜儿,压低声音,“大人,城门已经下钥,您半夜是见不到陛下的,更何况,”他朝院子对面一瞥,“您半夜三更也出不去大营,还是明日清晨再说吧。”
赵慜儿咬咬牙,“好。”
窗户又被关上。
两个人影徘徊踌躇,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赵慜儿直奔皇宫。
==========作者有话说:==========
关于徐侍郎和阿逍游戏角色反转的小段子三
NPC阿逍:慎徽,慎徽,你想要点特殊对待吗?
徐侍郎:……嗯。
NPC阿逍:不要998,不要888,这次只要648
徐侍郎648*10
然后带着点期待,带着点害羞,带着点自愧地点开游戏界面,问:是什么特殊对待?
NPC阿逍:卷款跑路——
第42章
此刻,御书房。
“滴答、滴答、滴答……”水珠自宫漏中倾泻,在寂静的御书房中显得极其明显,一滴又一滴恍若落在了人心尖,砸得人心头惴惴。
三皇子赵明珏、兵部尚书、侍郎、金吾卫统领原本皆在御书房协同议事,皇帝听闻赵慜儿求见便宣他进来,现下看着赵慜儿送来的文书和册目已有半刻,眼见陛下神色晦暗不明,众人皆垂首,静候吩咐。
“啪。”过了不知多久,文书被随手丢上案头,众人一惊,忙集中精神。
“岳谨,”皇帝不冷不热地说:“你将侍御史拿来的东西给众卿看看。”
岳谨忙上前接过,先递给赵明珏,赵明珏一目十行地扫过,越看表情越凝重,似欲言又止,而后将文书递给兵部尚书,老尚书接了,看得慢而仔细,神色颇有些古怪。
待众臣看毕,闻得上首帝王道:“侍御史,你说的一切属实吗?”
赵慜儿上前,“回陛下,臣愿意以身家性命作保,臣所奏无一字虚言,账目上字迹乃陈逍亲笔,陛下可差人比对,更何况陈逍行事张狂人所公见,这样的人今日敢倒卖辎重,来日敢做出什么还不可知!”
永熙帝微一颔首,扫向在场诸人。
兵部尚书孟迢笑道:“老臣以为兹事体大,还是将陈统领召来,调查清楚后再断言也不迟。”
赵明珏温和地说:“儿臣想,侍御史性纯善忠贞,不会拿这种事玩笑。”
兵部侍郎谢端惜不以为然,“倒卖辎重滔天之罪,还请大人慎言,”他望向赵慜儿,浅褐色的眼珠中满是质疑,“上一位禁军统领便是因此获罪,案子还是陈统领协同徐侍郎办的,他怎么可能明知故犯。”
赵慜儿哈了声,“明知故犯者还少吗?谢大人,据我所知,你的堂弟就在殿前司为将官吧,颇受陈统领器重,难怪你百般袒护他。”
谢端惜冷冷:“臣所言皆为公心,不为私情,倒是侍御史大人究竟为公为私尚不可知。”
赵慜儿被谢端惜气得七窍生烟,又恼又恨,“你竟……”
“啪!”皇帝重重按下奏折,众人悚然一惊,忙闭上嘴,他扫过众人,“说啊,怎么都不说话了。”
众臣不敢应声。
赵慜儿悻悻,瞪了眼谢端惜。
皇帝看向赵明珏,“老三,你怎么想?”
赵明珏柔声道:“回父皇,儿臣以为陈统领行事虽张扬了些,但到底年岁尚轻少年得志,难免生出骄横之心,禁军内的事务他的确独断专行,却管得极佳,为历代统领所不如,还请陛下看在陈统领素日诸多功绩,谅他这一回。”
此言既出,永熙帝神色微暗。
宣愈不好,上上位统领也不好,陈逍独断专行却管得极好,难不成前面的统领无能是有他这个皇帝插手的缘故?
歹毒!
谢端惜心道,这位三殿下一句话比赵慜儿一百句话还来得刻毒,却又藏在温声细语地求情后面,叫人挑不出错处。
这位殿下的为人,谢端惜只觉身上发冷,陛下现下如此看重三殿下,若来日当真是他承继大统……他思之心惊。
皇帝的嗓发凉,“你是这样想的?”
赵明珏好像才看出皇帝动怒,忙道:“回陛下,儿臣,儿臣只是听底下人议论过几句,细情儿臣也不知,还请陛下治儿臣一个捕风捉影的罪名。”
他越解释,永熙帝表情越难看,底下人都说陈逍好?那可真是万众归心啊!
谢端惜忍不住道:“陛下,陈统领往北地运输辎重已知会了兵部,亦有兵部官员从旁协助运输,且公文早就送到了奉诏司得过准许,”皇帝设奉诏司,由学士与信赖倚重的太监一同审阅奏疏,“若说陈统领倒卖辎重,那么岂非我们兵部也脱不开干系?”
赵慜儿反唇相讥,“就算不曾倒卖,陈逍此举是为何?京官本就不许私下结交外将,陈逍却与杜无尤私交过密,有意联系北军,不是倒卖,那就是收买喽?”
话毕,根本不给谢端惜说话的机会,忙继续道:“且不说陛下英明神武,我朝各部上下运转清明,就说国库用银哪一向是给陛下的,陛下连五十整寿都不曾大操大办,慈寿宫失火更未休整,陛下节俭至此,为了国家大事受过多少委屈,将银两源源不断地送往北军,北军怎么可能缺银钱辎重?北军辎重多到堆在库中朽烂乃臣在北军亲眼所见,臣才从北军回京,诸位大人皆知。”
谢端惜被他一番大义凛然的话生生气笑了。
北军不缺辎重,堆到朽烂?
赵慜儿如此言之凿凿,若他不是并不侍郎,就信了他的鬼话!
他正要上前,却被孟迢一把拽住。
孟迢摇头。
没听赵慜儿把陛下搬出来了吗,句句喊冤叫屈,你此刻反驳岂非为陛下不容?
谢端惜张口欲言,接触到老师的眼神,表情慢慢暗淡下去。
金吾卫统领微微一笑,“燕将军在外颇为自重啊,燕将军老成持重,但为将者过于持重就是懦弱了,难怪北军多年只龟缩在长阳关而不敢外出迎战,但凡有三分骁勇者,”说着抬起下颌,“边外诸国早已传檄而定。”
赵慜儿道:“洛统领所言甚至!以臣看来,燕清景不过中人之姿,能够维持多年全仰赖天恩浩荡。”
谢端惜脸由红转白,简直不可置信了。
杜无尤亦来过兵部,然兵部无法,望着局促却还要强撑笑脸生涩地奉承他的杜无尤,谢端惜当日愧怍得恨不得辞官,在送走杜无尤后,他心头寒凉不可言说,既失望又担忧,失望朝廷腐败,担忧北军的前路,今日辞别,不知能否活着再见。
而陈逍的到来不啻于一道惊雷,他方觉血犹未冷,朝廷仍有为国者。
看着永熙帝若有所思的脸,谢端惜如坠冰窟。
金吾卫统领沉声道:“明眼人当然看得出陈逍有意和同燕将军交好,可那等被蒙蔽的愚人恐怕要传言朝廷苛待北军,玷损圣名。”
此言既出,御书房内气氛一冷。
是啊,陈逍这么干,不是摆明了对全天下说皇帝刻薄寡恩吗?
陈逍是什么人,区区禁军统领罢了,竟敢越俎代庖,以至于朝野议论纷纷。
永熙帝面色阴冷,“来……”
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外面一声急奏,“陛下,陛下——有紧急军报!!”
众臣皆惊,不约而同地望向殿门口。
“快传!”
一风尘仆仆的军士上殿,将密封的文书交给岳谨,岳谨拆开检查,确认无异样后方呈给帝王。
皇帝扫过,无论燕清景话说得多么委婉,但军报上的内容还是针一般地刺进皇帝的眼眸中:陛下,羌人已长阳关外集结兵马,兵甲连片如云,观之有十万之数,臣率诸将士枕戈待旦,必不负陛下深恩。
这话是存了必死之志。
皇帝身上发冷,手一松,文书轻飘飘地落下,“给他们看看。”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一封传递消息的急报,只是传递消息,却什么都没要。
也许是陈逍给的辎重甲胄已经足够北军使用,也许是……燕清景已对朝廷失望至极,知道无论如何朝廷都不会再援助北军。
急报传阅诸人,众人悚然无言,一时死寂。
皇帝望向低头的金吾卫统领,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不曾注意的希冀,“洛统领,你以为如何?”
金吾卫统领口不择言,“臣,臣确有上阵报国之念,只金吾卫离不开臣。”
皇帝厌恶地摆摆手,“宣陈逍过来。”
“是。”
岳谨躬身下去了。
禁军驻地离皇宫不算远,纵马疾驰一个时辰也就够了。
在场众人却从未觉得一个时辰如此漫长。
陛下唤陈逍来所为何事?责之?用之?
赵慜儿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接触赵明珏的视线马上定下心,就算这次不能扳倒陈逍,也足以让他脱层皮,陛下显然对陈逍已经心生不满,何愁来日。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听见太监尖细的嗓音,“禁军统领陈逍到——”无不侧目。
时正正午,日光煊赫,陈逍应是才携军操练结束,甲胄尚来不及换下,青年人身形挺拔利落,英姿飒飒,胸甲上乃是一头凶神恶煞的恶兽,明明是个最明艳绮丽的青年模样,周身气韵却威风凛凛煞气逼人,踏上殿来时,如同照夜天光,刺得人双目发痛。
宝刀银枪之玓瓅明丽,尽凝其身。
众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赵慜儿下意识退后半步,旋即又恼怒地上步,目光不住地往陈逍腰间的鱼符上瞥。
他早就有征伐沙场之心,奈何,唉,奈何陛下爱重,几位皇子都视他为幼弟,怎么可能让他到沙场受苦,到北地的当个监军还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
他视线黏腻贪婪,心道事成之后,他和三哥说他要当禁军统领,以他的才干武略自能胜任,三哥定不会拒绝。
陈逍立于大殿之上,似剑光,令大殿内阴沉的气息为之一明。
皇帝道:“侍御史说你和北军暗中有联络,你可有什么要辩驳的吗?”
什么?
赵慜儿愕然地瞪大眼睛,陛下怎么以这样轻柔得近乎小打小闹的罪名来问陈逍?
众人皆望向他,有的妒恨有的悲哀愤慨有的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视线灼灼,全部汇聚在他身上,一举一动一呼一息皆牵动着整个天下最有权势之人的心绪。
陈逍静默。
也许只有一秒,也许被无限延长,连皇帝都产生了几分心焦,他坐直身子,等待陈逍的回复。
而后,他看着陈逍解下腰间符节。
青年将军掷地有声,毫不犹豫,“臣无可自辩,还请陛下褫夺臣的官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本章红包掉落,啾咪。
老婆请看预收新文:《暴君感而有孕后》
不干人事不上朝的皇帝大病一场后腰腹渐丰,太医院那些废物庸医说他——怀孕了!
太医令战战兢兢,“陛下此胎乃天授,需得世间至纯至阳之气滋养,不若……父子俱亡。”
神经病陛下本着我不好也不能让别人好的朴素想法,大手一挥:
“好,就让六部公卿轮流来陪朕,谁干得好谁就可以随孩子姓。”
听闻消息的众臣:????
殿试时也没说考上了要侍寝啊,侍寝,狗都不去,我等寒窗苦读十余载为的是虔心报国其可为佞幸——
“平日里不敢窥伺天颜,但昨日得见,陛下实在龙章凤姿。”
“陛下前天关心我的舌头了,问我话这么多,还想不想要舌头,陛下好生体恤臣子,真乃我等之幸。”
“那有什么?陛下还想让我入宫贴身伺候呢,只不过好像得去掉点什么东西。”
“陛下……”
世人皆道,帝王昏聩,竟强迫国之股肱侍君奉上,暴虐昏聩,乃亡国之象。
暗室内,光风霁月却平白受辱的首辅徐引半跪在塌上,哄道:“陛下,臣求求您,不要再找旁人了好不好?”
皇帝掀开眼皮,有气无力地骂道:“滚。”
于是首辅含笑,俯身去亲他,“臣也倾慕陛下。”
徐引年轻俊美容色惊人,他初入官场时有老臣愣愣望了他许久,神色震悚。
后来他才知道,他能如此快地擢升不仅仅因为他能力卓然是皇帝分化群臣的一把好刀,更因为他长得像期颐侯。
期颐侯与皇帝同年出生,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与皇帝情谊深厚青梅竹马,唯一的缺点便是死得太早。
如今圣眷正隆的首辅大人有两个烦恼,小的那个是有他做例朝臣有样学样,意图以身报君恩这样的不正之风愈演愈烈。
大的那个是,期颐侯没死。
徐引一面轻轻抚着自家陛下的长发,一面心平气和地思考:“要不然,让他真死了吧?”
……
后来帝王诛奸佞,收权柄,政由己出,河清海晏。
萧屿望向徐引,“当年之事多是权宜,朕摧折你太过了。”他弯弯眼,素来喜怒无常的帝王第一次露出轻松和悦的神色,“从今往后,卿便无需再委屈侍君。”
他话没说完就被自家臣下拦腰抱住,“陛下,”他听徐引的声音在发颤,“您不能,不要臣。”
温文尔雅伪君子绿茶首辅攻阴阳怪气貌美神经病帝王受
第43章
此言既出,御书房陡然安静。
不可置信的目光集中在陈逍身上,一时间偌大宫室落针可闻,宫人们皆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主动辞官?
众官员眼中掠过不可置信,陛下的态度已再明显不过了,那就是要重用陈逍,按常理陈逍应当自辩,请罪,皇帝再不轻不重地申饬两句而后安抚,所谓乔帝王宽和臣下知礼,君臣相安,皆大欢喜。
可陈逍竟然直接把桌子掀了!
龙袍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永熙帝死死盯着陈逍,为君二十余载,他已经很少体会这种被人忤逆但是不能发作的感觉了。
赵明珏注意到皇帝的表情,忙斥问道:“陈统领,你是在与陛下赌气吗?”
陈逍不卑不亢道:“臣不敢,只是臣自接任禁军统领以来夙兴夜寐,无一日安闲,臣所作所为虽称不上伟绩丰功却也卓有成效,然内有禁军事务庞杂,外有小人频频重伤,臣驽钝之才,不堪居高位,还请陛下收回符节。”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众人瞠目。
赵慜儿面色惨白,求助般地看向赵明珏,然而赵明珏却只一眼不眨地望向陈逍。
谁没有看向陈逍?
无论是仰慕,憎恨,还是嫉妒,他照单全收。
永熙帝脸色发青。
郁积在胸口的怒意,滔天之怒!
陈逍恃才傲物,藐视圣上,简直该死!
永熙帝恨不得现在就将陈逍拖下去问罪,但,但——岌岌可危的理智告诉永熙帝,朝廷现在除了陈逍当真无人可用,尤其是在燕清景这封军报送来之后。
谢端惜担忧地看了眼陈逍,孟迢却以眼神安抚,示意他陈逍无事,至少现在会无事。
自陛下登基,天下承平日久,于是那些手握兵权的老将就成了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或杀或贬,帝王重文轻武,武人战场拼杀所得之功不如一篇送到贵人案头的锦绣文章,于是上行下效,以至于除了燕清景,朝中几无将才。
所以,皇帝绝不会在此刻对陈逍如何。
而永熙帝也恰恰是这样想的。
他想杀了他。
现在,却不是杀他的时候。
永熙帝冷冷地看了眼赵明珏,眼中不满清晰可见。
父皇想用陈逍。赵明珏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期事态如此发展,既恨燕清景军报送的不是时候,又恨赵慜儿多事,他忙上前,一把扶住了陈逍的手臂。
腕甲与手掌相接,凉得他哆嗦了下,面上笑容却如常,语气温吞和缓,“我知道大人受了委屈,大人宵衣旰食朝廷人所共知,大人,你一心为国,怎好因为几个小人挑唆便功败垂成。”简直将屈尊降贵,礼贤下士写到了脸上。
可陈逍偏生不知见好就收,青年军官半掀眼皮,艳而凌厉的眼眸似笑非笑地望向赵明珏,“若只几个小人臣还不至这般心寒,只怕……”
“只怕什么?”赵明珏忙接口。
陈逍却不说话了,好像受了天大的折辱。
好会装模作样,分明是故意羞辱他。赵明珏在心中大骂,他不得已强撑笑脸,“陛下亦知晓一切不过小人无端生事,陛下若是相信那等荒谬之言,也不会召将军前来对峙。”
而后转脸,语气陡然厉,“侍御史,来与陈大人请罪!”
赵慜儿瞪大了双眼,三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呵斥道:“过来!”
他双腿重若灌铅,一步步行到陈逍面前,好似踩在了刀锋上,每一步都让他痛不欲生。
怎么会这样?
都是因为陈逍,素日待他最耐性不过的三哥竟也忍得冷脸待他。
赵慜儿鼻尖发酸,他抬头,却对上赵明珏满是痛心的双眼,“你当年也算得上良善,我不知你怎的变得这样坏了,当真有负陛下教诲。”
赵慜儿只觉天旋地转,赵明珏说的每一句话都巴掌似地落在他脸上,“三,三哥……”
赵明珏冷冷道:“这里没有三哥。”
赵慜儿眼眶泛红,不甘地瞪着陈逍,可陈逍竟然没在看他,连一点视线都懒得给予,凝眸思索着什么。
赵慜儿深深地喘了口气,他几乎尝到了自己口内的血腥味,咬牙道:“我被奸人蒙蔽,误会了陈大人的为人,还望大人谅我这一回。”
此言既出,赵慜儿如负万刃,陛下在看他,朝中重臣也在看他,连那些个下贱的奴婢似乎也在偷偷地嘲笑他,他是天潢贵胄,帝王半子,几时受过这等羞辱?!
陈逍回神,于是赵慜儿的表情更耻辱了。
陈逍眸光微凉。
他可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赵慜儿窃取册目检举他是存了要他死无全尸的心思,他垂首,声音轻轻,却道:“侍御史是三殿下引荐的,臣不敢有怨言。”
这话是对着永熙帝说的。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永熙帝冷冷心道。
赵明珏当然看得出永熙帝的想法,清楚皇帝对赵慜儿厌恶已极,立时道:“天地可鉴,侍御史根本没将此事提前只会我,还请陈大人,诸位大人不要误会。”
赵慜儿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明珏,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解,可这两个月里柳奉贤话里话外都暗示着只要陈逍身死,三殿下必会扶持他,更何况,赵明珏还同他抱怨过陈逍害了赵明瑾,分明是拿他做刀!
赵慜儿气血上涌,张口就道:“三哥忘记我从北地回来你去接我时说过什么吗?你说……”
“来人,将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子拉下去!”赵明珏厉声道,不见分毫昔日温润君子的影子,面容几乎流露出了几分狰狞,他猛地回头,“陈大人,你放心,我定然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两个黑甲禁军登时上前,扣住赵慜儿的双臂,将他拖拽出去,“陛下,唔!”
他目眦欲裂。
他之前自负有半个皇子的尊荣,对上狂傲对下欺辱,于同僚更是从不放在眼中——他爹为了陛下死了,他们全家对陛下忠心耿耿,他不该是个小小的侍御史,倘三哥登极,以他们兄弟间的感情,他便是封异姓王也足够!
可现下这一切都没了。
赵慜儿身体剧烈地颤动着,从现在开始他什么都不是,陈逍想取他的性命轻而易举,甚至不需要陈逍动手,自会有人为了讨好陈逍来取他的性命,就像碾死一只虫子那样。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
“窸窸窣窣。”
衣料在地上擦磨,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两个甲士越出御书房。
夏日云聚得急,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已经阴云压城,随着门开阖,一阵凉风吹进来,吹散了殿内华贵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的龙涎香。
赵明珏额上浮出一层薄汗,他剧烈地喘了两口气,目光死死地落在陈逍身上,“陈大人,你现在总该满意了吧。”
不、满、意。
他从陈逍含笑的眼睛里看到这些,一股寒气瞬间顺着脖子窜上去。
好像对于陈逍而言,不是一条人命湮灭,而是一场不好看的戏落幕,观者漫不经心地拍着手,桃花眼微弯,说:“下一个。”
下一个,是谁?
殿内闷热,赵明珏陡然出了满背冷汗。
“好了。”上首传来帝王威严的声音,赵明珏如获大赦,身体猛地放松。
陈逍不言,拱手而立,一副很恭顺的模样。
他的确算不上满意,死一个他笃定会死的人于他而言无惊无喜,而那个驾崩后会让他喜不自胜,期待非常的人,此刻就在殿中。
陈逍弯起唇角,好像看见了自己的成就在朝他招手。
“你们都下去吧。”永熙帝道:“朕有话要同陈卿说。”
众人口称告退,鱼贯而出。
待众人退却,皇帝长叹一声,“赵慜儿自小在宫中养大性情骄横无礼,朕看在他父亲的份上对他多加照拂,不想竟养出了此等不仁不义之辈,你放心,朕不会让人平白受辱。”
陈逍感激一笑,“臣相信陛下。”
他的笑脸落入皇帝眼中就是十成十的嘲讽,皇帝一抬下颌,岳谨立刻了然,拿起军报,双手送到陈逍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陈逍道了声是,一目十行地扫过文书,方才的轻慢登时一扫而空,事情竟比他想象的还要紧急,毕竟剧情中只说燕清景苦守长阳关,而所有求援的文书送入京中皆石沉大海,关破,燕清景以身殉国。
纵然明知自己身在游戏,陈逍见之仍旧忍不住震悚,血气上涌,他毫不犹豫,“陛下,臣愿意出兵协助燕将军!”
皇帝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拍案而起,“好,不愧是我大昭男儿!”
静默几秒,陈逍道:“但在此出兵之前臣有几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成全。”
不情之请?
还几个?
皇帝神色不阴不阳地看着陈逍,“你说。”
而后,他就听到陈逍狮子大开口地要了皇家马场饲养的两千匹宝马良驹,五千副甲胄,一万两千把横磨刀,并,“臣欲领一万禁军驰援。”
无论是兵甲、战马、兵丁、粮草,北军就没有不缺的,可以说这么多年全靠着全军上下死战不退的意志熬着,他既去,所有的辎重必去备齐,至少让军士皆有刀可用。
此言既出,皇帝反倒不怒了。
他静静地看着陈逍,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过了须臾,皇帝沉声道:“好,朕都依你。”
陈逍拱手见了个军礼,又道:“臣希望能由徐知昼徐大人来主持供应粮草事宜,以防不测。”
还以防不测?难不成朝中有人会暗害他?!
皇帝强忍杀意,微微笑道:“……好。”
话毕,皇帝温和地说:“陈卿,朕极看重你,你在朕心中恰如子侄,你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陈逍道:“臣绝不辱命。”
四目相对,君臣皆皮笑肉不笑。
陈逍知道,倘他得胜而归,永熙帝绝不会容他活着。
而他,也是一样。
“轰隆!”
氤氲了半日的大雨落下。
暴雨倾盆。
陈逍告退。
“嘎吱——”
门开了又关,在他转身的刹那,永熙帝终于无法克制满身的杀意,阴鸷地盯着陈逍的背影。
大军凯旋之日,定是陈逍的死期!
陈逍迈出御书房,刚一抬头,恰与一人四目相对。
那人一身三品官员的绯红官服,手中拿着素净至极的白伞立在檐下,大雨滂沱几乎形成了水幕,白雾氤氲,天地间唯有一抹赤色,无处不在的寒意令他本就清峻至极的面孔愈发白,愈发深。
是徐知昼。
明明是活人,却像是个鬼,还是那种新婚燕尔就变成了鳏夫的怨鬼。
徐知昼撑开伞,柔声问:“阿逍,我一直在等你,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水雾迷茫,徐知昼的身影也显得迷蒙不清,陈逍忽地生出了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他快步上前,“正好,我有要事同你说。”
徐知昼颔首。
两个身量高挑的男子立于伞下,踏入雨中。
陈逍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毫无保留。
徐知昼点着头,攥着竹伞把的手指惨白如人骨。
“军情紧急,我欲五日内动身。”
“好。”
“粮草供应的事还要你多多上心。”
“我明白。”
“敌军来者不善,气势汹汹,我虽心焦然战场瞬息万变,只有到了战场才知细情。”
“兵者诡道,阿逍所言甚至。”
二人穿过长长的巷道,雨水似乱珠弄湿了衣袍下拜。
陈逍望着徐知昼苍白的脸,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点什么,于是他说:“我任性恣意,令你担心了。”
徐知昼平静应答,“阿逍既为官,当济世安民忠君报国,谈何任性。”
一时静默。
不对劲。
真的很不对劲。
陈逍皱眉,徐知昼明明站得笔直,步伐平稳,呼吸却在急促发颤。
陈逍沉默几秒,忽地笑道:“慎徽,你怎么不祝我早去早回,凯旋而归?”
徐知昼从善如流,“愿君早日凯旋,大胜还朝,立不世之功。”
“没啦?”盯着徐知昼黝黑的眼睛,“你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有。”
“为何不说?”陈逍笑眯眯地问。
于是徐知昼缓缓抬头,苍白到了极致面孔上嵌着双泛血色的眼,“那我呢?”
嗯?
陈逍有些疑惑,他不确定徐知昼的意思,就耐性地重复了一遍,“你负责调度粮草。”
徐知昼却死死地盯着他,“我说的是,那我呢?”
无关能力品性家世官位的,我呢?
难道我之于你,只是可以托付性命的同僚,同盟,而没有任何其他?
你欲建功立业,哪怕前路千难万险,我不会阻拦,我会竭尽全力助你立赫赫之功,然而,除却我的好用你的功业,我们便无话可说了?
你连一句别离的不舍,都吝于赐给我吗?!
陈逍望着那双渗出血色的眼,陡然停住脚步。
大雨滂沱,天地寂寥,可他好像听见了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是谁的心跳?
陈逍辨不出。
他们两个同举一把伞,然二人皆是身量修长的男子,难免有局促之处,二人的肩膀都湿透了,寒意一寸寸地渗进骨子里,陈逍打了个冷颤。
“到了。”
徐知昼还是那么善解人意,“马车就在前面。”
二人无言先后登车,陈逍穿着一身甲胄,又湿又冷又沉,他一面去解系带一面随口道:“咱们两个身量还是太高了,我又穿了一身占地方的甲胄,弄得二人皆湿得好似落汤鸡。”
他是缓和气氛的玩笑,徐知昼却听出了不同的意味。
是啊,两个人在一把伞下不肯放手,本会更狼狈,伤人伤己。
“咣当——”肩甲落在徐知昼脚边。
马车内有炭盆,热气暖融融地扑在脸上,陈逍笑道:“还是慎徽想得周到。”他毫无防备,雪白的里衣黏在后背上,勾勒出内里细细长长的一截。
徐知昼如陷梦魇,死死地凝着陈逍的颈。
想生吞活剥,口衔脊骨。
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想咬下去,舔干净。
就这一次,只有这一次。
他是这样想的,便真是这样做的,“唰啦!”
徐知昼猛地起身。
陈逍听到异响,正欲回头,然而还不等他回头,就被什么东西猛地贴住,二人衣服早就湿透,陈逍更只身着单薄里衣,猛地贴合,他被冰得浑身一震。
慎,慎徽?
可冷后就是精壮皮肉散发出的热力,灼得骨节都发痛,衣服湿透,就勾勒出素日隐藏在宽大衣袍下,不那么斯文君子的筋骨,结实有力,肌肉线条太过明显流畅,以至于流露出种危险原始的凶性。
“徐……嘶!”
急促炽热的呼吸打在他耳朵上,太过不体面了,让人后颈发麻,几乎站不住,滚烫而高大的身体笼罩着他,湿冷诡异的源源不断地入侵感官。
徐知昼将头埋入他的后颈,声音沙哑至极,“让我抱一刻。”想咬下去,纷乱的发丝黏在他的唇瓣,于是顺势张开嘴,泄愤般地含住,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陈逍只觉得发间一阵轻微的痛。
好像真有个恶鬼在他身后,磨牙吮血。
徐知昼喘得很急,每一下都挤进他的耳廓,“求你……”
冷,但又好烫。
好热……
==========作者有话说:==========
啾。
老婆520快乐~
第44章
热。
纷乱的热气侵蚀着刚刚被冷雨浇过的肌肤,陈逍后颈登时浮出了一层小疙瘩,他觉得自己好似发了高热,身上又烫却又怕冷。
“慎,慎徽?”他勉强回过头,但差点与徐知昼鼻梁相撞,又猛地转了回去。
差点亲上!
陈逍心有余悸。
他倒是无所谓,但徐大人一本正经造次不得,和他碰一下恐怕会留下心理阴影。
徐知昼的呼吸湿热急促,紧紧地撞上他的后颈,一下又一下,“阿逍。”
与侵略性十足动作截然相反的是徐知昼几乎乞怜的语调,声音哑得几乎不能听,挤入耳廓,带来一阵难言的热痒,“求你。”
陈逍绝望地闭了闭眼。
谁能告诉他徐知昼到底怎么了?
半是忧虑半是心焦混杂,然而还没等陈逍想出个所以然,就听到:【恭喜玩家,徐知昼好感度已达到-7000,恭喜玩家,徐知昼好感度已到达-6500,恭喜玩家……!】系统欢天喜地的声音插进来,还在虚空放了两个小烟花。
炸得陈逍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陈逍:“……”
这破系统有病啊!
他啪地关掉了好感度提示。
但他刚稍稍抬手,徐知昼好像就误会他欲挣脱,双臂紧紧地扼着他的腰,青筋暴起,尚未擦干的水珠沿着紧绷的肌肉线条往下滚,危险而凶蛮。
徐知昼的鼻尖抵上陈逍的颈骨上,磨着蹭着,似不得其法,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纾解汹涌的心绪。
痒而且热,陈逍被他蹭得头皮发麻,兄弟你好给和慎徽你怎么了两个想法在脑子里打架,他强行平复呼吸,叹了口气,咬咬牙,艰难转脸。
徐知昼的双眸陡然紧缩。
鼻尖与鼻尖相接,湿漉漉的发丝纷乱地卷在一处,分不清是雨珠还是被热汗,蛛丝一般地覆在二人身上,纠结委顿缠绵难分。
陈逍声音努力放柔,“慎徽,你怎么了?”
雅正端方的君子全然失了素日的体面沉稳,雨水在他身上肆意流淌,所到之处狼狈难堪,甚至……称得上可怜。
这个想法一出,陈逍自己都觉荒谬。
他怎么会觉得徐知昼这个天之骄子可怜?徐知昼更无需旁人可怜,然心绪纷乱无可自控,纵然游眼前一切不过虚拟,然而二人无数次同生共死的情谊却千真万确,人非草木,孰能等闲视之。
他试探地伸出手,欲触徐知昼。
徐知昼呼吸一滞,猛地别开脸。
陈逍摸了空,拿开手,有点尴尬地揉了揉鼻子。
后者惶然回视,四目相对,他呼吸愈发急促。
陈逍生得一双清凌凌的桃花眼,明亮清澈,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鬓发凌乱,满目赤红,神情近乎狰狞,阴森可怖。
徐知昼动作遽然僵住。
泼天冷雨在此刻汹涌而下,将他浇得神智清明。
清醒得恨不得以死谢罪!
“阿……阿逍。”他怔怔地看着陈逍。
苍白无色的唇瓣开阖,吐出嘶哑的词句,“我失态了。”
陈逍转身,顺势抱住徐知昼,双臂极哥俩好地往徐知昼背上一拍,声音里带着安抚的歉意,“事发突然你的反应亦是人之常情,慎徽,怪我事前没和你商量。”
徐知昼面颊被人掌掴般地抽动了下,“不……”
徐知昼深深地闭上眼。
呼吸愈发急促,浑浊沉重的声音叫他自己都心生厌恶。
好脏,他弄脏了阿逍。
一切皆他,我之过也。
徐知昼哑声,“我罪无可恕。”
停停停,怎么就上升到这个高度了。
陈逍一只手立刻抚上徐知昼的发丝,又凉又滑的触感令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情不自禁地揉了两下,“这有什么……”
毕竟大学宿舍才是真群魔乱舞,贴在一起鬼哭狼嚎动手动脚的反倒笔直,徐知昼方才从后面抱他连小打小闹都不算。
徐知昼垂下眼,截断道:“你杀了我吧。”
陈逍含笑的声音一顿。
什么玩意?!
他双眸猛地睁大了,徐知昼说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人之将死产生了幻觉,然而徐知昼紧紧贴和他的体温不可忽视,徐知昼精壮的双臂还紧紧地锢在他腰间,告诉他他犹在现实。
陈逍脑子飞快地运转,他方才说,他方才说没事,他说这有什么,时间再向前,他和徐知昼说了一堆公事公办的话,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徐知昼怎么突然就要寻死觅活!
陈逍大惊失色,他倏地仰脸去看徐知昼,发现后者神情居然是认真的,下定了决心的人神色反倒平静,淡到极点却生出了种叫人心神发颤的决绝。
陈逍一震,忽地意识到,徐知昼当真想去死,想让自己亲手杀了他。
【系统,系统,这里出现了严重bug!】陈逍疯狂点报错键。
难道这也是炼狱级难度不得不品的一环?陈逍恨得几乎咬碎一口牙,什么狗屁设定,但望向徐知昼时,陈大人简直要拿出毕生功力,结结巴巴道:“慎徽,若是觉得负责调度粮草压力太大,我即刻去和皇帝说。”
虽然陈逍自己都不相信徐知昼是为了这个理由要寻死,但思来想去陈逍只能想到这个。
事情总得有个原因吧,总不能因为徐知昼方才抱了他半天。
徐知昼定定地看着陈逍,缓缓摇头。
长睫下压,内里是浓郁诡异的漆黑。
阿逍,你在心疼我吗?
如果你知道我的所想所欲,你恐怕会恨不得手刃我后快。
所以……趁现在杀了我,好不好?
陈逍再忍不住,一把捧住徐知昼的脸,后者肌肤的温度让他心惊,他谎不择言,“慎徽,你怎么了,你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陈逍的掌心滚烫,他的关切又担忧的神情比□□的温度更烫,烫得神魂战栗。
徐知昼眼睫颤动。
他说:“阿逍,我失态了。”
陈逍心上不去下不来,“慎徽,”他掌心贴着徐知昼冰凉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哪怕你此刻无法说出口亦无妨,但有用我之处,我绝不推辞。”
陈逍是真心的。
无论在徐知昼心中他有无用处,他都想让徐知昼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支持他。
一点星火悄无声息地滚入黏腻的火油中,还未燃烧,蛰伏着,亟待吞噬天地。
徐知昼凝着他,“是吗?”
陈逍毫不犹豫,“是。”
徐知昼露出了一个很奇怪的笑容,配上他惨白的脸,愈显鬼气,他柔声细语,“我若是做了错事,你也会原谅我吗?”
陈逍不假思索,“我只愿慎徽行事皆从本心,勿要如此踟蹰犹豫平添痛苦,”他望向徐知昼,“何必在意旁人所想。”
从心所欲吗?
徐知昼心跳急促得浑身都要发颤,他能感受到自己满身血液都在疯狂涌动,那一瞬间,他竟颤声了种想要大哭或者大笑的冲动。
他死死地盯着陈逍,缓慢地弯唇。
漆黑的眼眸深处燃起一点亮色,是,无休无止的贪婪。
凶兽被毫无防备的主人松开枷锁,于是……徐知昼轻轻地笑了起来,手指刮过陈逍纷乱的发丝,轻轻将之撩到耳后,他垂首,将头埋入陈逍的颈窝,“阿逍,阿逍。”
喃喃呓语,似在吟诵着异族的咒。
让人永生永世留下的咒。
诶诶诶,太给了兄弟。
陈逍被他蹭他发痒,抬手欲推开,然而想到徐大人方才痛苦的表情又顿住。
罢了,抱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陈逍歪了歪脑袋,让徐知昼压得更舒服点。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当他偏头时,接挨着颈窝的吐息忽地更重。
浅青色的经络蹭着徐知昼的唇角,只需要稍稍用力,便能轻而易举地衔住。
徐知昼张嘴,死死地咬上了一缕混杂着陈逍体温的气息。
勿要,心急。
二人一路再无话。
待回徐府,陈逍和徐知昼各自回去沐浴更衣。
此刻,浴房。
水汽袅袅,陈逍将自己整个浸入水中,发出了声满足的喟叹,酸软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水流温柔地接管,疲惫一扫而空,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陈逍垂首,深深地埋入水中,他的感官瞬间被隔断,耳边只有一阵阵急促的鸣音。
陈逍闭上眼,听细碎的水声与急促的心跳混杂在一处。
国事千头万绪仍有线索,然人心不可捉摸,遑论一颗聪明谨慎至极的心。
想不明白。
“啵啵啵啵——”
陈逍干巴巴地吐泡泡。
筹集粮草的确不算轻松,可之于徐知昼绝没有到让情难自禁的地步,难道最近慎徽身上发生了什么要紧事,他却不知道?
“啵。”
陈活鱼又吐了个泡泡。
他浮上去安乐地喘了两口气,又潜入水中闭目养神,发丝随水飘动,萦绕在他身侧。
“咔。”有什么轻微响动。
陈逍皱了下眉头,他能感受到浴房的蜡烛熄灭了,眼前陡然暗了下去,他正要起身,一只苍白的手探入水中,精准无误地压上他的脖颈。
陈逍一惊,他猛地从水中探出头,强睁开双目,还未看清便被一把抵在池壁上!
“哗啦——”
对方以身做锁将他牢牢禁锢,高大的身躯伏下,瞬间将他严丝合缝地笼罩!
吻凶狠地落下来。
“唔,你他*……”
陈逍似有所觉,拳头比脑袋快,一拳挥上去,却又急急停住,他摸到了“恶鬼”的轮廓,紧绷的身体陡然放松,旋即又生出了一阵似怒似笑的情绪,仰脸回吻。
所有的抗拒都融化在唇齿纠缠中。
水声啧啧。
“恶鬼”按着他后颈的手指微僵,而后五指收拢,将他压得离自己愈近。
唇瓣是软的,纠缠的舌尖是软的,连陈逍克制不住发出的吐息声都是软的,缱绻温存,那感觉比“徐知昼”幻想中要好上千万倍。
凶兽头一次咬住了桃花,暴殄天物,肆无忌惮地咀嚼着花瓣,黏了满唇甜汁。
他心跳如擂鼓,震得自己头晕目眩,他不可自控地上前,抱得极紧,严丝合缝,连骨与骨都相撞。
这种血肉贴合,休戚与共的感觉令“恶鬼”产生了置身幻梦中的狂喜,与,铺天盖地的惶恐。
就依赖贴近与亲昵,来证明此时此刻陈逍就在他怀中。
这可苦了陈大人,他的感官屏蔽值已经拉到百分之五十,和现实中感官无甚差别,被啃咬,不,“恶鬼”那个力道都能算是啃咬了,应该叫吞噬,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大喊一声杀人了,他现在嘴又疼又麻,应该是被咬坏了,尖锐的疼痛一寸寸地涌上来。
而且对方抱他抱得也太用力,两条手臂蟒蛇噬人似地缠在他腰间。
陈逍说:“等……”
不知道这个等字犯了什么天条,刚刚还等他呼吸平复的“鬼”猛地又贴了上来。
陈逍觉得这已经不算小情趣了,这叫预谋杀人,他被亲得窒息,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一耳光扇了上去。
“啪!”
二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陈逍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自己的掌心,这鬼能夜间视物,为何不躲?
“恶鬼”呼吸瞬间归于死寂,然而细听之下,却能听到隐藏在下面的颤抖,他们紧紧贴着,自然对方每一寸反应都清楚了然。
陈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等等,他怎么像个始乱终弃的渣男?
“恶鬼”无声,陈逍却知道对方一直在看他,眸光深深,强行压制住了那股兽般的饥。
陈逍沉默几秒,微微仰头,主动凑了上去。
自投罗网。他在心中悲哀地想,陈逍你真的完蛋了。
“恶鬼”浑身剧震,不可置信地望向陈逍,如被想都不敢想的稀世珍宝砸了满怀,他头晕目眩,心跳得耳边轰鸣,眼中心中唯有一个陈逍。
他顺着陈逍耐性教他的回应。
□□上的快意已足够令他战栗,来自精神的亲近更令他不知餍足。
窃国者诛,“恶鬼”深深阖目,他窃了此刻的本不属于的光阴,更该千刀万剐,万劫不复。
可在万刃加身前……他无师自通地吮了一下,陈逍轻笑,小勾子似的一路撩到了心头。
便让他于欲海浮沉,死不悔改。
他能感受到自己在发抖,是亢奋吗,是恐惧吗,是得偿所愿吗?无数种复杂的情绪汇集,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索要渴求。
于是,陈逍一次又一次地垂怜。
他的挚友、他的知己、他的同盟、他的神明,慷慨而怜悯地降下恩泽。
只给他一人。
“这样不行,”陈逍哑着声音去推他,不管鬼如何,他可是个血气方刚正值青年的活人,再这样黏黏糊糊地腻歪下去,恐怕难以收拾,“你先放开我。”
“恶鬼”勉强与他分开,双眸还一直黏在他近在咫尺的唇上,他根本没听清陈逍说了什么,“嗯?”
陈逍靠着,不打算解释。
于是“恶鬼”也静默,目不错珠地看陈逍的脸。
陈逍摸黑摸到了池边的茶盏,还没端起来,就被“恶鬼”打断,他率先握住茶盏,送到陈逍唇边。
体贴得过分。
陈逍正犯懒,便抬抬下巴接了。
小公子让人伺候得理所应当,漂亮又娇矜,偶有几滴茶水洒落下颌,叫人恨不得跪在他面前为他舐干净,喉咙随着吞咽一滚一滚,也好看得要命,“恶鬼”视线黏在上面,只觉无一处不好看,无一处不想亲近。
喝完,眼前的“鬼”又以帕为他擦拭擦拭。
陈逍被隔着手帕按住唇角一寸寸地擦干净,他累得很,便由着对方去了,倦倦道:“穷讲究,反正都是要弄脏的,擦它作甚。”
“恶鬼”垂了眼,丝帕碾过柔软的唇瓣,拭去了一缕血丝。
陈逍轻嘶,还不忘笑话他,“你今日怎的如此粘人。”
“恶鬼”沉默几秒,忽地阴阴测测道:“你要去北地。”
陈逍大惊,“你如何得知,你果然是宫中的鬼!”
“恶鬼”不言,黝黑发凉的眼睛一个劲地往陈逍身上扫,恨极,但不知道恨谁,还带着点不可名状的怨气。
陈大人眨眨眼,忽地意识到什么,笑眯眯地凑过去,欠欠发问:“你恼啦?”
活像猫伸爪子推茶杯,“因为见不到我?”
说着,思绪一转,“不该呀,难道你只能出现在都城?”
“恶鬼”盯着水面,神色冷冷地伺候他。
陈逍半是玩笑,半是真心,道:“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挖了你的骨头,把你带在身边。”
他说着,一吻落在对方的睫毛上。
“轱辘。”
喉结猛地一滚,“恶鬼”整个僵住,峻秀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不知所措。
借着朦胧的月光,陈逍隐隐看清了对方的神情,忍不住发笑,他又蹭了下,满意地感受到对方已经硬成了块石头。【此处蹭的是眼睫毛,没有任何指向性,请审核通过。】
“恶鬼”的睫毛虽然长,却算不上卷翘,看上去极锋利,就让这双眼睛在不笑时愈显寒凉,陈逍也觉得冷,可他不生畏惧,反倒想再贴近,以身暖之。
他的怜爱刚升起三秒,就去得无影无踪。
“欸,欸你怎么咬人!嘶,卿卿,好卿卿,你轻些……弄疼我了。”
此刻,徐宅暗阁。
长明灯照得暗室内亮若白昼,洒落在那人,或者说,那鬼身上,让他看起来更加好无人色,他正抱着那身紫袍倚靠在灯旁,脸颊深深地埋入其中。
一呼一息。
哪怕他已经没有呼吸了,但还保存着这样的小习惯,这样不会吓到陈逍。
想起陈逍,恶鬼唇角浮现出三分笑意,他手指压上紫袍上的花纹,喃喃呓语,他的陈逍在做什么,在——恶鬼动作陡然僵住,而后倏然抬起头。
恶鬼尖齿咬得嘎吱作响,杀心几乎压不住了。
好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作者有话说:==========
恶鬼版徐大人:AAA锅具批发
这周没有榜单,(祈祷)希望下周有好榜。
第45章
此刻,浴房。
水音荡漾,隐隐有人声。
不知里面的人做了什么,那清越含笑的声音渐哑,水波荡漾,“卿卿,别碰那……”
“嘶,你太用力了,弄得我好疼。”
“那里不许……唔!”
有些受不住地闷闷吭,但又实在忍不住,终于宣泄于口——“别按了,嘶嘶——我腿抽筋了!!”
陈逍在水中扑腾,刚过腰的水硬是被他弄出了江河湖海的效果,他疼得脸都有些扭曲,急忙把自己的腿抢回来,疼得呲牙咧嘴。
陈逍哀怨地看着对方。
虽然被揉按过的地方很舒服,勉强达到了舒筋活血的效果,但也许是用力太猛,为陈统领本就操劳过甚的双腿火上浇油。
“恶鬼”或者说,徐知昼,单膝半跪在池边,手还保持着刚才扶陈逍的姿势,神情颇有几分无措。
嗯,无措?
陈逍半是哀怨半是嗔怪的表情忽地顿住。
奇哉,他居然能在徐知昼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陈逍大惊。
虽则清楚对方是披着徐知昼皮囊的鬼,然陈逍还是为了这一刻的不知所措起了逗弄之心。
月光明净,透过窗纸水似地流淌进来,投在“鬼”清寂俊秀的脸上,不像妖鬼,倒像是误入人世的仙。
四目相对。
竟是徐知昼率先移开视线,长睫一压,睫毛尖上悬着点未绝的湿气。
陈逍一怔,只觉心尖蓦地颤了颤。
光影流转,水色迷蒙,眼前人行止皆与实景毫无分别,叫人简直要疑心此地究竟还是游戏内,亦或是现实。
在他进入炼狱模式前指引人就告诉他此模式内可能达成成就:【孽海情天】,他当时还不无嘲弄地想总不能是和NPC谈恋爱,而今思之简直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情天他在体会,陈逍心道,孽海又是什么?
一时寂静,唯有呼吸声萦绕在耳侧。
事已至此。
无论是与这只鬼接吻纠缠时的悸动亢奋亦或心底那点说不清楚由来的动容和怜悯,一切皆是他从心的选择。
良夜转瞬即逝,何必深思自苦?
这不过是个拟真度极高的游戏而已。
陈逍闭了闭眼,再度望向徐知昼时唇角已经带了笑意,泛着水色的唇瓣扬起。
他仰脸,湿漉漉的手臂环住“鬼”的颈,笑吟吟地问:“是我方才太夸张了,可吓到你了吗,卿卿?”
他的速度不快,落入徐知昼眼中更是缓慢得惊人,但他根本无法避开。
被湿热的肌肤紧密贴合,徐知昼身体猛地僵住。
他呼吸陡急,悬在半空的手猝然攥拳收紧!
陈逍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脖颈是人体最为脆弱的所在,缠在他颈上的手臂也并不羸弱无力,紧实发烫的皮肉贴上来,微微用力,缠绵入骨,触感好得人发疯。
“鬼”闭上眼,只觉一呼一息间吸入的水汽都变成了刀子,寸寸研磨着他所剩无几的神智。
偏生活人不知危险即将到来,还软着嗓子唤,声音拽得长且甜,好似饴糖,“卿卿,好卿卿,你怎么不看我?”
徐知昼泄愤般地睁开眼睛,死死地凝住陈逍。
但马上他就发现方寸大乱的是自己。
陈小公子本就生着世间最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有意逗弄人时内里水光潋滟,情意渊水似地将他淹没,他无可辨真伪,但“鬼”本也不想分清,无论是陈逍对他是喜欢是怜悯是打发长夜枕席寂寥,亦或者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爱屋及乌,都足够令他心神震颤。
陈逍在他怀中,以最私密暧昧,不可示他人的模样在自己怀中。
便足矣。
至少,他此刻满足得无以复加。
修长有力的五指按在陈逍的肩头,湿润发烫的质感从二人肌肤相接处蔓延全身,徐知昼只觉自己吐息越来越沉。
想吃掉。
想亲吻。
“上来吧,水要冷了,”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到了不体面的地步,他吐出生涩的句子,“陈逍。”
是该上去。陈逍心道。白日还有出兵前的各项繁杂事务要准备,实在没必要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床笫之欢上,更何况他的体力条已经快要见底,若亲昵时昏过去,岂非大煞风景。
陈逍站起身,本欲直接上去,不想却被池边人顺势搂住腰,将他往上一带,因着用力,掌心与腰肢弧度紧密贴合,二人的身体都僵了僵。
徐知昼只觉脑海轰然炸开。
湿润的皮肤带着脂膏般的柔滑触感,甚至有些吸附,他生平第一次手比思维快,下意识揉按了下。
宽大炽热的掌心牢牢黏着陈逍的腰,陈统领倒吸一口冷气,“嘶!”
陈逍一巴掌把他的爪子拍下去,“本少爷虽然知道自己长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世无其二,但你未免太着急了,卿卿。”
摸什么摸,耽误了正事又不能读档重来!
陈公子衡量得失,断然心道。
陈逍上去,正要背过去披件亵衣,想到什么,猛然转身,警惕地看着对方。
徐知昼不知怎的这次竟然没吭声,老老实实地站在池边。
陈逍放下心,转过去披上亵衣,他现在满心都是他一去不复返的直男生涯。
请问打游戏对同性NPC产生心动算弯吗?
微弯?
陈逍被自己逗乐了,旋即又想到一个更严肃的问题,《盛世山河》的分级不是十八禁,他要是真和徐知昼行苟且之事……呸,巫山云雨共享极乐,他号不会被封吧?
陈逍满怀担心地打开系统想询问,沉默几秒,又把手放了下去。
他怎么说,说:【系统,我对你游的NPC产生了好感,请问我们可以做一些需要此处省略一万字的事情吗?】
陈逍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摇出去。
徐知昼单膝跪在半湿的竹席上,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陈逍觉得有点怪,那种视线很炽热,不,应该说相当炽热,简直要咕嘟咕嘟地沸腾,粘稠而存在感十足,一路游弋,不加掩饰,灼得他自己似乎感到了实质。
“唰啦——”
擦巾被陈逍一把砸到徐知昼肩头。
后者一把攥住,细软的布帛沾了水,湿漉漉地贴在徐知昼的侧颈,他五指陡然收紧,缓慢而无声偏了下头,湿润的水汽扑了满脸。
他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趁陈逍正在与亵衣的带子搏斗,极快地将擦巾拢入袖中,而后站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陈逍身后。
背后冷不防出现个人影,陈逍惊得一蹦跶,“你走路怎么,”话一出口他就咽下,谴责般地看着对方,“下次记得出声。”
“下次?”徐知昼柔声细语,“你希望有下次?”
陈逍愕然,“我不希望有下次就没有了?”
徐知昼无言,只偏身从衣桁上取了崭新的擦巾,道:“过来。”
陈逍疑惑,“我擦过了。”
徐知昼点了点自己的额角。
“呃,我自己来就行。”他不太习惯别人近身照顾他。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望着他,神情中竟然带着点受伤,“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陈逍:“……”举手投降。
不要顶着徐知昼的脸做这种做小伏低的可怜表情啊喂!
他慢吞吞地挪过去,跪坐在徐知昼面前的竹席上,后者持一擦巾,一手捋顺陈逍垂下的发,拢入掌中,手指擦入流水似的发,一寸一寸地擦干净。
“唰啦、唰啦。”指腹温柔地擦过头皮,弄得耳侧都一阵麻酥酥的震动,陈逍忍不住躲了下,徐知昼五指一拢,抚着他的肩胛骨又将他按了回去。
青丝逶迤,偶有几缕堆叠在雪白的颈上,黑愈黑,白愈白,黑暗中那截肌肤白得生光,好似夜半绽放的一株昙华。
小指克制不住地去蜷了下,又被主人狠狠压住。
“好麻。”陈逍小声咕哝了句,换得身后的“鬼”轻轻一笑。
不知过了多久,徐知昼才放下擦巾,“好了。”极顺手地将几根落下的发丝卷入掌中。
“多谢你。”陈逍随口道,他正要去换衣服,忽地想到什么,一下凑过来,“你真无法离开京城?”
花一般美艳华丽的面孔倏然放大。
徐知昼垂眸,“可以。”
带着水汽的馥郁香气萦绕鼻腔,让他很,饿。
陈逍满意一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满意什么,而后眸光一转,拉住徐知昼的袖子,神神秘秘地问:“那旁人能看见你吗?”
徐知昼:“……有些人可以。”
“譬如呢?”陈逍眼睛倏地亮了。
比如他自己。
徐知昼心道。
他不答。
陈逍看他的眼神却愈发热切,怎么说呢,像是在古代世界看见了智能手机,他一把捧住徐知昼的手,“既如此,你应该可以往来不同的地方传递消息吧。”
温柔守礼,克己自持的徐知昼徐大人被生生气笑了,他望向陈逍,柔情似水地说:“不行。”
但他与那只鬼记忆互通共视共感这种事可以留着慢慢告诉陈逍。
陈逍闻言,登时变作穿上衣服就不认人的渣男,一摆手,“好吧。”说着,自己绕到屏风后去穿外袍。
可惜,可惜。
他手机没了。
陈逍哀叹一声。
“嘎吱——”
门一动。
陈逍耳尖,披上外袍又出去,借着月色可见整个浴房空无一人。
他已习以为常这鬼来去无踪,随手拿起搁在桌案上的火折子,再度点燃蜡烛。
“噗!”
烛火瞬间升起。
陈逍面向等身的铜鉴,正要整理衣袍,忽然——余光一瞥,那站在门口黑黢黢的东西,岂不是个高大人影吗?!
他猛地转身。
那人影不躲不避,倚着门框,阴阴测测地朝他微笑。
陈逍:“嗯?”他一下放松了,“怎么回来了?”
人影笑,露出排白森森的齿,好似饥肠辘辘的狼在打量自己的猎物,“我不能来?”
陈逍摸不着头脑,谁又惹他了?
他一面系衣带,一面道:“为何又不高兴了?方才不是笑了吗?”
恶鬼:“哈!”
满脸都写着欢、欣、雀、跃!
==========作者有话说:==========
本章红包掉落。
明天后天都继续掉落,啾咪。
第46章
陈逍顺手捏了把恶鬼的脸,疑惑道:“笑什么?”
恶鬼冷笑,“你可是觉得我喜怒无常,不如旁人体贴细心,叫你厌烦了?”
陈逍大惊,“你几时体贴细心过?”
恶鬼脸泛青,月光如水,撒在他脸上好似一尊精雕细铸的铜像,因为过得时日太久,铜生锈花,愈显诡魅可怖。
陈逍欠欠地一拍他,披衣而去。
恶鬼气得连呼吸都忘了,胸口毫无起伏地站在陈逍身后,望之十分渗人。
陈逍性情最是轻浮薄情,果然对他全无真心,只不过他皮囊尚可入眼,为了打发枕席寂寥,陈逍与他逢场作戏罢了,当不得真,更何况还有徐知昼刻意勾引。
恶鬼眸中满溢晦暗。
该杀了他,尖齿咬得嘎吱作响,几乎有血腥气蔓延,再像他伪装自己那般取而代之!
这个想法忽地窜入脑海,“徐知昼”如拨云见日,浑身上下都被种难言的亢奋掠过,他抬眼,再度看向陈逍雪白的颈,修长纤细,青竹般地玉直秀弱。
简直在引诱人一口衔住。
恶鬼从心中发出一阵笑。
是啊,徐知昼既可装作他,他当然亦可反之,不求一夜,而求永生永世。
既如此想,他无可抑制满心戾气和杀意,手腕一转,一柄寒光四射的剑落入掌中,他望着刀光,脸上露出个极满足痴迷的笑。
杀了他。
哪怕“他”就是他自己。
“唰啦——”
陈逍见“徐知昼”没跟上来,纳罕地回头,冷不防和拿剑痴笑的恶鬼四目相对。
陈逍:“……”
他就是调侃了几句,罪不至死吧!
鬼弯唇,“陈逍。”
陈逍目光从鬼那不可自控地往剑上瞄,越看越觉得此剑锋利无匹,咽了咽口水,“你从哪拿的剑?”
他喉结滚动,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徐知昼”勾起失色的唇,“你不是说我是鬼吗?既是非人之物,当有非人之法。”
话毕,陈逍好像更紧张了,连呼吸都急促,薄薄亵衣下的胸口剧烈起伏,双颊泛着层脆弱的水红,既堪怜,又叫人想继续吓他,看他崩溃哽咽求饶。
“怎么?”恶鬼上步,明知故问,“陈逍,你怕我?”
怕我吧,畏惧我,厌憎我,此生此世,不,在这永无止境的轮回中都不要忘记我。
就如你之于我。
陈逍抬着双桃花眼,眼中水光潋滟,似乎下一秒就能垂落点点晶莹。
他在“徐知昼”期待的目光中张口。
他说:“你能变出多少柄剑?”
恶鬼眼珠缓慢转动了下,“……?”
陈逍坚定地点头,“鬼兄,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要是恶鬼能变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剑,还要天工部作甚,他一个人就能给单兵人手配备十把利剑,多余的还能降价处理换取物资。
“徐知昼”领会了陈逍的意思,刹那间面上所有阴鸷和鬼气散了个干干净净,陈逍说,什么?
陈逍让他量产他掌中的这把剑?
恶鬼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如此荒谬的感觉,倘若他是个现代人,应该能描述出那荒谬感不啻于意大利面就该扮八号混凝土,但他不是,他只能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几秒,他迎上陈逍期待的星星眼,冷声道:“不能。”
陈逍大失所望。
彤庭这个狗公司怎么一点bug都不想他卡!
陈逍叹息,陈逍好像没看见恶鬼要吃人的表情,顺手勾了勾对方的袖口,“可惜。”
恶鬼嗓音凉凉,“这是我自刎时所用的剑,只有一把。”
原来如此。
陈逍拱手认错,“失礼,失礼。”
他长睫一垂,颇有点低落的模样,恶鬼心头软了软,冷呵一声,“无知者无罪。”
二人默默无言地往卧房走。
陈逍甚少这么安静,“徐知昼”不习惯,清了清嗓子,可陈逍还是凝眸沉思,睫毛尖上凝聚着一点清光,既沉静,又孤寂。
鬼终于忍不住,“陈逍?”
陈逍回神。
“你在想什么?”鬼别别扭扭地问。
陈逍虚心求教,“我死前要是万箭穿心,等我变成鬼,是不是能召唤出一万支箭?”
死人都被他气得气血疯狂上涌,“陈逍!”
“不过万箭穿心的万箭是虚数,”陈逍想起有次自己死时被扎得像个刺猬,但也就百来支箭不能再多了,不然人都被射成串了,“可惜。”
“徐知昼”气血上涌,头痛欲裂,手中的剑咣当一下落下。
一人一鬼都静默了半秒。
还是陈逍躬身拾起剑,递过去,“怎么,你也觉得世间怎么会有本统领这般聪明绝顶钟灵毓秀无与伦比的人物?”
恶鬼有一瞬恍惚。
他方才要做什么,他为何化出了一把剑?
哦……他要杀了徐知昼。
恶鬼漆黑阴冷的眸子锁在陈逍的小腹上,可他现下更想捅陈逍千八百回。
陈逍迈入卧房,“徐知昼”亦阴阴测测地紧随其后。
陈逍余光瞥见他泠然的面色,忍不住笑出声,信手抽了个枕头出来,往床正中间一掷。
恶鬼看他。
陈逍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楚河汉界。”他率先脱靴上床,往里面一让,朝空地抬抬下巴,理所应当地问:“你不同我歇着吗?”
“徐知昼”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迎头给了好几个巴掌,又塞了满怀的甜枣,一时间怒也不是喜也不是,怔怔地看着陈逍,半晌才反应过来,狂喜弄得全身发烫,他一把掀开被子,躺到陈逍旁侧。
陈逍阖上眼。
恶鬼无需睡觉,目光贪婪垂涎地舔舐过陈逍浑身上下,“陈逍,你醒着。”
陈逍敷衍地唔了声,只觉面前鬼手虽老实了,视线却变本加厉,若是有实体早舔得他满身口涎。
“陈逍。”
陈逍不答。
鬼阴阳怪气:“亲了那么久,你嘴不痛吗?呀,被咬出印子了。”
“陈逍,你头发没完全擦干,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应该很难受吧。”
“陈逍,你觉得是方才的我好,还是现在的我好?”
陈逍半掀眼皮。
恶鬼眼睛绿油油地看他,活像头饥肠辘辘的狼。
陈逍慢吞吞,“我觉得……”
“什么?”声音里染上了抹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的急切。
“不说话的那个最好。”
恶鬼下意识顿住。
陈逍心满意足,阖目睡去。
翌日,天蒙蒙亮。
出兵在即,诸事庞杂,陈逍起得极早,一切处理妥当后正欲去官署,不料与徐知昼打了照面。
徐大人立在廊下,肩头撒着和煦的日光,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文俊雅,明朗似玉。
然而在那个瞬间陈逍想到的是却是水波翻涌,潮热侵蚀感官,“恶鬼”精壮紧实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那股炙热几乎让神魂战栗。
陈逍猛地别开视线。
“阿逍?”男人徐步而来,端方雅正。
“昨夜睡得可好吗?”
陈逍干巴巴一笑,莫名心虚,“很好。”
“你昨日那般劳累,怎么没多歇一会?”
劳累?
那些被强压下去的画面又一次灌入脑海。
陈逍听见徐知昼关怀备至的声音,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出兵在即,容不得我躲懒。”
徐知昼颔首,“阿逍夙兴夜寐,实在辛苦。”
陈逍以拳掩唇,清了清嗓子,“那我先过去了。”
“好。”
他要走,不想徐知昼却上前两步,抬手,轻轻拂过他的脖颈。
那里……陈逍双眸陡地睁大了,那里有昨夜恶鬼咬出的牙印!
若徐知昼问起,他根本无从解释!
“唰啦——”
徐知昼轻飘飘地拿开手,洁净若玉的掌心中停留着枚枯黄的落叶。
“好了。”他温柔一笑,而后好像才注意到陈逍的震惊一般,“阿逍,为何盯着我看?”
陈逍:“没,没事。”
语毕,大步流星地逃了出去。
独留徐知昼一人立在廊下,五指缓慢地攥紧,“咔嚓。”枯叶被碾做碎屑。
“慢些。”徐知昼声音愈发柔。
……
半个时辰后,城外禁军驻地。
众将士已在校场齐聚,乌黑连片不绝,煞气悚然,远远望之好似摧城浓云。
而点将台上者银甲飒然,好似划破此刻黑暗的唯一一道天光。
陈逍先命人念过军报,众将士已将话听得明白,自知此刻入北地当九死一生,校场更生威严沉郁,唯有抑扬顿挫的朗读声和风声阵阵。
待念完,陈逍扬声道:“昨日我已答应陛下出兵,我同陛下说要率一万将士赴本地,今日召诸同袍前来便是为此事,黎民万姓养兵千日,只待此时,谁愿意与我同行,等下便将腰牌掷入此箱中!”
话毕,他一顿。
狂风阵阵,掠过一张张如同铁铸的面容。
“夷狄虎视眈眈,遣军十万于长阳关外,劫掠百姓扰我边地十余载,今朝便是一雪前耻,涤瑕荡秽之时,若大胜,我与诸君立不世之功,开万世太平,必青史有名,彪炳日月!”
他望向那一双双眼睛。
那是一双双渴求的,振奋的,神采飞扬的眼睛。
他们皆因不能承袭家中爵位而入禁军,素日不过能混一日是一日,但新统领全然不视他们为纨绔子弟混吃等死的废物,而是力行变革身先士卒,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与湮灭于烟尘之中全然不同的可能,那便是建功立业,名篆史书。
更何况但有三分血性,怎能容忍外族马踏山河,辱我黎民万姓?
“此战必凶险无比,我不能保证结果,若我身死,便将我就地埋葬,诸位,可想好了吗?”陈逍的声音很沉。
可这句话非但没有令众人退却,士气反而愈发高昂。
为国尽忠,为君效命,有死而已!
陈逍的声音传来,辽远、沉稳,又令人心潮澎湃。
校场俱寂,无半点人声,风吹过大纛,黑旗席卷,猎猎作响。
“咔嚓!”
不知是谁单膝跪下,一个,两个……而后如同大潮翻涌,顷刻间下拜,“愿为统领效死!”
==========作者有话说:==========
昨天不太舒服就吃了些药,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现在已经复活,本章红包掉落。
第47章
陈逍这几日多在城外大营中,出兵在即诸事繁杂,他是个事必躬亲的性子,故而镇日夙兴夜寐,虽常于徐知昼见面,但所谈皆是公事,正襟危坐心无旁骛,连多余的眼神交流也无,只在偶有的喘息之机,徐知昼的视线才会平静无声地落到陈逍身上。
再,缓缓收回。
至,出兵前夜。
驻地戒严,巡逻守卫彻夜不止,戒备森严竟远胜平日,按常例大军出兵前多声色酒气,主将非但不约束,反而有意放纵军士劫掠骚扰百姓饮酒狂欢,醉生梦死,陈逍则一样不许,且下军令,敢有滋扰地方者一律军法严惩!
他带的是朝廷正规军,不是为祸地方的土匪。
陈逍亲自带人巡夜,所到之处皆整肃,至子初方归。
陈逍解甲,躺在床上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忽地鱼跃而起。
徐知昼!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何要见,但他想见。
并且现在就要见。
与此同时,与陈逍遥遥相望的寮房内,徐知昼亦未眠。
房内的烛火微弱地燃着,灯影摇曳,撒在徐知昼毫无表情的脸上,青青白白,了无生气,像是一只瓷烧的人像。
他黝黑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下,昭示着主人尚有活气。
他执笔,然笔尖凝在纸上,洇出个指节大小的污渍,心事纠结,欲说,却无一字可落纸。
半晌,徐知昼垂下眼。
四下寂寥非但没有令他平静,反而,愈演愈烈。
“一次、两次、三次……”徐知昼无声喃喃,他算不清这是第十几次,或者第几十次,他只知道
陈逍总会离开他的视线,然后以某种徐知昼简直无从想象的惨烈死法死去。
一往无前,毫不犹豫,就好像人世种种之于陈逍毫无留恋,犹弃敝蹝。
边疆、北地、沙场,他又一次想要抛下他。
徐知昼面色刹那间铁青。
不,不,陈逍不会的!
他不知道在驳斥谁,也许是暗藏于心底的诡魅,也许——他只是疯了而已。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张狂地笑着,声音却嘶哑难听,一字一顿都带着血腥气,“你知道他会的。”
你知道他曾经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你知道他曾功高震主却毫不迟疑地饮下皇帝所赐的鸩酒,你知道他曾在谋反失败后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尽,他心若磐石不可回转。
你知道他会的。
徐知昼紧紧地攥住掌中笔,用力太过以至于指骨咯吱作响。
这一切究竟真实存在,还是他死而不甘的执著幻境?
如在十八层炼狱万刃加身,可他看不到尽头。
烛火下,徐知昼脸上已毫无人色。
“笃笃笃——”
徐知昼抬起死气沉沉的眼眸,缓缓起身。
端严雅致的衣袍划过地面,发出“唰啦,唰啦”的轻响,他却无知无觉,抬手,打开门。
万丈月华铺天盖地地涌来,刺得徐知昼双眸发痛,他迟滞地阖了下眼,见月光扑入他怀,凝成一个含笑的人影。
陈逍捧着瓷坛,双眸弯成了道讨喜的弧度,语调甜腻又张扬,“慎徽,长夜寂寥,可要本统领相陪?”
徐知昼浑身剧震,如纶音入耳,神魂陡然回身。
可凋敝的五感并没有因此立刻恢复,唯目之所及而已,余者天地无色。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双眸黝黑无光,眼底却泛着血色,落在人身上时真有种被恶鬼盯上的悚然之感,陈逍却已经习以为常,见徐知昼不给他让位置,十分自来熟地挤进来,“慎徽,让让。”
“你来了。”徐知昼听见自己嗓音嘶哑。
陈逍晃了晃手中的瓷坛,笑得欠欠,“我来找你喝酒,正所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他还没附庸风雅完,便被死死地攥住了手腕,那滚烫的触感烫得陈逍心惊,“哎哎哎哎,不是酒不是酒是茶我没带头违反军令,逗你呢,松手松手,好疼!”
徐知昼怔怔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卡在陈逍的腕骨上,周围的肌肤都泛起了层可怜兮兮的红。
他慢慢张开五指。
陈逍搁下瓷坛,揉着手腕抱怨往徐知昼面前递,“你看,都红了!”
徐知昼把手给他。
陈逍:“啊?”
徐知昼低声道:“你攥回来。”
陈逍一怔,对方无比认真,好似递来的不止是一双手,更是身家性命。
陈逍顺手拍了下徐知昼,“说什么傻话呢?”他微妙地感受到一点不对劲,凑过去看,“舍不得我?”
徐知昼垂眸,温声解释道:“我初次负责粮草军务,尚不熟悉章程,以至于焦虑失常进退失度,阿逍,见笑了。”
不对劲。
陈逍心道。
可徐知昼若想隐瞒什么就算神仙来了也别想从他嘴里探听出半个字。
陈逍落座,余光不经意间看到几乎称得上狼藉的纸张,一圈圈墨痕堆叠,昭示出主人起伏不定的心绪,他眸光一转,“你心有旁骛,慎徽,为什么?”
大战在即,无论于公于私陈逍都不希望徐知昼心神不宁。
陈逍打开瓷坛,如他所说,这不是酒,而是别出心裁地将茶水灌注其中,他分别倒了两杯,听水声滴答,静候徐知昼的回应。
可他没等到。
水痕在坛口悬而未落,陈逍抬眸,“慎徽,你不希望我去北地吗?”
徐知昼望着他,沉静黝黑的眼眸终于显露出了一点被撕开的疯狂。
赤红的经络剧烈收缩,如同泼洒上去鲜血。
他想说我当然明白男儿志在山河,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你野心勃勃渴求建功立业掌天下权,然汲汲营营者不计其数,为什么死的是你?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都是你?!
你就如此不惜命,不畏死,可见证了这一切的我连阻止都做不到,我甚至要为你筹措粮草,助你赴一场必死的局!
那我呢?
你有没想过,我呢?
他定然犯下了滔天大错,不然为何遭天罚至此!
叫他一次次看着陈逍赴死,却无奈何。
陈逍近在咫尺,眸光清亮。
他只需要伸出手,就能,将他留下。
徐知昼听得见自己耳边嗡鸣,似有烈焰在烧,一寸寸地将理智燃烧殆尽,他死死地攥着五指,生怕自己只要稍微碰到陈逍的半寸肌肤,就再也忍耐不住。
他声音温柔却沙哑,“你为国尽忠为民用命,欲涤荡宵小还郎朗清明,乃天下有志之士的楷模。”
陈逍道:“我问的是,你不想我去吗?”
他上一句说得光明磊落,可不过被陈逍询问一句,他竟不可抑制地道出真心:“如果我说我不想,你会不去吗?”
“不会。”陈逍毫不犹豫地回答。
徐知昼望他,半晌,蓦地笑了。
拿温情和乞求留不住陈逍,唯有强迫才能将他禁锢在怀中——才能阻止他赴死!
徐知昼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打晕陈逍的欲望。
将他带走,囚禁起来,此后天地苍生两不知,少年意气风发的野心和唾手可得的至高权势都化作尘埃,可,至少能让陈逍活着。
呼吸在变得浊重,癫狂扭曲的幻想太过美好,叫他很想践行之。
陈逍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望,道:“因为我知道慎徽非但不会阻止我,反而是世间最最支持我的人。”
事若成,君与我当开万世太平,彪炳史册,只想想便足已令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人非木石,怎么可能不为所动?
徐知昼岂会听不出陈逍的言下之意,那一瞬间荒谬得叫他发笑。
他第一次发现功绩、抱负、身后名这些曾经叫他无比心旌摇曳不可自拔的东西简直令他作呕。
他喉结滚动了下,剧烈的疼痛如同吞刀。
可这是陈逍所期望的。
徐知昼听见自己说:“我明白了,阿逍,粮草之事我绝不会令你为难,京中诸事有我。”
陈逍悬着的心顿时落下大半,他难免生出感慨。
他第一周目时觉得此人高不可攀,偏生数值高得要命,为敌让他头疼之至,于是每个周目都要欠欠地撩闲一下,将徐知昼这个原本效忠帝王的忠臣、直臣、重臣拉到自己的阵营。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与徐知昼共事,倘若NPC有灵,得知他的想法应该会松一口气,终于可以过回属于自己的原本人人艳羡的清贵人生。
他举杯。
“慎徽,我敬你。”
敬你我前尘虽或合作同谋或执剑相向,但在此时此刻,能毫无保留信任的唯有彼此。
徐知昼毫不犹豫地将一饮而尽,他定定地看着陈逍,“今日以茶代酒,等你得胜还朝,我再敬你。”
陈逍笑道:“那我们怕是要喝上三天三夜了。”
话毕,体力条到底的消息唰地弹到眼前。
陈逍颇有些遗憾,“我明日还要早起,便先回去了,慎徽,你也早些歇息。”
“好。”
“赵明珏此人阴险狡诈,于我有宿怨,慎徽,你要小心。”
“好。”
陈逍起身,嘴上道不必相送,可徐知昼还是好似黏着他背后了似的亦步亦趋,陈逍失笑,正要迈出门槛,忽地又想到什么,一下扭头,“我会时常给你来信,你可千万别嫌我烦。”
“好。”
“嗯?”
徐知昼慢慢道:“我是说,你若给我来信,我会高兴。”
陈逍这才满意,多情的眼睛弯弯,“慎徽,有你在我很安心。”
徐知昼一字一顿,“徐某万分荣幸。”
陈逍一把按住徐知昼的手臂,笑嘻嘻:“卿卿免礼,慎徽,别苦着一张脸了,难道你是舍不得我得胜还朝时你要送的贺礼?”
于是徐知昼亦笑,“阿逍,你要什么,我都会奉上的。”
轻,却郑重其事。
陈逍相信。
因为无数次哪怕前路万劫不复,徐知昼见他在,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来。
【警告,体力值——】
陈逍啪地把系统提醒关掉,这才大步离去。
他都快走回自己的房间了,鬼使神差间,他扭头,发现徐知昼还站在原地,他大幅度地挥挥手,示意对方别站在夜风里了,赶快回去。
“嘎吱。”
门关上。
陈逍脱了外裳,吧唧一下倒在床上,与此同时体力条终于变成了血红色,无边无际的困意压下来,由不得他抵抗,便陷入黑甜梦境。
夜已深,正是厉鬼出没之时。
空气诡异地扭曲,旋即,一只惨白的手在黑暗中显现,狰狞的青筋附着在手背上,显得异常凶恶有力,仿佛只需轻轻一下,就能扯开活人的胸口,断骨剜心。
幽冷的月光在指尖闪动,有如磷火,鬼气森森。
陈逍,别怕,我伴着你呢。
恶鬼唇瓣无声地开阖,两侧尖牙寒光闪烁。
他伏下身,一只手轻柔地落下,将要碰到陈逍的发间。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另一只与他完全相同的手狠狠截住!
恶鬼猛地抬眼,眼中煞气毕露。
徐知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满目厌恶,恨不得将其处之而后快。
他松开手,方才被他攥过的地方黑气四溢,滋滋作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恶鬼冷笑一声,声音却放得极低,“我当时谁,原来是,徐知昼大、人。”他坐下,那自然务必的动作令徐知昼几欲抽剑。
若非怕吵醒阿逍,他早就……徐知昼迅速看了眼陈逍,确认对方没被吵醒后才转头,强压杀意。
他们本是一人,自然对彼此的想法了如指掌。
恶鬼明知徐知昼能感知到,眸光阴鸷地闪动,他伸手,轻轻地划过陈逍的发丝。
我能陪在陈逍身边。
而你困守京中,连与陈逍亲昵,也只能假借我之名。
哈……
你我到底谁才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本章红包掉落,啾咪。
第48章
大军离京,滚滚烟尘席卷而去,望之犹如漆黑的洪流。
奉命前来送行的三皇子神色不明,冷冷地收回视线。
他日陈逍必成朝廷心腹大患。
“走吧。”回身,面对一干大臣,他露出极温和的笑容。
要早做打算,免得尾大不掉,贻害无穷。
与此同时,大军疾速前行,每到一城陈逍皆命大军驻扎城外,治军森严与民无扰。
十五日后,长阳关。
“砰砰砰——”战鼓雷鸣,鼓乐声彻夜不熄,混杂着蛮人混乱而诡秘的歌谣,仿佛群狼聚集城下,扰得人额角狂跳,头疼欲裂。
前来叫阵的几个乌羌军士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扬声挑衅,“里面的北军小儿听着,你们若还是个男人,就出来应战,拼杀战死好过苟且偷生!”
“不敢应战就速速投降,我王仁慈,还能留你们狗命!”
“战又不战,降又不降,你们北军莫非被爷爷们吓破了胆子?!”
“都说燕清景乃世之宿将,哼,现下却龟缩不出,依我看不过是只躲在壳子里的大王八!”
立在城墙上的银甲小将愤而控弦,只听嗖嗖嗖几声,五支羽箭接连射出,“砰砰砰!”尽数扎在敌军高高竖起的盾牌上。
一个乌羌军大笑,“哈哈哈哈哈小子,占据牢城放冷箭算什么本事,有种下来与我一战!”
小将军气的青筋暴起,拎着弓箭跑下城。
“将军!”他冲入军帐,晒成了深麦色的脸被怒火烧得通红,“请将军允准我出战,我必将那蛮王的首级割下来献给将军!”
军帐中正在议事的二人一顿,北军统帅燕清景直接道:“不可。”
小将军死死攥着弓箭,不甘心道:“将军,乌羌军已挑衅到了城下!”
“乌羌军挑衅,正是因为他们想让我军开城应战,外面必有埋伏,你带兵出去,岂非正中他们下怀?”
小将军一口银牙咬得死紧,“将军能忍此辱,我不能!”
燕清景道:“我带兵镇守长阳关近十载,许多弟兄战死了,我身为主帅不能将他们的尸身带回已是不称职之至,你身为将帅,难道要为了一时激愤带着手下人白白送命?”
一席话说得小将军面红红白白,咬咬牙,拂袖而出。
“哎,奉宁,陆奉宁——”杜无尤叫他不住,急得在营帐内蹦跶,“将军,奉宁也是一心为国,您又没听见下面叫阵的混帐骂得多难听,何必这么严厉地斥责他。”
燕清景面容紧绷,一言不发,他跪坐在草席上,高大的身形竟有几分委顿颓唐,似山峦将倾。
杜无尤一愣,“将军,您怎么了?”
燕清景深深地看了杜无尤一眼,没吭声。
这可急坏了杜度支官,恨不得满地乱爬,“将军,大战在即,您可别吓唬我。”
连将军都志气消沉,这仗还怎么打!
燕清景望着杜无尤,目光却沉郁悲凉,不知道透过他在看什么。
半晌,他终于开口,“我做了个梦,”说出这话时连燕清景自己都觉得荒谬,然而想到细节,他的声音愈发沙哑,“我梦见朝廷连下诏令让我出关与乌羌人决战,我带兵而出,欲与之决一死战,却大败,长阳关破,生灵涂炭,山河倾颓。”
那梦境太过真实,连被刀剑贯穿心口时的疼痛都那与现实毫无差别。
他濒死时还撑着枪未倒,见日薄西山,流血漂杵,天地同色。
据说人身死最后消失的是听觉,他耳边是嘶声怒吼,又迅速飘远,变成了声声哭泣乞求,求朝廷,求上天,百姓惨遭蹂躏,十不存一。
可他无奈何。
因为他已经死了。
说完,燕清景苦笑,“固璋,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人老,就会丧失锐气,裹足不前,就会开始笃信神佛谶语。
昔年他对虚玄之说有多不屑,此刻就有多么惶然。
难道这个梦真实上天给他的预兆?
塞外西风呼啸,吹动燕清景鬓角的发丝,斑白如霜,簌簌地抖动着。
杜无尤心神剧震,他张了张嘴,他刚刚想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年就不该上你这艘贼船早知道老子就回京考进士了,可看着燕清景的白发他喉头几度滚动,只发出强笑的声音。
“梦都是反的,更廷怎么可能下令逼你出兵,我去京中哭穷了一圈,谁人不知北军穷得叮当响,辎重连守城都不够,除非朝廷上下都疯了。”
但这话并没有让燕清景心安,在他的梦境中发生了宫变,大皇子二皇子身死,三皇子成了储君最有利的候选人,他急于达成一件令朝野拜服的大功,很显然,在长阳关与外敌对峙的北军成了他的最佳选择。
在皇帝五十整寿时,必要报捷,不若,北军上下皆论罪!
杜无尤见他神色恻然,只觉嗓子火烧火燎地疼,他心思飞快地流转,忽道:“在你的梦中陈逍陈统领做什么了?”
燕清景表情一顿。
陈逍?
“根本没到?看你送死保存实力?还是趁乱谋反了?”杜无尤掰着手指道:“以陈统领的为人都不可能吧,可如果你的梦是预兆,他这么重要的人怎么可能不在你梦境中?”
燕清景如遭雷击,是啊,陈逍在哪?
陈逍已经来援,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可他的梦境中怎么可能没有陈逍,就好像此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燕清景越想越觉得杜无尤说得对,他梦中军甲破败,不少军士使用的甚至是柴刀,可北军现在所佩的都是禁军所赠的锋刃。
思及此,燕清景身上顿时一松,压在心头半月的阴霾烟消云散。
杜无尤看他肩头陡然放松了,就上前拍了拍燕清景,“老燕,你就是近来心神不宁做了个噩梦,哈,我问你,你梦里我怎么样了?”
燕清景垂首,声音沉沉:“你举剑自刎。”
“呸,我才不死,我哪是那么有骨气血性的人,我还要回京中状元,”杜无尤道,他随手将案头的文书收拾起来,视线落在传信的文书上,“十五日前陈统领出京,算算时日,最快十天内到达北地。”
燕清景点了点头,“真想知道这位陈统领是何等人物。”
“长得像枝花似的。”杜无尤兴致勃勃道。
“什么?”燕清景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
毕竟他所闻的是这位统领的为人处世,知道他雷令风行,将烂泥似的禁军整肃成了英武之师,敢冒龙颜大怒的风险也要驰援北军,心怀天下。
就算要夸陈逍长得好,也该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像枝花似的是什么话!
“过几日将军你就能见到了,”杜无尤不知怎的有点美滋滋,“属下当时都不敢看他,生怕吹口气花落一地。”
燕清景一巴掌抽过去,“何其轻浮!”
杜无尤肩头被不轻不重地抽了下,笑嘻嘻。
反正他穿着软甲,他不疼。
二人正在叙话,一个焦急的声音插入,“将军,”斥候匆匆跑来,脸急得紫红,“有军队自后而来,烟尘滚滚,似有万人之数!”
杜无尤猛地站起,“从后面?”
竟有敌军绕背而来!
彻骨寒意倏地蔓延全身,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快传令——”杜无尤忽地升起了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沉声道:“你可看清对方大纛颜色?”
“属下看清了,是乌金黑旗!”
燕清景和杜无尤四目相对,皆在对方眼中震惊和了然。
是禁军!
他们,他们飞过来的吗?
“将军,将军,”又有斥候冲进来,“陈统领的前锋来了!”
“快请!”
话毕,即有一青年军士撩帐而入,拱手见军礼,“将军,属下是陈统领麾下折冲都尉江隐,统领说长阳关乃咽要之地,为避免误会,先遣属下过来。”
“好好好!”燕清景抚掌,“来人,同我去迎陈统领!”
杜无尤疾步跟上,眼中的震撼还没散去。
最快二十五日的路程禁军十五日就走完了,行军该多么迅捷,杜无尤越想越心惊,恐怕除了夜间歇息外根本没有喘息之机,更何况现下天炎热无比,禁军是怎么做到的?
燕清景亲率军迎接,远远望之黑甲犷悍威武,大军全速前进,连地面都在震颤。
大纛下,陈逍的身影如同一道寒光,照得人双目发痛。
身后,军士悍勇,好一支虎狼之师。
陈逍不期燕清景亲来迎接,他对这位战死沙场的将军很有几分钦敬,立时下马,“燕将军,久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了。”
杜无尤视线一个劲地往陈逍身上落,陈统领风尘仆仆,脸上却毫无倦色,他身后那些人眼睛各个都亮得像是狼。
燕清景迅速回礼,“燕某荣幸之至。”
陈逍望向燕清景。
其人满面风霜,年纪看上去不大,但两鬓全白,望之更添英武肃杀,武人久浸于沙场,哪怕竭力压制,自有股难言的煞气绕身,像是一柄百炼之刀。
陈逍在看燕清景,燕清景也在看他。
诚如杜无尤所说,这是一树与战场毫无相近之处的桃花。
绮艳多情,漂亮张扬得令人窒息。
但在军营这个绝对实力为尊的地方,美丽绝不是好事,陈逍生成这个模样却能令手下心悦诚服令行禁止,足见他的能力有多么惊人。
越是与此格格不入,越是危险。
陈逍在燕清景的协助下安顿军队,大军一路疾行应好好休息养精蓄锐,陈逍却不觉困倦,与燕清景并肩而行,一面说话,一面观察着四周情况。
嗯?
陈逍侧头。
古怪嘶哑的歌声灌入耳朵,连绵不绝挥之不去,像是拿指甲抓挠玻璃,听得人发毛,伴随着戏笑和叫叫阵声,只觉耐性全失,暴躁得恨不得立刻提剑出去搏一个清净。
长阳关的内城不大,本就是为了拱卫长阳关而建立的军镇,大军皆军镇内驻扎,想躲都没地方躲。
他慢慢道:“我似闻得异响。”
燕清景直言,“敌军在外叫阵,逼我们出兵。”
陈逍颔首,大步拾级而上。
至城墙上,四境陡然开阔,漫天黄沙席卷,打得面颊钝痛。
鼓声,嘶哑诡魅的歌声,与呼啸的狂风混杂而来,黑云压城,天边隐隐有暗雷滚动。
陈逍眯起眼,这群叫阵的乌羌人实在狡猾,在身前立盾,别说箭射不到那么远,就算能,到了那个距离也全无力量了,强弩之末不破鲁缟。
“呸,什么名将,不过是个懦夫,我看燕清景就打算死在城中了。”
“死守也无用,我大军一来,即马踏长阳关,杀了你们的皇帝,拿他的脑袋做旧器。”
“我听说中原的女子个个都水一样,待……”
雷光翻涌,黄沙漫天,乌羌大军在风沙后若隐若现,兵强马壮,寒光熠熠,叫人看着便生出畏惧之心。
巨鼓之上,竟有几个赤裸的人,通体绘以狰狞纹路,赤红满身,他们身体上□□,头上却戴着以剥下整张狼皮制成的狼头帽,狰狞的狼牙死死地卡在乌羌祭祀的脑袋上,邪气四溢。
诡谲怪诞的声音从他们喉中溢出,与嘶吼的风沙同鸣,渗人无比。
巨鼓旁边以极其扭曲的姿势跪着四具着尸身,长矛贯喉而入,将尸体牢牢地钉在地面上,鲜血染得地面黄沙形成了一道道赤红脉络,尸身的脸上竟也绘制着纹路。
看样貌,不是乌羌人,却是大昭百姓!
在场诸人无不脸色暗沉。
杜无尤紧握佩剑,手背上青筋陡起。
乌羌人摆明了就是要他们出去,出战就落入了敌军的陷阱,可不战有三分血性者都难以忍受,对士气是莫大打击!
陈逍面上毫无表情。
两军交战固然会死人,然抓平民百姓施以邪术实在丧尽天良。
一群该杀的东西。
陈逍在心中冷冷地下了结论。
陈逍估算了一下距离,戳系统,【系统,你我商量一下。】
【尊敬的玩家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把我的枪升级成狙击枪。】陈逍简单利落地回复,【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同意。】
系统欢快而带着机械感的声音顿住,旋即,微妙地发出一声:【哦?】
竟有一种祂是活物的错觉。
【亲爱的玩家,您确定吗?任何事情哦~】
陈逍目光远眺,落在那四具被强行扭成跪姿的尸身上,【我确定。】
话音未落,耳边传来叮地一声响,【尊敬的玩家,您的道具:狙击枪已到账。有效时间:十分钟。冷却时间:一年。代价:未知。】
不知是不是陈逍的错觉,陈逍觉得系统说到代价未知时语气十分轻快愉悦。
陈逍只觉腰间一重,他腰佩的长刀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一柄包裹在黑牛皮套内的枪。
他解开皮套,持枪,架在瞭望口的砖石上,沉心静气。
这个距离对于枪支来说也是极限了,他必须一击即中,不给敌军防备之机会!
众人看不出陈逍手中那把乌漆嘛黑的东西是什么,但也为其身上那股慑人的气韵悚然。
陈逍瞄准,手指压在扳机上。
万籁俱寂,他眼中心中唯有自己的目标。
杀了他们。
平静而果决的想法贯穿脑海。
然后,扣下!
旋即立刻调转目标,连开数枪。
就在此刻,氤氲了半日的惊雷闪电滚滚而下,刹那间,天地雪白!
“砰砰砰砰砰——”
血花倏然飞溅,巨鼓上的声音陡地停止,五具还温热的尸体砰地倒下,红红白白的东西喷涌而出,以自己的血肉洗涤了鼓面上的咒文。
一时之间四境内唯有风声。
方才还嚣张挑衅北军的乌羌人就如同被掐住了喉咙的鸡,惊悚地望向长阳关。
乌金匾额之上,青年将军眸光烈烈,紫电轰然而下,有若天罚!
==========作者有话说:==========
六一快乐,我亲爱的,祝你天天快乐~
本章红包掉落。
第49章
“塔兰格日莫!”
“塔兰格日莫!”
尖锐急促的呼啸声传遍四境,军阵中一阵骚动,一张张以诡异图腾绘面的脸惊恐地相望,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那是昭朝的将军,怎么可能?!
马蹄焦躁地踏地,晃得人愈发心慌,有乌羌军士惊惧地抽了一鞭,马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像是见到了天敌一般,抖得愈发厉害。
“那些蛮子在说什么?”城上,不知是谁低声问了句。
杜无尤神色复杂,“他们在说,大天狼神!”
众人大愕。
常居北地者皆知,乌羌人崇尚狼神,据说其祖由狼群养大,一声尖啸能召唤群狼,凶狠狡黠异常,其成人后攻破其他部族,一统蛮部,立国乌羌,以狼头为徽记,尊狼为神。
时至今日亦然。
惊雷滚滚而来,劈开浓云萦绕城上,紫电映得陈逍面容雪白,威势慑人,宛如惩罚世人的恶神。
莫说这些崇尚异神的乌羌人,就连在场的北军都觉得震悚。
燕清景深深地望了陈逍一眼。
此刻他无比庆幸,这样的人是为友军而非敌人,不然,陈逍一定是昭朝最大的祸患!
如果此人真有野心……燕清景目光下意识落在一将官的佩刀上,那佩刀还半新,是陈逍派人运送来的横磨刀,他浑身一震。
倘若他有野心,于北军,于天下,真是坏事吗?
长阳关外,乌羌军中一阵慌乱。
如果不是大天狼神降世,怎么可能在百步之外瞬息之间精确无比地取了大巫们的性命,乌羌军内惴惴难安,心跳如擂鼓,他们慌张地想着,难道是他们供奉的极品不够多,不够虔诚,以至于触怒了大天狼神,降罚于他们?
上一个是大巫,那么会不会接下来就轮到他们了?
对于神明的虔敬,对于未知的恐惧,让他们双膝发软强忍着掉头就跑的冲动,只是军阵蠢蠢欲动,不复方才那般整肃威严。
一着全甲的乌羌将军将面甲用力一扯,牢牢地盖住了自己整张脸,厉声喝道:“那颜克,巴列(稳住,不要慌)——”
下一秒,对于杀气的感知让他抬头,一道闪烁着银光的东西映入视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砰!”
眉心在发冷,旋即有温热的液体从中喷涌而出,所有的感觉都在离他而去。
“达拉!(大人)”他近卫发出一声震恐的吼声。
□□军马嘶鸣,猛地抬起前蹄,他却无法控制缰绳。
他呆呆地看着震恐的人群,想说不要动,不要慌,难道那人能和将我们全杀了?
可他嘴唇无力地翕张,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轰然倒地,血顺着甲胄的缝隙疯狂涌出。
人群顿时大乱,嘶鸣声,慌张的叫喊声,甲胄碰撞声连绵不断,越来越大,像是疫病般飞快地像周遭蔓延,前阵的步兵先乱,猛地转身向后跑去,一瞬间整个阵型大乱。
陈逍收枪。
乌黑笔直的枪管划过地面,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
众人敬畏地看着他,一时阒然。
“诸位,”陈逍启唇,他天生一副笑面,哪怕不笑时唇角也微微上扬,极端的反差令他有若血海尸山中浮起的一尊修罗,“可愿意与我出城,夺回尸身?”
“轰隆!!”
紫电贯穿西方,天地同色。
先是一息难言的寂静,而后不知是谁先开口,“愿随陈统领!”
陈逍与燕清景对视一眼,二人皆明了,陈逍迅速地一点头,点了百余人,率军下城。
乌羌军旗帜已乱,骑兵踩踏步兵一片狼藉,此刻可追击。
还不等乌羌军做出反应,那道让他们心心念念的厚重城门已然打开,寒光闪烁,直逼他们而来,为首者正是方才用邪器取走了大巫魂魄的恶神!
乌羌军后撤得愈发急,然而人马相踏,愈发混乱,触目所及唯有北军锋利的刀刃,刀刃飞舞,血肉横飞,如有索命恶鬼紧紧跟随,虽人数相距悬殊,然对方军心大乱,随着雷霆一道轰然而下,不知过了多久,疾风飞驰,竟却敌数里。
陈逍见时机成熟,趁时回撤。
至血阵前,他翻身下马,扯下旁边巫师的狼头帽,擦去了那几具百姓的尸身上的咒文。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陈逍道了句得罪,扛起一具尸体放回马上。
在他附近的将官皆仿效之,将尸身带上。
陈逍正欲转身离开,余光一瞥鼓面忽觉不对。
不同于正常鼓面的光滑平整,这面巨鼓格外坑坑洼洼由大小颜色皆不相近的小块拼接而成,细细看来,似乎还有……陈逍只觉脑子轰然炸开,还有毛孔!
胃里阵阵翻腾,陈逍一把扯下腰间皮囊,从中取出一瓶火油,拇指推开木塞,将火油尽数撒到大鼓上,旋即,一缕火星自掌中落下。
大火陡然随风起!
狼狈草窜的乌羌将官似有所觉,远远地回头,见自家大巫和人皮巨鼓皆被烈焰吞噬,黑烟滚滚,一时间又恨又惧。
那降下天罚的恶神双目熠熠,闪烁着能焚尽一切的火焰。
可他们甚至连与之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这就是大天狼神啊,传说中能吞噬日月的神明,可为什么,神明在敌军中?
“咔——”
众将士听得声鸣哨声,忙勒马而回。
乌羌军毕竟实力雄厚,再追下去无论是对方整顿旗鼓杀回乔还是在前面再度布下埋伏都不是陈逍想见的,收敛好尸身,即令众军士回城。
不多时,众人策马而归。
厚重的城门再度关上,截断了后面所有窥探怨毒的视线。
几人将尸体放下,有军士面露不忍,解下外袍给尸体裹身。
燕清景沉声道:“让百姓来认尸,入土为安吧。”
他望向陈逍,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陈逍的手掌,郑重道:“多谢!”
“你我同为国效力,何谈一个谢字。”陈逍道:“北地之事我有不解之处,还要劳烦将军。”
燕清景定定看了陈逍几秒,“如陈统领所言,何必说劳烦,”他顿了顿,“你直接唤我怀德就好,说来我还不知陈统领的字。”
“我……”陈逍顿了顿,“我尚未弱冠,还未有字。”
此话毕,在场诸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望向陈逍的视线中更添崇敬畏惧。
“果真英雄出少年!”燕清景紧锁的眉心都放松了几分,看上去竟有些欣慰。
好像看见了一株挺拔秀直的青松。
杜无尤感叹,“陈统领方才真如神兵天降,别说那些蛮子,连我们都看呆了。”
乌羌军这次大乱正是因为陈逍太“神”了,简直像是神明借凡人之躯降世,收割所有不驯者的性命。
陈逍却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乌羌军笃信巫术,借之凝聚人心,我不过装神弄鬼还之彼身罢了。”
“陈统领太过谦了。”燕清景道。
杜无尤则眼睛闪闪发光,恨不得即刻贴陈逍陈上去,“不知,不知能否看看统领的神器?”
陈逍一愣,才反应过来杜无尤说的是狙击枪。
那玩意现在还搁在城墙上没人敢动呢,陈逍一笑,把枪递过去,“并非神器,乃是天工部研究出的新火枪,只是太不稳定,故而没有量产。”
火枪?
诸人都有些吃惊。
天工部先前的确送过一批火枪过来,然而射程太近,威力也不够,而且不能连发,将士们都不愿意用,陈统领用的这把火枪真与其他的不同。
杜无尤接过,只觉此物异常沉,散发着冷幽幽的寒气,他学着陈逍的样子对地面连扣两下,却毫无反应,此物落到他手上好像只是一根大号烧火棍。
杜无尤想到这枪不稳定,不由得叹:“可惜,可惜!”
若能量产给全军……
杜无尤心说,旋即笑自己痴心妄想,这样的好事,他做梦都不敢做得如此圆满。
军务繁忙,三人又叙了几句话,各自离开。
随陈逍出去的军士们难掩激动,自乌羌大军在长阳关外后,将军严令不得出只能守卫,众人听了几日变着花样的叫阵羞辱心里都憋着一口气,今日不仅割了一圈蛮子的脑袋,还把他们那个邪气的大鼓烧了,真是热血沸腾,通体舒畅。
陈逍正往回走,忽听系统愉快的声音响起:【恭喜玩家,威望+200,民心+120,染血指数+50,请玩家继续努力吧。】
顺便炸开了两个幻影小烟花,噼里啪啦地落在陈逍发间。
染血指数?
陈逍点开旁边的详情,只见上面写着:染血指数与结局强相关,佳兵者不祥之器,请玩家务必慎之。
陈逍思忖了几秒,忽地想起他上前走走将军线,倘若染血指数超过八百那么结局会获得“人屠”称号,且必会被不堪忍受暴虐治理的属下所杀。
他现在要走的是谋反称帝线,若他最终成功,染血指数应该关乎他是做万姓称颂,使天下太平的圣明帝王,还是成了又一个暴君,并最终为自己掀起的巨浪吞噬。
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毫无波澜地播报:【恭喜玩家,NPC燕清景好感度上升至:200。NPC杜无尤好感度上升至:305。】
【NPC冯……】
【NPC……】
陈逍屏蔽了报菜名似的弹窗消息,不曾注意到这次没有小烟花落在自己身上。
陈逍又去了趟军营,见安排的一切适宜,又与众将士一道用了晚饭,和燕将军等人商量了接下来的出兵对策才回去。
北地不同与京中,白日酷热逼人,到了晚上温度陡降,狂风打着窗棂,一下,又一下,脆弱的窗纸在风中呼啸作响。
陈逍双眸半阖。
事情越多越紧迫他反而越觉察不到累,神采奕奕,浑身上下都只觉亢奋,哪怕体力值疯狂报警,他还是睡不着。
也不知慎徽在京中如何了。
思绪飘远,陈逍一下一下地数着自己的心跳,要是有个手机玩——等等,他此刻不正在打游戏吗?
陈逍一怔。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渐渐忘记自己身在游戏中了?
可他来不及细想,“窸窸窣窣……”有什么东西迅速地穿过床榻,悄然爬上来。
陈逍抽刀而起,那些东西却比他更快,倏然笼罩他全身,锁链一般地穿过肋下,腿根,然后猛地收紧!
陈逍被拽得一个踉跄,“砰!”被迫固定在床上。
那东西又凉又滑,还带着股焚烧香料过后冷灰的香气,侵蚀着他的感官。
是,头发?
陈逍遽然转头,正与一张阴阴测测的脸相对。
竟不知何时,他的床边半跪着一个人,将头抵在床沿,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陈逍冷汗瞬间下来了。
借着月光,他看得清眼前人的长相,但不妨碍他心砰砰直跳。
倒不是徐大人这张脸不好,相反,徐大人眉目端雅峻美,令人想起玉山万仞或无边无尽的渊水,是那种朝廷上下最推崇最挺秀的面容,轩然霞举,不说不笑时亦令人如瑶林琼树。
但这种雅正端宁到了极点的脸出现在黑暗中时就只剩下了渗人!
分明的轮廓使面容暗面更多,眉弓英挺,鼻梁秀直,显得眼窝极深,一双黝黑的眼睛埋入暗影中,又被浓黑的长睫笼罩。
像个鬼。
不,就是鬼。
是于欲海沉沦,不得解脱,怨气冲天的恶鬼。
在无边无际的心惊中,陈逍绝望地发现自己居然感受到了刺激。
陈逍想换个姿势,但那些头发缠得更紧,簌簌作响,有几缕还格外“顽皮”地蹭着陈逍的脸,一瞬间,他想到了无数自己看过的恐怖片。
恶鬼把倒霉蛋缠进头发里,发丝深深嵌入皮肉,或被绞碎,或许发丝一点一点地吸收了血肉变成骨架,一言蔽之,就是都不得好死。
陈逍不由得一哂。
恶鬼垂头,冷幽幽的气息扑面而来,“笑什么?”
陈逍一本正经,“我笑你的头发好像蛛丝,而我乃蛛丝上美娇蛾。”
语毕,想到自己长出触角的模样,愈发笑个不住。
他知道自己很危险,也知道那恶鬼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但他就是忍不住,而且越想忍越忍不住,笑得浑身直抖,连带着那些头发也跟着颤呀颤,几缕摩挲着他的耳垂,让他笑得快喘不上气。
恶鬼:“……”
本就阴冷的目光愈发暗。
他可不是来给陈逍解闷逗趣的!
下一秒,发丝倏地沿着脖颈爬上,自后绕来,口衔带子似地勒进脸颊,陈逍猝不及防,“唔!”他一口咬住乱动的发,却正中恶鬼下怀,发丝猛地嵌入他口中。
陈逍一噎。
那些头发像是活的,不住地往里面探,勾缠住他的舌尖,陈逍只觉喉咙发紧,想吐又吐不出,憋得双颊泛红。
口涎不可自控地淌出,濡湿了小半侧脸颊。
恶鬼这才满意,垂首,捏住陈逍的脸颊将他抬起来,柔声细语地问:“还笑吗?”
陈逍不语,只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往“徐知昼”脸上探,双眸含着粼粼水光,似乎下一秒就会落下泪来。
恶鬼呼吸微滞。
明明知道陈逍没有示弱的意思,却又忍不住为之心旌摇曳,神魂颠倒。
发丝感应到主人的心思,微微一松。
陈逍剧烈地喘息,“咳咳咳咳!”
于是头发流水般地滑落,将陈逍口唇尽数露出,感受到束缚一松,陈逍:“嘿嘿。”
恶鬼顿觉手痒。
又想杀他了。
陈逍总能让人在将其视之如珍似宝和我想毁掉他间反复横跳。
恶鬼冷嗤,“没心没肺。”
“你怎么知道我没心没肺?”
“我挖出来看了。”恶鬼毫不犹豫。
陈逍古怪地看他一眼,然后饶有兴致地问,“我五脏六腑生得健康吗?”他微微仰头,呵气湿热缠绵,“是不是很红,很烫?”
“徐知昼”瞳仁猛地收紧,几乎凝做了一条线。
他死死地盯着陈逍。
发丝簌簌地往下滑,在陈逍脸上留下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陈逍好整以暇。
旋即,高大的暗影凶狠俯身。
是花果血肉将欲腐烂时的腥甜,香燃尽时悲悯的苦味,还有一缕陈年旧物的冷寂气息混杂,扑面而来,味道诡异得人无法呼吸。
那感觉像是被钉在了棺材里!
唇舌纠缠撕咬,似要将对方吞噬殆尽。
恶鬼犹嫌不足,二指捏住他的双颊,居高临下地命令:“把舌尖吐出来。”
陈逍剧烈地吐了口气,望向“徐知昼”的神情有些茫然无措,目光空蒙,简直像是……恶鬼喉结滚动了下,他刚要抬手去碰一下陈逍的脸,想确认这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下一秒,陈逍腰腹猛地用力,二人的位置瞬间对调。
“砰!”
恶鬼后脑结结实实地磕在硬床榻上,若是个活物,此刻定然头晕眼花了,可他只死死地盯着陈逍,眼中涌动着令人惧怕的贪婪。
“你很嚣张啊,鬼兄。”陈逍拍了拍后者的脸,啪啪作响,羞辱意味十足。
恶鬼拿一种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看他,让陈逍深觉满意。
“徐知昼”眼中的恼恨不是假的。
清贵世家子,少年得志,官居要职,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得到的一切之于他唾手可得,他怎么可能不骄矜自傲?
无论是做人还是做鬼,他还是头一次被人以如此轻慢的手法拍脸,好似在拍一条不听话的狗!
陈逍的手指长,相较于一般男子细些,又几乎没有茧子,却意外地坚硬,像是被一截花枝抽了脸颊,味道也像是桃花,馥郁甜腻的鲸骨香,触感转瞬即逝,陈逍要抬手,“徐知昼”下意识追上去,拿脸贴住。
一人一鬼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陈逍:“你……”
恶鬼表情冷冷,理直气壮地反问:“我什么?”
陈逍诚恳道:“我尊重每一种嗜好,没关系的,这不丢人,这只是个人的喜好和习惯而已,但如果影响到了正常生活和工作建议您立刻就医——嘶,你咬我作甚?”
“徐知昼”露着尖牙利齿,笑得十分狰狞,恰似鬼类,淡色薄唇扬起,“你不是尊重吗?”
尖牙抵在掌心嫩肉,鬼循循善诱着,“那么你帮我治病,好不好?”
你全心全意地倚靠我,依赖我,绝不会再离开我,或许,能治好我病的万分之一。
陈逍另一只手去推“徐知昼”的脑袋,心平气和,“我还没以肉身做药的美德,卿卿,别动了,好痛。”
“徐知昼”动作一顿,望向陈逍的目光中带着浓稠的恨意。
恨陈逍多情,恨陈逍惯会甜言蜜语,更恨自己,只要陈逍软着嗓子求饶,他便不可自控地停下。
于是觉得不公平,想从陈逍身上再讨得几分债,便柔声问:“陈逍,还是我好,对不对?”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陈逍神色有一瞬不解。
恶鬼道:“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是生是死,我都会陪着你,”他扬唇,露出一抹阴鸷的冷笑,“可徐知昼非但无法相陪,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赴本地,连阻止都做不到,何其无用,是不是?”
陈逍毫不犹豫,“你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恶鬼急急发问。
他的确是疯了,既想听陈逍贬低徐知昼,又想听陈逍断然反驳。
两种想法在脑内汇聚,逼得恶鬼几欲癫狂。
陈逍垂眸,认真回答:“慎徽留在京中是为我筹措粮草,若他不在我将腹背受敌,他明知战场凶险却不阻止我,非因他不在意我,而是他深知我,知我宁可于沙场拼杀,也不愿天地安危两不知,安稳无趣地了却残生。”
无论徐知昼是不是活生生的人,都称得上他的知己。
徐知昼知他,信他,助他,他何其有幸,此生能得徐知昼为友?
陈逍居然是认真的,“徐知昼”面上毫无表情。
只有他知道,他在,亢奋。
眼睁睁看着猎物跌入陷阱,将要与自己一道万劫不复的亢奋。
“那我呢?”恶鬼倏然逼近,脸上浮现出了种高热病人才有的疯狂,“哈,你不说我也知道,”恶鬼低低地嘻笑,“他是你的好友,我是你打发长夜漫漫的玩物。”
可如果你知道,你的挚友就是我,徐知昼活人亦或者恶鬼都对你怀着世间最阴暗,最不可言说的想法时,你的脸上会露出多么美味的表情呢?
留下吧,陪我一起。
颠倒欲海,不得解脱。
陈逍闻言表情一呆。
恶鬼就以此为凭,“陈逍,你果然是这么想的。”
陈逍面上却浮现出丝缕真切的烦恼,平心而论,陈逍也不知道眼前的鬼之于他算什么。
是隐藏任务第一秋的附属品,他获取奖励的重要NPC?
还是真如“徐知昼”所言,他拿他打发长夜寂寥?
亦或者,是其他什么连陈逍自己也说不明白的东西?
他专注思索的神情激怒了恶鬼,“徐知昼”欺身而上,凶狠地将他带入了又一轮沉沦中。
“卿,卿卿……亲就亲,别咬。”
恶鬼手指用力压在陈逍下唇上,就是这样一个嘴软心硬,口蜜腹剑的骗子。
多情何似薄情。
他应该忽视陈逍的示弱、求饶。
让他哭泣,让他崩溃。
“徐知昼”的目光暗极了,里面翻涌着疯狂的暗色。
陈逍后颈顿觉一凉。
是对危险本能的恐惧。
那东西阴湿黏腻,偏生又带着无法忽视的热力,侵蚀着他的感官。
陈逍下意识去摸刀,可已经来不及了。
发丝在他的手腕间陡然收紧,“咣当!”
匕首坠地,是金石锵锵之音,但在此时此刻无法唤起他们其中任何一个的理智。
陈逍紧张地吞咽了下,“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恶鬼弯唇,露出了一个柔情蜜意的笑容,只是落入陈逍眼中和说我要把你的骨节剜出来细细品尝无甚差别,他柔声,“既然我是玩物,当然要尽职尽责。”
“不,不必!”
恶鬼俯身,“我来,服侍陈统领。”
第50章
难言的热力逼近,紧贴,将他全身笼罩,潮热太过,一呼一息都艰难,连神智都被炙烤得战栗,后颈在发麻,趋利避害的本能让陈逍想躲避,然发丝缠绕,蚕茧似地将他笼罩。
唯有眼前的恶鬼与他吐息相投。
身体是热的,吐出的气息却极冰冷。
为了获得一点舒适,只得贴近眼前的鬼,越近越热,越热越要近,如同一尾困于浅坑中的鱼,倚靠彼此才能艰难地得到一点生气。
“卿,好疼……”他喃喃。
嘴上说着疼,身上却感受不到丁点痛楚,一种异样的令他昏茫又愉悦的甜蜜舒适随着热涌向四肢百骸,陈逍一怔,倏然地睁大双眼。
正与眼前人对视,“砰!”陈逍如同被人大力撞击后脑,神智倏然回笼。
近在咫尺与他对视的根本不是眼睛,而是一双扭曲的旋涡,镶嵌在徐知昼端雅峻美的面容上,是连最深层的噩梦都不会出现的场景!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瞬间从后颈麻到了脊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眼前一黑。
瞬间,无论是衣料擦磨的簌簌声还是那恶鬼沉重低沉的喘息都消失不见。
“咔嚓。”
陈逍猛地抬头。
四下一片灰黑,明明望不到尽头,却不给人辽阔之感,陈逍皱眉,颧骨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他剧烈地喘了几口气,既有劫后余生还有点,诡异的失落啊。
到底在失落什么啊喂!
如果可以陈逍也想使劲晃几下自己的衣领让自己清醒,你看看那玩意是人吗,连恶鬼本相都快露出来了。
可他居然觉得十分亢奋刺激。
陈逍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清醒。
他环顾四周,轻嘶了声。
简直像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幸好不是棺材。”陈逍喃喃,深觉自己走运。
但也可能是骨灰盒。他又在心中补充,旋即反应过来自己没在隔岸观火,遂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唇角。
这什么地方?
他该不会因为搞瑟瑟被卡进空气墙里了吧?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天降小黑屋算怎么回事!
陈逍试探性地向前迈步,“嘎吱——”他踩到了什么,垂首,但见满地巴掌大小的灰白碎片,像是某种碎掉的金属原件。
陈逍立刻打开系统,挨个骚扰,【系统?指指?彤庭?狗公司?】
所有的消息都杳无回信,石沉大海,明明显示已发送,但平时秒回的系统此刻却阒然无声。
我会不会成了第一个被困入全息游戏的倒霉蛋。陈逍心道。他慢慢向前走,触目所及像是根本没建模一片勉强能视物的灰黑,隐隐有光线垂直地照下来。
建模构造线?
陈逍无语。
彤庭这个狗公司就算没做亲密剧情设定,写个春宵一夜缠绵悱恻的文本然后黑幕拉灯直接第二天不就得了。
陈逍越想越想给彤庭发一句退钱,如果他是肉身消失,在“徐知昼”眼中他等于瞬间不见,比恶鬼还像恶鬼,如果是神智消失,身体一动不动……那也不过是像死了而已。
“哈。”他被生生气笑了。
天际线处渗出血色,陈逍警惕地按住佩刀,“噗!”鲜血喷了一屏幕,陈逍下意识要躲避,可疯狂涌动的血色却没有一丁点喷溅在他身上,泛着血红的天空噪点清晰可见,如同失灵的老式显示屏。
下一秒,他染血的面孔怦然落下。
毫无生气的眼眸直直与陈逍相对,而后,瞳仁已经放大的双眼一弯,朝陈逍几乎俏皮地做了个wink,然后眼皮无力地垂下。
血沿着眼角疯狂流淌。
刹那间,陈逍听到了一声破碎的嘶吼。
根本不像是人,却如同某种濒死的野兽,悲怆到了极致,连完整的词句都发不出。
“……”
陈逍的脸上毫无表情。
这是他结局cg之一,这神经病的事情还真是他自己做的。
不过刚刚在哭的人是谁?陈逍有些疑惑。
玩家在游戏内死后只用文字简单交代身后事,重点结算都在事业上,陈逍才是第一次看见自己死了别人的反应。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玉碎珠沉!”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战死沙场!”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身染沉疴!”
“恭喜……”
系统欢欣雀跃的播报在此刻无比诡异,全然与现实中的一切倒错,陈逍按了按眉心,强压下那种不适,他抬腿向光源走去,灰白色的碎片越来越多,一步一步走走得愈发艰难,如同走入了流沙中。
“哗啦——”
旋即脚踝处一冷,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
陈逍倏然低头。
那是一只手,不,应该说是一只骨架。
嶙峋的指骨深深嵌入柔软温热的皮肤中,锁链一般地摇曳着,散发出了惊人的凄艳,倘若被抓住的不是陈逍,他很愿意欣赏,可惜是他自己,陈逍迅捷矮身,毫不犹豫地抽刀,一刀狠狠切向这鬼东西的腕骨,只听咔嚓一声,骨骼立断,他抬腿把这渗人玩意踢走。
骨骼在凌乱的碎片中瞬间消失。
下一秒,这片灰白色的土地疯狂震动,陈逍刚要抽刀稳住身形,瞬间,无数双手骨瞬间攀附住他的身体,疯狂缠绕!
“来啊。”
“留下吧。”
“留下……嘻。”
“滚!”陈逍挥刀斩落手骨,一时间骨片碎屑如雨,他动作迅捷狠厉,但人力终有尽时,手腕渐渐发麻沉重,攀附在他身上的手骨却有增无减。
一只手骨趁机捂住了他的口唇,温存又用力地一捂,深深嵌入其中,然后是双眼,鼻梁,整张脸都被白骨覆盖。
“唔……滚开!”
源源不断的骨死死地环住他的肩膀,黏上皮肉便不分开,好像他们本该长在一处,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无数双手在他身上游走,肆无忌惮地抚摸侍弄,居然带来了一种温存缠绵的错觉,重压将他拉下,方才被他砍碎的骨片将他吞没。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这也是炼狱模式的一部分?!
哈,要喘不上气了,难道就要止步于此吗?
真,不甘心啊。
【警告!系统承压过大!Warning!Theoxygen……】
警告一闪而逝,如同被人掐灭的烟火,陈逍根本来不及看见。
他稳稳落地。
绚烂的阳关铺天盖地的涌来,没有荫蔽遮盖的地面甚至烤得身体发烫,有股怪异的焦臭味。
嗯……?
这是什么地方?
我又在哪?
陈逍呆呆地站着,眼珠茫然转动,视野逐渐开阔,他居然看到了,红绿灯?!
“滴——”
尖锐的鸣笛声响起,车辆在他面前猛地停下,司机探出脑袋,声音冷冷,“不知道看路吗?你这样会死的。”
说完不等陈逍回答,开着车疾驰而去。
红灯有气无力地闪烁了下,“沙沙沙。”
车流穿过陈逍身侧,他一愣,这是现实?
可他刚刚不是在打游戏吗?
不远处大厦玻璃的反光照得他双眼发酸,理智渐渐回笼,陈逍赶快猴魁,“啪。”后背撞上个坚硬冰冷的东西,他下意识道:“抱歉。”
余光一瞥却是灯杆,为了庆祝节日还没摘下去的亚克力花草装饰物被晒得脱色泛白。
陈逍苦笑着摇摇头。
对啊,他是在打游戏,但是游戏出现了bug,他退出后出来散步了,对……吧?
就说不该熬夜打游戏,脑袋像是生锈一样混沌坚硬。
“没关系,你还好吗?”低沉沙哑的男音在耳边掠过。
我*什么时候?!
陈逍猛地转头。
在他以为是灯杆的位置竟然站着个男人,异常地高大消瘦,明明是盛夏,他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长度拖地盖住了裤子和鞋面,浑身上下只露张脸在外面。
与他古怪的打扮相对应的是他灿烂关切的笑容,只是放在这张和骷髅头只差一层皮的脸上格外惊悚。
陈逍强压下心绪。
如果男人没那么瘦,他应该算得上俊美,但过分削刻令他的双眼大到狰狞,深深嵌入眼窝中,此刻正一眼不眨地注视着他。
有点眼熟。
陈逍心道。
男人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很用力,和那些骨架钳制住他的感觉无甚差别。
陈逍按了按眉心,“我没事,谢谢。”
“你的脸色很难看呢,是遇到什么烦恼了吗?也许我可以帮助你呢。”男人语气带着异样的热络。
虽然对方是好意,但是,陈逍深觉眼前人看起来比他更需要帮助。
都瘦脱相了。
男人望向他的双眼黑色占据眼球一多半,向外扩散,眼白又是纯白,以至于显现出种伪人之感。
“不必,谢谢。”陈逍礼貌而坚定地拒绝。
“好吧。”男人看起来颇为遗憾,话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将一个东西塞入他的衣袋。
陈逍猛地后退,“先生?”
隔着衣服,他按到那硬邦邦的触感,似乎是一张名片。
男人柔声道:“如果有需要,记得来找我,一定记得来找我。”
陈逍的回应是转身就走。
这男人真的正常吗?热情得过分了吧,如果对方给他塞名片的举动真算热情的话。
陈逍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最繁华的商业街今天出奇没有夸张的广告声,而是一片寂静,两边都是行色匆匆的人。
陈逍逆人流而过,有人热情洋溢地叫他,“先生?先生您好。”
“先生您好,要来试试我们新发售的游戏吗?上线72小时就卖出……”陈逍看过去,只见招呼他的人似乎是游戏线□□验店的员工脸上许是为了贴合游戏主题,他脸上挂着一张大大的漩涡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唇角扬起,笑容热烈到夸张。
是,能让小儿止啼的程度。
陈逍登时来了兴致,接过宣传册。
触手后他发现宣传册非常厚实有质感,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通体暗红,上面还烙印着反复华美的花纹,他翻开册子,敬告天地,嘉礼初成……这是婚书上才会有的话,大概是有位洛京出身的公子家世显赫“门庭赫奕”,“姿仪秀嶷”品貌出众,到这里还是正常的,陈逍继续往下看,见:“盛年归泉,兰摧玉折,请以冥婚之礼,安亡者之灵。”
前后反差太大,陈逍视线刷地回到上面,才注意到这位公子根本没有名姓,写着名字排行的地方被深色的不规则圆圈盖住了,不知是血还是眼泪。
“这是?”
“是宣传册呀,贴合我们游戏主题的,先生,”员工热情地翻到最后一页,“您看。”
刚才的阴郁诡魅一扫而空,毫无设计感的:《盛世山河》已上线,请扫描图中条码兑换惊喜道具撞入眼中。
陈逍:“……”
你们公司真会给玩家小惊喜。
“扫码领取,还有其他附加条件吗?”陈逍掏手机。
“这边需要您签个名呢,您知道,我们也要防黄牛倒卖的。”员工幽幽地叹了口气。
陈逍深以为然,“签哪?”
员工把婚书,不对,宣传册又翻了过去,“这里。”
陈逍看过去,对方惨白的手指压在深色圈圈处。
洛京公子,盛年而亡。
这八个字再度钻入陈逍的脑子。
他深吸一口气,“不用了,麻烦你,谢谢。”
员工深深地鞠了一躬,“不麻烦哦,亲爱的玩家,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陈逍略一颔首,转身要走,可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让他放慢脚步。
他侧头,透过玻璃,看见自己的脸。
是古代衣冠,淡色衣衫,深紫外袍,腰间挂着一把古拙乌黑的佩刀。
怎么可能?!
就这把寒光闪闪的刀都够他立刻被保安按住了!
更别说他还大摇大摆地逛了那么久,路人都对他视若无……陈逍后颈倏地冒出一阵凉气,他缓缓转头。
所有人都在注视他。
每一张脸上都戴着漩涡面具。
不,那不是面具,他以为是面具的东西其实与人面严丝合缝地贴合,每一张脸上都挂着扭曲的漩涡。
起初是大步行走,而后是剧烈地跑动。
商场大屏忽然亮起,将他全然笼罩,一个愉快的机械音兴高采烈地播报:“《盛世山河》二月三十一日上线啦。”
上线啦。
啦。
嘻嘻。
所有重要NPC都站在字体下面,一眼不眨地注视他。
“陈逍,你要去哪?”
【阿逍,你要去哪?】
【阿逍……】
【阿逍?】
【陈逍!!】
他的名字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屏上,渗出扭曲的血色,“请以冥婚之礼,结两姓之好,以安亡者之灵。友嘶嘶嘶泣顿首。”
巨大屏幕上的婚书轰然燃烧,纷纷扬扬的纸灰落在他脸上。
陈逍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无数只手缠住他,这次有了血肉,是男人的手,强壮,骨节分明,又有力,每一只都缠住他的身体,将他牢牢裹住。
坠下。
有黏腻的液体渡入他口中,像是铜锈的腥气,而后,是两只非常灵活的修长东西探入他口中,翻搅着他的舌尖。
陈逍腰身猛地弹跳了下,“咳咳咳咳咳!”
眼前没有烛火,但借着月光,陈逍看清了自己身在营帐中。
方才那些也是游戏的体验项目?陈逍脑袋懵懵的,未免太沉浸式了!
许是躺了太久一动不动,他浑身都有些发麻,尤其是双腿,忍不住蜷缩了下,不过转睫间,就被一只手一把按住!
这只手青筋蜿蜒隆起,几乎给人一种狰狞的错觉。
旋即,热意蒸腾,“怎么一抖一抖的,”愉快的声音在陈逍耳畔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害怕了吗?陈逍。好可爱。”
陈逍静默几秒,忽然反应过来,“呸呸呸呸!我*,你把什么弄我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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