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星耀学院每年规则都很统一, 但很负责、流程走得也很快。


    六月六日凌晨公布拟录取名单,每期报考近百万人,但只录取1000人, 是极其可怕的报录比。六月六日一整天,是学生用来确认录取的时间, 不点击确认,系统就会自动关闭,意味着放弃入学。


    但是在晚上6-9点,负责招生的老师们会联络没有确认的学生,明确录取意愿。


    而在这个阶段,有极微小的概率会有人选择放弃,出现空余名额。


    这时候,就会有老师联系落选但位于前列的学生, 表示:“你很幸运啊, 我们这边刚好空出了一个录取名额,我们希望这个机会能够真正给到有意愿支持人类异能发展的学生,所以学校希望能通过一笔建校基金来进一步推动异能开发的研究, 您如果愿意参与支持, 这个名额我们可以优先为您保留。”


    至于为了凑齐这笔钱,学生是选择贷款还是倾家荡产,那星耀学院就不管了,总之, 异能者前途光明,你不交有的是人交。


    但对于巫有来说,她把自己按零件卖了都凑不齐这笔“建校基金”,穷得叮当响。星耀学院如果不想把她留给森林城,那就得想个因人而异的话术了, 毕竟把笔试满分的人逼去为永生矩阵打工,对青陆没什么好处。


    因此,巫有多少有点好奇。


    她靠在床头,清了清嗓子,拨通了康沧的电话,经过两轮正在通话中的占用后,巫有总算把电话拨了进去。


    “喂?是康老师吗?您好,我是巫有。”


    和先前低沉沙哑的声线相比,巫有此时的声音更接近本音,声音清亮、富有活力:“不好意思老师,很抱歉没有及时回复,我白天有兼职工作,现在才看到您的留言……”


    巫有几乎没有同人真情实意地相处的经验,但她善于表演。


    “诶,诶,巫有啊,没事,没事哈。”电话那头的男声沉稳,音色约莫四十出头,语气亲和,从容老练,“咱先确认一下考生信息?”


    巫有报了一遍信息,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噼啪声。


    “嗯嗯,没问题啊。巫有啊,现在是这么个事儿……”康沧顿了顿,“我们看到你的这个成绩啊,特别优秀,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优秀。笔试满分,体测也是组内第一,当时成绩出来的时候,咱学院里的老师啊,真是对你喜欢得不得了,都抢着要你呢。就是这个面试啊……哎,悄悄实话和你说,别和别人说哈。就是你和这个异能的亲和力,不太够,真是太遗憾了。”


    恰在此时,知秋吃得有点着急,结果犬齿卡进小零食拔不出来,一个劲地甩头。巫有带着笑意帮它拔了出来,手拿着喂它,开口回应时,语气也很是遗憾:“啊,这样吗……哎……”


    康沧继续说:“你笔试成绩那么好,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的异能开发呢,其实就是共鸣,你得和我们拥有的异能标尺产生共鸣,你的身体才能刻录下这个异能运行的轨迹,才能适应开发出的异能。亲和度不够,产生不了共鸣,就算开发出来了,你的身体也遭不住,这很危险啊,严格筛选亲和度,是对学生负责,你说是吧?”


    “嗯,我知道。”巫有拿着小零食逗弄着知秋,又将声音放轻了些,似是情绪低落,“我都知道的……”


    “但是呢,你也别着急、别难过,毕竟你的笔试成绩和体测成绩实在是太亮眼了,你看你白天还有兼职呢,说明啊你既努力又聪明,所以这个亲和力不太够,我们就想办法弥补嘛,是吧。我今个打电话来,就是和你讨论这件事的。”康沧安抚道。


    “您的意思是……”


    巫有的声音燃起一丝希望。


    康沧说:“我们了解你的情况,你是森林城的生源。偷偷和你说哈,其实我们特别喜欢森林城的生源,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有志向、有野心,但最重要的是什么?哎!有底线,你们要考来星耀学院,说实话,真的要比青陆的学生付出太多了,而且周围诱惑也很多啊。所以啊,能考出来,说明你们真的特别优秀……学习上优秀,人品上更是优秀,这没话说,我相信你。”


    废话太多。巫有将电话拉远了些。


    不巧,人品上优秀的她已经炸了一个制药厂还放了一发庆贺礼花了。


    康沧继续说:“你肯定知道,现在西峤市的执法局局长,三级执法官啊,利如雁,就是从森林城出来的,一路都是优秀学员,这种例子特别多,所以呢,你不用担心钱啊或者森林城那边的……嗯,你懂,后顾之忧,来到星耀学院后,我们都会帮你解决。”


    利如雁。


    八年前以第十名成绩入学星耀学院,来到星耀学院前是“冥河”的“摆渡人”,也就是雇佣杀手。明明有很多从森林城表世界出来的学生,康沧偏偏举利如雁这个不干不净的例子,几乎是在明示:就算她在森林城惹了事,星耀学院也可以帮她摆平。


    巫有当然知道这一点。


    她应声:“知道,利如雁学姐是我的榜样。”


    巫有没什么榜样,但康沧要是抽查她对利如雁的了解,她也能张口就来。


    因为星耀学院历届毕业生的资料,她全都翻过一遍:就职单位、能力评估、晋升路径……诸如此类,如数家珍。她甚至能将毕业名单与入学名单一一对照,谁顺利毕业,谁中途淘汰,她一清二楚。


    倒不是因为她有窥私癖,实在是星耀学院对外信息太少,她只能从学员身上下功夫。


    “但利如雁当时亲和力很高,所以你的情况嘛,稍微复杂些。”康沧显然只是靠着利如雁起个头,随后话锋一转,“不过我也说了,这个问题能解决,就是以你的安全为第一要义,在你身上投入更多的开发资源……”


    图穷而匕首见。


    巫有的声音又低落下去:“可是,我的兼职工资基本只够我生存……嗯,我想想办法,我可以找一找白袍会,就是黑医,说不定……”


    意思是,没钱,实在不行我可以去噶腰子。


    “哎,你看你想哪去了?”康沧笑了一声,“我刚说了呀,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的。”


    他顿了顿,顺势切入:“所以呢,学院这边有个为你量身定做的方案,看你能不能接受。鉴于你成绩特别优秀,我们讨论后决定,可以让你以助教身份入学。”


    助教?


    巫有逗猫的手微微一顿,她略微直起身:“嗯,您说。”


    她完全没想到康沧会提出这样一个方案,听起来还挺新鲜的。


    “其实有点像普通学院的那种岗位制博士?总之,你可以边工作边学习,具体的事务也都贴合你的能力,比如整理材料、处理课件、维护实验室、编书和实习课程跟组这些的,工作量不会很重,安排也比较弹性,基本能和学习并行,毕竟你随堂的时候也算上课,不冲突。”


    “嗯嗯。”巫有回应。


    康沧说的这些,和她了解的星耀学院助教工作内容大差不差,但她了解的助教都是高年级学生,一个老师、一门课程、一个助教。而康沧说的这个助教,恐怕是“哪里需要哪里搬”,纯廉价劳动力。


    康沧继续说:“吃住嘛不用担心,我们这边全包。虽然不能立刻给你青陆的正式身份,但会为你办理工作签,保障你在校期间的基本权益。至于薪资……客观上没办法给你太多,只能说是补贴,中间这个差价呢,我们是直接投入你的学费和异能开发资源上的,还是你自己受益哈。”


    他提到的“正式身份”,确实是巫有需要的,准确来说,是每个从森林城来青陆的人需要的。


    星耀学院的招生不设身份门槛,哪怕是森林城的黑户也有资格报考,只要人来了就行。而一旦成为其在册学生,便能获得青陆的合法身份。巫有当初选择星耀学院,正是多方权衡后的结果。


    至于工作签……她想了想,暂时也能接受。


    在青陆,能合法活动的身份分为四等,工作签属于最末一级。除了买房、经商、申请高额贷款等活动外,日常购物、住宿、交通、基本医疗等均不受限制,足以支撑她短期内的计划。


    “嗯嗯,我明白。”


    最后,康沧说:“等你亲和力达到开发门槛后,我们会立即把你的身份转为学生,然后你只需通过相应考试,就可以免修课程,甚至按期毕业。这是我们打你面试后就开始研讨的方案,从好几版里选定了这个,是惜才的老师们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大福利了,我们是真心希望你能够进入自己理想的学院,将才智投入整个社会的运行和发展中,为人类在异能方面的研究做出属于自己的贡献的。”


    嗯,是一段画饼加废话。


    巫有微微闭眼。


    从康沧的表述上来看,当助教甚至比当学生更好,因为虽然会被压榨,但可以接触到更多信息。只不过,考虑到她可能是“间谍”,星耀学院绝对不会让她接触到核心内容,如果有“核心内容”出现,也极有可能是诱饵或陷阱。


    就算如此,她也必须得去接触。


    她得弄明白那个宝石的存在原理,弄明白异种真正的弱点,而最主要的是,她还得弄明白如何将[代神之手]剥离自己的躯体,这样她才能真正掌握这段关系的主动权。


    至于森林城这边的事……星耀学院的开学日在一个月后,一个月的时间,她相信自己能够处理好。


    实在无法均衡的话,一个月的时间也足够她掌握足够判断的信息,做到果断二选一了。


    短暂的思考后,巫有睁开了眼,做出了决定。


    “我可以接受这个提议,但还有一些细节,我需要确认,可以吗?”


    康沧那边轻笑一声:“当然可以。”


    *


    十分钟后,巫有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康沧发来了一封邮件,是一张临时通行证。


    两分钟后,巫有买好了第二天前往青陆的车票。


    电话联络后,康沧仍要约她面谈,尽量早点。一是需要敲定细节,面对面明确工作内容,二是要提前办理证件,得留足审批时间。


    巫有想,择日不如撞日,她明天还真就有空,后天就说不准了。


    于是就这么敲定下了时间。


    巫有买的是明早六点的票,车程三个小时,到站后正好赶上他们上班,会有人来接她前往星耀学院,中午蹭星耀学院的食堂,然后在吃晚饭前回森林城,好好休整一下,准备凌晨前往仙为社的第二个据点。


    提到饭,巫有觉得自己好像又饿了。


    巫有:“……”


    翎生和初星的饭量这么大吗?


    她打开代神之手的面板,注意到翎生的生命状态居然真的恢复到了100以上,她甚至在进门后还使用了一次技能。……恢复速度这么快吗?那多吃点她也能接受。


    然后巫有就注意到了翎生变成“3”的精神力。


    ……三?!


    原来不都成长到58了吗,还有55去哪了?


    代神之手难得主动解惑:【过度使用能力会透支精神力。精神力的定义是个体在遭遇压力、污染和精神干扰,或者处于异常环境时,保持自我意识完整、意识清明和情绪稳定的能力。所以,处于安全状态时,精神力过低没什么影响。】


    巫有:好吧,这意思是,生命值达标了,但精神力残疾了。


    所谓的“安全状态”,应该指的就是共生状态?


    巫有猜测着打开了共生面板。


    【翎生:达成目标了……妈妈会夸我吗?妈妈妈妈,主人会夸我吗……】


    【翎生:(无思考)】


    思考栏被覆盖。


    【翎生:等待……开心,开心……妈妈夸……】


    【翎生:(无思考)】


    巫有:……感觉,好像,不太对啊。


    这叫没什么影响吗?


    她问代神之手:【这可逆吗?】


    代神之手:【过度使用可逆,被损伤不可逆。它现在的状态是可逆的。】


    巫有:【是需要购买什么精神力补充剂吗?用异种能量付费的那种,我买不起你也没解锁的那种。】


    代神之手:【那倒不用。】


    哦,稀奇。


    巫有:【说说看。】


    代神之手:【过度使用状态下,目前有两种恢复模式。第一种是[自然恢复],需要让眷属感觉到[安全]的环境,对你服从性高且共生的状态下是效率最高的,能达到一个小时恢复1-3点。】


    一个小时就能恢复1-3点,还是效率最高的……


    巫有:【第二种呢?】


    代神之手:【该异种具有[精神链接]相关能力,第二种,您可以同它[精神链接],链接完成后,如果眷属精神力非满值,可以补全至满点,如果眷属精神力为满值,则可以提高眷属精神力上限。】


    巫有:【精神链接?】


    又是什么新词?代神之手总是这样,不问不说。


    代神之手给出定义:【精神链接是一种主人侵入眷属精神领域,与眷属建立的意识融合状态,双方精神通过短时间内的深度接触,达到高度契合后,主人可获得部分眷属能力,而眷属将获得精神力提升、提高服从性的同时,对主人产生更稳定的精神依赖。但请注意,短时间内多次进行精神链接的眷属,可能会无法主动回应精神链接的需求,或者产生频繁的精神链接的需求,但没关系,不论如何,眷属永远不会拒绝主人的索求。】


    叽里呱啦弹出一大堆,看起来很正儿八经的一段话,但,【这个精神链接,它正经吗?】


    巫有没忍住问。


    代神之手:【谈什么正不正经的。】


    巫有:“……”


    不过,她怎么没见到翎生有什么精神链接相关的能力啊,她不可能记错,除非是没有解锁的技能。


    她点开翎生的眷属面板,顺着技能栏往下看,视线停顿。


    【进阶能力:[毒性]】


    【自身具有毒物抗性。】


    【[暂未解锁]……】【——精神力低于20!临时解锁技能!】


    【进行[精神链接]后,[治愈]转为[毒素],持续时长12H。】


    【该状态下,接触过的液体、血、肉、羽毛将均有剧毒。】


    【该状态下,形态由[蓝绿色]转为[纯白色]。】


    果然是没解锁的技能,但是,【为什么平时需要解锁后才能使用,精神力过低时反而不需要解锁就能用?这什么道理。】


    代神之手理所当然:【乘虚而入的道理。】


    巫有:……这真的正经吗。


    代神之手岔开话题:【临时解锁技能的状态下,获得的眷属能力也具有时效性。但固定技能状态下,主人每次链接会复制眷属某个技能的一部分效果,固定持有,但技能类型和复制比例不固定。能力可以累计,如首次获得A技能10%,第二次获得B技能20%,第三次可能再次获得A技能15%,不断叠加,只要精神链接次数足够多,就能获得完整的能力。】


    巫有明白了。


    不得不说,这个精神链接虽然看起来不太正经,但对双方都没有弊处,尤其是对她。


    对眷属来说,只是提高精神力而已,但对她来说,她可以获得眷属的能力,还可以使眷属提高服从性,简直是既要又要连吃带拿。于是,巫有又开始怀疑代神之手居心叵测了。


    尤其是她前面还在思考要利用星耀学院剥离代神之手,这时候就冒出来一个精神链接,是不是太巧了?


    该不会链接之后就没法剥离了吧。


    代神之手:【……】


    巫有:【怎么不说话了。】


    代神之手:【话了。】


    在这一瞬间,巫有觉得代神之手也是有一定的搞笑天赋在身上的。


    随后,代神之手补充:【不是。链接和剥离没关系,不论您和其他眷属链不链接,我都已经和您链接过了。况且,这个“太巧了”并非我一手促成的,只是真的很巧。】


    巫有靠坐着,心下权衡。


    当知秋终于将最后一点小零食吃进腹中后,巫有坐起身,也做出了决定。


    她最终决定试一试,风险之下,物尽其用。


    决定做出后,巫有便不再多想。她将知秋抱起,轻抛到床尾,翻身下床,先整理好了明天前往青陆的行李,又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做好了夜宵和早餐。补完能量,她在房间内活动了半小时,定好闹钟,上床睡觉。


    凌晨四点,闹钟响起。


    巫有睁开了眼。洗漱、吃饭、活动,然后她打开眷属面板,选择同翎生进行精神链接。


    翎生本身“治疗”技能非常实用,能大大提高战斗的续航力,在不清楚仙为社的第二只异种是什么属性的情况下,让巫有二选一,她必选治疗。而精神链接后毒性会持续12小时,所以这个点使用,是最划算的。


    【正在与眷属[翎生]建立[精神链接]中……】


    一道提示直接浮现于视觉中央,半透明的面板颜色变得越来越深,直到覆盖巫有的全部视野。


    “咚”。


    仿佛一滴水落入池塘,轻而脆的一声后,巫有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仿佛在不断上升,某种接通感自虚空中传来,周围不再有声音,也不再有色彩与光亮,她落入了一片虚无。


    她睁开了眼。


    这里并不存在物质,但她仍然感到自己“睁开了眼”。


    不存在实墙,但边界分明,像光一样的某种物质于其中流动,每一道轨迹都清澈、准确且绝对受控。


    这是个陌生的空间,巫有本会觉得自己会警觉,但事实并非如此,她没有任何感觉,——没有迷茫、没有紧张,也没有愉悦,她的感官里不存在任何能被感知到的东西。


    巫有意识到,这里就是她的精神世界。


    她不会因为来到这里而“感受”到什么,这里本就同她完美自洽。她相信自己的选择并愿意为此负责,所以不会感到迷茫;她赤诚面对自己的欲望与世俗定义的不良品德,所以不会感到紧张;她同样理解自己拥有的一切美好,所以也不会感到惊喜。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她的思维比处于肉/体中时,更加清晰,且赤/裸。


    在这里,她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肢体,甚至不需要思考,她的想法与意志便不加伪饰地流动在整个空间里,她就是这个世界。


    巫有感觉到,有某种物质靠近了她。


    或者准确来说,是某种物质被她强行吸了过来,没有任何抵抗力,它不是人形也不是兽形,而是一团混合着情绪、思考、本能等等的意识团,是蓝与绿交织的流体状物质,带着盈盈微光,它就像被漩涡吸引的浮萍,不断变化着,又在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形状,好奇又胆怯地贴近。


    她静静地“看”着它,她要做的,不是接纳,而是允许。


    允许对方臣服于这高塔之下。


    它如愿获得了允许。


    巫有看到流动的物质探向了它,丝丝缕缕探入那团流体之中。


    随后,她感受到了它的结构、它的情绪、它的能量流动……所有属于它的一切,都在这里尽数展开,每一根丝线都是她的触手,而它的精神赤/裸横陈,无所遁形。


    它被那些物质裹挟着、缠绕着、束缚着,却没有任何挣扎,反而像是终于找到被允许依附的存在,小心翼翼地主动黏附过来,和那些流动的物质融为一体,蓝绿偏光的线条被拉长到极限,又被揉搓成一团,她的气息烙印在每根线条上。


    于空旷中,巫有听到了几声细微的鸟鸣。


    她感知到了它不断上升的情绪,像连日不退的低烧,是想要完全依附的渴望、不知所措的迷茫雀跃,意识涌动如潮水,它于这无法抵抗的潮水中微弱地震颤,然后骤然蜷缩成一小团,摇曳着随波逐流。


    巫有伸出手去,她看不到自己的手,但在这个空间里,的的确确存在着一只无形的手。


    她伸手抚向它缩成一团的可怜精神流体。


    那蜷缩着的流体讨巧地贴近,怯生生的,像是小兽不敢扑上来,只能把耳朵贴在主人的手心里,悄悄发抖。她抬手,那团流体便跟着她往上游,她向下压去,那团流体便顺势在她的掌心软软散开。


    那团精神已经完全融在她的手中,她的意志唤醒了它萎靡而不安的精神,而她摸索到了它的能力信息,一寸寸抚摸,一点点感知。它的能量经由链接回路输送给她,它同她贴得愈来愈紧,温热、顺从,又将依恋推至极点。


    它开始褪色,蓝绿色的偏光闪片簌簌落下,变成了纯洁无瑕的白。


    链接完成。


    巫有收回了手,那团纯白的意识下意识想要跟随,可只是分离的一刹那,便拉开数亿光年般的距离,它再也没能追上。


    巫有于现实中睁开了眼。


    身上因为在不适宜时间起床的不适感一扫而空,思维都清晰得像是换了个新脑子。


    但比起代神之手探出的信息,她最先看到的是知秋的脸。


    它站在她的胸口上,鼻尖都快凑到她的鼻尖上了,耳朵往后飞得看不到耳朵尖,蓝金异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见巫有醒来,它往后退了一步,趴下/身,软软叫了声:“喵……”


    声音听起来莫名有点委屈。


    自从代神之手出现,知秋就处于持续躁动中,巫有倒也能理解,小动物的直觉一向敏锐,等它习惯就好。


    她抱着知秋坐起身,拍了拍小猫脑袋:“饿了?”


    巫有下床,多倒了些猫粮出来,想了想,以防万一,还是多开了个罐头。把猫抱下床放到猫碗前,轻轻按了按脑袋,然后她才起身,边整理东西边查看代神之手弹出的信息。


    【已与眷属[翎生]完成[精神链接]。】


    【翎生[精神力]恢复至62。】


    【翎生转为[毒性],形体转为[白色]。】


    【翎生获得属性[依赖]*共生时,属性回升速率增加10%。】


    【获得能力:[毒血](以血为毒,可致人麻痹,最高可致人昏迷)】


    不是完全的能力,仅能致人昏迷,但也不错。巫有整理好东西,又看向“白色”这俩字,她知道蓝孔雀有白色的变异品种,通体白色,虽然在孔雀群中难以择偶,但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却是另一种感觉的漂亮,不禁有点好奇。


    她还是很喜欢漂亮的东西的。


    巫有点开共生栏的对话框,发现翎生一句话都没说,于是她决定临时解除共生状态看一眼。


    【正在与[翎生]解除共生状态……】


    她垂眼,看到自己的肌肤上浮现出亮白色的细小光点,那些光点向前飞去,在床边凝结成一个大致的轮廓,渐渐清晰成形。


    翎生跪坐在床边,先前的宝蓝色的发色尽数化为纯白,脑袋低垂,柔顺的碎发凌乱散落,巫有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它殷红而微张的唇,以及从唇瓣中溢出的破碎的呼吸。


    纯白色的尾羽如同裙摆般散开,裸/露出的皮肤比之前还要白,白到能清楚看清它的血管脉络,它的两只手臂勉强撑地,手指微微蜷起,小拇指还时不时颤动一下。


    巫有向前微微附身,伸出手,指尖碰到翎生的下巴,略一用力,它便顺势抬起了头。


    它本来垂闭着眼,眼皮上的淡青血管清晰可见,湿漉漉的白色睫毛轻轻颤动着,它迟钝地抬眼看向她,变成淡粉色的眼睛潮湿,混着明显的失神与迷离,仿佛意识还粘连在她的精神世界里,一副被剥开、吞没过的模样,可怜,漂亮、顺从又易碎。


    是比先前,还要乖驯的小鸟。


    翎生已极力仰着脸,却只能触碰到她的指尖。它下意识向前爬了两步,泛着一层淡粉色的白皙面颊主动贴上巫有的手心,就像在意识空间里,紧紧依恋着她掌心的那团意识。


    这非刻意的祈求怜爱,而是本能而懵懂的依赖。


    它张了张嘴,几度失语,最终只说出两个极轻的字:“……主人?”


    巫有盯着眼前的翎生,掌心微微发热。


    这是比之前、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强烈的从属感,而她也第一次从眷属身上感到了满足,似乎一切本就理应如此——


    是的。一切理应如此。


    她感受到肌肤相接时传来的温度,感受到柔软发丝扫过她手腕的痒意,感受到房间里空气流动的细微轨迹,周围的一切都清晰到像加了一层锐化滤镜。


    然后,她听到了什么东西在生长的声音。


    像一棵树在生长。要向上伸展枝叶、汲取阳光,要向下探出根须、掠夺营养。


    周身的锐化感转瞬淡去,眼前漂亮的小孔雀本能亲昵地贴着她的掌心,眼底的迷茫与眷恋混作一团。她冷静地审视着它,而它毫无遮拦,就好像自此往后,它不再是它,而只是属于她的一部分。


    巫有微微躬身,用两只手捧起翎生的脸,眼睛直直盯着它,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真乖。”她说,“翎生真乖。”


    翎生的眼睛迎着灯光,晶莹剔透,闪着亮晶晶的光。


    她收手起身,摸了摸翎生的脑袋,再次同它共生。拿起包转过身时,就看到了一只……白色海胆。


    准确来说,那是炸了毛的知秋。


    由于炸毛,它的身体肉眼可见得大了一圈,它弓起身体,飞着耳朵,眼睛睁得极圆,乍一看,比初次见到翎生时的反应还要大。知秋在来到森林城之前胆子很大的,现在反倒一惊一乍起来,巫有都担心这么下去它身体会出问题。


    要不然以后在家里的时候都把翎生放出来?让知秋习惯一下家里的新成员。


    猫鸟混养的确麻烦,但……孔雀算鸟吗?


    巫有一边想着,一边打算安抚一下受惊的小猫,就发现知秋一转眼便恢复了正常状态,它先是舔了舔自己身上的毛,然后低头舔了两口水,最后又开始空嚼猫粮……总之,一副很忙的样子。


    好像她刚才看到的白色大海胆是幻觉。


    巫有:?


    见知秋一切正常,她也放下心来,背起背包,摸向把手:“我要出门一趟,乖乖在家。”


    知秋喵了两声作为回应。


    巫有没有从正常途径下楼,而是绕到二十楼,从外挂消防连廊换到另一个单元,下到十五楼,从十五楼的楼梯间窗户翻出去,旁边角落的住户加建了约莫两平米的空间,巫有轻轻踩在铁皮之上,翻进了隔壁楼的楼梯间。


    如此反复几次,她从遥远的另一栋楼里走了出来。


    此时的她不论是着装还是气质,都和平时的清洁工迥然不同。


    她清洁工身份的打扮通常是紧身的黑衣黑裤,搭配着带锁扣的兜帽。走路很轻,所以肌肉习惯性紧绷,再加上背着包低着头,走路姿势、体态会受到明显影响,整个人都显得内敛而阴郁。


    路过她的人,多少都需要担心她会不会忽然掏出刀子来给人一刀。


    而现在的巫有,上身白色长袖叠穿灰色连帽卫衣,下/身穿着深色垂感运动裤,宽松不显身形。包也换成了斜挎的软皮包,头戴鸭舌帽、口罩与黑框平光镜,甚至还搭配了一个头戴式耳机,走路更是每一步都踩得坚实,倒有些青春的清爽感觉了。


    巫有没有选择共享汽车,也不打算在凌晨支付像卖命钱一样的打车费用。


    她恪守规矩地走进了地铁站。


    总有人说,森林城凌晨的地铁是夺命地铁,潜移默化形成的规矩都快成规则怪谈了。


    比如。


    请与站台保持距离,有人靠近请往后避让。——因为会有人精神病大爆发把你推到铁轨上。


    看到空的车厢请立刻离开,不要落座。——因为刚才有人在这里被糊到内壁上了。


    但巫有觉得吧,凌晨两三点这种事可能真的会发生,但凌晨五点就不好说了,做坏事的都回家补觉了,能凌晨五点起床上班的,再坏能坏到哪去啊。


    毕竟,要饭的都没有要早饭的。


    就算坏,也是坏得很有目标,绝对不会无差别开大。


    至于“摆渡人”、“清洁工”这些概率性上晚班,又具有一定危险性的人,反正将心比心,巫有是不会选择坐地铁去任务现场的,那班味也太重了些,显得命很苦的样子……


    还真有命苦的。


    巫有一瞥眼就看到了个站得歪七扭八的女青年,她贴墙而靠,离站台很近,巫有只能看到她将头发尽数扎起,绑成一根细细的麻花辫,然后背着一个黑色吉他包。


    但仔细一看,不是吉他,里头保准是把狙击枪。


    那女青年离人群很远,又压着声音说话,但对话还是断断续续传到了巫有耳朵里。


    “爆头爆头,光说要我爆头,爆他上面的头还是下面的头?!”


    巫有:“……”


    “我的问题荒谬?!上次有个老板说要仇人的头,我把头提过去了,结果人怒了,说要的是下面的头,你说到底是谁荒谬?玩我呢吧。”那女青年声音稍微高了点,“你永远不知道甲方的脑子是怎么想的。明明有智力障碍,偏巧还很有钱,能雇佣杀人。这有道理吗?”


    巫有对后半句深有同感。


    “行吧,我等地铁呢,马上进站了。”女青年换了个重心腿,“明确了哈,上面的头,红衣服。”


    果然是摆渡人。


    还是坐地铁去上工的摆渡人,命好苦。


    巫有刚这么想,女青年的声音又传来了:“啧,瞧不起地铁啊,我能怎么办?我车炸了呀!昨个我去十三区出任务,想着把车停远点潜入,就停到第三制药厂附近了,结果我刚把人脖子抹了,远处就轰的一声,我寻思这哥们生命线连着什么炸弹呢,这么高级的人物吗?结果出门一看,哎!神奇!我车灰飞烟灭了,变天上烟花了,漂亮着呢。”


    她说完,笑了一声:“说是炸了仙为的窝点,因为今个仙为找人找疯了,别人都不急,就仙为急,太乐了。我看我这车是索赔无门了,赶快给我配辆新车。速速速速。”


    巫有:“……”


    她默默把耳机戴上了。


    不过女青年说的没错,列车即将进站。巫有拿出手机,使用不记名电话卡给皎羯留下的那串数字发了条短信,然后把电话卡折断,在列车进站时丢到了铁轨上,确认被碾压过后,她在“滴滴”声中走进了地铁车厢。


    四十五分钟后,地铁抵达离巫有最近的火车站。


    这座车站的列车大多只负责森林城区之间的往返,前往青陆的旅客不多,车辆经停不超过三分钟,而她几乎是卡着时间到的。


    巫有靠在二楼候车区域的栏杆上,拆开昨晚做好的三明治,一边咀嚼一边盯着楼下的进站区域,她给皎羯发了集合的消息,而它很听话,此时,定位同她接近重合。


    她观察着每一个人,逐一排查。


    进站后站在原地看手机的,不是。抬高脑袋看信息显示屏的,不是。目光找进站口的,不是……


    距离检票结束还有三分钟。


    一个皮肤白皙的男青年走进车站,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色宽松五分裤,除了黑色的斜挎包外,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饰品,甚至没有佩戴墨镜。不论是相貌还是穿衣风格上来讲,都和皎羯那个深色皮肤的极繁主义大相径庭。


    但他的视线却并没有像其他旅客一样,落在“合理”的位置。


    除此之外,他的包破了一个洞。


    而那个洞的大小,恰好比人类的眼珠小一圈,里面恐怕藏着它的“代眼”。


    就是它。


    巫有咬了一口三明治,戴好口罩,拉了下鸭舌帽,起身下楼。在皎羯转入人少的区域时,她加快步伐,从它背后靠近。


    皎羯似乎微有察觉,它正欲回头,巫有已同它擦身而过。


    她给体能加了18点数据,调用了[共生]的能力。


    【滴——正在进行能力评估……】


    提示成功弹出。


    【您的体能数据为150.2(107/10.4/17.8/15.1),可与[3]位眷属[共生],空余[共生位]为1,满足共生条件。】


    【您的精神数据为165.2(142/6.2/6.8/10.2)>30(0/30/0),风险评估:无。】


    她径直走向检票口,交错过后,她的身旁已空无一人。


    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消失了一个人。


    巫有站在站台上,清晨的风穿堂拂面,她看着列车缓缓进站,银白色的车身如同子弹上膛,蓄势待发。


    踏入车厢,对号入座。


    她的位置靠窗,巫有支着脑袋看着窗外,列车缓慢启动,逐渐加速,在列车将车站抛掷身后的瞬间,晨光从车窗倾泻而来,天光已然大亮,从云雾中升起的太阳在高楼之间闪进闪出,世界向后退去。


    一道车内广播从前面幽幽飘来,但巫有只听清了最后八个字——


    “本车开往,青陆方向。”


    作者有话说:


    万字~含营养液加更!谢谢宝们。明天要上夹,是个很重要的榜单~所以更新延迟到晚上十一点。我保证会爆更!贴贴宝们~爱你们捏


    第17章


    这是巫有第三次坐上前往青陆的列车。


    前两次都是前往星耀学院参加考试, 而这一次依旧是为了星耀学院。……主要是没有星耀学院,她就没法光明正大地坐车。


    和其他区内往返的列车不同,想要登上前往青陆的列车必须拥有“通行凭证”, 昨晚康沧通过邮件发给她的就是一个单次往返通行证,虽然临时通行证权限极少, 不限制使用者很好买卖,但有严格的时效性,限定一天之内,单次往返。


    巫有坐在窗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周围的人。


    她坐的是三等车厢,两排共用一个座椅靠背节省空间,座位面对面排布,她周围的座位目前还没上人, 但走廊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两个人, 行迹暂时正常,一个是跨区业务员,一个应该是维修技师。


    巫有压下鸭舌帽, 将最后一口三明治送入口中, 重新戴好口罩,打开代神之手的共生页面。


    出乎意料的是,对话栏异常的平静。


    翎生没说任何话就算了,皎羯也一言不发, 甚至没有表达任何疑问,至于初星……不清楚是不是还在睡觉,总之,对话栏里空空荡荡,一条消息都没有。


    巫有手动查看思考, 发现三只异种当下的思考状态都是统一的:【……】


    巫有:?


    这什么情况。


    巫有问代神之手:【为什么都是省略号。】


    代神之手回答:【一般来说有三种情况。第一:睡觉;第二,放空发呆;第三:被某种单一而强烈的欲望覆盖了思考。】


    巫有:【单一而强烈的欲望?】


    大概是受到知秋的启发,代神之手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大概像是两只猫弓着身体对峙,双方都一动不动,但是可能下一秒就会扑上去挠花对方的脸,毛被扯得像下雪一样。】


    巫有:【……精神力达标不是能压制吗?】


    代神之手:【如果是第三种情况,您的精神力能压制它们的行动,但压制不了它们的欲望。如果敌意迟迟不退,它们大概就会在共生空间里保持这样的对峙姿态,状若时间静止,直到有外力干涉。】


    随后它又补充说:【不过,如果长时间出现对峙的情况,有分笼条件最好分笼。】


    前面还说是单间宿舍呢,现在又变成“分笼”了。


    巫有支着头询问:【不然会怎样?】


    代神之手的详细解释接连弹出。


    【对峙时间过长,会在它们精神层面刻下[难以消弭的敌对]状态,用关系谱来举例:所有眷属都同您建立服从箭头,而它们相互之间也会建立不同的关系箭头,朋友状态和敌对状态是较为典型的两种。】


    【在有限制的情况下,敌对不会爆发争端;但在无限制的情况下,眷属之间可能会因为敌对状态而不计代价地杀死对方。】


    【不过性格不同敌对的方式也不同,有的选择杀戮、有的选择栽赃陷害、有的选择见死不救,有的只是会扁扁地、毛茸茸地讨厌对方,顶多在您耳边吹吹耳旁风。】


    巫有:“……”


    宫斗戏吗。


    代神之手:【不过,这只是三种可能性中的其中一种,说不定它们都在睡觉呢。】


    巫有:【你信吗?】


    代神之手再度销声匿迹。


    巫有收回注意力,看着那统一的三条省略号,陷入思考。


    初星应该是真在睡觉,一方面是因为它是夜行动物,另一方面则是,目前的它不是那种会产生“单一而强烈欲望”的性格,而会是“看到别的眷属对峙会高兴地上前凑热闹,探头探脑地问‘真生气啦?’”的类型,这种凑热闹的好时候,初星怎么能错过?


    它没反应,那百分百是睡熟了,估计醒来后还会倍感遗憾。


    至于皎羯……以它展现出来的性格,指望它进去后倒头就睡或者放空发呆,还不如指望它进共生空间的时候被摔晕了。


    况且以巫有的判断,皎羯绝不会只在心里偷偷讨厌别人,它是能下手就绝不留情的类型。


    比如,银兰一点没惹到它,都被它开车撞断几根骨头,要是没有精神力的限制,巫有觉得它大概会直接动手,拳打翎生、脚踢初星。


    ……嗯,不过要是论事实的话,它真要挑事,大概率会被初星制裁。


    毕竟即便初星没有处于战斗状态,本质也是进攻型掠食者,不是发疯的山羊能随意欺负的类型。


    至于翎生,就不太好说了。


    说是“言传身教”,但翎生好像一点攻击性都没学到,光学会叫主人了。


    好在,还好它没把初星说的什么“你是嫡长子,那只羊进来后让它敬茶”当真,不然她都不愿想象共生对话框里会出现怎样荒谬的对话……


    总之,巫有觉得翎生应该是被皎羯吓到了。


    皎羯的性格已经定型,但她的漂亮小孔雀还很单纯呢,她并不想它在思维方式没有定型前刻上什么“敌对”状态,不然以它现在展现出来的性格,大概率就是那个扁扁地、毛茸茸地讨厌别人的角色了。


    巫有决定打断一下它们对峙的节奏。


    【■■:翎生。】她发出了一条消息,简单的两个字。


    【翎生:(思考展开)!】


    【皎羯:(思考展开)…………】


    巫有紧接着发出第二条信息:【我说过什么?】


    翎生再次先行道歉:【对不起,妈妈。】


    【皎羯:(思考展开)………………】


    ……怎么忽然又改口叫妈妈了?以及省略号怎么还带增长的?


    巫有略微疑惑,但她并不打算过多关注这些细节。再者,翎生还在成长期,乱叫称呼也正常,叫什么不是很重要,其他长歪的部分掰一掰也就回来了。


    翎生清晰的思考在道歉后弹出,依旧是非常笨笨的语气:【(思考展开)主人说过,别关注别人,专注于自己……别关注别人,专注于自己……做错了,我又做错了,主人刚刚才奖励了我,还夸我乖,可我又做错了……】


    【翎生:妈妈,对不起,我很乖、翎生很乖……】


    从思考模式来看,翎生仍旧处于可控范围内。


    保险起见,巫有又查看了一遍翎生的属性栏,确认没有什么“敌对状态”出现后,克制地回了一个字。


    【嗯。】


    和翎生的乖顺应答同时弹出的是皎羯的思考展开。


    【皎羯:(思考展开)……………………】


    巫有:……


    这皎羯是把蹄子压在shift和6上了吗?省略号一句比一句长。


    要不是因为皎羯的智力数据并不低,她都要怀疑皎羯属性全点在疯狂与混乱上,以至于根本没什么脑子,只是个凶残的弱智,战斗意识还不怎么高的那种。


    下一秒,像是急于证明自己长了脑子似的,皎羯的思考再度弹出,这次终于有了字。


    【皎羯:(思考展开)啊、轮到我了吗?】


    单从这六个字来看,可以解读出多种情绪,比如紧张慌乱、无奈认命或者幽默自嘲,但当巫有脑海中浮现出皎羯那张脸时,她就只感觉这几个字充盈着一股兴奋和期待的意味,雀跃到短短的羊尾都能甩出螺旋桨。


    无他,成见罢了。


    巫有没回应,她支着脑袋,看起来像是在看窗外的景色,实际上是平静地盯着对话框,等待着皎羯接下来的话。


    皎羯仍然没有说话,它的思考停留在那句“啊、轮到我了吗”上。


    数十秒后,思考再度更新。


    【皎羯:(思考展开)……为什么没有?】


    巫有将包裹三明治的保鲜膜折叠好,放进备好的垃圾袋里,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她重新看了一遍皎羯的技能面板:它寻找“权威与秩序”,并迷恋于遵从获得的支配与惩罚,也就是说,在她是它的“秩序者”的前提下,她不论对它进行口头训斥还是肢体惩戒,它都不会产生负面情绪,反而还会乐在其中。


    俗称:抽它一巴掌都怕它上来舔她手。


    不对,根本不用怕,会真舔。


    但换个思维,如果它获得的不是“支配与惩罚”呢?


    比如温柔和煦、放纵宠溺、予它一定的自由,或者……完全不在意的漠视呢?


    在这种情况下,皎羯是否会觉得她其实并不符合它心目中“权威与秩序”的定义,进而降低服从性,选择突破精神桎梏背叛,最后去寻找新的“主人”吗?


    归根结底,这并不是真正的服从,而是属于皎羯的“游戏”。


    就像人类玩游戏一样,有人喜欢高难度的游戏,并遇到了一个“高难度”的游戏,该人会沉迷于被高难度游戏“折磨”的乐趣中,戏称自己是“某某的狗”或者“某某的兵”,但这并不代表游戏占有这段关系的主导地位。玩家永远拥有离开的权力、拥有着“我不”和“我想”的权力,而游戏本身没办法真正意义上掌控玩家的去留。


    在这段关系中,玩家是主体,游戏只是承载或者满足玩家欲望客体。


    巫有盯着悬浮在眼前的对话界面,手指在窗沿上轻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不论代神之手打着什么算盘,未来会露出怎样的本质,起码现在的她和皎羯,就是“主人”与“眷属”的关系。


    既然是这样的关系,那么她才是主体,作为客体的皎羯,不应该拥有“我不”和“我想”的权力,只有用“她说我具有做某件事的资格”的……所谓的权力。


    这一点,毋庸置疑。


    巫有重新切回共生页面,皎羯已弹出了进入共生状态后的第一句话。


    ——【主人,您为什么不先训斥我呢?】


    哦,也知道自己做的事要挨训啊。


    挨训还要争个先后?


    巫有口罩下的唇角微微上扬,任由它的问题被晾在那,看向它紧接着展开的思维。


    【皎羯(思考展开):唔,是优先级的问题吗?……那也该轮到我了吧?为什么没再继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她训斥了那个愚蠢的鸟人,说明这件事就是错的呀,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嗯,是因为看出来我已经控制住自己了吗?或者……她是已经离开了吗?不,不应该离开的,她还在看着我,一定还在看着我,她不可能就这么离开,我也能感觉到……为什么?是看我的态度?我的行为……还是,在等什么?】


    嗯,对,就这样思考。巫有想。


    根据“秩序者”的定义,她猜测皎羯问出那个问题的目的,是想要根据她的表现建立起它内心的秩序。听起来极具客体性,实则目的性极强,围绕着“它想”在运行。


    如果是翎生,巫有自然会选择设立规则,明确框定双方之间的相处模式,但皎羯有所不同,对它来说,“框定”不是束缚,而是正中下怀。


    她当然不会顺着它的渴望走。


    真正的权力,并不是能让对方做事,而是能让对方做违背其意愿的事。


    它想要秩序,她反而要给它自由。


    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让它快乐,而是让它在自由中独立思考,然后走向她为它选定的道路。而那条道路,是一条本该同它意愿相悖的道路。


    皎羯的思考被对话覆盖。


    【主人,是我做错了吗?我不知道……您能告诉我吗?告诉我,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我也会听话的。】


    明知故问,依旧是佯做的乖顺与谦卑。


    巫有轻笑一声,没有拆穿,而是彻底关闭共生页面。


    她可不想扮演皎羯期待中的某种标签化形象,以此满足它的欲望。既然是主人与眷属的关系,那么,为了维持这段关系而受限着扮演某个形象的人,绝不会是她。


    她要让它在恐惧中思考,在思考中质疑自己、改变自己。


    列车平稳向前,反射在窗户上的,是一张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脸。


    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着,离开铁轨交织的车站区域,已完全看不到太阳的身影。寸土寸金的森林城下城区,或新或旧的建筑拥挤而高耸,高架与广告屏交替覆盖每一寸喘息的空间,光影交错之间,电线如同密林中的藤蔓,攀附着、缠绕着,是一张巨大的网。


    巫有闭上眼,呼吸轻盈,思绪在她脑中流动,平稳正念。


    时间顺着她清晰的思维流动,直到简练的到站广播从现实进入她的精神:“各位旅客,前方到站第十二区,停车时长为5分钟,下车的旅客请注意安全、有序慢行,祝您旅途愉快……”


    巫有睁开眼,没有人下车,但上来了不少旅客。


    其中有两个人分别落座在她的身旁与对面,借着车窗的反光,巫有观察着这两个人。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青年,穿得很正式,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装裤,但配的是却是一双黑色运动鞋,除此之外,他额前的头发很长,遮住了眼睛,显得很是阴郁,而他的手上则戴着黑色的半指手套,风格偏向户外防滑。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将背包紧紧抱在胸前,状态非常拘谨,应该是第一次乘坐前往青陆的列车。或许是出于紧张,他的视线总时不时往她身上瞟,但总是看一眼就离开,绝不久留。看了几眼后,状态愈发拘谨,视线一点也不敢移动,只直勾勾盯着地板。


    而在巫有旁边落座的中年男人的状态便自如多了。


    他穿得更为正式,西装配皮鞋,背着一个印满轻奢标志的皮质公文包,伴随着“哎呀”的落座声,中年男人向前用力伸了下胳膊,露出了左手捏着的钱包和右手夹着的卡片。


    随后他活动了两下颈部,用右手去拉钱包拉链,夹着的卡片便显得更加醒目了。


    因此,对面男青年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张卡上。


    中年男人拉钱包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冲着男青年一笑,晃了晃手中的卡片:“没啥,长期通行证。”


    在他摇晃卡片时,巫有捕捉到了上面的信息。


    ID:AP7625。


    姓名:钱康顺。


    日期很新,是昨天刚办出来的,照片和中年男人相貌符合。……也是,如果是偷来的,要炫耀的话多少得加个卡套。


    临时通行证上车刷码或者输入序列号,长期通行证上车刷卡,但除非特殊情况,长期通行证和临时通行证一样都没有人工核验。


    也就是说,谁捡了都能用。


    不过这种东西吧,只要有钱,在森林城的“里世界”不难搞到,亲自动手去偷去抢的还是少。


    偷起来容易洗白难。


    就比如说,如果她想要钱康顺的长期通行证,前脚偷了,后脚他下车的时候就会发现证件遗失,转而就会上报,走挂失流程,所以为了防止他在青陆方面挂失,就得让他闭嘴。


    然后就涉及另外一个问题了:杀过人的都知道……


    总之,犯不着这么麻烦。


    她又没有什么职业病。


    巫有将目光从钱康顺裸露的脖颈上移开,继续盯着窗外看,而钱康顺则自来熟地和那拘谨的男青年搭话:“小伙子第一次坐这车吧?”


    “啊,是、是……”男青年下意识点头。


    “别这么紧张,这车安全着呢,没人会偷你东西,毕竟能拿到前往青陆的通行证,哪怕是临时的,都看不上小偷小摸的事儿。”钱康顺打开了话匣,“诶对了,你拿的什么通行证?”


    “临时通行证……”男青年的声音很小。


    “我是说多久的?”钱康顺追问。


    “一周。”男青年回答。


    钱康顺:“哦,一周啊,不错啊!一般派出临时事务,一周的通行证已经很不错了。你第一次就能拿到一周的通行证,做什么工作的?”


    男青年支支吾吾:“就,跑跑业务……”


    跑业务?


    巫有的视线再度落在男青年身上。车窗反光看不清细节,但她并不觉得他是一个“业务员”,毕竟能被公司派去往返森林城和青陆的业务员,哪怕在陌生环境里,也不会表现出明显的拘谨,而是自信、大方、健谈。


    而在她的目光停留约莫五秒时,那男青年忽然朝着车窗看了一眼,巫有迅速垂下眼,将眼神掩藏在帽檐的阴影中。


    她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


    这个男青年对视线有着明显的敏感度,这可不像是跑普通业务的业务员能做到的事情。


    大概由于男青年很配合的捧哏,钱康顺更来劲了,他一个劲地拉着对方聊天,但内容围绕的都是自己,从自己是怎么拿到长期通行证的,聊到自己是潮汐商会的业务员,但是打算辞职,因为他觉得潮汐商会已经式微,他需要良禽择木而栖。


    一整套连招下来,核心思想就一句话:我特厉害,快用敬仰的目光看我。不远处坐着女孩听一句笑一下,手指都快在屏幕上点冒烟了。


    但男青年并没有露出敬仰的目光,只是和没脾气似的有问必答。


    巫有本以为他已神游天际,脑中只植入了“嗯嗯”“原来如此”“是这样啊”的无限循环回复体系,却又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又开始时不时往她身上飘。


    他的拘谨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消逝,反而越来越紧张,近乎压抑。


    巫有心绪微微一顿。


    他在紧张什么、压抑什么?暂时没有更多的信息可供分析,巫有只能提高警惕、移开视线。


    不过,钱康顺显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兴致勃勃坐到了对面的位置,和男青年并排:“我给你讲,听我的,多攒点资本,以后有的是机会。你知道为什么吗?”


    男青年抱着包:“……不知道。”


    钱康顺将声音压得更低:“那你知道那件事吗?”


    “……那件事?”


    “哎,看你这样子,肯定是不知道了。我给你讲,要想发迹,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啊,尤其是我们跑业务的,天然优势啊。”钱康顺引导,“再给你点提示,六角星,知道不?”


    巫有:“……”


    怎么又有她的事。


    男青年的眉毛微微动了下,显然他是知道的,可他却反问:“六角星?”


    “这你都不知道?”钱康顺兴致更浓,“就前两天凌晨发生的事啊。仙为社的一个据点,被人给端了,端得那叫一个一干二净,端完之后,还放了发烟花,那烟花是带着六个角的形状,所以就管那叫六角星了。”


    好吧,牵扯到仙为社,的确算得上是个大事件。


    只是她以为仙为社会把这件事压下来,顶多在里世界传播,结果没想到消息漏风到表世界的人都一清二楚,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仙为故意放出的消息了。


    男青年:“原来如此。”


    但话题并没有就此终结,反而只开了个头,钱康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那六角星组织,核心成员有七个人,为什么是七个人呢?因为第一个人是首领,是统合的完整体,那么其他六个人,代号分别为:听、视、味、嗅、触,以及第六感,即直觉。”


    巫有:“?”


    这都什么东西,她怎么不知道?


    男青年:“啊?”


    他第一次正式回应了钱康顺的话题,紧张的状态似乎都有些被冲淡:“六感……?”


    钱康顺笑了声:“没听说过吧?”


    男青年:“没听说过……”


    巫有:巧了,她也没听说过。


    钱康顺拍了下手,语气笃定得和他在现场似的:“在此之前谁都没听说过啊,这才厉害呀。所以啊,干大事就得这样,准备充分,然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六角星肯定琢磨了有段日子。组织人员、收集情报、实地踩点,这些东西啊都很复杂的,但这六角星每一步骤都算得非常精准啊,给仙为打了个措手不及,劈头盖脸一顿,给仙为社那据点直接夷为平地了。”


    他语气愈发激动,却刻意压下声音,以至于脖子都有些泛红:“而且啊,我这还有点机密,想听不?”


    男青年:“想……想听吧。”


    巫有也挺想听的。


    钱康顺声音很低:“那六角星不但挑衅仙为放了烟花,还留下了死亡通知,说六角星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矩阵在第三区的分部,就那五边形结构的大楼,说保证给它炸出个比仙为还漂亮的烟花。哎,你看,人家根本都看不上潮汐,这混的,啧啧……”


    男青年:“……”


    他的嘴微微张着,显然钱康顺说的和他知道的事,完全不是一码事。


    巫有也很疑惑。


    她什么时候要炸矩阵了?


    她合理怀疑有人浑水摸鱼。


    但也不好说,森林城里的谣言数量一向居高不下,事实从每个人嘴里传出去都要被加点料,不出几轮,真相就已面目全非了,而大家的确也都不在意真相,只在意消息劲爆与否。


    看着表情略有呆滞的男青年,钱康顺爽朗笑了两声。


    他以为他是被吓到了,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又说:“为什么我要讲这个事?可不是传闲话啊,我是想说啊,你看,以后有的是机会。第一,六角星横空出世,对三巨头来说是压力;第二,矩阵和仙为越来越不对付 ;第三,森林城被青陆那边压了这么久,早就想翻脸了。这一反应、一结合,不就是要乱起来的嘛……”


    钱康顺笑着说:“就得乱啊,乱的时候,我们才有机会啊。这天下,该换主人了,我们得看准先机,顺风而起。”


    “是啊……”


    男青年低声应了句,没有做出过多反应,但钱康顺却“顺风而起”,越说越兴奋,从六角星的理念聊到三巨头的现状,又开始分析如果仙为和矩阵闹掰,几个中立组织未来的选择可能,把森林城大大小小的事儿聊了一遍后,意犹未尽,转而又开始分析青陆的新政策。


    男青年发丝遮掩下的眼神逐渐呆滞,但仍然有问必答。


    和个数据库贫瘠的AI似的。


    这场景多少有些诡异,但与她无关。巫有干脆闭上了眼,佯装沉沉入睡,在钱康顺聊到青陆新一任总统的选举情况,以及星耀学院今年的支持倾向时,列车终于再次停靠经停站。


    这一站上车的人比较多。


    巫有再度睁开眼,观察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坐在三等车厢的绝大部分都是出差的普通打工人,少部分是兴致勃勃的游客,直到一个人出现在她的视觉范围内。


    那人四十岁上下,虽然留着杂乱的长发,让人一眼看过去很像是流浪汉,但身上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军人气质,衣物宽松,但在他的行动间,能感觉到他紧实有力的肌肉。


    他侧身走近,巫有看清了他的相貌:这是一张动过刀、打过针的脸,从颌骨到鼻梁,恐怕没一个地方是原装的,以至于他的面部肌肉显得有些僵硬。


    军人,整容……


    巫有略一思索,有了猜测。


    他曾经应该隶属于青陆防御军,犯错后不想伏法,于是逃到森林城,改头换面重新来过。这类人,在森林城干的活绝对算不上干净,就是不知道前往青陆做什么。


    谨慎起见,巫有还是活动筋骨般调整了一下坐姿。


    那人没有关注她,而是在钱康顺面前站定,开口,声线生硬:“这是我的位置。”


    “诶,没啥。”钱康顺抬头,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座位,“我座位就在这儿,你坐那儿吧。那是顺着的座位,舒服点,倒着坐容易晕车,成吧兄弟?我和这小兄弟认识,你不信问那小姑娘,我们聊一路了。”


    那人站在钱康顺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硬生生在钱康顺的位置上坐下了。


    他端坐而目不斜视,以至于看起来像直直盯着钱康顺。


    钱康顺被看得有些不舒服,交涉两次后无果,也没了聊天的兴致。


    空气变得沉寂而紧绷。


    巫有倒是挺喜欢这种安静氛围,耳机以最低音量放着舒缓的歌曲,列车几次经停后,与上城区擦边而过。


    和下城区不同,上城区的建筑密度很低,绿化面积充裕,整个世界都亮晶晶到生机勃勃,连阳光都显得更加透亮。


    三等车厢不再上人,广播播报下一站将进入青陆地界。


    列车不断前行,路过上城区,在一片荒芜上疾驰,巫有远远看到了一条海沟。


    根据记载,十八年前,也就是森林城叛变、异种降临的那一年,本来完整的青陆大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撕开,忽然在此裂开一道沟壑,海水涌入,形成了一道宽广而深邃的海沟。


    但被劈离大陆板块的部分,也就是现在森林城的地界,并没有完全脱离大陆,它的左右两侧,依然通过狭长而稳定的地带与大陆相连,这两条“系带”正好可供列车行进行出。


    这是在地理上难解的谜题,但至今未敢有人潜入海沟深处一探究竟。


    列车驶入狭长的系带部分。


    左侧是深不见底的海沟,右侧是望不见尽头的海洋,安静的车厢里传来初乘车旅客压着声音的慨叹。


    巫有选择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那条看不到尽头的海沟。她支着头眺望着,海沟的水面很平静,虽然有点云,但她还是隐约看到了海沟中央的那个小岛,那是撕裂过程中被遗留在海沟中央的小岛,是森林城与青陆的过渡区,由青陆直接管辖,是青陆的哨岗,却也是偷渡的中转站。


    因为撕裂的海沟像一只睁开的眼睛,而这座小岛位于瞳孔的位置,所以被称为“瞳岛”。


    巫有就从瞳岛而来。


    她并不怀念在瞳岛上的时光,甚至看到它时内心也毫无感觉,但她每次乘车都会特地选择这边靠窗的座位,目送那座热闹又贫瘠的小岛走近她,又被她抛在身后。


    列车行进至系带的中央,她的视线几乎快与遥远的小岛齐平。


    而就在这一刻,巫有的神经忽地跳了一下,某种危险讯号在她的神经中一跃而过,她的肌肉在一瞬间紧绷起来,下意识看向斜对面。


    但那个男人并没有任何异常,他依旧端坐在那里,目不斜视 ,脊背挺得很直。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巫有感觉到某种东西在空间里激烈跳跃着,就像磁场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切存在。而那些激烈跳跃的东西,就像正极吸引负极一样,朝着那个男人的方向汇聚而去!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大脑中某种信号越来越急促,如同炸弹即将爆炸前的倒数音,但除她以外,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异样,包括那个对视线敏感的男青年。


    直觉推动,巫有没有任何迟疑,手已摸向自己的斜挎包。


    枪?她没有,临时清洁工任务之外不给配枪,黑市的枪又过于昂贵。但刀,她带了两把:一把刃长约十公分的折叠刀,一把刃长约二十公分的短刀。


    她握住那把折叠小刀,单手出刃,蓄势待发。


    男青年忽然抬起眼,看向那端坐的男人。


    他似乎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拨开眼前的碎发,和对方对视时,主动开口:“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一声诡异而沉闷的“咔哒”声从那男人体内传出,仿佛骨骼被硬生生折断。下一瞬,他的眼睛骤然瞪圆,瞳孔拉扯着虹膜急速收缩,直到只剩浑浊的白!


    男青年面色微沉,迅速伸手探向背包,可目光却下意识看向巫有。


    这是不通过玻璃的第一次对视,在视线相交之间,一道提示弹出。


    【滴——已锁定目标,正在进行能力评估……】


    疑问迎刃而解,恰在此时,异变突生。


    巫有身边的男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提起,宛如毫无意志的提线木偶,扭曲着、抽搐着,以一个完全反物理学的姿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骨骼于皮肉下疯狂挤压拉扯,发出一连串细碎又刺耳的脆响。


    旋即,他的手臂猝然向前伸出,手指瞬间变成布满铁锈的刺刀,直直贯穿面前钱康顺的胸膛!


    钱康顺甚至来不及喊叫,只惊恐地瞪着双眼,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剖开胸腹。


    “你、你……”


    这是一个多言之人最后的遗言。


    “不服从……命令。”


    行凶者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胸膛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当、当、当惩!”


    他已不是人了,而是一只即将成为异化种的变异者。


    巫有在他起手的瞬间已经有所动作。


    她浑身肌肉紧绷,抬脚在桌沿上借力一蹬,身体像一条蓄势已久的箭矢,瞬间爆发,整个人利落的翻越过椅背,向后退去,拉开距离。


    而就在这一瞬,杀死钱康顺的变异者陡然扭身。


    他的两条手臂如同长鞭,伴随着破空声猛地劈来,一手攻向男青年,一手攻向她。


    从血肉中翻出的骨刺划破空气,化作刀刃的血手指贯穿椅背。


    车厢遁入一瞬间的死寂。


    然后,刺耳的尖叫声从四面八方爆裂开来。


    乘客们从骤变中惊醒,惊恐地推搡着,疯狂涌向其他车厢。


    巫有早有预判,躲过变异者的第一击。


    她抬眼看向男青年,只见它慢她一步翻过靠背,堪堪躲过那凶残一击,可当它转过身时,却已经变成了一个穿着正装的……女青年?


    它的头发维持着之前的长度,但喉结只一转身便彻底消退,骨骼和五官微妙收窄,整个人的气质变得轻盈通透起来。


    幻想种。


    巫有迅速做出判断。星耀学院目前发现的幻想种,有一半都是无性或者流动性别。


    她的视线掠过数据,扫向结论。


    【该目标符合强制[支配]标准,可向其询问是否签订契约成为[眷属]。】


    管它什么,现在时间太紧急,先契约了再说,不然就跑了。


    巫有抽取用语,抽到了一个基础用语,她也没挑,趁着周围人群惊恐散去,直接使用。


    代神之手的提示响起。


    【滴——幻想种·问答游戏·问尽,已纳入[眷属]】


    在契约时,巫有神色未变,余光牢牢锁定变异体的动作。


    变异者那支刺穿椅背的手指尚未抽离,仍卡在断裂的木头中。他发力想要拔出,却拔得身上骨骼吱嘎作响。


    机会!


    巫有,立刻抽出包中匕首,刺向他已然变形的手腕。刀刃精准避开裸露骨骼,顺着变异体己然拉扯变形的关节一滑,骤然用力,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他的右手手腕。


    变异体发出痛苦的嘶吼,巫有趁势脚下一蹬,踩着桌沿向后跃退,腾出短暂的喘息空间。


    她扯下口罩,打开“问尽”的技能面板,扫了一眼。


    战斗系异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吗?怎么一条实打实的攻击性异能都没有?


    而且这“问答游戏”居然是靠别人的问题来累积自己的问题字数的,怪不得这家伙有问必答,耐心那么好,合着是给自己的嘴炮累积弹药呢?


    巫有关闭了废物面板。


    眼前异动又起。


    变异体在失去一只手后,更加狂躁,浓烈的恶意升腾而起、冲她而来。他身上的肌肉异常鼓动着,体表裂开一道又一道的血痕,而他的后背鼓胀得最为厉害。


    巫有将折叠刀换至左手,右手从包里抽出那把短刀,咬住刀鞘,抽刀而出。


    下一秒,变异者脊背上的骨骼猛地顶起皮肉,撕裂衣物,从他的背后钻了出来,一根裸露在外的脊骨如活物般疯长,化为一条带着血迹肉末的骨鞭,直直抽向巫有,势要将她开膛破肚。


    巫有翻身向后,骨鞭擦着她前胸浮起的衣服呼啸而过,血腥味扑面而来。


    而就在此时,那根脊骨的末端骤然蠕动着鼓胀起来,表面渗出黑红交错的血液,以极快的速度膨大、变形,生出跳动的血肉。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肉块,一息间,一颗眼珠便从肉团中挤了出来,随后是鼻梁、嘴唇、耳廓……


    最后,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从脊骨末端诞生。


    赫然是刚刚死在变异者手下的钱康顺。


    那张脸苍白扭曲又鲜血淋漓,五官因疯狂的痛苦而彻底崩坏,是濒死前残留的绝望,他机械而僵硬地咧开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连串破碎嘶哑的声音——


    “归、归、归……归队!”


    “归……归、归……归队——!”


    一下一下,一声一声,于痛苦与绝望中彻底迷失。


    而这颗头颅并非钱康顺的最终形态,在彻底的迷失后,头颅之下的脊骨又开始疯长,分裂出各种肢体来。有的拉伸成臂膀,有的膨胀成腿骨,残留的血肉自其上生成肌肉与软骨……


    一个人,正在被拼凑而起。


    巫有瞬间明了,这个变异者的能力并非单纯攻击,而是能以杀戮为媒介,将死者自他体内复生,成为他忠诚而无思想的士兵,为他征战。


    变异者,是异化种的前身之一。


    异化种的能力通常混乱而不成体系,但这个却不一样,能力有明显的体系,并且和变异之前的身份属性相匹配。


    是异化种进化了吗?


    有这个可能,但这些理论上的事得活下来才能探索。


    真相在此刻没有用处,战场只认生死。


    巫有当机立断,双腿瞬间跃起,交叠绞住那条不断生长的脊骨,借着脊骨的力量凭空翻身,犹如驭龙而起。


    刀光乍现,血液迸溅。


    在于高空中翻身的一瞬间,巫有顺势挥刀,将那颗血肉头颅干净利落地斩落!


    随后,她借着身体的惯性扭转,左手向身后砍去,身后的脊骨也硬生生被折叠刀撬断。没有支撑点,她跌落在座椅之上,被她砍下的头颅滚落在地,而断裂的那段脊骨在地上挣扎两下后,也彻底没了生机。


    “归……归……”


    嘴巴本能的蠕动只塌轌读出了半声,巫有抬脚踩住那张嘴,将头颅踢远。


    那张嘴不再言语,钱康顺得到了安息。


    巫有踩在那断裂的脊骨上,车厢内的腐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在明媚的阳光下,变异者的姿态扭曲、蠕动嘶吼,倒算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她平静地站着,紧握短刀,盯着不远处的变异者。


    变异者的一根脊骨被砍伤、收缩回去,又有另一根脊骨生长出来,在空中生出一颗陌生的头颅,直击那只名为“问尽”的幻想种。


    异化种对她有恶意,对原生异种也有恶意。


    火力起码不会只朝着她一个人全开,巫有获得了思考、观察的时机。


    问尽已经组装好了手枪,它朝着那生出血肉的头颅便是一枪。


    子弹命中那颗头颅,打得它后仰,但缓过神后反而更加斗志昂扬,手臂、腿骨也顺势伸出,血肉攀附上骨骼,形成一个完整的人体,在脊骨上摇摇欲坠,像是成熟而即将脱离树枝的果实。


    ——普通的致死方式,对这种东西来说完全无效。


    只有砍下头颅,才是真正的终结。


    她将刀鞘吐落在地,盯着躯干开始膨胀、胸腔即将被撕裂的变异者,清理思维,调整呼吸。


    这个人在变异前杀死的人绝不在少数,他会不断复活曾经被他杀死过的人,如果继续浪费力气对付这些脆弱的肉躯,只会被耗死。


    所以,她的目标只有一个:直接砍下变异者的脑袋!


    就在此时,那根脊骨上摇摇欲坠的肉躯如熟果实般脱落,下一瞬,它的手臂化为长刀,肋骨又从皮肉中翻出、化作抱杀的开合厉齿。


    问尽连开几枪,它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和一条手臂,却不知痛与死。


    “归、归、归……归队——!”


    它的嘴张开到极致,发出刺耳的嚎叫,直直扑向问尽。


    “归队!”


    “归队!”


    “归队!”


    在尖利而重复的呓语中,问尽冷静收枪拿刀,却没有主动做出攻击,而是直视着眼前的肉躯,极礼貌地问了一句:“你可以停下吗?”


    那肉躯自然不会回复,只是挥舞着手刀砍向问尽。


    “判定成功。那么……”


    问尽声音带着些许雀跃,唇角微微上扬,轻飘飘说出两个字:“去死。”


    话音落下,那扭曲的肉躯居然真的顿住,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它的头颅自行向后折断,滚落在地,那身体踉跄两下,无力地摔挂在靠背上。


    问尽笑意更甚,偏头看向巫有。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带着些许……嗯,耍帅成功后的邀功?


    巫有:“……”


    这也是个蠢货。


    难得的判定成功,不把对方转化为自己的力量,反而直接让对方自杀?


    不会带团队,自己干到死就是这样。


    巫有不愿再看。


    不过她现在也没空带团队,索性注意力从问尽身上收回,再次避开一根脊骨的袭击,继续向那变异者的方向冲去。


    “归、归队!”


    “归……归队!”


    “归队——!”


    密集而失真的归队声像交错响起,尖利到使人不适。


    变异者的后背裂口更胜,一根又一根脊骨疯长,一瞬间已生出七根脊骨,三根冲向问尽,四根冲向她,速度越来越快,再度拉开了她和变异者之间的距离。


    巫有翻身落入座椅,避开一击。


    紧接着,一根脊骨重重抽击在座椅上,座椅发出扭曲的哀鸣声,架子上的行李也跟着砸落,车厢一片狼藉。


    一只肉躯从座椅背后爬来,巫有的身体比思考更快一步,短刀泛光,利落卸掉袭来的两条手臂,再顺势横切一刀,直接斩断脖颈。


    血液喷出,头颅滚落,她翻身而起,只见车厢里,新的肉躯正在陆续爬起。


    而变异者的胸膛也被彻底撕开,一个高大的肉躯从其中爬出。


    和其他肉躯不同,它在地上抽搐片刻,背后竟也生出极长的脊骨来,而脊骨的末端,一颗脑袋已被孵化。


    巫有一顿。


    变异者的脊骨可以繁衍肉躯,而从其胸膛中爬出的畸变人可以繁衍肉躯。


    这个变异者,很棘手,也很强大。


    如果有战斗系的原生异种,估计三级或者四级就能把它解决掉,但她手里没有战斗系的原生异种,只有被加持的敏捷等天赋。


    不过就算她手中有,她也不会使用。


    使用输出性质的攻击必会在现场留下痕迹,星耀学院那边有检测的手段,那时候她就不好解释了。


    巫有轻舒一口气,调整呼吸。


    不能小看对方,但也不需要高看对方。她有经过训练,敏捷、观察与感知等利好战斗的天赋又有加成,再加上问尽会帮她吸引一部分的仇恨值……


    她能对付得了这家伙。


    她相信她能,也必须能。


    畸变人不断地从变异者的胸膛中爬出,复生的肉躯越来越多,踩踏着、推搡着朝她而来。


    但它们除了双臂的刀刃和由肋骨制成的开合厉齿外,并没有其他攻击方式,并且躯体强度并不高,只要砍中脖颈,就能致死。


    只是数量多而已,并不难缠。


    但两侧的车厢通过门已被手动关闭,惊恐的旅客用行李箱死死抵住门,整节车厢都被封闭起来,空间有限,她不能任由这些肉躯繁殖,否则将会成为淹没她的尸潮。


    巫有瞥了一眼远处的问尽,它的提问有判定概率,所以应付得并不轻松。


    她必须亲自出手。


    巫有将折叠刀咬在口中,短刀微微下压,调整至最佳角度。


    肌肉再度发力,她纵身一跃,跳至对面的靠背上,三只联合在一起的肉躯扑了个空,重重砸在座椅上。


    肉躯持续地被脊椎送到她的身边,前仆后继。


    而他们的头颅也如同狂风中的果实,一颗接着一颗落下。


    归队声重叠成迷幻的呓语,在车厢中回荡。巫有控制着自己不生出任何急躁情绪,极有耐心地迂回向前。


    在她推演的路径里,路上会遇到三个畸变人,而杀死这三只被肉躯保护的畸变人,就能极大幅度地降低肉躯的诞生速度,进而便于靠近变异者。


    一条畸变人的脊椎袭向她,她侧身闪过,机会出现。


    巫有不退反进,直接伸手抓住那条脊椎,双腿用力缠了上去,借着它受惊收缩的趋势向前爬去,迅速逼近第一只畸变人,手起、刀落。


    头颅落地,一声闷响。


    她已落入肉躯的包围,随时都可能被那些利刃厉齿啃成一具白骨,可她却反倒异常冷静。


    巫有反手取下口中的折叠刀,双刀齐出,逆流而上,劈开出一条狭窄的生路,一步步向下一只畸变人逼近。


    肉躯越来越多,尸潮已然形成。


    她翻身回到高点,如法炮制,杀死了第二只、第三只畸变人。


    短暂的喘息期再次出现。


    最后一步,就是杀死真正的源头——那只变异者。


    巫有跃上行李架,目光扫视战局。


    问尽帮她拖住了一半肉躯,但显然已经到了它的极限。


    它并非战斗系异种,自身也没有治愈能力,身形更是偏向纤细羸弱,一两只肉躯它还能应付,但如今它们增殖到如同尸潮,对它来说便难以应对了,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列车持续减速。


    巫有顺手砍断两只肉躯的脖颈,知道列车减速的原因。


    警报已经上传,这辆车必然不会进站,它会在某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停车,而停车之处,必然蹲守着前来剿灭异种的执法者。


    她现在的精神力不足以共生四只异种,问尽留在这里,无异于瓮中捉鳖。


    巫有微微皱眉,再度扫视战场。


    肉躯增殖的速度越来越快,但她距离变异者也不远了。她仍有余力,足以应付。


    明确行动目标后,她转向视线死角,对问尽下达命令:“用破窗器,带走钱康顺的通行证,离开列车,越快越好。”


    它是只幻想种,不怕跳车。就算跳车受重伤,也总比被星耀学院抓走研究要好。


    问尽看向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听从命令。


    破窗器敲碎窗,呼啸的风将它遮掩的碎发吹开,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承接着阳光,薄唇微动,抓住一只畸变人和三只肉躯,仰身向后。


    巫有迅速瞥了一眼它的生命值,掉了一百多,但远远没到濒死值,甚至算不上重伤。


    她放下心来,将全部注意力投放至变异者身上。


    此时的她蜷身于行李架上,距离变异者近乎一步之遥,全部恶意集中于她身上,肉躯叠着肉躯向她爬来,一条接着一条脊骨鞭朝她的方向袭来。


    要躲吗?巫有问自己。答案清晰而坚决:不。此时退缩,就是功亏一篑。


    她再次不退反进,毫不犹豫地飞身向前。


    空中是那些脊骨鞭的主场,但这也是她唯一的机会,不抓住的话,就很难再在尸潮中逼近变异者了。


    脊骨在空中缠上她的腰与腿,好在,肾上腺素作用下,疼痛微不可察,巫有一鼓作气,挥刀斩断畸变人的脊骨,又顺着变异者的脊骨向前爬去,从它的背后接近它的头颅——


    那颗需要被无数肉躯保护的、脆弱的头颅!


    变异者疯狂甩动着脊骨,试图将她甩落。


    可巫有的双腿已然绞住它的脖颈,如同缠杀猎物的毒蛇。


    数十条脊骨从四周飞来,带着新生的肉躯裹上她的躯体,封死她的所有退路,血肉的海洋即将把她埋没。


    万钧之压,电光石火,巫有毫无退意,先一步果断出刀。


    “咔”。


    轻轻的一声脆响,一切仿若遁入静止。


    所有肉躯、所有脊骨,都在这一瞬间停止动作。


    【已杀死[异化种]*1,获得31点[能量]*。】


    巫有知道她赌对了,她获得了胜利。


    数秒后,她调匀呼吸,松开绞缠,抖落缠绕在她身上的、已经停止生长的脊骨,从血肉堆中,缓慢直起了身。


    她拿到了自己的战利品——那颗扭曲的头颅。


    巫有将那颗头颅提到与她平视。


    她微微眯眼打量,唇角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笑意。


    然后,巫有随手一抛,将那颗头颅像给狗丢骨头一样扔向前方。


    头颅砸在叠叠层层的肉躯之上,沉闷地滚动几圈。肉躯缓慢地开始蠕动,如同无头巨兽本能地啃噬着。


    它们认不出它们的主人了。


    巫有轻轻一笑。


    这群肉躯已经失去了指挥核心,只是一群失去意志的残骸,任她收割。


    她甩了甩手臂,刀刃上血珠飞溅而落。


    现在,是完全由她掌控的时刻


    “我已经抵达车站了。”


    余琼戴着耳机,同电话那一头的人说:“还得一会儿,没想到今天没堵车,来早了些。”


    余琼是星耀学院的老师。


    她身为当年的优秀毕业生,却选择留校当一名老师。别人问起来,她都说喜欢学院内的氛围,不想在外面劳碌,但真正的原因,或许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巫有……”


    余琼挂了电话,拿出平板,调出巫有的资料翻看。这份资料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但还是有事没事地拿出来看一眼。


    面试的那天她不在学校,至今遗憾,所以今天余琼是自愿请命来接巫有的。


    “余老师,这都看了多少遍了。”旁边和她一同前来接巫有的老师说,“感觉你都能倒背如流了吧。”


    他叫任亨,是理论方面的老师。


    “差不多吧。”余琼也笑,“我都想和她打一场,我觉得在真实的、双方都陌生的战场中,克制使用异能的我不一定打得过她。”


    “这么夸张?”任亨说,“你可是通过了执法者考试,这小姑娘战斗意识的确好,但到底没经过训练,又没有异能。这么夸人,小心小孩子真信了。”


    余琼微微摇头:“打不过‘普通人’的异能者多了去了,多少异能者输在依赖异能身上了,说到底,异能又不是什么无往不利的必杀技……”


    “看得出你很喜欢她啦。”任亨摆摆手,“但我对她吧……不太感冒,我承认她很天才啦,但这种天才型的学生,最难管教了,太有自己的想法,很容易自负的。而且这小姑娘来自森林城,那地方风气……嗯,你懂的。哎,看我们来这么早,她估计心里会觉得自己很重要,哪有老师等学生的道理啊……”


    “是我们来早了嘛。”余琼这么说,笑了两声,继续低头看资料,没再理对方。


    任亨自讨没趣,耸耸肩,一边喝咖啡一边玩手机。


    约莫五分钟后,余琼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闪烁起红光,它一边震动一边闪烁,任亨探头看去,惊道:“一级警报?!”


    余琼蓦地站起身,点开警报详情。


    上面赫然写着:“从[森林城]驶往[青陆]的S367突发异常事件!初步确认为可增殖型异种,种类尚未判明。所有接到指令的执法者,请于十五分钟内抵达指定集合点。如无法到达,必须上报!”


    不论是否在执法局任职,只要通过执法者考试,手机内就会预置这一程序。只要在可调动范围内发生突发异种事件,且手机处于待命状态,警报便会自动触发。


    “是巫有那班车!”


    余琼立刻收拾平板,奔向停车场,见任亨也跟了上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他一起前往目标地点:“等会儿到地点了听从执法官的安排,不要乱跑。”


    “什么情况?!”任亨追问。


    “列车内部出现异种了,还是可增殖型的。”余琼驾驶车辆,语气严肃,“就是巫有那辆车。”


    “封闭空间……”任亨摇头,语气轻松,“估计得死不少人啊,诶你说,该不会是森林城那边投的毒吧?没掌握好度提前爆发了?不知道巫有能不能活下来,这天灾人祸的,想办法给她弄进学校了,结果死在……”


    “闭嘴。”余琼不耐烦地开口。


    “行,行,不说了,这还没入学呢就护上了,说的是实话还听不得了……”那老师撇撇嘴,没再说话。


    余琼将油门踩到底,手心湿漉漉的。


    虽然任亨的话很轻浮,但说的没错。


    封闭空间,可增殖型的异种,死的人绝对不会在少数,这恐怕会成为一个特大事件。但为什么异种能上车?森林城那边没道理做这种事啊。


    余琼在这方面了解不多,她想不明白,只能把车开得更快、更快。


    二十分钟的路途,她只用了九分钟。


    那是一个哨岗区域,本来是修来防备森林城的,但此时却用来蹲守异种。余琼在负责统领的执法官那里报了道,又问:“现在车上什么情况?”


    执法官皱了皱眉,看着列车即将驶来的方向,吐出莫名其妙的三个字:“很难说……”


    什么叫很难说?


    执法官是她当年的同学,余琼很了解她的性格,是非常严谨且正经的人,因此听到她说出这三个字来,余琼愈发觉得事情严重。


    她含蓄发问:“你的意思是,这辆车,已经……不行了吗?”


    不行的意思就是,考虑全车炸毁,无人生还。


    执法官闭眼,压了压太阳穴:“没出过这种事……各个层面的,现在我没法判定有几个异种,可能是一只原生异种和一只杂质异种打起来了?总之,从乘客的直播视频上,看不出来。”


    还有乘客在直播?!


    ……算了,这年头不要命的人多得很,起码证明不是无人生还。


    但是……“两只异种?!”


    这一次,执法官没有回复她的疑问,她骤然站直身体,洪亮的声音传递开来:“进站,戒备!”


    余琼立刻进入备战状态,警惕地看向那缓缓停下的列车。


    列车停在执法者们的包围圈内。


    余琼看到了一扇破碎的窗,从窗外看进车内,里面空无一人。


    在执法官的示意下,第十车的车门缓缓打开。


    “本次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请您提前整理随身物品。”


    没取消的广播声从列车中传出,独自维持着早已崩塌的日常。


    除此之外,空气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啪嗒。”


    “啪嗒。”


    车厢满载一般,几团没有脑袋的肉躯滚了出来,肉/体的扭曲的、糜烂的,是典型的杂质异种躯体,带着浓烈的腐臭气息。


    接着是脑袋,像皮球一样一颗颗掉出来,扑通扑通弹落在地。


    尸块涌出得差不多后,一把卷了刃的折叠刀被丢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随后,又有一把沾满血的短刀被丢了出来。


    “出来!”


    执法官呵道,手指扣紧扳机,异能蓄势待发。


    一道身影应声出现在车门口,那是一个人类少女,她的面上、身上血迹斑斑,却丝毫不显得狼狈。


    她举着双手,是没有任何威胁性的、无害的投降姿态。


    所有目光落在她身上,所有枪口瞄准她的脑袋,所有异能锁定她的躯体。


    空气紧绷到极致。


    少女举着手,踏着那些杂质异种的血肉与残肢一步步走下列车。


    炽烈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的肌肤明亮到仿佛在发光,耀眼、光辉。她没有畏惧、没有疲惫,只是缓缓露出一个微笑,自然、无辜、又完全不合场景。


    她遥遥看向举着枪的执法官,毫不避讳地直视,只轻轻说了七个字。


    ——“别开枪,我是人类。”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完了一点,遇到了点事儿嘿嘿,但快一万七的字数(骄傲)!赔罪!(本章含营养液加更)12点还有一章,也是万字加更。//用少女只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欢这个词的质感……@快来抱小鲨鱼,发了巫有暗夜版大头~是约的类似《双城之战》的画风,是那种硬硬的、帅帅的画风!欢迎大家看看哇!贴贴大家~喜欢喜欢喜欢你们!


    第18章


    巫有适应了室外有些刺目的阳光。


    她感受到了九个执法者, 但用余光能看到的只有六个。


    这六个人里有四个穿着执法者的制服,执法者出勤是标准六人小队,所以还有两个藏了起来。至于其他三个人, 应该是应紧急调令前来支援的。


    作为任务主导者的是小队的队长,巫有锁定穿着执法官制服的那个人。


    戈玉。


    稍作回忆, 巫有将信息与真人精准匹配。


    星耀学院四年前的优秀毕业生,能力为“分影”,可以短暂分出一道幻象,毕业后十分正统地进入了执法局,如今已经成功晋升为执法官,等级似乎已经升到了……五级?


    隔得太远,胸前标识看不太清,但不是很重要。


    巫有移开视线。


    戈玉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应该是余琼。


    同样是星耀学院四年前的优秀毕业生, 能力为“异源协调”,能够临时调用复制过的异能,是非常强势的能力, 但毕业后没有进入执法局, 而是选择留校,负责教授体术与带队实习。


    余琼应该是来接她的,至于其他能看到的四个执法者……


    巫有略一检索,记忆复苏。


    乌芦雪, 一年前毕业生,能力为“躯体异化”,具体方向为虎型。


    书桃,一年前毕业生,能力为“念生构物”, 可临时将精神力构建为实体。


    习落,两年前毕业生,能力为“战体化”,可机械化拆卸身体、隔空控制。


    潘一柳,两年前毕业生,能力为“回生”,就是比较常见的高速再生能力。


    这些都是公开资料。


    星耀学院明显有意识在推进执法者的明星效应,近年来尤盛,只不过除了一些表现优异或者高等级的执法官外,其他人都不被关注罢了。


    只此一瞬,执法官戈玉的声音传来:“往前走,直到我说停止。”


    巫有收回视线,应言向前走,逐渐远离列车。


    戈玉挥手,习落、潘一柳,以及从掩体里出来的两名执法者分为两队,分别从前后门上车。


    “姓名?”戈玉又问。


    “巫……”


    “巫有,她叫做巫有。”余琼先一步说。


    戈玉微愣,脑袋朝余琼偏了偏:“你认识?”


    “她是我们学院今年的……额,特招生。”余琼显然不知道怎么解释助教的问题,有些不自然地抓了抓头发,“我今天就是来车站接她的,车站正好在你发的调令范围内,看到消息就赶来了。”


    “特招生?”戈玉皱眉,“学院又出新制度了?”


    “说来话长……”余琼压低声音,但巫有大致读出了她的唇语,“笔试体测都第一。但她来自森林城,而且今年不是……那谁,非要入学嘛,就,你懂的……反正乱七八糟的,搞不懂,总之给捞上来了。”


    戈玉的戒备稍有松懈:“行,知道了。”


    她再次比了个手势,乌芦雪和书桃收起枪,走向巫有。


    二人在安全距离停下,出示证件,按规告知:“我们需要对您进行必要的随身检查,如有疑问,可随时提出。”


    “没有疑问。”


    巫有这次是真的身正不怕影子斜。


    细致的检查过后,戈玉才收枪走向巫有,在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下,出示证件:“你好巫有,我是月港执法局第八分局、第一小队队长,五级执法官,戈玉。”


    “长官好。”巫有很懂礼貌,“我的胳膊有点困,能放下来吗?”


    戈玉不苟言笑:“可以,辛苦配合。”


    巫有放下胳膊正常活动,戈玉继续说:“既然是星耀学院的预备生,我想规定你都清楚,但在流程上,我仍需要做到告知义务:第一,你是与异化种相关的异常事件的深度参与者,需要进行检测,检测结出来前你的自由会受控;第二,你必须无条件接受问询,并进行专业的心理评估;第三,如有任何身体、精神上的不适,都可以联系处理这件事的相关人员,七天之内免费治疗,七天之外概不负责。”


    巫有:“了解。”


    戈玉的公开资料不多,但根据为数不多的资料可知,她是个过于正派的人。就比方说现在,如果是别的队,大概率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她按在地上、铐上手铐、搜身押走了,管她什么意愿呢。执法者的权力就是高于普通人的人权。


    但戈玉每一道行动都遵守规定流程,因此她带领的小队整体氛围也很循规守矩。


    巫有伸出手臂,任由从掩体中走出的医疗系执法者抽取血样。然后,在戈玉做出要求前,她又将两只胳膊交叉叠在胸前,等待约束。


    她早在上车前就使用皎羯的伪装技能修改了基因信息,还在人类之躯上叠加了一层“人类伪装”。


    巫有一连串的动作配合而守序。


    戈玉冲着先前两位搜身的执法者点点头,二人从行动箱里拿出一卷东西,质地柔韧,在日光下隐约显示出偏光的细密暗纹,看起来是不透明的布料,但贴合度又有点像保鲜膜。


    她们熟练地将这层物质展开,将巫有的上身严密地包裹起来。


    抑能缓冲膜,三类品。


    一种专门用于封锁、缓释以及吸收异常能量的复合材料,常用于在运输过程中抑制异能泄漏,并且记录被抑制的异能活动,也会用于短期控制与异化种相关的异常事件的深度参与者。


    巫有还是第一次见实体,就亲身体验上了。


    她垂眸观察着身上的抑能缓冲膜,结合理论分析其结构,细节都对得上号,但隐藏的核心技术观察体验也得不出什么结论,她最好是能拿到样品。


    只可惜这种东西市面不流通,森林城那边的黑市倒是能搞到货,但价格堪称天价,她暂时买不起。


    “直接把她送到学院吧。”


    余琼的声音再次传来。在异能事件方面,星耀学院拥有很高的话语权,因此,她不是商量,而是告知:“不折返那一趟了,学院那边正在做准备。异种是你们的,按规走就行。”


    “行。”戈玉没有意见,“我派两个人和你去,正好我得留在这里处理后续。”


    “好嘞,改天请你吃饭。”


    余琼冲戈玉笑了下,又看向巫有:“巫有同学,和我走吧?”


    巫有没有话语权,沉默跟上。


    她们沿着铁路的方向一路向前,走向不远处的停车区域。列车仍然停在原位,只有第十车厢的车门被打开,其余旅客仍被困在其中,大概要等到执法者确认第十车厢无碍、并清理干净后,才会开始挨个排查。


    巫有偏头看向列车。


    整列车窗前都贴满了脸,人头攒动,看着执法者们,或者准确来说,——在看着她。


    她看到一双双眼睛,看到贴在窗户上的手机与相机镜头。


    阳光正好,海风从远处吹来。


    巫有的目光扫视而过,几乎同每一个人短暂对视。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问琴声说的,六角星的领导者要么是有目的地在挑衅,要么是个精神变态者,过分追求外在关注。


    巫有曾经认真审视过自己,因此她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精神变态者,起码不那么合格地按照教科书长,但她从不拒绝被人看见。


    甚至,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点喜欢。


    喜欢那六角星标识撕裂夜空的景象,是坠入森林城的一颗石子,惊起千层浪;喜欢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演出”,在阳光中,锋利、耀眼、不可忽视。


    所以,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笑来。


    ——冲着无数双眼睛、冲着那些不断闪烁着的镜头。


    然后,平静地收回视线,一步步向前走去。


    不再回头。


    *


    “异能波动监测中……”


    “异能波动监测处于正常值,即将登车,预备。”


    星耀学院。


    主楼顶楼会议室的音响清晰响彻全屋,所有参会人员都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有人沉重,有人玩味。


    那是执法记录仪传来的画面。


    佩戴记录仪的执法者站在第十车厢的前门,画面正中央,赫然是几具无头尸体,它们交叠地填满车厢出口,脖颈处还“滴答滴答”地滴落粘稠的血液。


    有几颗脑袋落在尸体上,五官溃烂,分不清谁是谁。


    执法者探出枪口,戳了戳最近的无头尸体,溃烂到有些柔软,但没有风险。目前车内情况很难通过网上的视频资料断定,清空门口再进也不现实,执法者打了个手势:“三两幺,行进。”


    执法者踩着无头尸体登上列车,枪口向左,看到了扒在车厢通过门上的旅客。


    旅客们的目光里并无恐惧,只是好奇而拥挤地张望着。区别只在于,有人激动地张望着,有人心有余悸地张望着,有人面露嫌恶但还是止不住地张望着。


    “嘶……”


    执法者的身侧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来自另一位负责右侧的执法者。


    镜头立刻转向右侧,蓦地顿住。


    ——车厢里空无一人,却满地都是人。


    这节车厢已经成为异种的乱葬岗,无头的尸体层层叠叠,断壁残肢横陈,失去头颅的躯体倒挂在座椅上、堆叠在走廊间,血肉将蓝色的椅背染为陈腐的深色,流动着、蒸腾着,隔着屏幕,都仿佛能闻到那粘稠而恶臭的腐烂空气。


    圆滚的头颅四散,分不清归属,有的瞪着眼珠,有的大张嘴巴,惊恐的表情被真正的死亡凝固。


    地狱的场景也不过如此。


    大概是进入的人微妙地改变了空气的流向,一颗尸堆上的头颅摇摇欲坠,朝着执法者的方向滚落而来。


    执法者戒备,立刻开枪击穿那颗脑袋。


    那脑袋滚落到位置,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透了。


    “……没事。”执法者说,“继续前进。”


    “咚!”一声闷响传来。


    会议室里的好几个人都下意识缩了一下,意识到这声闷响来自于现实后,纷纷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厚重的实木门前站着两个人。


    站在最前方的人穿着标准的学院制服,纯白色的底色搭配金色的配饰,冷静而克制,身姿挺拔,肩背线条利落,黑发梳得一丝不苟盘至脑后,唇薄而下颌线锐利,有股样版般的秩序美学。


    星耀学院的现任院长,殷莱。


    “院长。”有人先行站起问好。


    “院长好。”“院长您来了。”其他人也陆续起身问好。


    殷莱点头示意,径直走到主位落座,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看了两秒,略一扬眉:“她一个人干的?”


    “基本上是。”有人回答,“根据目击者和现场视频,最开始还有一个人,但那个人中途被逼到死角后,击碎玻璃跳车逃走了。现在这场景……算是她一个人干的。”


    殷莱没有回复,她看了一遍执法记录仪传来的视频:“手笔挺大。”


    又有人立刻开口接茬,声音有些讨巧谄媚的意味:“场景的确比较恐怖,但对视频和现场反馈进行分析,这只是只刚变异的异化种,虽然很少见到一变异就这么强势的异化种,可也顶多能评到四级。这种情况,咱们学院经过训练的一年级生基本都能应……应对……”


    殷莱瞥眼看向那说话之人,他的声音便越来越弱。


    “视频。”


    殷莱收回视线。


    末座的人立刻切换画面,调出一个竖屏拍摄的视频。可能是有些紧张,操控鼠标的手微微颤抖,移动了两下都没点中播放键。


    殷莱的指节在实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清晰的两声闷响,末座的人更慌乱了。


    站在殷莱身后的助手径直走到末座,接手鼠标,又开了一个新网页,将评论区分屏放在一旁,设定网页滚动,点击播放视频。


    起初是尖叫声。


    拍摄视频的人举着手机逆人流行走,画面一会儿拍天、一会儿拍地,直到凑到通过门面前,将手机贴到视窗上。


    “异种啊!这就是异种吧?!”


    视频拍摄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不知道是害怕的还是激动的。


    画面不再颤抖。


    画面中央,一个人类的躯体扭曲着,背后生出数十根狂舞的脊椎骨,而每根脊椎骨的末端诡异地涨大,随后五官毕现,复又生出四肢来,直到构成一个完整的人形,“啪嗒”一声跌落在地,随后手臂与肋骨均化为致命的利器。


    那自脊骨生出的人形犹如丧尸,身上腐败溃烂,尖叫着、嘶吼着,踉跄前行。


    视频弹幕铺天盖地。


    “这是什么种?有谁知道吗?”


    “明显异化种啊!我服了,这种蠢问题到底是谁在问?”


    “说了一万次!原生异种都很漂亮的!!只有杂质异种会这么恶心。”


    “太恶心了……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存在?”


    “从人直接变啊?这怎么防啊?好端端就变异了?”


    关注点全在这只异化种身上。


    下一秒,一个身量高挑、体型健康的人于画面中跃起,避开脊骨的一次抽击,犹如猫般轻盈落在座椅靠背上,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完全不显惊恐或者急切,呼吸均匀,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可怖的异化种。


    “执法者吗?执法者吧!”视频拍摄者再次惊呼。


    弹幕的关注重点发生变化。


    “我勒个超绝空翻?这核心力量绝了!!”


    “还好吧,空翻而已,练几下就出来了,这有啥的?”


    “不是落在平地啊!是落在座椅靠背上啊!这简直是钢铁一样的核心啊。”


    “是执法者吗??!!现在列车里会配便衣执法者?还是自由执法者??”


    “自由执法者吧,虽然废物执法者很多,但还没有多到每辆列车里配个的地步……”


    “看着好年轻,星耀在校生吧?”


    “但这辆车不是从森林城开来的吗??”


    “森林城驻扎的执法者不都是吊车尾的废物么??”


    “她什么异能啊?有人知道她谁么。”


    “好像没有啥特殊的异能啊,普通的体能加强?有点,额,我能说没意思吗?”


    正如弹幕所言,视频中人的确没展现出任何异能。并且,虽然她对肌肉的控制力远超普通人,但也是经过训练便能达到的地步。


    她在靠背上稳稳蹲定,咬着那把折叠刀,手臂上青筋浮起,显然浑身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仅此一瞬,另一根脊骨便猛地抽向她。


    她手中刀刃瞬间一翻,寒光闪烁间,便已割下那颗袭向她的诡异头颅。


    战斗中的她并不打算永远防备,一击结束,她便径直伸手,死死抓握住了那根沾满肉末血迹的脊骨,随后整个人顺势扑向那根脊骨,双腿缠绕,向前爬去!


    这几乎是送死行为。


    堵在门前围观的乘客倒吸冷气,甚至有的人又开始往后跑。视频拍摄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在原地。


    而恰好就是这犹豫的几秒,她便已顺势爬到那脊骨的末端,扬起的刀果断落下。她出刀的位置一直很准,不会砍到骨头,而是顺着韧带或者软骨切入,快而不伤刀刃。


    一只畸变人的脑袋被她利落砍下,血液迸射而出。


    她向后仰身扬头,避开直喷而出的血液,但畸变人的血液量远比那些新生肉躯的血液量大,冲到列车的车顶,又滴滴答答如雨落下。


    血液落在折叠刀的刀刃上,随着她偏头闪避的动作,又顺着刀尖滑落。


    她一手砍向袭向她的扭曲肉躯,另一手将落了一层血雾的眼镜摘下,抹了把脸。


    再次抬眼时,她的视线已牢牢锁定下一只“猎物”,犹如最顶级的猎食者,重心下压,再度进攻!


    动作敏捷而有力,新生的扭曲肉躯根本无法拦截她的进攻。


    刀起刀落,犹如砍瓜切菜,一路近乎畅通无阻,但她的神色并不显疯狂,反而冷静克制到极点,手下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轻敌懈怠的意味,依旧干练狠戾。


    她步步紧逼,目标精准。


    飞溅的血液落在视频拍摄者面前的窗户上,铺开一层血色薄雾,视频拍摄者慌忙伸手去擦,显然这毫无用处,视窗已化为雾腾腾一片,只能看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大概是由于画面不清晰的缘故,弹幕已经变得说什么的都有了,堪称乱成一锅粥。


    有交流分析派。


    “动作很干净,有系统训练的痕迹,应该是学院生没跑了。”


    “这是森林城开来的车,还有可能是森林城的‘某些成员’,有系统训练痕迹的一抓一大把。”


    “森林城绝大部分还是普通人啊,摆渡人那些的能入咱这边吗?”


    “能的朋友能的,杀完就跑,不声张而已。通行证本来卡得就不严,随便倒卖,后门多多的开着呢。”


    “这架势不可能是黑产的,要么是学院生,要么是觉得没必要用异能的执法者。”


    “这届学院生吧,我刚看了一遍执法者公示的照片,没见着。”


    也有胡言乱语派。


    “我天,谁懂那个摘眼镜……??”


    “懂懂懂!!尤其是摘完后专注地盯着一个地方……好吧我知道盯的是异种!”


    “姐姐姐姐妈妈主人呃啊啊……”


    “俺们就是要看到这些才能好好工作啊!!”


    当然,更多的是隔空吵架派——


    “看样子异能就是体能加成了?真的是最没意思的异能……”


    “??体能加成咋了,这异能最实用了,根基好吧?”


    “实用个屁啊,练一练就出来的东西。除非能直接扛起一辆车,否则有啥用啊。”


    “扛起车也没用,这种能力在大环境中就是废物能力,再强都是陪衬。”


    “非得好看夸张的异能才不算废物是吧?”


    “结果都一样,为什么不选观赏性高的?”


    “还真给你观赏起来了,给你两拳打爆眼睛就老实了。”


    “这里吵有什么用啊,执法者明星化不是学院推崇的么,你直接干学院去呀!”


    “厉害是真厉害,但发展前景也是真不好,异能不强势显眼,遇到高阶异种就是小队里的陪衬,出不了头的。”


    “陪衬、废物,恶意太深了吧?”


    “你们怎么没有这废物异能,是不想吗?”


    “……”


    围绕“执法者的价值”话题,弹幕吵得不可开交。会议室里,有几个人下意识看向殷莱。


    他们知道殷莱打开弹幕和评论的目的:她想看“反应”。


    殷莱,星耀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院长,出身不高,但果敢、独断而强势。


    在任三年,便系统化地推动了学院的资本化改革,使执法者从传统死板的政治附庸逐步转化为具有市场价值的资本武器。


    她为星耀学院带来了历史性的变革,尽管大家并不敢定论这是好是坏。


    弹幕上争议不断,但殷莱并不如他们所料般愠怒或者皱眉,反而浮出了些玩味的笑。


    朦胧的画面里,那掌管局势的主人极为强势地朝着异化种的核心逼去,不因伤口的疼痛瑟缩颤抖,也不因身体的疲惫怠惰休息,肉躯尸潮愈来愈汹涌,她身处漩涡中央,却全然不显劣势。


    弹幕的争吵陡然被“前方高能”覆盖。


    视频中众人慌乱的惊呼声响起,她顺着脊骨滑下,竟纵身跃入那变异者编织的脊骨牢笼中!


    血雾之中,骨牢闭合。


    扭曲着、挤压着,不断紧缩。


    尖叫声起伏,聚拢的人群再度惊惧散开,朝着更远处的车厢逃去,仿佛胜负在这一刻已可盖棺定论。


    然后——


    没有任何预兆,世界骤然静止。


    所有收缩的脊椎陷入僵直,所有抽搐的肉躯丧失指令,下一瞬,封闭的骨牢陡然崩塌,一条接一条的脊椎无力垂落,宛如一朵怒放的骨花,溅起残血与碎骨。


    在一瞬间完成了盛开、凋零与死亡。


    浴血的她于花心中缓缓直起身,拎起手中变异者的头颅。


    与它直视,然后微笑。


    她很冷静,可就是这份于屠戮中的冷静,反倒使她显出非人般的吊诡。


    立于尸山血海之上,她本身便是一道奇观。


    弹幕有短短一瞬的凝滞,一切质疑均被冲散。


    她伸手,将战败者的头颅遗弃,轻巧甩去刀刃上的血迹,环顾四周。


    停滞的肉躯们后知后觉察觉到危险,失去将军的战士溃散而逃。她跃下那变异者的尸躯,拎着短刀一路向前,细致而严密地检查每一个肉躯,防止其再度复生。


    最后一只幸存的肉躯朝着通过门的方向逃窜而来。


    那只肉躯忽然前扑,旅客们下意识惊恐后退,甚至连视频拍摄者的手都抖了一下。


    它并没来得及用手臂上的刀刃砍开那扇门,进攻者如索命的厉鬼般出现在它身后,伸手攥住它的脖颈,屈膝顶住它的身体,将它压在那扇通过门上,短刀划过咽喉,切入脊骨。


    短短两三秒,它短暂的新生被画上句号。


    尸体滑落,然后,一只手贴上了通过门的视窗。


    那只手从左向右一抹,窗上的血雾被抹开一道小窗,世界骤然清晰。


    出现在玻璃背后的,是她清晰的脸。


    她露出了一个笑,尽管脸上残留着血迹,但这个笑容既不恐怖,也不疯狂,像花圃中修剪花草的邻家妹妹,像课间时坐在窗边看柳枝摇曳的同桌,是美好与安全的代名词。


    她声音穿透玻璃嗡嗡传来,有些不真实的质感。


    她说:“结束了。”


    然后转身站定,看着列车门的方向,等待着列车缓缓停靠,被电线杆切过的阳光在她脸上一闪、一闪。


    结束了。


    骤发的危机在她手中终结,视频也在此结束。


    “……”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殷莱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从近万的评论上移开,环顾四周,也轻轻笑了一声。


    “什么想法?都聊聊吧。”


    室内有几秒的安静。


    “咳咳。”左侧第二位的人看了看左侧首位的人,清了清嗓子,先行发言,“巫有的笔试、体测……以及面试,我们都审查过很多遍,诚然,这只异化种只是看起来可怕,以她的能力完全能应付,但是这不代表……”


    殷莱打断:“卢部长,请说重点。”


    “额,好。”卢部长面色有点尴尬,但还是坐直了些,“我的意思是,她很有商业价值,但是背景依然是问题。毕竟笔试和体测是一码事,实战又是另一码事,从这视频里来看,她明显有过实战经验,整个人的状态太冷静了。”


    殷莱支着头,带着些笑问:“卢部长,背景这件事,还需要讨论吗?”


    “额,也是……的确不太需要。”


    巫有的背景早就被分析讨论过无数次,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没有森林城的正式身份,绝对不会是森林城“表世界”里谋生的人,要么是三巨头的背阴面,要么是那些中立黑产组织里的人。


    她报考星耀学院,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她是阳谋的间谍,用她过于优秀的天赋当做饵料;第二,她极力想要脱离她赖以生存的组织,寻求星耀学院庇护。


    但不论如何,星耀学院不在乎,准确来说,是由殷莱掌权的星耀学院不在乎。


    只不过理事会那边仍有别的考量。


    “你说。”殷莱又点了另外一个人发言。


    被点到的人翻了翻自己手前的资料,发言:“我在思考这只异化种的问题。根据我们现在的研究,所有异化种,变异都是有一个由弱到强的生长过程,并且具有嵌合、无序等特征,而这只异化种是个特例。”


    殷莱点点头,示意继续。


    “根据现场反馈,这只异化种从有异样,到变异,再到攻击,速度太快了,最开始的攻击强度就达到了至少四级的同时,它还明显具有行为逻辑。这是我们之前从来没见过的异化种,因此,我有两种猜测。”


    “第一种,这只异化种,其实早就变异了,只是森林城那边拥有某种手段,或者是寄生,让它维持人形。目的就是在封闭的列车空间内,做一场戏。”


    发言者指了指播放完毕的视频:“因为我们最开始没有给她录取通知。”


    “不是坏事。”殷莱说,又问,“那么第二种呢?”


    “第二种和巫有无关。”发言者面色稍显沉重,“异化种可能再次进化了。大家都清楚,原生异种这么多年来,群体一直维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线上,个体虽然拥有由低等级到高等级的成长,但路径清晰,上限和下限都很高……”


    “而异化种……起点远远低于原生异种,却在不断演化中展现出积极的上升趋势,个体的下限与上限都在提高,混乱的路径也有变得清晰的趋势。所以,这可能是它们的又一次成长,嗯……或者是,导致异化的那股力量,更强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第二种可能性比较高。”有人开口打破寂静,“现在那边已经推算出了异化的时间点,特别巧合,是在那道海沟的裂线附近。……我想大家都知道,这道海沟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室内一片凝重,可殷莱反而笑了。


    她又说:“也不是坏事啊。”


    “殷院说的是。”有人附和,“不论哪种可能性,都不是坏事,反而证明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如今的异化种对我们来说的确不太够看,都快成笑话了。”又有人说,“它们也该成长了。势均力敌,才能成就万众瞩目的勇者,民众才看得见‘保护’,才愿意相信我们。”


    “啊,说到万众瞩目。”有人看向殷莱,“殷院,您刚才的会议,关于排行榜单,……理事会那边办得怎么样了?”


    “排行榜啊……”


    殷莱靠在椅背上,抬眼,面上浮现出真实的笑意:“本来打算正式会议再告诉大家的,既然问到这了,那么提前高兴一下,也挺好。”


    “您这意思是……”有人语气难掩激动。


    殷莱点头:“排行榜提案已正式通过,进入推行流程,正好能赶上今年的毕业季和开学季。”


    室内一阵骚动。


    “终于通过了,这一路走来不容易,辛苦殷院顶着压力和理事会那边交涉了。”位于左侧首位的人带头鼓掌,“排行榜正式推出后,学员的市值、执法者的影响力等,都能有最直接的参考。理事会那边比较传统,我们能理解,但这的确是好事,跨时代的好事……”


    会议室里掌声起伏。


    殷莱收敛笑意,话锋一转:“不过,直播赛制等相关提案,还需要更深的交涉。大家继续努力。”


    左侧首位的人笑着说:“我有听到理事会那边的风声,情况也是比较良好,推行也只是时间问题。毕竟大势所趋,他们再怎么阻拦,都阻止不了时代的进步。”


    会议室内一片喜气。


    殷莱的目光落在神色隐有忧虑的参会人员上:“蒋部长,你有什么想法?”


    蒋部长犹豫了一下,说:“理事会那边通过提案,是因为周认西他们吧?入学第一给了他,排行榜恐怕也……”


    “的确。”殷莱点头,“但还是那句话,这不是坏事。”


    “排行榜可能会成为他们的游乐场。”蒋部长说,“我还是在担心,到时候,生死边缘的是我们用心培养的学生,无上风光的却是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小姐们。以前他们可看不上‘成为执法者’,只有少数有抱负的人加入,但今年,却一窝蜂地涌入……”


    有人说:“所以啊,这个提案才能推得顺利。”


    蒋部长沉默。


    “有人喜欢天生的王储,就有人喜欢泥沼中的战士。”


    殷莱开口:“而现在的我们不缺泥沼中的战士。比如,四年级的祝天和、三年级的钟叶、二年级的宿盺、一年级的鱼飞游,以及……”


    “这个巫有。”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屏幕上。


    相关视频不断连播,此时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张清晰的照片。铁道附近宽阔而空荡,一队执法者错落站立,制服白金交织,于阳光下熠熠生辉。


    队伍中央,站着那个名为巫有的少女。


    她手臂交叠,上身被白色暗纹的薄膜层层包裹,面上血迹斑斑,有些狼狈。


    巫有处于受缚状态,可仍然抬着头,脊背很直,遥遥地看向镜头。海风自远处吹拂而来,扬起她干涸的发丝,快门定格了风的形状,也固定了她面上的笑容,而她的视线,仿佛正隔空同某人对视。


    这只是正常流程而已,可在被执法者包裹的队列中,竟生出一股殉道者的献身意味。


    像是制度中的异物,清醒,危险,耀眼。


    殷莱拿起桌上的笔,笔在指尖打了个转,但笔却没成功落回她的食指与拇指间,跌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反手压住那根笔。


    最后,殷莱轻轻说了句。


    ——“去争吧。”


    “好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


    记录员敲下回车,询问者抬头看向巫有,然后抬起右手,三指紧并。”请做出第二次起誓,你所言的一切均为事实。”


    话音落下,他偏棕色的虹膜陡然转变为深紫色,手指上的青紫血管也莹莹透光。


    巫有起誓:“我所言的一切均为事实。”


    除了支配问尽的部分,她的确全部属实告知,甚至包括问尽幻想种的身份。


    异能在二人之间流转。


    誓言起效,两次起誓形成闭环,判定为真。


    “好的,谢谢配合。”


    询问者放下手,示意身后站着的一个人将巫有身上的抑能缓冲膜拆除,转而又说:“欢迎来到星耀学院,巫有同学,接待你的老师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我出去接洽一下,两分钟。”


    “辛苦了。”


    巫有目送三人起身离开,缓慢活动着僵硬的胳膊,走到窗边,借着看风景打开眷属面板。


    抑能缓冲膜,工作原理实际上是“中和吸收”,也就是说 ,如果她在缓冲膜的控制下尝试使用异能,那么就会在膜上留下异能痕迹。


    虽然运行代神之手不像是输出型行为,但为了防止留下可能的痕迹,她一路上都没打开代神之手,警惕一点又没坏处,和空气斗智斗勇总比被关起来研究要好。


    巫有先看了眼问尽的基础信息。


    【幻想种·问答游戏·问尽】


    【等级测定:四级】


    【潜力评估:特级】


    【服从性:中等】


    服从性并不高,有点不符合它在列车上表现出的样子,但反而真实。而且性格也比较内敛,……且正常。


    它最初表现得很紧张、拘谨,应该是受到“眷属”能力的影响,但它既没有疯狂开屏,也没有一不如意就亮牙齿伸爪子,更没有开车乱撞兼伸手就是挖人眼睛……


    好正常,都不像异种了。


    不过,虽然很少见,但的确存在外在性格不错的异种,问尽估计就算其中一个。


    巫有点开详细信息,能力是[问与答]*。


    【天赋:[拟真]、[鉴谎]】


    【有20%概率使他人相信你的谎言。】


    【有20%概率鉴别答案真假。(该判定需消耗一定精神力)】


    【拒绝回答它的问题时,将有一定概率被定义为[失约]*】


    【*[失约]:被判定为失约者,将无条件履行一条指令。(精神力高于问尽者具有免疫性)】


    【状态:回答者】


    【该状态下,受到他人提问时:


    【以真话回复,积累2倍提问字数;以假话回复,积累0.5倍提问字数;拒绝回复,扣除1倍提问字数。】


    【该状态下,对他人做出提问:


    【无法判定答案真假([鉴谎]天赋失效)。当对方拒绝回复,失约判定成功率为30%。】


    【[暂未解锁]……】


    【状态:提问者】


    【该状态下可拒绝回答问题,对他人做出提问时,将消耗等量字数。


    【当对方拒绝回复,失约判定成功率为60%;鉴定回答为真时,将有获得随机0.01-1点加持点数(可自行分配在体能、精神力、智慧、生命四项指标上);鉴定回答为假时,将为回答者累积两层[失约]状态。】


    【[暂未解锁]……】


    【消耗不定量的[提问字数]可使谎言成真。】


    【当前提问字数:22560。】


    【同一个体失约判定间隔为5分钟。】


    技能看起来也很正常。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因为支配用语获得的“命运链条”属性加成,说是会根据异种的能力有适应性的变化。


    巫有盯着这四个字,想了想,先行发问:【这个命运链条,重点在哪个词上?】


    她对代神之手生成的属性实在信不过,比如翎生身上同时挂着[雏鸟情结]和[怦然心动],嘴上一会主人一会妈妈的乱叫着呢,她得先问问,好做点心理预期。


    代神之手:【?】


    巫有做出提示:【重点在‘命运’上,还是在‘链条’上?】


    代神之手:【……】


    【理论上讲,应该是在‘链条’上……?】


    顿了顿,又弹出补充解释:【但不是那种链条……】


    巫有明白了,这个属性应该比较正常,否则代神之手这时候已经开始装死了。


    她点开属性详情。


    【命运链条:拥有该属性加成的眷属,获得的[临时状态]或[加持点数]将有1.2%的概率可被主人调用,可单抽,可十连,99抽保底!前十抽必出金。(每日随机概率提升,今日概率提升为[加持点数],概率高达1.5%!)】


    巫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代神之手有点该死了。


    是概率高达1.5%但99抽保底很值得夸耀吗?


    代神之手:【运气好可以十连三金。】


    巫有懒得理它,抛开概率不谈,这个属性的确很实用。


    ——但还真抛不开概率。


    想要靠这个属性加成刷点数,她得让问尽每天在街上抓人玩真心话,从早问到晚,嘴都要问冒烟。


    问尽看起来很内向,她真的要逼一个内向的异种干这种工作吗?


    刚这么想着,问尽的状态栏忽然弹出一条提示。


    【失约判定成功!叠加[失约]状态*1】


    然后又是陆续两条。


    【判定为[真]!获得[加持点数]*0.03】


    【判定为[真]!获得[加持点数]*0.05】


    巫有:“……”


    内向吗。她有点不确定了。


    已知,判定真假需要20%的概率,判定失约需要60%的概率,想要刷出两条判定为真、一条失约判定,求问,问尽平均得问多少个人?


    当然,按照代神之手的十连三金理论,问不了多少次。


    巫有没选择调用,甚至没有尝试的打算。


    毕竟问尽跳车摔掉了一百多生命值,结果忙活半天,消耗了3.1点精神力,却只加了0.08的固定属性值,谁看了都会觉得命苦。


    谁会和乞丐抢饭吃?


    【判定为[真]!获得[加持点数]*0.01】又一条提示弹出。


    ……0.01?


    这运气未免也太差了点吧。巫有沉默。


    紧接着,又是连续几条。


    【判定为[真]!获得[加持点数]*0.01】


    【……*0.01】


    【……*0.01】


    巫有:“……”


    看起来是有些气急败坏了。


    巫有问代神之手:【它不会氪到精神力过低,然后精神失常吧?】


    隔这么远,她还真管不到它。


    代神之手:【不清楚。但精神力降低后,理智和控制力会逐步降低……】


    然后继续氪,继续降低,继续氪……


    巫有:【……】


    算了,要真把自己氪死了,她就当没收过这只异种。


    她默默关闭了代神之手的页面。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这次的加更是我作者收藏到4000的加更!爱大家爱大家!!贴贴~!!上一章忘写了!!补送一下乞巧节祝福:祝大家学业、事业有成,身体、精神健康,财富、灵魂自由。以及——开心快乐,坚强自信!


    第19章


    巫有没再继续关注眷属的信息。


    主要是那“0.01”、“0.01”的加成实在是太过不忍直视。正好她也有事要干, 上午余下的时间,她和星耀学院敲定了助教的工作细节,总体上分为三项内容:随堂、实习和编书。


    随堂主要是负责签到、教案制作、作业批改等一些琐碎工作。实习则是跟队学院生每月一次的实习, 进行现场纪要记录。至于编书,三年前, 星耀学院成立了自己的出版社,并开始出一些专业书籍或者科普书籍,她则负责校对,必要时也需要协助收集资料、整理参考文献等工作。


    总体算下来,基本上是早八晚十的工作强度,周末还容易被占用。


    对此,连代神之手都不禁做出诚恳评价:【这是把您当那什么什么使来着!】


    有种义愤填膺的感觉。


    巫有倒是觉得星耀学院有点请君入瓮的意思,这三个工作内容, 分别对应着实验课可以接触到的异种与设备, 实习可以接触到的青陆执法者现场工作,以及编书可以接触到的异种信息,基本上能被评价为“全面”了。


    而且, 从学院生觉醒的异能类型以及公开资料来看, 被星耀学院控制的异种远超百种。


    拥有代神之手后,她盯上仙为社,是想从他们的“篮子”里掏“鸡蛋”,那么星耀学院就是个鸡蛋超市, 在仙为那边掏半天都不见得能摸到一个,还买定离手不能退货,星耀学院这边可是能自选啊。


    不过不能操之过急,万一她同时触发了一窝异种,它们叫着“妈妈”啊“主人”啊“姐姐”啊地扑上来, 又是亮指甲又是挖眼珠又是疯狂抽卡的……


    她有自知之明,这真招架不来,先关着吧。


    除此之外,巫有也没有因为自己的私心,满口答应星耀学院提出的苛刻要求,她仍然和他们讨价还价——


    比如,“这工作强度太大了,我没办法兼顾课余学习和工作内容。”


    于是,部分过于琐碎的工作内容被削减。


    还比如,“这六百的补贴实在太少了,虽然包吃住,但交通费也是不小的开销。”


    于是,每月的固定补贴升到了一千二,并且不论是随堂、实习,还是编书,都会算“绩效”。林林总总算下来,全勤的话,一个月到手能拿到快两千,虽然比不上她在森林城一晚挣的,但好歹不需要劈胳膊砍腿……应该不需要吧。


    再比如,“在森林城的生活条件太差了,我几乎很难见到阳光。”


    于是,星耀学院给她许诺了向阳的单间宿舍。


    星耀学院不缺这些钱和资源,只是想通过“为难她”来探底,或者本着先苦后甜收买人心的打算,但不论是哪种情况,巫有现在表现出的,非常符合想逃离森林城又穷得叮当响的优等生人设。


    ……其实不用演。


    虽然存了不少私心,但当初想离开森林城是真的,穷得叮当响也是真的。


    而对此,代神之手则有些疑惑:【我以为穷是您表现出的、用于伪装的人设?】


    巫有:【……我很有钱吗?】


    她怎么不知道。


    代神之手:【您不是有一笔存款吗?】


    巫有的确有一笔存款。


    加入灰翅后,她从不拒绝任何任务,尽可能每天都出任务。因此,哪怕她射击训练一发实弹要五十元起,她也能存下一笔不小的存款。


    但问题是:【代神之手,你知道从月港市的监狱里捞一个人出来,需要多少钱吗?】


    代神之手当然不知道。


    巫有报价:【三百万。】


    然后她又说:【但有更省钱的办法:花十万,可以免搜身匿名探监。】


    代神之手尝试理解“探监”是怎么能成为“捞人”的平替的,然后开悟:【要劫狱吗?!】


    用了一个感叹号,似乎有点兴奋。


    巫有泼凉水:【劫狱很麻烦啊,劫出来后需要东躲西藏。】


    代神之手:【……是。】


    巫有公布答案:【但把对方杀死在监狱里,就不需要花三百万了。】


    代神之手:【?】


    显然,它弄不清巫有到底想捞人还是想杀人,但总归是:【哦……仇人。】


    巫有笑了笑,问:【你不是大致能感受到我的想法吗?还需要问我?】


    代神之手似乎有所斟酌,几秒后回答:【按照感受,思维,经验,语言[1]来划分的话。我极少能感知到您的“感受”,其次是思维与经验,也就是平时您不同我“交流”时,我能较为清晰感知到的东西,最后才是语言,比如现在。语言很清晰,但充满误解,也不是真相。但从获取信息的难度上来排序,语言是最简单的,感受是最难的。您藏在“感受”里的东西,我无法得知,您有所设防的“思维”,我也无法得知。】


    巫有:【是吗。】


    藏在感受里的东西,有所设防的思维……


    或许吧,正如代神之手所说,语言最易感知,但却不是真相,这可能是代神之手的谎言,只是她目前无法查证。


    刚才提到“三百万”也是有意试探,不过代神之手没破绽,似乎真的不知道她的秘密。


    诚然,代神之手的出现为她带来了选择多条路的机会,但“代价”至今没有显形。


    会不会有朝一日,她在无知无觉中成为了原生异种的附庸或者傀儡,失去真正的思维与感受,甚至连自己都察觉不了自己的变化,反而认为自己仍然走在“由自己选择的自由之路”上,就像她对“眷属”做的那样?


    ……会吗?


    巫有只思考了一个问题。


    ——如果现在失去代神之手,她是否还能继续走当下的道路、不会瞬间崩盘?


    答案直接明了:是,还能。


    如今的代神之手对她来说,就像作弊带进考场的计算器。使用它的确能够加快运算速度,但没有它,她仍然能精准地算出准确的结果。


    没有灯光也可以在夜里行路,没有电梯也可以抵达顶层,没有列车也可以到达终点。


    但如果存在灯光,她会点亮;存在电梯,她会乘坐;存在列车,她会上车。她会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物尽其用。


    最重要的是,她绝不能遗忘没有工具时行动的思维。


    时刻谨记。


    *


    在星耀学院吃过午饭、短暂午休后,海风吹来了几片云,正好遮住了日头,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阴沉。


    巫有被余琼带去办理青陆的“工作签”。


    说是“工作签”,实际上就是给在青陆需要长期停留的人以合法身份。小部分来自海外的其他洲,大部分则来自森林城,只要有接收单位,以及不和青陆系统内在逃人员信息匹配,就能拿到手。


    但巫有来自森林城,森林城那边不少人都是在青陆犯案后偷渡过去的。


    于是,余琼旁敲侧击:“对了,我看你来的路上都在看窗外风景,报考星耀学院前,是不是没来过青陆这边啊。”


    巫有摇头:“没来过。”


    “也是。”余琼摸摸鼻子,“不过接收单位是学院,你年龄又小,这工作签还是挺好办的,不会卡你的,你放心,不用紧张。”


    “……好。”


    巫有没紧张,她是真没在青陆的大陆区域干过坏事。


    只能说森林城的背景自带成见了。


    退一步说,她在森林城也没干过什么坏事啊,都是认真工作、努力学习来的。


    至于做什么工作?别管,不重要。


    得到巫有回复,余琼安了心,带着她推门而入。


    一滴空调外机的冷凝水自空中垂直落下,巫有侧身避开,跟随余琼走入办理点中。


    这个办理点不大,透明的等候室里或坐或站有四个人,门口的安保员正支着头刷手机,听到有人进来,头也不抬:“预约码,一式两份的介绍信,合规检测报告,这三个缺一不可,没有通融余地,就算跪在地上哭着说你八十岁的老爹因为欠钱被要债组织吊在直升机上被风抽成陀螺表演给你看所以你急需这份工作救命也没用。”


    巫有:“……”


    被吊在直升机上被风抽成陀螺这种事不罕见,主要是安保员正在刷的视频。


    虽然是倒着的,但巫有还是认出了自己的脸,屏幕上是她擦开那扇铺满血雾的窗户时的视频截图,被调了一个低饱和度、低曝光,且拉了暗角的暗色调滤镜,然后用加粗勾边字体写了个文案,排版狂野,不断闪烁着:


    “神的视窗!怒海尸潮中的人类未来。是一鸣惊人的新生代执法者,还是神秘的森林城来客?!”


    这个文案很难不让巫有沉默。


    只是扫了一眼,她就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能穿进热血少年漫大喊“友情和羁绊”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喊着“我是新世界的神”或者“世界臣服于我”的角色类型。


    好吓人。


    好在她现在戴着口罩,又换了套衣服。


    巫有看向余琼,余琼显然没注意到“神的视窗”,只是因为“被风抽成陀螺”疑惑了一下,带着这样疑惑的表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金配色的证件,递给安保员:“没有预约码,这个。”


    “都说了……”


    安保员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在看到余琼手里的证件后,立马直起身,换了套表情:“呀。知道的知道的,有接到通知的,但我得核对下证件,可以吗?”


    安保员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在她身上,很是殷勤地接过证件核对,然后按下闸机开关。


    余琼收回证件,通过闸机,偏头对巫有解释说:“工作签的话学院那边没法代办。学院附近其实也有一个办理点,但那个点人一直很多,想着带你来这边,人少,附近还有个公园,哦对了,你还没订返程的票吧?等会带你去逛逛,今晚那边办花灯会,宣传好几天了,绝对热闹。而且还有家餐厅很好吃,在游船上哦,餐盘是花灯……”


    大概是没出过学校,在学校里又不负责偏行政的工作的原因,虽然工作了四年,余琼身上仍然带有天真的活力感,不聊正事时思维跳跃度很高,在学校,路过的学生都乐意同她打招呼,而现在聊起吃的,眼睛里更是亮晶晶的,像个大学生。


    巫有觉得自己眼里的班味都比她重些。


    “我准备订晚六点的票。”巫有说。


    余琼:“八点行吗?这边大概四点能结束,大老远来一趟月港,我们去逛逛公园,带你游船玩,早点就餐,吃完后我开车把你送去车站?”


    拒绝的话还得找理由。


    巫有算了算时间,来得及,于是干脆应下。


    二人一边聊,一边走向特殊通道,余琼的手搭上门把手:“等会要问你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不用着急回答,我能帮你回答。”


    巫有:“知道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巫有突然感知到一道黏在她身上的视线。


    她偏头看向感知来源,视线穿过透明的玻璃门,看到了阳光下的街道。


    空无一人。


    巫有微微眯眼。


    “怎么了?”余琼准备拉门的手一顿,看向巫有,又顺着巫有的视线看去,“有什么发现吗?”


    那道视线在她转头的瞬间消失了。


    她刚才的反应有点太大了,没办法糊弄,巫有收回视线,选择实话实说:“刚才,好像感觉有人在看我们。”


    “有人?”


    余琼敛眉,她并没有看到街上有人,但也没忽略巫有的反馈,手已落在腰侧的枪上。那双清澈有光的眼睛也蓦地沉静下来,表情陡然收紧。她并没有做出夸张的迎敌姿态,步伐正常地走到门口,推门,查看。


    三两路人经过,街道上没有任何异样。


    余琼重新走进房间,身上隐隐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解除戒备。


    “没事,可能是好奇的路人。”余琼安慰巫有,“办理点里要么是来自海外的人,要么是来自森林城的人,总会有人好奇看两眼的。”


    不是好奇的人。巫有想。


    不是好奇。好奇的目光不会有那么强烈的黏腻感。


    也不是人。那种感觉不同于“第六感”,但又有些熟悉,像是翎生扒在窗户外时看向她的目光,像是她还没看到初星就隐隐感知到的躁动,像是皎羯趴在后座伏击她时混乱的空气……


    刚才在看她的东西,极有可能是一只异种。


    但余琼没发现,那家伙要么是及时跑路,要么是拥有完美的拟人态,或者……有什么类似皎羯眼珠一样的能力。


    “也可能是我感觉错了。”巫有说。


    余琼笑了下:“要相信自己啊,巫有同学。当执法者,很忌讳对队友说两句话,一是‘没什么’,二是‘你感觉错了吧’。要相信自己,要相信队友。有感觉就要求证,哪怕没结果,也比漏掉要好。一次没结果的求证,可能会引来别人的嘲笑,但一次对潜在危险的忽略,就会造成很多人的伤亡。”


    巫有点点头:“明白了。”


    二人转过身去,在巫有越过门槛的一瞬,她再次感受到了那道黏稠的视线。


    这一次,她并没有扭头去看,动作依旧保持连贯。


    可那道黏稠的视线却并没有跟上来,甚至转瞬即逝,仿佛只存在那短暂的一瞬。是那位窥视者的预判性躲藏,还是它只能保持短暂的凝视状态?


    但不论是哪种可能性,都证明了一件事:有一只异种,已经盯上了她。


    “……”


    四点钟,巫有办理完证件,工作人员说预计10-15个工作日后出证,可邮寄可自取,证件不方便送到森林城,余琼填写了星耀学院的地址。


    余琼先她一步推开门,走出办理点。


    正好,又一滴空调冷凝水滴落,恰好落在余琼的脑袋上。


    余琼甩了甩头,往前走了两步避开,抬头抱怨道:“啧,怎么设计的,空调外机对着门口?”


    巫有跟着走出办理点,目光在地上那滩冷凝水上停留片刻,也抬头看去。这是一栋十来层高的办公楼,数台空调外机的确对着门口,水滴凝在管口接缝处,悬而未落,看起来还需要点时间才会落下。


    安保员连忙解释:“和他们反映了,说这空调有些年成了,改天换新,就不滴水了。”


    “小事小事。”余琼把头发上的水拨掉,又看向巫有,“走吧,过个马路,步行两分钟就到公园了,就那花海,这两天旺得离谱,好多人特地来拍照打卡呢。”


    “花海?我还没亲眼见过呢……”


    巫有接话,二人一前一后走到马路对面。


    十、九……


    巫有在心里默数。


    余琼略一偏头,看着她,面上带着些笑:“就是要没看过才要来看嘛,而且很巧的,这两天是花开得最好的时候。五颜六色的,特别漂亮,沿着湖一片一片地长。可惜下午起了云,不然天蓝蓝的看更好看,不过……起码不会很晒,祸兮福所依了,哈哈……”


    三、二、一。


    冷凝水滴落。


    那道黏稠的目光再次爬上她的脊背,比先前两次时间要长一点,但也只能说是“一瞬”。


    脱离冷凝管、跌落在地的,一瞬。


    水,就是它窥视的媒介。


    余琼仍在说话,神色无恙。


    她没有感知到那黏腻视线的存在,面上是随性而松散的笑,她带着巫有穿过草坪与灌木,在闸□□了门票,顺着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向前,湖水淡淡的腥味顺着微风漂浮而来。


    从树林之中走出,视线豁然开朗。


    巫有看到了一片湖。


    浅蓝的湖水,倒映着微有泛黄的天色与层次清晰的团云,微风拂过,带起波澜阵阵。沿岸的草直直向上生长,勾勒出自由的湖岸轮廓,开得正浓的花或簇拥成海或零星摇曳。色彩交织,一片盎然。


    巫有闻到和湖草腥气纠缠的花香、听到游船往来不绝带起的水声,是比起照片更真实的漂亮。


    也是比表象更加危险的漂亮。


    巫有盯着眼前的湖,清晰感受到那掩藏在水面之下的异动。


    它藏在一道又一道波澜中,藏在被桨激起的水珠中……时隐时现、时强时弱、时近时远。


    一阵风吹来,拂上她的脚面,顺势而为般,似乎有朦胧的水汽从她的脚踝处升腾而起,游上她的小腿,一点一点向上缠绕包裹,直到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置身于水汽中。


    精神层面的解离感传来,周身的声音有些模糊、遥远。


    “余琼?!”有声音传来,朦胧的,“余老师啊。”


    余琼给她介绍的声音被打断,似乎转头看向声音来源,语气有些低了下去:“啊,谷宇,谷队长啊。”


    谷宇?


    余琼有个同期叫这个名,差一位能评上优秀学员。


    模糊间,巫有也转头看向声音来源,走向余琼的是一支执法者标准六人小队。


    带头的人笑着,他的声音朦胧:“还在当老师啊,真是可惜了,不过的确啊,人各有志。”


    余琼回了句什么。


    谷宇又说:“是啊,出外勤嘛。你不知道吗?前几天晚上,这里溺死两个酒鬼呢,然后就有人报案说这里有异种。你知道的,普通人嘛,一听到非正常死亡就要开始编故事,这儿异种作祟,那儿异种泛滥的。局里就把我们小队派出来了,要求连巡一周。看吧,啥也没有,图个安心。”


    余琼开始询问事件详情。


    精神层面的解离感越来越重,巫有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字眼。


    解离感之下,她开始确切感受到了某种东西,那东西在尝试侵入她的精神,但似乎找不到入口,只能不断地缠紧她的精神,周身的水汽越来越厚,越收越紧……


    但巫有没有动。


    不是被控制或者被蛊惑,而是因为这是她获得了一种更清晰的感受。


    这种感受,她曾有过体验,正是和翎生进行精神链接时,她操控过的“精神力”。 ——她自己的。


    和翎生进行精神链接时,她“眼”前有具象化的感官,可现在,她感知到的,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奇妙感官,而她……似乎能在现实世界调动它们,甚至释放它们。


    尝试性地,巫有念起。


    而在她念起的一瞬间,便好似置身于精神链接里的那个空间里,这些虚无缥缈的精神力同她肉身的肢体无二,只要她“想”,就能精准调动。


    余琼和谷宇交谈着,没人注意到她的情况。


    巫有向外探出一丝精神力。


    余琼和谷宇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巫有迅速加深探查,那一缕如蛛丝般轻飘飘的精神力悄无声息地穿透出去,却锋利如刃,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包裹着她感知的那层厚重水雾!


    豁口一现,世界骤然清晰。


    余琼与谷宇交谈声从那道豁口清晰传入。


    那团水雾似受惊的兽,猛然收缩,瑟缩着向后退去。巫有的精神力迅速追上,层层缠绕,倏地编织成一道无形的牢笼,将那团水雾牢牢困住。


    那团水雾翻滚、挣扎,雾气迸溅如血。


    可它越挣扎,牢笼就越缩得紧。它撞得伤痕累累,最终困在牢笼之中,再也无力挣扎,如同被迫乖顺的困兽。


    湖面上的风似乎大了些,水波荡漾。


    巫有的精神力丝丝缕缕渗透进那团水雾中,直到每一丝水雾都被拆解、被缠困。她松开了所有桎梏,探出的精神力瞬间回笼,目光从始至终没有异样,神色如常。


    那团水雾不知道窜逃去了哪里,她周围的空气重新鲜活起来。


    她再次嗅闻到花香,听到鸟鸣,而余琼与谷宇仍在交谈。


    巫有终于看清了谷宇的相貌,正是她猜测的那个人。此时的他微微仰着下巴,带着些许倨傲。


    他似笑非笑:“不过说实话,余老师你的选择还是明智,我们确实比不上你们轻轻松松桃李满天下,我们得出生入死,才能功成名就,一线的职责嘛。哎,要是这里真有一只异种倒好了,我们好歹还能立点功,只可惜,巡逻了这么多天,感知一寸一寸都探过来了,就差没把湖水抽干掘地三尺了,这别说异种,连个犯罪分子都没有。要不然,学院生们还能跟着好好学习一下呢,没机会了。”


    余琼似乎没有生气,只是轻笑一声。


    不论余琼和谷宇是什么关系,这里都没有巫有插话的余地。巫有重新看向湖面,这隐藏着危险的、漂亮的湖面。她的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藏在哪里呢?


    藏好了吗?还是准备……再次进攻?


    巫有口袋里的手指动了动。猎人已经认得了猎物的气息


    一处游客罕至的弯道,藻类平静地浮在岸边的水面上,相互联结成苍绿色的水被。


    一层层不寻常的波纹缓缓荡开。


    下一秒,一只手破水而出。


    那只手是病态的白,指节分明而修长,被水草纠缠着,又无力地扒在岸边。


    在湿漉漉的泥土上留下数道颤抖的指痕。


    作者有话说:


    【1】源自《与神对话》第一卷 。如今的巫有,还是非常多疑的君王(?)贴贴大家,贴贴~


    第20章


    余琼和谷宇交谈着。


    确认那只异种已经逃走, 巫有收心,站在余琼身后不远处,沉默地倾听着二人的对话。


    巫有觉得余琼的目的并不纯粹, 很多证据都指向这一点。


    比如,为什么余琼要特地带她来这个公园?为什么余琼反倒要选择离得远的站点?为什么余琼介绍“很好吃”的餐厅时优先形容的是“在游船上”, 其次是“餐盘是花灯”,而不是某个特色菜肴?


    比如余琼询问谷宇的问题,感觉她并不像是对这里发生的事件一无所知,更像是问给谁听的。


    因此,巫有猜测,余琼极有可能早就知道这里有一只“异种”,并且为它而来,至于谷宇的否认……


    大概率是负责此区域的分局瞒报了事件。


    瞒报事件这种事在当下并不罕见。


    星耀学院新任院长殷莱上任后, 进行了很多以教学为出发点的改革, 最后却都落点在非教学的方面,比如说,实习。


    以前的学院生只需要在四年级进入执法者相关机构, 进行3-5个月不等的全职实习, 但现在的学院生,则需要“全周期实习”,除了四年级的全职实习外,每个学院生每年要进行至少六次跟队实习。


    虽然有一部分学院生会在专业分流后投身于异种研究等方面, 不参与外勤类的实习,但实习次数相比起异常事件的数目,仍然不算是一个小数目。因此,目前执法总局要求,一旦明确探查到异常存在的痕迹, 就需要上报星耀学院进行备案,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异常事件尘埃落定后,才会将资料等提交给星耀学院以供研究。


    时间久了,星耀学院便从曾经的顾问与研究团队,渐渐变成了现在的决策层。


    最初,各个分局以及下面的小队是不介意,甚至很乐意,毕竟实习生为了实习证明很愿意干杂活,属实是当牛做马任劳任怨,还不用开工资。但随着舆论风向的微妙变化,执法者的市场价值愈来愈重要,明星执法者如雨后春笋,进而直接影响到执法者的收入、以及各个分局的财政。


    那些实习的学院生对于能力不强的执法者来说,反倒成为了隐藏的竞争者。


    尤其是月港市。


    星耀学院就位于月港市,所以能拿到月港市区域实习资格的学院生,通常很优秀,或者家里有点底子。而能分配到稀有的原生异种捕获活动的学院生,更是不可小觑。这种人,在能力并不显眼的执法者的眼里,就是光辉的蚕食者。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无需上报星耀学院的异常情况有两种:第一,紧急事件,例如巫有早上乘坐的列车;第二,接到了异常情况的反馈,但没有确切的异常痕迹,这种情况则需要进行详细调查,查到确切痕迹后再上报,反之则写结案记录归档。例如谷宇提到的事件。


    而后者,就有很多空子可以钻。


    巫有不觉得她都能知道的事星耀学院会不知道,恐怕是“堵不如疏”,总得给留个喘气的口子。


    谷宇,恐怕就是钻空子的漏网之鱼。


    他虽然嘴上说着这里没有异种,但周身掌握信息差的得意和迫不及待的浮躁显而易见。或许意识到自己被套走太多的话,谷宇轻咳一声,终于将目光落在巫有身上,岔开话题:“啊,这位是?”


    巫有换了套衣服,又戴着帽子口罩,再加上谷宇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所以完全没认出她来。


    余琼也没继续追问,谎话张口就来:“表妹,刚来月港,带着逛逛。”


    “哦哦……”谷宇兴致缺缺,他摆摆手,“行,那你们继续逛吧,当老师就是好,有小长假,不像我们,不和你聊了,我们得去巡逻了。”


    余琼笑:“你要愿意入职,我给你推荐啊。”


    “……再说吧。”谷宇打了个哈哈,抬手给跟在他后面的小队打了个手势,抬步向前,版型修身的白金色制服衬得他气宇轩昂,引得路人频频回头,还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小队走出了一段距离,余琼面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嘴里蹦出两个字:“装货。”


    完全不带掩饰的。


    巫有认可余琼对谷宇的评价。


    别的不提,他以及他带领的小队,身上穿的是居然是礼服款的制服。


    虽然都是白金配色,但制服其实有两种款式:礼服与作训服。


    礼服的布料挺阔,以量体裁衣的版型做出贴身效果,有肩章、礼帽等配饰,用装饰性皮带与暗纹纽扣收出腰线,学院生的肩章为学院衔,执法者则以等级区分,肩章上标注就职单位与级别。一般是正式场合穿着,极具仪仗感,当然,平时想穿也没什么问题。


    而作训服版型虽然也是立领、收袖,版型也很漂亮修身,但布料更为柔软贴身,耐脏耐磨,具有一定的自清洁力,而腰侧为具有弹性的布料,紧身又不影响行动,以拉链开合,胸前需佩戴胸章以区分等级。穿上后,整个人看起来就处于干练的作战状态,很方便搭配战术背心。


    一般情况下,不论是学院生还是执法者,穿的都是作训服,而在不被要求的场合下,都会像余琼一样穿自己的常服。


    不过,礼服的确更华丽漂亮。


    尤其是近年来,进入星耀学院需要通过形象筛选,执法者各个盘靓条顺,穿着礼服很吸睛。


    因此,谷宇看起来不像是来巡逻的,反而更像是来走秀的。


    巫有这么想着,就听到余琼感慨:“他不热吗?”


    说完,余琼看向巫有,完全没有背后讲人坏话的遮掩,笑着说:“那衣服看起来是好看,但为了版型左一层右一层的,就算是夏服,穿着也很闷的。”


    她说着,又在腰上比划了一下:“那皮带还得勒着把腰线掐出来,肩膀也得展开,穿完一天下来,感觉浑身哪哪都不舒服,感觉是把人装进衣服里了,不是人穿衣服。他也真是有毅力,佩服佩服。”


    闲聊的话题。


    巫有并不喜欢闲聊,但余琼是老师,她还是点了点头,回答:“的确好看。”


    指的是衣服。


    她打算问问余琼对谷宇口中“异种”的看法。


    哪曾想,余琼忽然嘿嘿一笑,冷不丁说出五个字来:“星耀出男模。”


    指的显然不是衣服。


    巫有:“……”


    为人师表呢。


    “啊。”余琼顺口说出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学生面前说了什么话,脸瞬间皱了起来,像是猝不及防吃了口柠檬似的,然后故作无事发生地展开,摸了摸鼻子,看向巫有,“额,诶,嗯,就是……巫有同学,你对他刚刚说的异种,有没有什么想法?”


    巫有只能假装自己没听到那五个字了。


    她回答道:“根据那位执法官目前所说的信息,溺亡听起来的确只是意外,再加上近期也并没有其他人在此溺亡,异种传闻可能只是杜撰。”


    余琼没有接话的意思,只是看着巫有点了点头,似乎在等下一句话。


    巫有继续说:“但是,连巡一周这样的命令并不常见,说明不会只是一个人报案感觉到有异种存在,并且有一定可参考的证据,才能排除恶作剧或者个体臆想的可能性。基于这点进行猜测,这里很有可能出现过不寻常的痕迹,那么就会有三种可能。”


    “嗯?”余琼应了一声。


    巫有说:“第一,异种的确在此活动过,但只是‘活动过’,现在已经逃逸到了其他地方;第二,这是一只具有感知屏蔽能力的、智力较高的原生异种。第三,不寻常的痕迹只是误判。”


    余琼问:“你倾向哪种?”


    巫有没有直接回答:“他提到了溺亡案件,说明他们怀疑可能存在的异种与水有关,需要关注其他有水的地方,是否出现了类似案件。不过如果和溺亡案件相关,那这只异种可能是以‘引路鱼’之类为原型的兽人种,或者以‘水鬼’传闻为原型的幻想种。老师您觉得呢?”


    “是啊,如果真有异种的话,的确可能是这两种。”余琼也没直接回答,她看向湖面,游船往来不绝。


    几秒后,她又说:“但学院这边没收到报告,这都巡察最后一天了,也可能真的像谷宇说的,只是游客杜撰。不过看这客流量,溺水事件的流传度也不是特别广啊……”


    余琼语气如常,似乎只是随口猜测。


    巫有听出些意思来了。显然,余琼对她中规中矩的回答不太满意,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巫有面色不改,回应:“没有确切指向异种的异常痕迹的话,大概七天巡查期过后直接写结案记录吧,流程好像是这样?”


    “的确是这个流程……”


    余琼笑了笑,笑了笑,直接换了个话题:“对了,你觉得谷宇这人什么性格?”


    巫有回答:“不了解,这是我第一次同他见面。”


    余琼:“就说说第一印象。”


    巫有摇头,想了想,依旧没有直接回答:“会给蚂蚁让路、给路边流浪狗撑伞,坐着轮椅的羸弱之人,可能是某个组织的首领,会用人类的尸体堆肥,滋养她的花圃;纹了满背龙虎的腱子肉壮汉,可能看到别人拿着刀走来就跪在地上失禁痛哭,直说自己再也不敢了,求对方绕他一条命,为此他甚至愿意被当马骑。”


    余琼扬扬眉:“你侧写部分的成绩很优秀。”


    这句话一出口,巫有就确定余琼是在揣着答案问问题了,并且不问出答案不罢休。不能再含糊其辞了,但是在做出回复前,她得知道余琼属于哪一阵营。毕竟执法者内部的派系斗争也很严重,而余琼必然是派系斗争里的“大将”。


    她的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与星耀学院相关的两个派系:一是改革派,二是保守派。


    改革派以这一届的院长殷莱为首。有人评价殷莱是星耀学院的伟大变革者,有魄力破除陈腐、缔造新生,也有人认为星耀学院终将会因她招致毁灭,她的行径充满个人欲望,比陈腐更加肮脏。不论如何,毋庸置疑的是,从她这一届起,院长这一职位已隐隐能与理事会角力,星耀学院再也不是理事会的一言堂。


    而保守派则以理事会为首。理事会的身后站着各个家族,他们喜欢的学员类型是青陆政府的忠诚拥护者,比起能力他们更在意听话程度。除了出身优渥、掌握实权的部分特培执法官,执法者再怎么威风,都只是上层阶级的保护屏障,只听命、不质疑。民众们看到执法者,想到的是青陆的铜墙铁壁。


    而与之相反,殷莱喜欢个性,或者更准确来说,她喜欢身上带着话题的人。——她要“执法者”本人被看到。


    那么余琼属于理事会,还是殷莱?


    现在的余琼看起来一派天真,比起老师更像是学长,但她也曾是前途无量的优秀毕业生,在意气风发的年龄,面对蓬勃明亮的未来,却没有选择进入相关机构、一路直升,而是选择留校、教书育人,恐怕……是对原有秩序里的某些东西感到失望了吧?


    诚然,殷莱不足够好、足够正义,但她是对抗者、是反叛者,是不动的陈腐中,动的存在。


    哪怕这条路也将导向一个糟糕的世界。


    因此,巫有猜测,余琼应该属于殷莱一派。起码现在属于。


    那她可以同余琼开诚布公、展露锋芒。


    巫有做出判断。


    “余老师,我想……您让我分析谷宇执法官,并不是想听‘坏话’吧?”巫有盯着余琼的眼睛,“而是在引导。这是一道资料分析题,是吗?”


    了解性格,就能推导出行为后的逻辑,找到矛盾,进而发现掩藏的真相。


    余琼微微一愣,然后蓦地笑出声。


    “好吧。很生硬吗?”她又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我果然不适合干这种活,我还想着从谷宇的性格入手,是个很隐蔽的角度来着?嘶……真的这么明显吗?哎不管了,总而言之,你也已经有答案了,是吗?”


    答案并不复杂:这里存在一只异种,谷宇带领的小队已经确定了它的存在,却瞒而不报。七天的调查期,一方面是在探查这只异种的行动路线、习性、能力等,另一方面也是在等今晚热闹的“花灯节”。


    而今晚,这里将成为谷宇小队的舞台,上演一场精心设计过的演出。


    但巫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一个您已经知道答案的答案。”


    余琼看着她,对视数秒,感慨道:“你忽然让我想起了如雁,就是利如雁,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也是森林城出来的人,你们对这种敏感话题的态度,真是如出一辙。”


    利如雁和余琼是同届毕业生。


    巫有再次端出了这句话:“利如雁学姐是我的榜样。”


    余琼笑了笑:“知道了。”


    二人心照不宣,继续沿湖向前。


    “诶,对了。”


    走着走着,余琼忽然来了个回马枪。


    然后,巫有便看到了一双清澈而好奇的眼睛,余琼压低声音,问:“你刚刚举的那两个例子,就那个什么尸体堆肥啊什么的……在森林城真的很常见吗?还有那个直升机把人抽成陀螺。”


    她念念不忘保安说的直升机。


    巫有:“……”


    “我也是听说。不过森林城里的大部分人都拥有正常的生活秩序,遇不到什么危险事件。”


    余琼持续好奇:“那你遇到过什么危险事件吗?”


    巫有一时间摸不准余琼是真好奇还是借机摸她的底,沉默片刻,回答:“我生活的区域,有时候的确会遇到事件爆发后的现场,或者没处理干净的尸体?但一般不会撞上危险事件进行时,那时候我一般在休息。”


    余琼简练总结:“错峰共用世界。”


    巫有:“……算是吧。”


    余琼感慨:“当学院生的时候,还想请命去森林城那边的执法部门呢。最终觉得吧,人还是得现实点,不能太理想主义,很多事情不是个人力量能改变的。”


    对此,巫有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只是这一场对话过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完全发生改变。从最开始裹挟着试探意味的“陪游”,到现在充斥着淡淡使命感的“出任务”。


    看湖边花海时,也不用打着“真好看啊”的名义凑上去,而是直截了当地观察是否有异种存在的痕迹。


    抵达湖边餐厅时,天色已晚,阴云密布,华灯初上。


    她们乘坐着小船渐渐远离泊船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动,驶往湖心。


    巫有估计晚饭是吃不到了,于是她盯上了九宫格木制果盘里装着的免费零食,将几颗玫瑰梅果脯塞进嘴里,咸甜口的,不好吃,但也不难吃,干巴巴的。


    好在她从不挑食。


    她一边吃,一边翻看花灯会的宣传单。


    花灯会开始后,中央的游船会陆续放下一千只花灯,一千只花灯里有一百只花灯有奖,花灯全部放下的五分钟后,报名划独木舟的游客就可以打捞花灯,每人限捞五只,等待所有人打捞结束后,公布中奖编号。


    这一过程重复五次,一共会释放五千只花灯。


    第一轮划独木舟的游客是提前报名,而之后四轮的则是现场报名,五次报名的报名费逐级递增。


    当然,肯定会有花灯没被捞起、奖品没被兑换,因此在五轮结束后,游客可以自行租船打捞,中奖编号隔天更新,当日兑换有效,活动持续七日。


    “还好今天湖心餐厅正常营业,我托关系预约了,不用去人挤人。”余琼的声音传来,“而且还附赠花灯打捞资格,等会儿我们可以捞两个玩玩,只可惜,开奖应该是开不了了,我们得速战速决。”


    巫有抬眼,看到余琼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金属小盒子,推到桌子中央。


    “我已经设定好了游船路线,能在活动正式开始前到达湖心。我不清楚这只异种的活动规律,但谷宇选择在湖心区域,那么我们过去在那附近展开行动是最稳妥的。还有……既然话已经说开了,我想,比起偷偷往你身上抹,还是让你自己做选择更好点。”


    话毕,余琼按下盒子上的开关。


    盒盖弹开的瞬间,一股异化种的能量骤然挤入巫有的感知范围内,有一层隔离在,不浓重、很清淡,可强烈的对抗感还是在巫有脑中一跃而过,让她感到些许不适。


    她看到了盒子里的东西。


    那是两个神似真空采血管的小管子,体量约莫10ml,里面盛着几近透明的液体,那液体粘稠挂壁,菌丝般的纹路在其中时隐时现,就好像有生命、在呼吸一般。


    “异化种提取剂。”巫有瞬间认出。


    也在同一时间,她明白了余琼的意思。


    已知,谷宇想在这里上演一出“拯救民众于水火之中”,那么,他就必须确保异种会准时准点地在目标区域现身。


    如果是在陆地上,诱导原生异种最常见的方法,就是将“异化种提取剂”涂抹在目标区域,但在水下的话,这个方法效用就会大幅减弱,想要达到同样的效果,需要引入生物载体,提取剂在生命体上的黏附性是最强的,而黏附性最强的,就是人类。


    余琼要截胡,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优先使用异化种提取剂。


    “是的。”余琼点头,伸手拿走一支提取剂,晃了晃,“我等会儿会趁乱下水,巫有同学,你量力而行吧。不论你参不参与,我和谷宇小队都能处理好这件事。”


    游船越来越接近湖心,发动机的声音渐弱,游船缓慢停稳,顺着水波的轻微摇晃,船内的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


    湖心停着一艘三层高的仿古游船,其上待放的花灯高低错落,暖黄、绯红、月白交相辉映,灯火通明。


    围绕着湖心的水中步道挤满了举着手机的游客,而湖边则停靠着上百艘单薄独木舟,紧靠着独木舟的岸边站着穿着救生衣、蓄势待发的参赛游客。


    窗外热闹非凡,窗内气氛凝滞。


    巫有垂眼看着那支异化种提取剂。


    有提取剂自然有解除剂,附着在躯体上的提取剂任务结束后用解除剂清洗干净就可以。


    但问题在于,她因为“代神之手”和原生异种一个阵营,也见识过异化种对她的恶意,这种情况下,异化种提取液附着在她身上,会不会有危险?


    仅一瞬的犹豫,巫有想到了比“危险”优先级更高的一件事。


    ——列车上的异化种忽然攻击她,因为幻想种问尽的存在,再加上她及时先手攻击拉到了“仇恨”,吸引异种的状况不明显。但这只水中异种,要是忽略身上带着异化种提取剂的余琼不管,朝着她来,那她就暴露了。


    她必须使用。


    巫有伸手拿走第二支提取剂,抬眼看向余琼。


    没说任何话,但已足够表明态度。


    “哇!”一阵欢呼声传来。


    二人朝窗外看去,只见游船之上的特制花灯纷纷落下,激起水花,荡开涟漪,顺着夜风与水流扩散开来,带着光点于水波间摇曳。


    “砰!”“砰!”


    数声闷响盖过渐息的欢呼声,烟花绽放。焰光划破夜空,照亮人群的面庞,又同湖面上的灯海交相辉映。


    一湖流光,影波交融。


    盛放的烟花,满铺的灯海,沸腾的人群……


    但没有任何异常。


    巫有感到期待。


    她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船的晃动,期待着即将击碎这美好假象的混乱。


    余琼盯着湖对岸巡逻的谷宇,此时,谷宇的脚步慢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人群拥挤,还是刻意在卡时间,他目前所处的位置,并不适合“闪亮登场”。


    “等会儿独木舟马上就会一齐驶出,抵达中部区域时,会很乱。我们趁着那个时候轮着下水。”余琼说,“只做勘测,如果异种真的出现,不要恋战,直接上船。”


    巫有:“好的。”


    余琼又盯着谷宇看了两秒,将放在桌子下的包提起放在桌子上,脱下外套,拧开那支提取剂,倾倒在小臂上。


    透明的黏稠液体滴落,在接触到肌肤的一瞬间迅速扩散开来,在她的小臂连带着一节手掌上形成一层奇异的薄膜,明灭若呼吸的白色丝状物紧紧扒在肌肤上,久久不退。


    巫有的目光落在余琼的手臂上,垂在桌子下的手同步拧开了异化种提取剂。


    她倾倒出一滴,液体落在小拇指上。


    余琼向巫有展示手臂,语气如常:“我有异能,所以对异化种提取液有一定的抗性,会有一点点刺痛感,但和被蚊子叮一口没什么区别,这个浓度已经被稀释了很多倍,你的话应该感觉不到什么。”


    桌子下的小拇指颤了下,刺痛感传来。


    巫有面不改色,略一垂眼,看向传来痛感的小拇指,外表没有任何异常,那层黏稠的薄膜紧紧包裹着小拇指的尾端,正在对抗她、攻击她。


    好在这份异化种提取剂浓度并不高,她能适应。


    测试结束,巫有没有迟疑,将剩余的异化种提取剂倾倒干净,液体扩散,覆盖了最开始那滴液体,飞速包裹住她的左侧小臂和手部。被液体包裹的肌肤如同浸泡于偏烫的热水中,刺痛感随着丝状物的明灭时隐时现。适应后,倒有点像温度开得过高的热疗。


    巫有神色如常地抬起手,有些新鲜地盯着那层薄膜。


    “有什么感觉吗?”余琼问。


    “有一种……”巫有略作思考,调用脑中知识点,洗了一遍稿,“贴合感,好像被紧紧包裹着,有种弹力绷带的感觉?一定程度上来讲……挺舒服的。”


    余琼没有起疑:“你身上没有异能,低浓度的确挺舒服,但高浓度就会影响理智了。”


    巫有点头,逐渐适应手臂上黏附的灼热感。


    “异化种能量已经铺开,那只水生异种随时有可能出现,我们得做好应战准备。”余琼从附着有空间系异能的口袋里依次拿出装备,有各类轻便的武器,连浮潜面镜和呼吸管都准备了两套。


    余琼没有解释,直接下达命令:“你观察周边水面情况,我继续分析谷宇的行动。”


    巫有应下,垂眼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着花灯成群结队、飘飘荡荡而来。


    她在持续地探索那只异种。


    自从落荒而逃后,它一点动静都没有,甚至它的主场里,它连窥视她一眼都不敢。


    是逃远了吗?


    巫有将简便的战术配袋缠在胸部腿部,目光落在荡漾的波澜里,冥冥之中,她觉得它没有逃走,而是依旧在她身边,只是隐匿了气息,在等待某个时机。


    就该这样,理应如此。


    “哒。”


    一只花灯轻盈地撞上她们的游船,贴着船身起起伏伏。


    巫有靠着窗,垂眼看它,它的动线没有什么问题,不出意外的话,再停留个两三秒它就会顺着水流往船尾飘去,回归大流一路前行。


    可这只迷航的花灯迟迟没有离开,它和它的伙伴们格格不入,花灯起伏数次,水波几次都没能将它带走。


    就像是、等着她去捞一样。


    “……”巫有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唇角。


    如它所愿。她探身向外,用没染过异化种提取剂的那只手去捞花灯。


    指尖拂过花灯,指节没入水中。


    湖水的冰凉触感传来,巫有触碰到了花灯的底部。


    也就是在这一瞬,比湖水更冰凉的什么东西贴上了她的指节!


    柔软的、滑腻的、冰冷的触感圈住了她的手指,沿着她的指背蜿蜒而上,就着水波摇动,一次一次轻贴上她的手心,它的触碰没有越过水面的界限,但若有若无的力道,似乎在尝试将她往水中拖拽。


    哦……


    巫有睫毛一颤。原来是一直趴在船下面吗?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过渡一下。贴贴~下章争取加更!求评论求营养液!(当然没有我也会努力加更的嘿嘿)礼服制服的感觉就和角色卡“执法官”那一张类似。想约作训服,但是那个太太没时间不接稿了呜呜我整整齐齐的愿望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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