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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郁绮挑眉, 回复道:“好啊。”


    谁怕谁。


    巡班的已经在往卫生间张望了,郁绮把手机放进口袋,大步走回了工位, 接过了螺丝刀。


    她动作又快又稳, 传送带在眼前流过, 像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每一个组件则是水流中的鱼, 而她就是那个抓鱼的小孩……


    童年的大部分时间,她都是这样在河边湖边水塘边消磨时光, 皮肤也是那个时候晒黑的。抓到鱼虾螃蟹田螺她从不带回家,要么直接烤了吃掉,要么就拎着跑去别人家换钱。


    一开始此法很是奏效,她也有了吃不完的零食,结果有一天, 她妈不知道在哪家里知道了这事,把她从河边抓回来打了一顿,警告她以后抓到鱼虾都要拿回家里。


    看到她挨打,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双胞弟弟拍手笑得前仰后合,一不留神摔了个狗啃泥。


    她妈心疼得要死,赶紧去抱着哄着。


    一条鱼才多大呢?爷爷吃鱼背,爸爸吃鱼尾,妈妈吃鱼头,最嫩的肚子肉两个弟弟一人一半,鱼眼睛一人一颗,鱼刺喂猫, 鱼汤泡剩饭喂狗……总之就是没她的份。


    反正进了家门的鱼,别管是不是她逮的, 跟她一片鱼皮的关系都没。


    郁绮很顽固,下次抓到鱼虾,仍然是自己烤了吃,要么就拎到更远的人家换钱,总之就从来没拿回家里过,怎么挨打都没用。


    就像现在一样,宁可死在外面也不回家。


    当时她为了找鱼,也是为了发泄精力,经常在水里游来游去,别人不敢去的深水她也敢去,别人不敢碰的急流她也敢过,硬生生练成了“浪里白条”,静止的游泳池对她来说游着没意思,来了南海市从来没去游过。


    舒画是北方人,目前还在学什么“蝶泳”,肯定赢不过她。


    又被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向撒谎精炫耀的事情。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舒画被狠狠比下去的样子了。


    晚八点整,换班的铃声响起,郁绮把螺丝刀递给换班的人,出门打卡。


    张梦禾追上她问:“吃什么?”


    郁绮说道:“我还有事,随便吃点。”


    张梦禾点头:“我也得赶……赶紧去超市。那吃炸鸡锁骨吧!”


    郁绮点头。鸡锁骨是两个人最近的新宠,毕竟这要比米粉方便多了。


    郁绮买了份鸡锁骨、红米肠,分了张梦禾一半,然后两个人在路口分道扬镳。


    郁绮叼着一块红米肠,风驰电掣地赶往画室。


    一般来说,舒画都是八点十几分到,现在才八点十分。


    她想早于舒画到画室。


    就像是一种奇怪的游戏心态,她想在任何事情上压倒舒画。


    很不巧,她在画室旁边的停车地点停下来时,舒画也正好从黑色豪车上下来。


    舒画穿了简单的白T、牛仔裤,长发绑成马尾,就像是最普通的学生,她转头去接司机递过来的包,目光似乎是掠过了郁绮,却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郁绮嗤笑了一声——装看不见呢吧。


    她迅速摘下头盔,锁好车,在舒画前面迅速上了楼,一边吃鸡锁骨,一边静等外面的动静。


    果然,两分钟后,舒画上来了。


    舒画的脚步声是轻轻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惊人地一致,连力度都差不多。


    郁绮把手里的鸡骨头扔进垃圾桶,手套也脱了,迅速躲在了门后面。


    外面的人礼貌敲了三下门,见没人开门,便自己推开了。


    舒画推开门进来,发现房间里竟然没人。她有一刹那的茫然和惊讶,但还是从容地走了进来。


    然后在关门的一刹那,郁绮在门后冷不防“哎”了一声。


    舒画却很淡定地转过身,把郁绮上下打量了一番,悠然地说道:“干嘛?”


    郁绮肉眼可见地失望:“没吓到你啊?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后?”


    舒画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鸡锁骨。


    没劲。


    郁绮坐回自己的椅子,继续吃鸡锁骨,一点都不管炸鸡锁骨的味道已经盈满了整个房间。


    舒画一开始觉得这味道有些刺鼻,微微皱眉,但想到她今天吃的晚饭,又觉得这味道刺鼻中还有一些香。


    她下午在游泳馆断断续续练习了三个多小时,七点多司机王义就来了,带着曹阿姨亲手装好的保温饭菜。


    虽说家里做饭的是大厨,指挥做饭的却是黎芸,菜谱是黎芸找营养师专门定制的,好吃谈不上,但据说是最健康的。


    舒画已经习惯了大多数不太好吃的食物,但还是有那么几样,实在无法习惯。


    比如今天曹阿姨给她装的木瓜椰奶羹。


    她真的很讨厌木瓜的味道,刚才吃晚餐的时候这道菜一口都没动,又急着来画室,只好把密封饭盒装进了包里。


    她原本打算一会儿倒掉,回家就说,拿到画室去当宵夜吃了。不然,要是曹阿姨发现她没吃,肯定会告诉妈妈的。


    在家她没办法,只好一口一口吃下去。但现在,她出来了,还干嘛逼自己受罪。


    “这就是你的晚饭?”舒画转头问道。


    郁绮把椅子转过来,瞥了她一眼,说道:“是啊,怎么了?”


    郁绮知道撒谎精很“金贵”,根本不吃这些东西,所以也没跟对方客气。


    舒画从包里拿出密封盒,放在郁绮桌面上,纤细的食指在精美的盒盖上轻轻敲击:“木瓜椰奶羹,给你吃吧。”


    郁绮把手里的骨头丢进垃圾桶,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块冒着热气的鸡锁骨:“我有吃的,干嘛吃你的?”


    舒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粉唇边突然扬起笑意:“你需要补补。”


    郁绮拧起眉:“补什么?”


    室内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她反应了过来,撒谎精说的是……


    岭南一直有这种说法,说木瓜可以丰/胸,不管是大学校园里,还是工厂里,都有不少女生相信,都疯狂吃木瓜想要弥补缺憾。


    面对这种古老的流言,郁绮嗤笑一声。


    开玩笑,别说她不在乎大小了,就算是在乎,也绝对不需要自卑。


    她一边咬着鸡锁骨,一边打量了舒画一眼——舒画站着,刚好和她视线平齐——然后说道:“我不需要。你自己留着补吧。”


    说实在的,其实舒画完全不需要补,但郁绮就是想压她一头。


    舒画沉默了一下,语气低落下来:“你不吃的话,我扔了?”


    说着,便打开了盒盖,要倒进垃圾桶。


    “哎,”郁绮拉住她的手腕,有些不耐烦地说道,“算了,你给我吧。”


    她是饿过肚子的人,不想看到浪费。


    舒画唇边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顺势把盒子放在了郁绮跟前。


    其实这道木瓜椰奶羹做得相当精致,外面起码要卖几十块,但奈何舒大小姐看不上,郁绮就只好代为消化了。


    “那……你想吃这个吗。”郁绮把鸡锁骨袋子拖过来,含糊问道。


    她也就是随便问一句,但没想到,舒画竟然点头:“我只想吃一点点。”


    一点点?一点点是多少。


    她有些纳闷,舒画却已经把自己的椅子滑过来,和她坐在了一起。


    两个人的椅子紧紧挨着,木瓜椰奶羹和炸鸡锁骨的袋子也紧紧挨着。


    郁绮不太自在,但还是给舒画拿了双一次性手套。舒画明显对那随便放在桌上的手套很嫌弃,摇头拒绝,用保鲜盒盖上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出来。


    “真不会选。”郁绮蔑视地看她一眼,随后让她把那块放回去,帮她选了另外一块。


    这块更小,形状更好,炸得也更焦。


    舒画张开唇,很小很小地咬了一口。


    看撒谎精吃东西可真费劲。郁绮摇摇头,用舒画给她的勺子舀木瓜椰奶羹,几口就消灭了大半。


    味道挺不错的啊。


    舒画吃到第二口,那种奇异的焦香味就变了,不太新鲜的食材味道暴露了出来,敲打着她娇嫩的味蕾。她蹙着眉,咀嚼的动作变慢,艰难地咽了下去。


    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油炸食品了,大概是吃不习惯。


    舒画咬了咬唇,侧身想把这块鸡锁骨丢掉,郁绮就伸手接了过来,毫不在乎地啃了一口。


    舒画略带惊讶地看着她。


    郁绮一点都不嫌弃的样子,几口就啃完了。看她吃东西真是香极了,这也让舒画有点羡慕。


    不出几分钟,郁绮就把所有的鸡锁骨吃完了,木瓜椰奶羹也一点都没剩,干干净净。


    而舒画就一直看着她,看得目不转睛。


    “干嘛一直看?”郁绮一边扔垃圾,一边不自在地说道,“没见过吃这么多的人啊。”


    “没有啊,”舒画微笑道,“只是觉得你吃得很香。”


    郁绮没说话,把密封盒用水冲干净,递给舒画,然后开玩笑道:“我用了你的勺子你的饭盒,确定不扔掉吗?”


    舒画扬着下巴,并不相让:“回去再扔。”


    她当然不会扔了——连饭盒都扔了,曹阿姨肯定会多问一句,难免麻烦。


    当然,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原因,她不太在乎郁绮用过她的餐具。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很在乎。至少,不像之前在饺子馆时那么在乎了。


    也许是因为,她现在最大的目标是学好大三课程,这个机会附赠了很多麻烦,郁绮用她的餐具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目标,她可以在其他事情上让步,在某种意义上,她和母亲都是一样的。


    郁绮白了她一眼,她也又把椅子拖回了自己的位置,端端正正坐下,又取出漂亮的水瓶喝水,反复漱口。


    她刚才怎么会觉得炸鸡锁骨很香?真是鬼迷心窍了。


    第42章


    舒画不管做什么, 动作都是那么贵气,好像她在做很优雅的事情,而不是在嫌弃些什么。


    总之, 她不停漱口的动作, 并没有被郁绮注意到。


    郁绮正在利用顾晓兰来之前的最后几分钟画作业。


    作业内容是临摹工笔画, 这对于新手来说是一个大工程,顾晓兰也是知道的, 所以昨天就跟她说,画不完也没关系, 能画多少是多少。


    原本今天中午她想摆烂算了,但一看还有几分钟时间,立刻又忍不住手痒起来。


    于是,她支好画架,开始凝神勾线。


    也许是练习的成效, 她控笔要稳定多,很快就把勾描好了线条。


    接下来便是染底色。


    到了这一步,她开始有些茫然,加上手机屏幕是碎的,看得不太真切,怎么看怎么不对。


    中午积攒的那些丧气顿时也被勾了出来,郁绮深吸了一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搁。


    明明是按照步骤来的,画出来却是一塌糊涂,跟图片是两码事。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埋头看书的舒画感觉到了空气中的躁动,朝她看了一眼。


    正在这时, 顾晓兰推门进来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郁绮旁边看了看, 低声指出了几个问题,然后看郁绮一眼,说道:“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其实初学者这样是很正常的,尤其是你之前一直在用西方画技巧来画画,自然不太习惯国画,不用着急,慢慢会熟练起来的。”


    郁绮随意应了几声,表情懒懒的。


    顾晓兰坐下来,开始跟她讲解这幅画:“这幅画题目是‘空谷幽兰’,着重描画兰花的盛放,我们首先要掌握兰花的情态,就算没见过兰花,也可以上网搜索兰花图片……”


    郁绮趴在桌上,长腿曲着,好半天才“嗯”一声,显得没精打采。


    顾晓兰让她重新再来一遍,她勾线的时候便犯了好多错误,几乎是每隔两分钟,顾晓兰就要低声提醒一次。


    顾晓兰自然也能看得出她的走神,便尽量将语气拿捏得轻松一些,避免打击到对方。


    舒画停止了计算,转头看向她们。


    “顾老师,”她突然说道,“休息一下吧。”


    她声音不大,声线悦耳,语调却有种莫名的威慑感,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语调。


    打工人顾晓兰无可无不可,同时也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点头道:“好吧,休息会儿。”说完便起身出去了。


    郁绮把笔往桌上一搁,抱着胸口不说话。


    “这么点困难就撑不住了?”舒画微微皱眉,略带戏谑地说道。


    画画当然是件很困难的事,对天赋不足的人尤甚。舒画自认在这方面毫无天赋,断续学了七八年,却还是画得极为一般。


    而郁绮不一样。


    舒画虽然画得不怎么样,却知道什么样的人有天赋。也许正是因为她天赋不足,才更深刻对比出来,什么叫天赋。


    郁绮自己琢磨出来的画,比她学了七年画出来的还有灵气,如果这不叫天赋,又叫什么呢。纵然国画和西方画技法上有所不同,却也都一样是画画,郁绮也明显是感兴趣的。


    “你不好好学,我怎么交差?”舒画继续说道,“我还等着你今天的作业呢。”


    “那你找别人去。”郁绮偏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我只能画成这样。”


    “那是因为你不够努力。”舒画正色,“我都能学会,你为什么学不会。”


    郁绮心里本就闷着一股火,舒画的话无疑是给她这把火泼上了助燃物,她顿时就炸了。


    “你够努力,”郁绮冷笑了一声,“那你自己学啊?干嘛找我?”


    她打了十二个小时螺丝,一会儿还要去扫楼,生活仅剩的几个小时拿来供舒画消遣,还要被说不够努力?


    舒画微微皱眉:“你能不能冷静点?现在要解决问题,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


    “少来教育我。”郁绮冷冷地说道。


    画室陷入了难言的尴尬和沉闷中。


    很少有人敢这么对舒画说话——至少在最近几年,她极少遇到了。她遇到的有虚伪,有讨好,有调情,有祈求,唯独很少有直白的愤怒。


    面对这种愤怒,她反而很冷静。


    可她没想到,她越冷静,郁绮就越愤怒。


    她都不知道郁绮在愤怒什么。


    才学了这么几天,不熟练不是很正常的吗。


    “跟我来。”舒画起身,走到郁绮跟前,平静地说道。


    “不去。”郁绮转头收拾自己的包,“你另外找人吧。我学不会。”


    她一开始真是鬼迷了心窍,才会答应撒谎精这件事。她早就该知道,她不是这块料,她这双手,果然只适合打螺丝。


    强烈的挫败感向她袭来,几乎比任何东西都要沉重。


    画纸里的世界曾经是一个美好的梦想之地,但也许,只有从未真正抵达的地方,才可以被称为梦想之地。


    现在,这片所谓的梦想之地只给她带来挫败感,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你不该在这里。


    她愤怒的是自己怎么会当真,愤怒的是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愤怒。


    她几下就收拾好,把包往肩上一甩,就要出门。


    舒画却挡在她身前:“不能走。你这是不守约定。”


    郁绮冷声说道:“我又没卖给你。”


    两个人的目光紧紧纠缠在一起,郁绮是烦躁,舒画是认真。


    然后,舒画那理所当然的表情逐渐松解,变成了真实的失落:“你真的这么不想学?”


    “不想。”郁绮马上回答。


    “好吧。”她缓缓地往旁边退了一步,“那你走吧。”


    郁绮看她一眼,提步就走。


    “等一下。”舒画突然转身叫住她。


    郁绮回头:“又干嘛?”


    舒画从包里取出那管祛疤膏,递给郁绮:“这个给你。”


    郁绮身体僵了一下。她不想接,但不知道为什么,舒画那突然失落下来的情绪紧紧抓住了她,促使她还是伸手接住了:“这什么?”


    “祛疤膏。”舒画指了指她的左手,“我看到你手背上有伤疤。”


    舒画停顿了一下,带着失落和真诚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对方持续服软,让郁绮的不自在更甚了几分。药膏管冰凉,她手心却很烫,冷热相撞,很不舒服。


    “嗯。”她挤出一个字,转身要走,可她能感觉到舒画的视线。


    这视线牢牢拽着她。


    ……草。


    撒谎精这么有手段,应该自己可以解决吧?上网找个学生帮忙画几张练习图,应该能混过去吧?


    她担心这些干什么。


    “对了,我还是希望能和你一起游泳,”舒画在她身后轻声说道,“我们,应该还算朋友吧?”


    ……谁跟她是朋友?


    现在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刚才又为什么要过来教训她?


    “谁跟你是朋友啊。”郁绮转过身来,说道。


    她忍不住看了舒画一眼。


    舒画站在她身后,两手下垂交叉在身前,眉眼微垂,脂粉未施的脸上全是失落之色。


    “这个……怎么用?”郁绮看了眼手里的小药管,问道。这上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说明。


    “用之前,做好清洁,早晚各涂一次。”舒画低声说道。


    “真的会管用吗?”郁绮瞥了她一眼,说道。


    “一周内应该会起效。”舒画声音更低了。


    “好吧。”郁绮把药放进口袋,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刚才说,跟你走,去哪里?”


    舒画抬头看着她,唇边勾起微笑:“你载我。”


    郁绮白了她一眼:“那不然呢。走。”


    “到底去哪里啊。”郁绮已经开出去了两百米,却还不知道目的地。


    夜风温吞,她的头发不时飞舞着靠近舒画,无限靠近,但又很快向另外一个方向飘去。


    舒画今天穿了牛仔裤,不用担心走光,便大大方方地跨坐在后座上,不时在郁绮耳边说道:“去前面那条街。”


    “右转。”


    “快到了。”


    最后,她们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了下来。


    舒画戴着口罩,和郁绮一前一后走进去。


    “你好,有兰花吗?”舒画问道。


    女店长笑呵呵地说道:“哎哟靓女,兰花有好多种呢,你要的是哪种?”


    舒画回忆了一下国画里比较常见的兰花,说道:“春兰吧。”


    “好嘞。是盆栽吧?”店长放下手里的活儿,带舒画去里面找了。


    郁绮却在外面看了一圈,因为她发现,这家店她来过。上次那男的给舒画表白,订了一束红玫瑰,郁绮就是从这家店取的货。


    没想到,今天她会和撒谎精一起来这里。


    她穿过热带花丛一般的店门口,去里面找舒画。只见撒谎精正半蹲在地上,认真挑选着满地的盆栽。


    花店内部简直可以称为热带雨林,东西太多难免显得拥挤,但即便是在这么逼仄杂乱的地方,舒画选个盆栽,也还是选出了一种贵气的派头。


    舒画不想订外卖,因为订外卖没办法选,她要选最健康、品相最好的那一盆。


    学了这么多节插花课,还是第一次派上实际用场。


    花了几分钟时间,终于选出一盆她认为最好的。郁绮在旁边插嘴道:“我怎么觉得它长得小了点。旁边那盆不是更好吗?”


    在郁绮的观念里,大的一定是最好的。


    舒画扬起下巴:“那盆形状粗苯,花瓣内收,最多只能算能看,这盆才是好的。”


    郁绮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这才几分钟的功夫,又傲起来了?


    只是,这种傲气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的傲气总是隐藏在无害的外表下,显现出一种假假的谦和,而现在,她好像真的为自己的眼光感到得意,毫不掩饰地跟郁绮显摆,反而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郁绮收回目光,哼了一声:“行,你说得都对。”


    第43章


    舒画扬着嘴角:“我说的当然对。”然后抱起她选好的那盆兰花, 向收银台走去,“你好,结账。”


    店长立刻说道:“靓女, 你年纪不大, 眼光可以嘛, 这盆很不错。”说着就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这里扫码哦。”


    舒画刚要拿出手机, 郁绮就在前面把码扫了。见舒画看向她,她才不自在地撇开脸, 说道:“走吧。”


    看到舒画挑选兰花,她就猜到了舒画要做什么。说白了,这盆兰花,是买给她的,她当然不会让撒谎精付钱了。


    郁绮平时确实不太留意这些花花草草的, 但初学国画完全离不开花花草草,尤其是梅兰竹菊四样。


    不管是怎么样的视频还是图片,都不如亲眼所见。


    她走在前面,跨上电动车等舒画。舒画抱着包好的花盆,轻巧地横坐在后座。


    “坐好。”郁绮提醒了一句。


    毕竟撒谎精抱了那么大一盆花。


    舒画确实坐得不太舒服,反复调整。如果把花盆抱在靠近郁绮那边,她就要往后面坐一点,有点坐不下。


    用另一只手来抱花盆最合适,可以把花盆靠在后备箱上,但是……会紧紧挨着郁绮。


    舒画在后面犹豫,郁绮回头看了一眼:“把花盆给我, 我放前面。”


    郁绮的电动车个头不小,前面空间的确很大。


    “这样不安全吧?”舒画怎么看怎么不靠谱。这花盆不小, 要是突然掉下去呢?


    郁绮略微不耐烦地说道:“哪有那么多不安全?给我。”


    “不。”最终,舒画还是选择把花盆抱在靠外面的位置,然后往前坐了一点点。


    两个人中间那几厘米微妙距离一下子被打破,体温在一瞬间相触。


    舒画给了自己一秒钟的时间来习惯。


    她不喜欢和任何人靠太近。


    但就在这时,郁绮立刻往前坐了点,使两个人又拉开了一点点距离,虽然不多,但已足够泾渭分明。


    电动车朝画室飞驰而去。


    距离本就不远,几分钟就到了。


    郁绮停好车,转头看到舒画站在一楼门口等她,便过去一把将花盆抱在怀里,自顾自地转身上楼。


    还是这么凶啊?


    舒画挑起一丝笑容,步伐优雅地跟在后面。


    顾晓兰正瘫在大画室的沙发上打盹,看上去舒服极了,舒画俯下身,小声叫道:“顾老师,上班了。”


    顾晓兰一下子惊醒,看到舒画那张笑得无害的脸。


    “哦哦……来了。”顾晓兰弹起来,戴上眼镜跟着舒画去小画室。


    郁绮已经把那盆春兰摆在了桌上,她盯着这玩意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情态”。


    和农村的野花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让她画记忆中那些绚烂到极致的野花,莽莽无垠的森林,她倒是可以画。


    这兰花嘛……在她看来好像单薄了点。


    顾小兰进来一看,郁绮正对着一盆兰花发呆,微微吃惊道:“你们出去买花了?”然后她也坐下来,“不错,这样讲解起来更简单了。在国画里,兰花是一个相当重要的组成部分,它象征着高雅、高洁的品质,画它最重要的就是要抓住它的神韵……”


    顾晓兰絮絮讲了不少,虽然郁绮不能完全消化,但也确实对她有所启示。


    原来国画和西方画的思维方式也不同,她不能用完全写实的思维去画国画。


    她认真听着顾晓兰的讲解,然后动手重新勾线起稿。


    第一遍不行,就继续修改,终于有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不错的版本。


    舒画转身朝她们看了一眼,嘴角勾起笑意。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舒画瞥了一眼,只见弹出来的通知显示是姚欢发来的。


    还一连闪烁了几次。


    舒画拿起手机,轻轻地倒扣在桌子上,继续学习。


    刚才出去耽误了半个小时,她要加快进程才能完成今天的计划,哪有时间给别人当情感导师啊。


    姚欢平时经常说,追舒画的男生多,所以舒画比较懂怎么跟男生交流。


    其中的恶意和酸味,舒画怎么可能听不懂,只是不想去戳破。


    现在遇到个英年早秃的清大男博士,倒是忙不迭地来请教了。


    那就别怪她,恕不奉陪了。


    虽然耽误了半个小时,但舒画后半程的学习效率很高,超额完成任务。


    另一边,郁绮也早就完成了临摹,也已经听了大半个小时的色彩课,顾晓兰又给她布置了几个关于色彩的小任务。


    “画得很不错嘛。”


    舒画过来看她刚才的临摹,一边用手指轻轻触碰纸面上的兰花,一边说道。


    郁绮不知道她是真夸还是假夸,总之她那轻飘飘的口吻很是不可信,便侧头瞥了她一眼,嘲讽地说道:“感谢舒大小姐的夸奖,真是不敢当。”


    “真的很不错,”舒画也侧头看向她,神情看上去很认真,“进步很大。”


    郁绮撇开脸,低头整理画笔,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死撒谎精,突然离这么近,是在显摆自己皮肤有多好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舒画铺垫了这么一阵,才拿起细毛笔,在右下方提了一个小小的落款,“归我了。”


    她一边慢悠悠地把画纸取下来,一边似有若无地观察郁绮表情。


    明明对自己的作品有些不舍嘛。


    舒画拿出手机,对着画稿拍了两张照片,然后把纸张递给郁绮。


    郁绮看着那只突然出现在自己视线里的手,微愣:“干嘛给我?”


    “我把照片给我妈妈看就好了。”舒画说道,“反正之前已经拿回去好几张了,这次她也一定会相信的。”


    郁绮起身收拾自己的包,头也不抬:“我要它干嘛。你拿走吧。”


    “这是你第一幅国画作品吧?”舒画见她不收,便直接平摊在了桌上,“留个纪念嘛。虽然落款写了我……你不会介意的,对吗?”


    即便她对画画毫无兴趣,也留了不少纪念之作,作为爱画画的人,郁绮应该比她更想留一张做纪念才对。


    “我先走了,拜拜。”她笑了笑,拿起包先出门了。


    郁绮转头看着她颀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半拍地说了句:“……拜拜。”


    桌面上,“空谷幽兰”不太熟练地开放着,但似乎又蕴含着无数希望。右下角的落款挺秀有力。


    郁绮看了会儿,难得细致小心地把画纸叠好,塞进包里。


    其实,她不介意舒画的落款。


    要是舒画没有给她选那盆兰花,也许她不会完成这副作品。


    所以,这算是她和舒画共同完成的作品。


    ……怎么感觉这么别扭。


    但是,这的确是她和撒谎精的共有物,一半由撒谎精拿去圆谎,一半由她保留。


    ……真的别扭。怪恶心的。


    她感觉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拿起包走了。


    离开冰凉幽静的空调房,熟悉的温热夜风扑面而来,她下去时,舒画刚好已经进了那辆黑色豪车。


    但她知道舒画肯定会假装看不到她。


    想到这儿,身体里沸腾的血液又冷了下来。她跨上电动车,头也不回地往宿舍开去。


    车里仍然很安静。


    舒画瞥了眼后视镜,然后目光滑开,拿出香氛来喷了几下,又拿湿巾擦了手。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好像是付兴尧的消息。


    舒画皱眉,解锁进入微信页面。看到付兴尧发来了几张图片,无非是一些灯红酒绿的生活。


    舒画精致的眉眼间爬上一丝厌恶,然后退出页面,去看其他人的消息。


    几个富二代百无聊赖的随手一发倒是很好对付,随便说几句就过去了,姚欢是最执着的,见舒画不回消息,又去群里制造了“99+”的信息量。


    舒画大概浏览了一下,总结起来就是——姚欢的相亲对象比她大了十岁,且英年早秃,家庭条件非常不错,工作也很不错,最关键的是很喜欢她,但并不想为了她去植发,她很纠结要不要继续发展……最后是一个问题,如果要见面她该穿什么衣服?


    舒画轻轻按了下眉心。


    她先是在群里回复了几句,又私聊姚欢说刚才在看书,以及那几件衣服都挺好看的,穿哪一件都漂亮。


    群里林佳音给出了不少主意,邹杨则一直在纠结早秃以及年龄差的事情,委婉表示姚欢可以再考虑一下。


    其实舒画和邹杨的看法差不多,但她并不想做什么出头鸟,扫了姚欢的兴致。


    平白得罪人的事情,她才不想做。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别人劝又有什么用。


    舒画把群消息设置为“免打扰”,然后开始看往年的金融报道。车子缓缓驶入了江岸北片别墅区,车内车外的平静逐渐趋于一致。


    而与此同时郁绮却身处嘈杂之中。她扫完楼回到宿舍,就看到楼下的那一家堵在她们宿舍门口,一口咬定她们在地板上泡了水,要她们用水注意点,一大群人吵吵嚷嚷了半天,直到旁边的同事出来阻拦,这才各自收兵。


    郁绮一早就和楼下的有仇,但这次她并不是吵得最凶的那个,骂了几句就回屋了——她还要写作业。


    张梦禾看到她学画画这么认真,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郁绮难道不算被骗,真是去学画画的?


    那就是……心甘情愿被骗了嘛!


    张梦禾摇摇头,爬上了自己的上铺,打开消消乐玩了起来。


    郁绮很快就完成了作业,去洗了个澡,神清气爽地出来,拿出舒画给她的那管药膏。


    什么说明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什么药。郁绮打开后,凑近闻了一下,倒是蛮香的,但不是甜香,有种淡淡的苦味,像松柏,又有点像海边。


    和舒画身上的味道有点像,但这管药膏的药味要重一些。


    她挤出一点,抹在手背的伤疤上。想了想,又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给Tess_发了过去。


    本来,舒画回去之后还有一堆事要做,是看不到这条消息的,但在进入浴室前,她竟然还记得切换微信小号。


    YQ:“用了。[图片]”


    舒画勾了勾唇,回复道:“嗯,要坚持用哦。”


    她点开图片看了下,却发现郁绮小臂上有一些青紫色。


    这个人怎么回事啊,怎么老是有伤。看样子伤得不轻。


    她把郁绮那张照片下载下来,标记出受伤的地方又发过去。


    Tess_:“用点云南白药。”


    YQ:“自己会好的。小伤。”


    Tess_:“女孩子的手很重要。”


    YQ:“不会影响到手的啦。”


    Tess_:“怎么不会。”


    YQ:“我的手能打螺丝就行了,管它的。”


    Tess_:“它还有更细致的事要做。我洗澡去了。”


    第44章


    郁绮看着屏幕, 扯了扯嘴角。更细致的事?画画吗?


    舒画还真以为,她以后会一直学画画啊?


    怎么可能。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郁绮知道学画画要花多少钱。只是随便学学倒也罢了, 真要踏入这一行, 起码要先投入几万块。


    几万块还只是个开始,颜料、工具, 都是大笔支出。


    在南海市这样高消费的一线城市,郁绮起码要存上三年才有这几万块。


    去想办法做焊工都比这个现实。


    她想了想, 回复了句:“嗯。”当然这是针对那句“我去洗澡了”回复的。


    原本想说“晚安”的。但是,“晚安”几乎等同于“再见,不说了”,舒画只是去洗澡了,并没有说“再见, 不说了”。


    ……烦躁。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磨唧唧的。


    郁绮把手机往旁边一丢,拿出那本旧笔记本,用铅笔勾描着兰花的形态。


    顾晓兰一直在试图让她感受到国画的“韵”,可她目前确实还一无所获,跟学素描相比,国画好像更让人无从下手一些,一切都显得那么飘忽,需要人动用某种直觉。


    她又拿出夹在笔记本里的临摹作品,复盘着自己的收获和错误。“舒画”两个字在右下角,位置刚刚好,和画面融为一体。


    那么傲慢又有心计的一个人, 写出来的毛笔字看上去竟然还算柔软清爽,配上“空谷幽兰”的画面, 不知道的,肯定以为“舒画”此人人如其名,与世无争,遗世独立,要多高洁就有多高洁。


    谁能想到她是个撒谎成性的人。


    除了郁绮。


    看了不知道多久,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Tess_:“明天晚上是包西成的课,只有一个小时。”


    Tess_:“游泳吗?”


    其实这个问题,舒画之前问过她了,当时郁绮不愿落下风,一口应下,现在事到临头……


    她想说后悔了,不想去了,可以吗?


    一起游泳,怎么想怎么别扭。尤其是之前,舒画还问过她“身材”之类的问题。


    可是,拒绝的话,她都能想象得到舒画会怎么说——“不敢来了?”“你不是浪里白条吗?”“哎呀,好遗憾,还想见识下你有多厉害呢。”


    ……


    那副阴阳怪气、气死人不偿命的口吻。


    YQ:“好啊。哪里?”


    去就去,谁怕谁。


    Tess_:“明天上完课,带你去。”


    YQ:“好。”


    睡裙布料凉滑如水,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月光朦胧了房间内的一切,清晰的只有手机屏幕。


    舒画按下遥控按钮,拉上了窗帘,在一片黑暗中回复了一句:“明天见。”


    郁绮想了想,快速打字:“晚安。”


    但郁绮没有立刻睡,她去衣柜里翻找了一下,找那件好久都没穿过的泳衣。


    那件泳衣是她在同春电子拿到第一个的工资后,奖励自己买的。


    谁知道南海市的游泳馆到处都是那么多人,一点意思都没有,她后来就再也没去游泳了。


    那件泳衣当然也不是什么很贵的牌子,只是一件普通的连体泳衣,当时她为了减少阻力、游得更快特意选了贴身的款式。


    她把泳衣、泳镜、泳帽都找出来,准备明天直接带走。


    张梦禾听到她在下面发出窸窣声响,好奇地探头下来,小声问道:“你找……找什么呢?”


    郁绮头也没抬:“泳衣。”


    “你要去游泳吗?”张梦禾惊喜道,“我也想……想去!”


    郁绮把泳衣塞进包里,闻言动作顿了下:“我和别人去。下次吧。”


    张梦禾大失所望:“是厂里的吗?”


    郁绮摇头:“不是。其他人。你不认识。”


    周妍也从床上探出头:“哎?男的女的啊?”


    虽然平时郁绮脾气不太好,也不太好相处,但周妍听了半天,实在忍不住这颗八卦的心,斗胆发问。


    她是真的想知道,一年拒绝无数个追求者的“厂花”,到底会看上什么样的男生?


    郁绮把泳镜泳帽也塞进去:“女的。”


    “哦……”周妍有点失望,缩回脑袋继续和对象说悄悄话。她还以为郁绮终于有情况了呢。


    不过,郁绮看上去挺独的,和女的一起游泳也够奇怪的。


    奇怪归奇怪,对周妍来说,这个话题终究是没了什么吸引力。


    第二天,南海市天气阴,云层压得低低的,空气闷沉,车间里更是闷得厉害。


    为了缓解这种闷闷的感觉,周围的工人们一边闲聊一边干活儿。


    话题无非是家长里短,婚姻嫁娶,以及研发部那几个新来的年轻人。


    时间在重复的劳动中缓慢前行。


    中午吃饭时,财务给郁绮发消息,说已经帮她取消了给阿山的带人费,到时候工资会按照往常的数目发放。


    郁绮看到消息,扯了扯嘴角,随意回了个“好”。


    她仍然想学电焊,但是阿山的那俩同事也和阿山差不多,她大大得罪了阿山,那几个人也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她没必要去自讨没趣。


    只能看看后面厂里会不会有新的焊工进来了,想开点,说不定阿山那几个人很快就跳槽了呢?这可说不准,那几个人还都没郁绮在厂里待得久。


    这些都无所谓。


    小刘临时给加了产量,中午郁绮随便啃了点面包就提前上工了,一打就是八个多小时,巡班的都忙不过来,她也一直没看手机消息。


    直到下工,她才有空看一眼手机。


    舒画只发了一张午餐照片过来——一大盘沙拉,以及清淡的鱼肉、煮蛋。


    看着就没味道,郁绮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吃下去的。


    郁绮一手推车,一手快速打字。


    YQ:“我马上去画室。”


    张梦禾过来坐上了后座,问道:“今天要不要吃……麻辣烫啊?”


    郁绮把手机扔进口袋,快速冲了出去,说道:“我随便买点吃就好。”


    张梦禾点头:“好,那我也……也一样。”


    她们在离美食街不远的摊位上买了虾饺,便兵分两路,去往各自兼职的地方。


    郁绮到画室时,发现包西成已经坐在大画室里了,不少人围着她要签名。她看上去也就不到五十岁,完全不像已经退休几年的人,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状态比年轻人还好。


    郁绮绕过人群,先去小房间看了一眼。


    舒画还没来。


    她拿了笔记本和笔出来,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一边吃虾饺一边等着开课。


    看来包西成没少吸引学员过来,大画室里挤满了人,蒋晴站在一边伺候着包西成,端茶倒水的,满脸喜气。


    郁绮拿出手机看了看,舒画没有回复她。


    她想象着那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楼下,司机恭敬地打开车门,舒画傲然走出来……


    一抬头,真的就看到舒画从楼梯拐角走来。


    郁绮顿时收回视线,假装没看到她,低头翻开笔记本——省得让撒谎精误会,一直盯着楼梯口是盼望着她来。


    谁盼望她来?郁绮只是觉得无聊罢了。


    舒画今天穿了件衬衫裙,长发束成马尾,显得一张脸越发小。她悠然绕过人群,一只手随意抄在裙子口袋里,走到郁绮身后,伸手轻轻拍了她肩膀一下。


    郁绮觉得自己肩膀好像被蜘蛛网黏了一下。


    “干嘛?”她回头看过来,不耐烦地说道。


    “晚上好。”舒画唇边挂着和气的笑容,侧头看着她说道,“你加油哦。”


    “要你管。”郁绮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但还是转过头去,看了对方一眼。


    熠熠的灯光下,对方手腕上蓝宝石的光芒闪耀着,刺得她眼睛痛。


    那边蒋晴让大家静一静,准备开课了。


    舒画递过来一瓶维生素水:“给你。我去里面了哦。”


    郁绮不情不愿地接住,“嗯”了一声。


    舒画凑近了些,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道:“好好记笔记啊!我妈今天一定会检查的,我等着抄你的作业。”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垂。


    郁绮差点跳起来,往旁边躲了一下,按着恼怒低声说道:“快走吧你!要上课了。”


    舒画眉眼微垂,双手合十做了个祈求的手势,小声说道:“拜托了嘛,姐姐。”


    郁绮拳头都硬了,舒画再不走她真的想打人。


    舒画很识时务,见她要恼,马上转身走了:“拜拜……”


    郁绮对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包西成开始讲课了。


    郁绮原本以为她作为初学者,会听不懂包西成讲的课,但没想到,包西成没有讲什么艰深的专业理论,而是从生活中的国画元素说起,说到了古代人是怎么画画的,现代人应该怎么理解国画,如何建立审美,听着倒是挺有趣的。


    她不知不觉就听了进去,也记了两大页笔记,只是……字迹稍微有点潦草。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迅速溜走,包西成宣布下课,却又被粉丝们围住。


    郁绮起身向小画室走去。


    舒画还在埋头看书,郁绮进去她才从数字的海洋中回过神来:“下课了?”


    郁绮把笔记本放在她旁边:“抄吧。”


    舒画慢慢地合上书本,说道:“不急,去了游泳馆再说吧。”


    提到游泳馆,郁绮神情不自然起来:“嗯,好。”


    舒画收拾东西,郁绮看到那盆摆在窗前的兰花,拿起旁边的喷壶喷了点水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郁绮把车骑到门口,舒画才悠然走过来,优雅地坐在后座上:“走吧。”


    舒画说的地址离这里有一些距离,今天是周六,堵车堵得厉害,电动车反而要机动许多。


    只是,刚骑出去不远,细碎的雨点就飘落下来。


    郁绮把车停在路边,说道:“后面的箱子里有雨衣。”


    舒画翻找了一下,果然找到了一件被挤压得皱巴巴的雨衣,递给郁绮。


    郁绮没有回头,抹了下脸上的雨水说道:“你穿。”


    见舒画一直磨蹭着不穿,郁绮气道:“洗过的!”


    大爷的,她还好意思嫌弃。


    舒画皱着眉,把这件丑到爆的雨衣穿上,别扭地坐下。


    郁绮在心里骂着“娇气怪”,一边说了声“坐好”。


    雨就这样不大不小地飘着,整个城市都笼罩在雨雾中,远处的耸天高楼像是漂浮在云山中一样,有种神奇的违和感。


    郁绮对这样的天气倒是还算习惯——送外卖什么样的天气没经历过,再大十倍的雨也得准时到达。只是要趁速度慢的时候抹一把脸上的雨水而已。


    一开始舒画还有些嫌弃这件丑雨衣,但她渐渐地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和郁绮身上一样的味道,洗衣粉洗过的衣服被体温烘出来的味道。


    原本该讨厌的“别人的气味”,在雨丝飘落的现在,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她看到雨丝慢慢濡湿了郁绮的衣服,一点一点地让那件单薄T恤的上半部分变成了半透明,贴在年轻单薄的肌肤上。


    舒画伸出手,搭在郁绮一边肩膀上,雨衣宽大的袖子也随之挡住了郁绮一边肩膀。


    郁绮目视前方,传过来的声音模糊:“你干嘛?”


    能听出很恼怒了。


    舒画这样搭着她肩膀,身体也很自然地前移了些,潮湿的雨雾中,她的声音也潮湿:“不干嘛,给你挡挡雨。”


    第45章


    城市隐匿在雨雾中, 只剩霓虹闪烁,一切都朦胧似幻。


    舒画的手很凉,被雨丝浸湿的指腹更是冰凉, 不时擦过郁绮颈侧, 搞得她很不自在。


    舒画会这么好心给她挡雨?


    该不会又是在戏弄她吧。


    郁绮本身体温很高, 很快,被雨衣袖挡住的地方越来越热, 像小火炉一样,烘烤着舒画的手心。


    还挺舒服的嘛。


    舒画越发怡然起来。


    虽然雨衣丑了点, 但街上根本没人认识她。她几乎从来没有这样坐在电动车后座上,走过这么远的路。


    雨丝时不时就飘到脸上,凉丝丝的,风闻起来潮湿又复杂,整个胸腔充斥着清凉湿润的空气。


    郁绮骑得飞快, 很快便到了舒画说的地址附近。要是打车,估计现在还没出五一大道。


    这里看上去很僻静,地图里也没显示什么游泳馆。


    “跟我来。”舒画下车,往一面装修华丽的玻璃门走去。


    郁绮寻了个地方停车,跟了过去。玻璃门上方写着一串鬼画符般的外国字,还是花体,完全看不懂。


    从玻璃门进去,是一间宽敞豪华的大厅,几名前台身穿统一制服,态度亲切地问道:“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舒画脱下那件丑雨衣, 转身递给郁绮,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金色卡片来, 夹在食指和中指间递了过去。


    前台笑容满满地接住,放在读卡器上扫描了一下,又恭敬递还回来:“请进,祝您玩得愉快。”


    “麻烦给我毛巾。”舒画瞥了她一眼,说道。


    前台赶紧从后面的货架上取下一块新毛巾。


    舒画把毛巾解开,转身给郁绮:“擦一下脸吧。”


    顿时,那个前台的目光落在了郁绮身上。


    郁绮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和舒画争吵,接过来冷着脸随便擦了一下。毛巾软软的,香香的,上面还带着精致的刺绣,却令人用得很不习惯,对于郁绮来说,香味也太呛了些。


    看郁绮擦好了,在一旁等候已久的侍应生迎上来:“这边请。”


    舒画像是对这些习以为常般,态度十分平淡,转头示意郁绮跟上,仿佛郁绮是她的拎包小妹。


    郁绮忍不住狠狠翻了个白眼。


    虽然她不怎么去游泳馆游泳,但看也看得出来,这里明显不是普通的游泳馆,某团几十块钱就能游两个小时那种。


    毕竟,这里好像根本不对外开放,服务也好到诡异,装修还闪闪发光,一股子金钱的味道。


    那个侍应生引着舒画往前走,看到跟在后面的郁绮时,目光明显有些不解。


    舒画今天虽然打扮低调,但一看也知道家境不菲——看手腕上那块蓝宝石手表就知道了。而郁绮跟在后面,穿一身褪了色的地摊货,拎着件塑料雨衣,头发和半边身体都湿了,看起来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


    “好了,我知道是哪里。”舒画瞥了那侍应生一眼,说道,“我们自己去就好。”


    “好的!”侍应生停住脚步,恭敬道。


    舒画转头轻声对郁绮说道:“走吧。”


    郁绮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嗯。”


    她早该想到,舒画游个泳就是这么麻烦,也许她不该答应这件事。


    可是,来都来了,她就不可能允许自己露怯。


    走到尽头,舒画刷卡过了一道门禁,磨砂玻璃门自动感应开启,一个宽阔的标准泳池映入眼帘。


    上方是缀满灯光的穹顶,左手边有一排躺椅,一个吧台,右边是换衣间。淋浴间和桑拿房。


    大小和普通的游泳馆没有区别,但在装修上却完全不在一个量级,这里明显具有隐私性,卫生条件也极好。


    舒画从消毒柜里拿了一双拖鞋出来,边换鞋边说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儿,会员卡是一个学姐送的。好像还可以,你觉得呢?”


    她说着,就发现自己雪白的鞋子弄上了几滴泥水,不禁微微皱眉。


    “还行吧。”郁绮也从消毒柜里拿了双拖鞋出来,坐在舒画旁边的换鞋凳上换。


    岂止还行。这里除了一个救生员在吧台里坐着,根本没人。


    “你的朋友都这么有钱吗?”郁绮换好拖鞋,略带嘲讽地说道。


    这里的会员卡,即便是次卡,也要好几千块吧?毕竟算包场。


    “学姐家里就是开游泳馆的。”舒画说道,“这是她亲戚家的产业,给相熟的都送了几张,算是增加人气。”她停顿了一下,说道,“我也送过她礼物。”


    她把自己的鞋子端正放进柜子里,又说了一句,“这位学姐人很好,但我们算不上朋友。”


    郁绮“嗯”了一声:“对你来说还不够有钱是吧。”


    “当然不是,”面对这样尖锐的发言,舒画并不生气,侧头看着她,说道,“正是因为她太有钱了,我们才算不上朋友。”


    她需要接近这些人,但又不能太近,她要用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她不需要和某个富二代过于交心,她要的是认识更多的人脉。


    “所以,你觉得我是个只看钱的人,对吗?”舒画问道。


    “你不是吗?”郁绮也侧过头去,看着她。


    舒画突然失笑。郁绮好像把她想得很简单。


    她唇边勾着笑意,看着郁绮说道:“那我要纠正一下了。我想要的,不止这些。”


    郁绮白了她一眼:“贪得无厌。”


    舒画抱着手臂,走到她跟前:“先别说我了,赶紧换衣服,我还要看什么叫‘浪里白条’呢。”


    郁绮迎着她的目光,毫无惧色:“等着看吧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换衣间。因为这里是私人包场制,所以换衣间并不存在隔间,郁绮拿出泳衣泳镜和泳帽,把包放到存物格里,突然说道:“我去卫生间换。”


    “干嘛去那里换。”舒画悠然地坐在椅子上,说道,“脏死了。就在这儿换吧。”


    “可是……”郁绮表情紧绷,“我不习惯。”


    “可是,这里只有一个换衣间啊。”舒画对她笑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谁说我怕!”郁绮脸颊微红,话音隐含怒意,“我只是!”


    她还没组织好语言,就看到舒画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泳衣,背对着她解开了衬衫裙的腰带。


    郁绮赶紧把话吞下去,转到另一边,背对着舒画,用最快的速度把半湿的T恤扯下来,扔在椅子上,然后是内衣、牛仔短裤……


    最后她又迅速把泳衣穿好,拉链“嗖”地一下拉上。


    “我要转身了。”她提醒了一句。


    “嗯。”舒画的声音显得很从容。


    郁绮回头一看,发现舒画正坐在椅子上,勾着唇看着她。


    “你?你怎么换这么快!”郁绮火大。


    舒画无辜道:“裙子本来就很好脱啊。”


    “那你也应该提醒我一下。”郁绮移开目光,语气飘忽。


    舒画这次穿的泳衣似乎比之前的还要性感,两根细细的带子颤悠悠悬吊着,布料少到可怕,洁白的肌肤晃得人眼睛疼。


    不过,也可能和之前穿的差不多,只是看图片和看真人……效果很不一样。


    舒画倒是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语气失望:“哎,你就穿这种泳衣啊?”


    虽然很贴身,但是连体的,肩膀和腰间都密不透风,什么都看不到。不过,还是能看出她身材不错,四肢修长又健美,比例协调,线条结实,有力量感的同时又不失女生特有的柔和,。


    “那不然呢!”郁绮察觉到了她的打量,火气更大,“以为都像你啊?”


    舒画顿时无辜起来:“别生气呀,我们来比赛吧?”


    一听到比赛,郁绮就来了精神。


    两个人先在温水莲蓬头下冲洗了一下,一起向水池走去。


    舒画步态袅袅生姿,一点都不吝惜展现风光,泳衣已经浸得透湿,细细的带子不停绷紧又放松,看得人心惊肉跳。


    郁绮移开目光,看着面前的泳道。


    “游到尽头摸触板,记得。”舒画提醒道。


    “嗯。”郁绮点头。


    “扑通!”


    两个人同时入水,蹬开池壁,舒画采用了速度最快的自由泳式,但当她触板上来时,却发现郁绮已经浮在池壁边了。


    根本不用看时间,郁绮毫无疑问地赢了。


    郁绮推开泳镜,一边踩水一边说道:“服不服?”


    舒画喘着气说道:“好吧,你确实很厉害。”


    她平时比较注重姿态的美观,很少练习竞速,这样尽力地游一次倒是很刺激。


    却也累了些。


    郁绮却一点都不累的样子,甚至又游了一个来回。舒画慢悠悠地跟过去,停在了浅水区。


    她发现,郁绮泳姿很标准,在标准之外还显得流畅有力,仿佛她就是一条鱼,整个身体都和水融为了一体。


    “比这个没意思。”郁绮又游了回来,环绕在她身边,挑衅道,“比憋气?去深水区,怎么样?”


    这个项目才是郁绮最喜欢的,小时候她经常和别人比。


    舒画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啊。”


    郁绮看出了她的犹豫,心里有些得意,生怕她跑路,便拉住她的手,和她一起往那边游。


    她是随便乱游,也不拘什么泳姿,舒画被她带着,也随便游,一会儿自由式,一会儿蝶泳,时而两个人都潜在下面。


    到了深水区,两个人浮上来,同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向水中沉去。


    第46章


    两个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相对着缓缓下潜。


    穹顶的灯光星星点点碎进了水中,又很快随着两个人的下潜逐渐消散,凝聚成水面上模糊不清的光晕。


    舒画屈起长腿, 缓缓下潜, 瓷白的脸在水下有种半透明的质感, 加上水体折射的光线,看上去有种神明降临的神秘感。


    而在舒画眼中, 郁绮则更像无所畏惧的野性战士,所有的动作都含有浓烈的进攻和挑衅意味。


    郁绮松开舒画的手, 直接盘腿坐在了池底,显得格外游刃有余,神态悠然,鼻边不时呼出一串均匀的小气泡。


    看来她肺活量真的很好。


    舒画却渐渐感受到了水深的压迫,一种强烈的想逃离的冲动控制住了她, 让她的气息紊乱起来,呼出的气泡瞬间变大。


    之前杨洁也带她这样训练过很多次,每次她都能完成任务,但心里的恐惧始终没有消散。


    杨洁安慰她说,大概是因为她小时候不接触水,所以还没克服对深水的恐惧。


    的确,和从小就长在水边的郁绮相比,她十几岁才开始学游泳,白城的冬季漫长寒冷,她正好以此为借口减了不少训练,所以实际上, 她一直都没有克服深水恐惧。


    在深水中,她会有强烈的失控感。


    而对自己和对周围的一切失去控制, 是舒画最害怕的。


    她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恐惧已经消失了。


    肺里仅有的空气瞬间用完,胸腔传来闷闷的窒息感,舒画想起身蹬池底上去,却不知怎么,四肢完全不听使唤,学过的技巧突然消失,大脑一片空白……


    郁绮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立刻蹬水过去,拉住她的一只手,想把她拽上去。


    然而对方却不停挣扎,一手推在了她胸前,简直是力大无穷。


    郁绮来不及在心里骂人,一心只想拉对方上去,便强行拽住对方的一只手,用力往上划水。


    然而下一秒,她彻底被舒画的操作惊呆了。


    舒画把她当成了水中的爬杆,现成的支点,用另外一只手把她的肩膀往下一推,然后从她手里挣脱,整个人借着这股反推力,以蝶泳姿态浮了上去。


    舒画浮出水面,重获新生般大口呼吸。


    郁绮也从旁边浮了上来,大口呼吸后摘下泳镜,满脸气愤:“你!”


    舒画看着她。刚才的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她也是浮上来之后的一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郁绮要拉她上来,她却在本能的驱使下,把郁绮往下推了一把。


    “你没事吧?”舒画脸色顿时更白了些,喘匀了气,踩水过来问道。


    “你还好意思问?”郁绮狠狠地说道,“我看你是想害死我。”


    其实她没事,毕竟她闭气一向很久,再来几十秒也不成问题,只是被舒画一把推在胸上,现在又麻又痛。


    舒画沉默了一下:“……抱歉。”


    郁绮瞪着她,沉默了半晌:“算了。”


    其实她知道舒画的确不是故意的,人在水中窒息时,确实会依照本能挣扎自救。


    但是,她还是挺生气的,说不上来的生气,看什么都不顺眼那种。


    “刚才干嘛答应跟我比赛?”上了岸,郁绮忍不住跟在她后面数落道,“早知道你害怕,我也不会跟你比。很危险,知道吗?”


    舒画披上浴巾,坐在了椅子上,低垂着湿润的眼睫:“嗯。”


    郁绮瞪着她。这还是第一次,舒画任由她数落,完全不反击,也不阴阳怪气,整个人沉默又温顺,简直都不像那个诡计多端的撒谎精了。


    郁绮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没反应,蹲下身来看着她:“哎,你怎么了,吓傻了?”


    舒画回过神来,脸色仍旧苍白,低声说道:“怎么办,我真的很怕深水。”


    “什么怎么办?”郁绮说道,“害怕就不要去啊。”


    “可是……”舒画唇瓣翕动,“我必须学会。”


    如果只敢在浅水区游泳,那算什么学会了游泳呢?


    黎芸让她学游泳的初衷,就是为了让她穿上泳装便是美人鱼,哪有美人鱼不敢去深水区的?


    郁绮一抬眼,便看到那两根颤悠悬吊的系带,赶紧错开目光,说道:“那就练嘛……练着练着,就不怕了。”


    舒画没说话,湿润的睫毛轻颤,水珠沿着瓷白的肌肤缓缓下滑,穿过山坡,隐入沟谷。


    她这副脆弱的样子,让郁绮很不习惯,她起身去吧台拿了两杯运动饮料,放在舒画手边,自顾自把其中一杯一饮而尽,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华丽的穹顶发呆。


    她发现,舒画这个人真的很别扭,很喜欢难为自己。


    而且很贪心。


    她好像什么都想得到,就连本身并不擅长的游泳,也想做到完美。


    既然是不喜欢也不想做的事,就直接不做了又能怎么样?她妈妈再可怕,也不会把她吃了吧?


    或许,她自己也想学好游泳,或许,她自己也认为学好了游泳,以后会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吧?


    大概是这样的吧。她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失去。


    ……算了。


    郁绮扯了扯嘴角,放下杯子。她想这么多干嘛,管她什么事啊。


    舒画想得到什么,就让她得到去呗。


    “哎,你不是有教练吗?”郁绮开口道,“你让她一直跟着你,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其实一开始杨洁也是这样帮助舒画的,但舒画并没有因此感到安全。每次进入深水时,她都会习惯性地加快动作,保证自己可以迅速摸到池壁,以至于杨洁都以为她已经不害怕了。


    郁绮看着她,简直没话讲。怕深水怕到这个地步,却还敢每天若无其事地在恐惧中训练,真不知道该说她胆大,还是说她胆小。


    舒画喝了口饮料,稍微镇定了些。


    刚才在郁绮面前的失措,在她看来稍微有点丢脸,但因为对象是郁绮,又好像也没那么丢脸。


    郁绮把身上的毛巾扔在椅子上,往池边走去。从舒画的角度看,腰细腿长。


    舒画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她纵身跃入泳池,然后一口气游了几个来回。


    “要不要来?”郁绮游回来,双手撑在池边,对舒画喊道。


    舒画拿掉浴巾,从阶梯上优雅下水。


    她看到郁绮在浅水区躺着,双手张开随着水体微微晃动,看上去很惬意。


    舒画也在她身边躺下来。这里是浅水区,一个让她安全的区域,一个站起来就可以呼吸的地方,一个可以控制的位置。


    郁绮侧头看她一眼,然后拉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示意她看上面。


    水面离得很近,可以模糊看到穹顶的灯光。


    舒画不明白郁绮要做什么。这有什么好看的?


    两个人浮上水面吸了口气,又潜回水底。这次,是更深一些的池底,穹顶上的灯光更加模糊朦胧。


    两个人上去换气时,郁绮问道:“我们再往前一点,怎么样?”


    再往前一点,就进入深水区了,但也只是比现在的水深一点点。


    舒画点头,拉住郁绮的手,两个人深吸了一口气,仰面沉到池底。


    好像跟刚才没什么区别,一米八的深度而已。


    郁绮晃了晃她的手,两个人划着水,蹬一下池底,便轻松浮上了水面。


    前面是两米,两米五……无数次上浮,又无数次下潜,每次舒画看到的水深,和上一次的差别都不大。


    慢慢地来到了三米的最深处。


    舒画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着郁绮的手,身体向后倒去。这个过程已经进行了多次,她不觉得害怕,只是意识到这里已经是三米的水深,有点紧张。


    郁绮回握着她,和她一起沉入池底,然后伸展开身体。


    舒画也学她的样子,不小心脚尖碰到了她的小腿,郁绮很不客气地碰回来。隔着澄澈的水体,舒画看到她在笑,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和刚才的水深没有太大区别,舒画感觉肺里的空气开始告急,立刻像之前一样,晃了晃郁绮的手,然后两个人一起起身,蹬池底,划水上浮。


    郁绮说了句“我先下去,你来找我”,就深吸了一口气,独自潜了下去。


    她在池底懒洋洋地自由漂流,看着舒画的动作。


    只见舒画先是踩了几下水,做深呼吸的准备,然后划水向郁绮的方向游过来。


    嗯,进步很快嘛,是游下来的。


    水体晃动,灯光折射,舒画好像一条灵巧的美人鱼,摆动着鱼尾游过来,嘴角带着笑意,围绕郁绮游了一圈,然后拉住她的手。


    郁绮心里暗笑——装得跟多淡定似的,其实还是有点害怕吧。


    她故意不做反应,舒画只好主动扯着她上浮。


    两个人浮上水面,舒画把泳镜推上去,眼睛在水面的反射下亮闪闪:“再来。”


    郁绮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气,仰躺着沉入水中。


    她刚沉到池底,就看到舒画破水而来,身形比刚才更加自在灵动,脖颈上两根系带在水中颤颤地紧绷着。


    舒画游到她上方,均匀地呼出一串小泡泡,然后慢慢降落,向她靠近。


    郁绮一动不动,看那张精致美丽的脸在自己面前无限放大。


    她倒要看看撒谎精要使什么坏。


    舒画慢慢地贴过来,然后优雅翻身,“躺”在了她身上。


    郁绮:……


    虽然在水里有浮力,但舒画还是切切实实地“压”在了她身上。她能感到舒画……很有弹性。


    毕竟那泳衣布料节省,辛苦支撑的系带并不止脖颈那处,腰际的系带也很辛苦。


    舒画轻盈地仰躺在郁绮身上,然后两手下翻,握住郁绮的手,慢慢地勾到自己脖颈上。


    郁绮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暂且听话地抱住了舒画脖颈。


    舒画确认她抱紧了,双手划水,慢慢在水中起身,然后轻盈地点了下池底,快速浮上水面,郁绮“挂”在她身上,也被一并带了出去。


    舒画一出水面就开心地说道:“成功了哎!”


    “挂”在她身后的郁绮松开手,在她耳边无语地问道:“好玩吗?”


    第47章


    舒画回头看着她, 笑道:“我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舒画这一回头,几乎是和郁绮面对面贴上, 郁绮下意识地往后划水, 竟然少见地动作不稳, 差点栽进水里。


    舒画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声音还带着甜稠的笑意:“吓到你了?”


    郁绮踩着水, 离她远了点:“对啊!干嘛突然离我这么近。”


    说完,她便一头扎进了水里, 在下面潜游。


    微凉的水稍微使脸颊降温。郁绮烦死了——有时候舒小姐真的很没边界感,难道是觉得在她面前不需要伪装什么?可放松归放松,这么没距离感算怎么回事。


    搞得她浑身别扭。


    绵软柔滑的触感还留在她身上,好像浑身都被那种黏糊糊的蜘蛛网给罩住了,怎么都洗不干净抹不掉。


    小时候她不喜欢回家, 经常流连于山野,经常在穿行树林时,突然被一张蛛网网住。


    其实蛛网很白很干净,一点都不脏,但郁绮不喜欢它黏在身上的感觉,它太白太细,也太微小,黏在身上几乎找不见它,更无法把它摘走,即便洗了澡,那种被黏住的感觉也依然存在。


    她在周围游动, 没有离舒画太远,目光还不时瞥过去——怕舒小姐又玩脱了。


    只见舒画一直在按照刚才的办法练习, 时而潜入水底仰躺,时而屈膝坐在池底,仰头去看水面,动作越发随意灵活了。


    她似乎学什么都很认真,也学得很快,即便是她并不那么喜欢的事情。


    重复下潜了几次,舒画又游了几个来回,似乎是在检验自己学习的成果。


    游下来不仅没快,反而更慢了,因为她游到深水区没有那么害怕,速度反而慢了下来,显得从容优雅。


    郁绮跟在她后面游着,发出嘲笑:“你更慢了。”


    舒画已经沿着阶梯上岸了,闻言回头对她笑了笑:“我本来就不需要快。”


    黎芸说,她在泳池里不需要快,只需要美。至少,不需要比泳池的主人快。


    舒画披上浴巾,走到椅子边坐下,一边欣赏郁绮游泳一边喝水。


    跟舒画柔美充满设计感的泳姿相比,郁绮完全不管风度,只管往前游,动作利落灵活,有种酣畅淋漓的美感。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上来。


    她边走边把泳帽摘了,半长发披下来,水珠沿着身体线条滑落。她天生发色浓郁,眉形自然野生,睫毛长而浓密,上面挂着细小的水珠。


    “看什么。”郁绮发现舒画在看自己,不太自在地坐在了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上,拿起饮料瓶倒着喝。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舒画慢悠悠地说道。


    郁绮白她一眼:“你平时上网吗?就不能说点新鲜的梗。”


    舒画纤细的手臂撑在桌上,手背托着下巴:“把你笔记给我抄一下。”


    郁绮“哦”了一声,去换衣间拿了自己的笔记本出来,递给舒画。


    舒画从椅子后面的包里把自己的本子拿出来,翻开郁绮的笔记,却不禁一愣。


    “你的字……”她忍俊不禁,“好丑啊。”


    笔记上的字每个都不一样大,写得歪扭又潦草,让人心生疑惑这到底是不是汉字。


    郁绮喝着水,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爱抄不抄。”


    舒画双手合十,眉眼微垂,表情无辜:“姐姐,帮帮忙嘛,过来告诉我一下,你写的是什么,好不好?”


    郁绮快被她尬死,一脸的无语:“你觉得尴尬吗?”


    舒画眨眼:“不尴尬。”


    郁绮服了。她走到桌子另一边,俯身下去,不耐烦地说道:“这不是写得蛮清楚的吗?”


    “你看这个字是什么?”舒画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本子上一个斗大的字说道。


    “这个……”郁绮乍一看,竟然也有些认不出,低头仔细辨认,“当时老师好像在说……”


    舒画微微侧头,就看到郁绮的斜侧脸。那张经常满布冷漠和不耐烦神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沉思的神情,茂盛好看的眉毛轻轻纠结,在深邃的双眼皮处挤出一点点皱褶,鼻梁是南方人的那种挺,鼻尖微翘,上唇也微翘,露出洁白的上齿,下巴尖却不锐,连接着清晰的下颌线,让她整体的气质更偏冷。


    舒画以前在宿舍群里看到,林佳音说,这样的唇因为上唇形似丘比特手里的弓,所以叫丘比特唇,易招桃花。


    她自己是比较规整的唇形,唇峰和唇珠都不突出,唇瓣薄厚适中,但据林佳音说,她这样的唇形意味着“薄情”。


    当时看到林佳音分享这个,舒画还挺不在意的。唇形又能说明得了什么呢?


    “……应该是‘陆’。”辨认了好一会儿,郁绮才说道,“老师当时在讲古代人怎么画画。”


    舒画收回目光。前后文一联系,“陆”也确实合理。她拿起笔,开始抄写,手指细腻纤长,字体匀称清爽。


    郁绮想走开,却不妨被舒画拉住了手腕:“等一下……这个呢?”


    又是一个写得格外潦草的字,不过这次郁绮一看就知道:“牡丹的牡。”


    舒画有些困惑:“那‘丹’在哪里?”


    郁绮说道:“老师讲得快,我要简写嘛。你自己把‘丹’补上吧。”


    舒画一边低头写,一边提出要求:“那你别走,还有好多我都看不出是什么。”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站在她旁边。


    舒画身上已经干了,没披浴巾,凝脂般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白得晃人眼目。


    郁绮有点口渴,俯身拿过自己的杯子,把饮料一口喝尽。


    “这个呢?”舒画又问。


    郁绮低头辨认着。突然,舒画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好像有微信消息进来。


    舒画伸手拿过手机,解锁打开微信。


    妈妈:“一会儿让王义去接你。”


    舒画快速回复道:“好的。谢谢妈妈。”


    郁绮离得太近,不小心看到了她的手机页面,又赶紧移开视线。


    舒画的头像是一张捧花挡脸的照片,而不是一只手。


    这才是舒画的微信大号。


    舒画回复完,继续抄写笔记。郁绮好一会儿没出声,舒画抬头问道:“你也不认得了吗?”


    “……哦,我再看一下。”郁绮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说道。


    她才不在意什么大号小号。


    那对她来说,不重要,无所谓。


    如果把这件事正儿八经地讲出来,就好像她多想加舒画微信似的。明明是舒画要加微信的,她可从来没上赶着加。


    一页半的笔记,很快就抄写完了。


    “谢谢姐姐。”舒画再次做无辜状,“那,我们回去吧?”


    “嗯。”郁绮应了一声,拿好自己的东西,和舒画一起去换衣间换衣服。


    郁绮被雨淋湿的衣服已经干了,雨衣也晾得差不多,她拎着半干的雨衣,跟在舒画身后,走出这家金碧辉煌的游泳馆。


    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润干净。舒画坐在电车后座上,微微眯起眼睛,用一只手掩住唇,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最近晚上要上课,睡觉时间往后延了一个小时,以前这个时候,她早就在床上了。


    但是没办法,如果不出来上课,她就要偷偷压缩更多睡眠时间来学习了。现在可以在十一点多睡觉,已经是一个不错的情况了。


    今天运动得稍微多了点,也还比较开心,坐在郁绮身后,竟然有些发困。


    “哎,”郁绮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在路边停了一下,转头提醒道,“你可不要睡着了。很危险。”


    “嗯……”舒画勉强笑了笑,“不会的。”


    郁绮还是有点不放心,说道:“你往前坐一点。”


    舒画很听话地往前坐了点。两个人的体温交叠在一起。


    “抓着我的衣服。”郁绮又说道。


    舒画很听话地伸手抱住她的腰,手绕到前面,抓住她的T恤。


    腰很细。舒画在心里丈量着,应该和她自己差不多细,但线条要比她结实得多。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转头说道:“我让你……”


    ……抓着衣服就好了。


    算了。


    反正效果都一样,舒画有任何不对,她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坐好了。”她又提醒一句,这才扭动车把慢慢地开出去。


    “你真的该锻炼身体了。”郁绮随便胡扯着,以防她睡着,“刚才也没游几下吧,这就累了。”


    舒画靠着她,懒懒地说道:“我下午还游了两个多小时呢。”


    郁绮不屑:“就你那个游法,我游上一年也不会累。”


    “吹牛。”舒画在她身后低声笑道。


    靠在郁绮身上,怎么更困了呢。她在王义开车的时候很少发困,一是对王义警惕,二是她要以一个整洁优雅的状态回到江岸北片别墅区,神经比较紧绷。


    而现在,她好像什么都不想去想,也什么都不会嫌弃,只想靠着郁绮的背,好好地睡一觉。


    郁绮感觉她完全靠在了自己身上,等红灯的时候伸手去按了按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确认她没睡着,这才放心。


    ……草,真麻烦。怎么她现在跟接女儿放学的妈似的。


    舒画用力握了下T恤布料,声音软软的:“我还没那么困呢。”


    郁绮白了后视镜一眼:“切。”


    她神情有些不自在,但她想装得毫不在意。舒画为了抓紧她的衣服,手指隔着单薄的布料,时不时就搔刮过她腹部的肌肤,让她感觉挺奇怪的。


    要说讨厌也没多讨厌,就是舒画的手指似乎带着微电流,皮肤似乎触电般酥麻,这种酥麻感像水波纹一样荡漾开去,久久不散,涟漪迭起。


    真烦。


    第48章


    虽然很恼火, 但这一路上,郁绮还是时不时去按一下舒画的手,每次舒画都会抓一下她的衣服, 表示自己还醒着。


    去游泳馆时只花了十几分钟, 回去的路程却足足用了二十多分钟。


    还不都怪撒谎精太娇气。


    不过, 这段路并不像郁绮想象中那么漫长难捱,很快就到了画室门口。


    “大小姐。”郁绮停车, 伸手轻轻戳了下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语气略带嘲讽, “下车了。”


    舒画动作缓慢地松开了手,反应了一下,这才慢悠悠从后座上站起来。


    郁绮刚要说些什么,就看到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豪车,双闪开着,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的。那不是舒画家的车吗?


    舒画也看到了那辆车,但她并没有慌乱,而是转身跟郁绮告别道:“司机来接我了,拜拜。”


    郁绮对上她那双微弯的眸子,微顿了下,“嗯”了一声:“拜拜。”


    舒画笑了笑,转身向那辆豪车走去,像往常一样步伐优雅,丝毫不见异常。


    郁绮跨坐在电车上,摸出兜里最后一支烟,抱着手臂吸着, 瞥一眼后视镜里远去的豪车。


    刚吸了半支,手机微信便响了一声。


    Tess_:“吸烟有害健康。”


    郁绮低头看着屏幕, 一边吐着烟雾一边回复道:“又不是让你吸。”


    这几天不仅要上班,要扫楼,还要伺候舒画,连抽烟的时间都没了,这支烟在烟盒里待了好多天,才终于被拿出来。


    舒画看了手机一眼,唇角微挑了下。


    Tess_:“明天还要不要游泳?”


    明天还是包西成的课。


    烟头在郁绮指间明明灭灭,越来越短,郁绮瞥了它一眼,用一只手回复舒画:“都行。”


    然后才快速把烟头按灭,扔进垃圾桶。


    Tess_:“都行,那我就当你想去了?”


    YQ:“不是你约我吗?”


    哎呀,还是好凶。


    刚才载她回来还有那么一丝丝温柔来着。


    但舒画不得不承认,郁绮越是这样,她就越是觉得有趣。


    Tess_:“那明天见哦。[期待]”


    郁绮手机有点卡,那个“期待”的表情好一会儿才加载出来,她呼出一口气,手指敲着手机后壳,不耐烦地等待着。


    终于,一个圆滚滚的卡通猫猫终于出现在屏幕上,身体胖乎乎的,眼睛闪闪发光,两只小爪子相对搓着,做出期待的表情。


    撒谎精又来恶心她了?好假。


    不过,郁绮还是点进了这个表情,选了另外一张“猫猫嫌弃”发了过去。


    YQ:“[嫌弃]”


    YQ:“嗯。”


    舒画看了眼屏幕,唇角微扬了下,然后切换到了大号。


    回复了几个二代朋友的消息,又在朋友圈依次点赞、评论,顺便精修了几张图片,在朋友圈发了一下泳池的照片。


    “Faro\s Swimming Pool,受邀来体验,很不错的游泳馆。[喜欢]”


    然后是四张泳池图片,用五张白图隔开,这样看上去更简洁有格调。


    这毕竟是别人送她的礼物,她去了之后,总要做点什么来表示感谢,这算是帮忙打了一下广告。


    当然,她也没忘记屏蔽掉该屏蔽的人,包括她母亲黎芸。


    做完这些,车子刚好驶进江岸北片别墅区,舒画拿出香氛喷了两下,又整理了下头发,从容地从车库乘电梯上二楼。


    今天客厅难得没有熏檀香,而是熏了茉莉香,黎芸身穿素雅的宽松旗袍,独自坐在茶桌旁饮茶,电视墙寂寞地播放着广告。


    “妈,还没睡么?”舒画用湿巾擦了手,给母亲倒了杯茶水。


    黎芸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般,笑道:“这几天你回来得晚,我有点不放心,就想等你到家再睡。”


    “没关系的,妈,”舒画把茶壶放下,低声说道,“王叔叔接我就好了,您不用担心”


    “哦对了,”黎芸说道,“今天是包西成的课吧?她讲得怎么样?”


    舒画说道:“大师嘛,当然讲得好,去听课的人很多,把画室都挤满了。您看,我记的笔记。”她说着,脚步轻盈地走到门边,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开给黎芸看,“包大师讲课还是很有趣的。”


    黎芸接过来翻看了一下,点头:“那就好。”她顿了下,把笔记本合上地给舒画,“听王义说,你从一辆电动车上下来?”


    舒画也给自己拿了个杯子,慢慢地倒着茶水,语气如常:“是啊,明天要学菊花,我一点头绪都没有,正好那个同学说她要去花店买花,我就一起去了,想买一盆来观摩。但是很不巧,那家店没有菊花。”


    黎芸神情松了下来:“原来是画室里的同学啊。王义说是个挺漂亮的女孩子,就是看上去……”她语气稍顿,省略了那些刻薄的评价,“出去学就是这样不好,要和各色各样的人相处。”


    舒画当然知道母亲省略了些什么词汇,若无其事地轻抿着茶水:“反正就这一个月,坚持下就好了。”


    黎芸点头:“家里有我养的菊花,明天可以带过去一株。”


    舒画笑道:“那可都是您的宝贝呢,您舍得吗?”


    黎芸笑了:“一盆菊花算什么?再宝贝的东西,还能有我女儿重要吗?”


    “好吧,”舒画俨然一个被妈妈宠爱的小公主,“那明天,就要请妈妈您忍痛割爱了。”


    她说着,轻轻捏了捏额角。


    “身体不舒服了吧?”黎芸关切地看着她,“快去歇着吧。”


    “嗯,”舒画起身,“那妈你也早点睡。”


    舒画这倒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有点头痛,大概今天晚上淋着雨去游泳,着了凉。回来路上都还不觉得有什么,一进了房间,被暖洋洋的熏香一熏,就觉得有些难受。


    她想,大概休息一晚就好了。


    这南海市的气候真是不适合她。明明是这么热的天,竟然还会因为淋雨着凉。


    回到自己房间,洗了澡,做了繁复的护理,躺下,头越来越痛。


    刚躺下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叩叩”的敲门声,舒画起身去开门,原来是曹阿姨。


    她端着一盏热腾腾的汤汁,笑眯眯地说道:“小姐,太太让我送来的,她说今天下雨了,你肯定有点着凉,喝点姜糖水再睡吧。”


    舒画微愣了下,接过来:“谢谢阿姨。”


    曹阿姨关切道:“小姐,早点睡,明天可千万记得别再淋雨了。”


    “好。您也早点休息。”


    舒画关上门,捧住那盏热气腾腾的姜糖水,碗碟精美,红色汤汁里面还有几颗红枣。


    小时候她身体不太好,经常感冒,每次着凉生病,妈妈都会给她熬一碗姜糖水,里面放几颗红枣。


    那时候黎芸还要出去工作,回来的时候已经很疲惫了,看着疲惫的妈妈,舒画把姜糖水一口一口地喝掉,尽管她非常不喜欢那种辛辣的口感。


    她轻轻拿起碗,放在鼻边闻了下。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


    那种辛辣的、让她窒息的、却不忍心拒绝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一口气把碗里的姜糖水喝完。


    虽然是她不喜欢的味道,但这东西的确管用,她希望自己明天就好起来。跟姜糖水比起来,她更不喜欢生病。


    生病对她来说,就像游到了深水区一样,意味着失控。


    而她不喜欢失控。


    郁绮扫完楼,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的消息。


    撒谎精可能已经睡了吧。


    回到宿舍时,几个室友正在激烈讨论一件事:今晚,附近的高架上出了一场车祸,一辆轿车突然失控,造成了连续追尾,现场一片混乱——当时,周妍正好从离高架不远的超市里出来。


    “吓死我了,好大的声响。”周妍心有余悸,“那小轿车司机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该不会是酒驾吧?”


    杨玥一边卸妆一边说道:“也不一定,说不定就是分了下神,就撞上了,这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嘛。”


    “太……太危险了。”张梦禾也说道。


    郁绮随意听了几句,就去洗澡了。


    等她出来,室友们已经换了话题,说起了男朋友和老公,张梦禾悻悻然退出了讨论。


    郁绮随意吹了几下头发,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的消息。


    她按灭屏幕,躺了下来。


    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她又支起身子,伸长了胳膊,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收纳盒。


    这里面装了一些比较容易丢的东西,比如备份钥匙、医保卡、银行卡,以及一些零钱、已经退休不用的“南海市一卡通”……等等。


    她把自己拿回来的画笔、已完成的作业,也都放了进去。


    她主要是想随便看看自己的作业,尤其是那副“空谷幽兰”。


    拿起叠得方正的画纸,下面露出一样东西——半包纸巾。


    这纸巾包装图案素雅,散发着淡淡香味,正是上次舒画给她的那包。


    她想给张梦禾用来着,但不知怎么,又突然不想给了,看着又心烦,扔了还可惜,便随手塞进了收纳盒里。


    郁绮装作自己没看到这包纸巾,用银行卡把它盖住,然后打开“空谷幽兰”研究了一番。


    听完包西成的课,她对“国画”又有了新的认识。


    右下角的“舒画”二字,清朗娟秀。


    郁绮看了几分钟,又把画放好。


    她有病,半夜看撒谎精的签名。


    反正,她就当自己闲着没事做了吧。


    第二天产量要求不高,中午甚至还多休息了一阵。郁绮啃着面包,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她早晨随手发了张蓝牙音响的图片过去,舒画很久才回,而且只回了个表情包。


    郁绮也就没再发什么过去。


    她的生活无非就这些东西,没什么好分享的。如果舒画对这些并不感兴趣,那她也没办法。


    晚上临近下工时,舒画才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等下见。”


    郁绮回了个“嗯。”


    切,撒谎精一天都没理她,她回个“嗯”很给面子了。


    下工她马上去了画室,路上随便买了点吃的。


    她坐在小画室里吃着垃圾食品,舒画好一会儿才姗姗来迟。


    郁绮瞥了她一眼,突然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


    “你怎么了?”她放下牛皮纸袋,转头问道。


    舒画也转头过来。她没化妆,脸色苍白,一向粉红的唇瓣也没什么血色,看上去楚楚可怜。


    她勾了勾唇角:“没化妆而已。很丑吗?”


    她当然不丑,即便没化妆,也是显而易见的美女,即便看上去苍白,也是病态苍白的美女,但是这好像不重要。


    郁绮不耐烦地吸了口气:“生病了?”


    舒画慢悠悠地说道:“昨天大概着凉了。”


    昨天?是因为昨天晚上下雨?


    还是……因为下着雨、坐电动车?


    “那今天别去了。”郁绮说道。


    舒画拿出水杯喝水,神情悠然:“没关系,我觉得还好。今天不去的话,就要再等五天了。”


    “那就等五天。”郁绮说道。然后她开始吃自己的垃圾食品。


    舒画喝她的水。房间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


    半晌,舒画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密封盒,放在了郁绮桌面上,然后俯身,带着笑意和淡淡的鼻音说道:“这么关心我啊?”


    第49章


    “谁关心你?”郁绮火大, 抬头白了她一眼,“我怕你死在水池里,到时候我可说不清楚。”·


    舒画若有所思:“嗯, 我妈的确会找你算账。”


    郁绮把最后一口炸串吃掉, 不说话。


    “这个, ”舒画把密封盒往她面前推了一下,“帮我吃了吧, 拜托啦。”


    郁绮皱眉:“你当我垃圾桶?”


    “不是啦,”舒画涂了肉粉色甲油的手轻轻打开盒盖, “我不爱吃糖水。”


    她算是不爱吃甜食的,但由于多年的控糖饮食,偶尔会想吃很甜很甜的果酱,但吃一口就够了,就像一个饿了很多年的人, 乍一见到食物反而没办法吃下去太多,郁绮给她的那一小瓶果酱现在还没吃完。


    “谁说我爱吃糖水?”郁绮瞥了密封盒一眼。


    舒画笑了笑,漂亮的指甲轻轻敲击着密封盒盖:“上次吃木瓜羹,不是吃得挺香的吗?”


    郁绮沉默了一下,瞥了舒画一眼,还是把密封盒接了过来。


    算了,谁让撒谎精现在是病人,她就大发善心不跟对方计较了。


    果然是糖水,不过和街上糖水店卖的不太一样,要清淡很多,汤汁很清亮, 里面有黄桃、雪梨,以及少量的龟苓膏、薏米、绿豆, 没有放芋圆。


    郁绮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只有淡淡的甜味,对于郁绮来说,这甚至算不上甜品。


    “这你都吃不下吗?”郁绮忍不住吐槽,“一点都不甜啊。”


    舒画轻轻皱眉:“我觉得很甜。家里阿姨给我做的,说可以润喉。”


    郁绮又吃了一口,抬头看着她:“那我吃了,你喉咙怎么办?”


    舒画勾了勾唇,回到自己位置,拿起水杯用吸管喝水,然后抿了下莹润的唇:“喝水就好了。”


    郁绮刚要说什么,就听到外面的大画室突然响起嘈杂声,看来是包大师来了。


    郁绮舔了舔唇,把还剩下一大半的甜品盖好,起身拿起自己的本子和笔,准备去听课。


    舒画则已经戴上眼镜,开始学习了。


    “哎,”郁绮在门口停住,状似随意地说了句,“有什么不舒服,给我发消息。”


    她顿了一下,目光瞥向一边,语气更加不耐烦了些,“我可不想帮你打120。”


    舒画转过身来,勾着唇角,抬起手,纤细的食指和拇指圈起:“ok。”


    “嗯。”郁绮转身去了大画室。


    包西成今天穿了衬衣和休闲裤,看上去状态极好,比在座的各位年轻人都更像年轻人。


    今天包西成将会讲到初学者学国画需要注意的,还会亲自示范,是很重要的一节课。


    郁绮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想到昨天舒画说,很多字都看不清,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把字写好认一点。


    可不管怎么尝试,写出来的字也依然潦草,每个都不一样大。


    她干脆放弃了,该怎么记还怎么记——如果撒谎精嫌弃她,她就要改的话,那她得改多少撒谎精看不惯的东西?


    再说,她也改不过来,她写字就这样。


    于是,她像昨天一样,记了满满一页乱七八糟的字体。


    课后,包西成留了作业——以“山水”为主题,画一幅水墨画,她下次来上课检查指导。


    虽然下课了,但包西成的崇拜者们不会这么快放她走,她也很有耐性,对各种不着边际的问题一一做出解答。


    郁绮其实也有一些疑问,但如果现在过去问,不知道要挤多久。


    她看了人群一眼,起身往小画室走去。


    还是先看看撒谎精死了没。


    她轻轻推开门,看到舒画趴在桌子上,背影一动不动。


    郁绮皱眉,立刻快步上前,俯身观察舒画是不是睡着了。


    舒画脸侧向一边,刚才还苍白的脸现在却通红,长长的睫毛覆盖在下眼睑处,樱红的唇瓣微张。


    应该是睡着了,但脸和嘴唇都红得不正常。


    郁绮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把手心贴在舒画额头上。


    好烫。


    手腕处能感觉她滚烫的吐息。


    不是吧?撒谎精还真需要她帮忙打120?


    她原以为,像舒画这么爱自己的人,肯定会对自己的身体有数,照顾好自己的。


    正想着要怎么挪动,把人送医院时,舒画缓缓睁开了眼睛,神情带着一丝迷茫,嗓音微哑道:“嗯?你下课了。”


    看来还活着嘛。


    “你发烧了,知道吗?”郁绮没好气地说着,把自己运动背心外面的衬衣脱下来,披在舒画肩膀上——她竟然感冒还穿无袖的衣服。


    舒画抬头望着她,神情有些懵然:“有吗?”


    郁绮以为她不相信自己,让她自己感受一下。


    舒画还是懵然,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手去探自己的额头,郁绮无语,直接伸手握住她滚烫的手掌。


    郁绮的手凉凉的,手背温软,手心有几处细茧,轻轻熨着舒画滚热的手指。


    “好像……是有点热。”舒画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说道。


    “我看你至少三十九度。”郁绮皱眉头说道,“有退烧药吗?”


    其实郁绮自己发烧的话,通常只会睡一觉对付,但上次感冒发烧,言歆给了她两粒退烧药,她觉得这玩意儿简直好用极了,用完马上满血复活。


    舒画想了想:“没有。”‘’


    看看,脑袋都快烧糊涂了。


    说起来,舒画会感冒,跟郁绮的电动车脱不开关系,也正是因为这个,郁绮才多关心了一下。


    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时候的舒画,看上去没那么傲慢,让她没那么讨厌。这个时候的舒画,长发微乱,脸颊红红,眼神疲惫到清澈,好像病毒和细菌暂时吃掉了她的心机和傲气,只剩下一个生了病的无助的人。


    “那我去买药,你待这里别动。”郁绮马上往门外冲,却又想起了什么,掉头回来。


    “你自己可以吗?”郁绮俯身问道,“我叫店长过来陪你。”


    “不。”舒画突然抓住了郁绮的手腕,“别去。”


    舒画的手一向是凉的,现在却烫得像火,灼烧着郁绮的皮肤。


    郁绮犹豫了下,妥协道:“那我订外卖好了。”


    她拿出手机来,舒画却又说道:“别买。”


    郁绮火大:“你现在烧得很厉害!”


    舒画抬眼望着她,嗓音哑道:“我想……直接回家。”


    郁绮看着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慢慢垂下来:“也行。你家里应该也有药。”


    应该不光有药,说不定还有私人医生。她跟着操什么心?


    舒画拢了下身上郁绮的衣服,低头慢慢地给黎芸发了个消息。


    郁绮把笔记本往她跟前一搁:“笔记还抄吗?”


    舒画轻咳了一下:“抄。”


    郁绮嘟囔了一声:“你不要命了。”然后把自己的椅子拉过来,伺候大小姐抄笔记。


    舒画握着笔的手显得很虚浮,写出来的字也虚浮,不似之前的字体那么秀丽。


    “今天干嘛要来。”郁绮说道。


    舒画一边慢慢抄写,一边说道:“来之前还没这么严重。”


    郁绮看她一眼:“你身体一直这么不好吗。”


    舒画想了想,咳嗽着说道:“倒也没有。”


    她昨天就有点不舒服了,是很熟悉的感冒前期的感觉。如果今天白天她好好休息,就不会进行到现在这么严重。


    但她没有,早晨起来若无其事地上塑形课,下午还去游了两个多小时泳。


    “现在我这么严重,我妈应该会让我休息几天。”舒画带着鼻音说道,“至少五天时间,我什么课都不用上,一直在自己房间休息,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话音轻缓而脆弱。


    郁绮看向她的目光,却越来越复杂:“你故意的?”


    舒画侧头看向她,勾起唇笑了笑:“我也不想生病呀,这不是课程多,累着了吗。”


    郁绮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除了无语二字,还是无语二字。


    什么疲惫,什么病弱,全都是表象,原来她还是那个撒谎精。


    “你真的有病。”郁绮忍不住骂了一句,“你这样能学什么?”


    舒画微微笑道:“可以把《证券投资学》吃透,还能练英语文书。”


    说完,她咳嗽了一声,按着胸口继续抄写。


    郁绮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刚才她竟然真的为撒谎精担心。


    她一定是傻子。


    她不怎么说话了,舒画问她字,她也只是懒懒地回答一下。


    舒画抄完笔记,看了下时间。王义应该快到了。


    她转头问郁绮:“我看上去应该挺严重的吧?你再摸一下。”


    她说着,微仰起脸,示意郁绮再摸一下她额头,一副生怕自己退烧的样子。


    郁绮白了她一眼,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试了下:“恭喜你,更烫了。”


    她这话满是不留情的揶揄,毒得要死,但舒画却并不在意,反而笑了。她两颊红如晚霞,眼睛被烧得水汪汪的,鼻尖都带着红晕,笑起来不似平常清纯,反而有几分媚惑。


    郁绮立刻偏开脸,不看她,嘴里仍然毫不留情:“你可别玩脱了。”


    舒画咳了一声,轻声说道:“谢谢你的关心,郁绮。”


    郁绮嗤笑一声:“谁关心你?你好自为之吧。”


    舒画看了眼微信消息,然后起身挎上包,说道:“这几天的课,你有时间的话就照常来上吧。”


    看样子对自己的假期势在必得。


    郁绮随便应了一声,把笔记本往包里一塞,也和舒画一起出门。


    舒画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被灯光拖长的影子,不时重叠在一起。


    快走到门口时,舒画似乎想起了什么,脱下了身上郁绮的衬衣。


    “谢谢。拜拜。”她转身把衬衣递给郁绮,勾唇一笑,然后转身离去。


    郁绮面无表情,把衬衣甩在肩膀上,站在一楼的玻璃门前,隔着玻璃看着舒画坐上那辆车,车子扬尘而去,融入夜色中。


    第50章


    郁绮看着车子离去, 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密封盒,舒画没有带走。


    当时她吃了几口甜品就去上课了,回来发现舒画发烧, 当然也没顾得上吃。


    她重新上楼, 走进那间小画室, 那个密封盒果然孤零零地摆在她的桌子上。


    郁绮掀开盒盖,看了几秒钟, 却没一点胃口,只好把汤汁倒进水槽里, 余下的水果、杂粮倒进垃圾桶,然后把密封盒洗好,放在桌上晾干。


    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给舒画发了过去。


    YQ:“[图片]”


    YQ:“你忘拿了。”


    舒画没回。


    烧成那样,估计已经神志不清了。


    她家干嘛配个男司机接送她,多不方便。


    不过,舒画应该也没得选,毕竟是那个“章叔叔”的车。


    郁绮收起思绪——这不关她的事,想这么多干嘛。


    扫完楼回到宿舍,一开门就看到一张男人的脸。


    郁绮面无表情堵在门口,那男人只好让路,让她先进去。


    郁绮把包扔柜子上。周妍原本坐在下面的床铺上,见她进来赶紧站起来,讪讪解释:“不好意思啊郁绮, 这是我男朋友,孙鹏, 他来看我了。”


    郁绮瞥她一眼,没说话,自顾自拿毛巾准备去洗澡。


    周妍更加讪讪:“玥姐这两天不回宿舍,要去陪婆婆,你和梦禾又是白班,所以……我就让孙鹏白天在这儿休息了。”


    周妍解释的时候,孙鹏就坐在下面的床铺上,拿出手机来百无聊赖地翻看,时不时抬头觑郁绮一眼。


    郁绮皱起眉头,问周妍:“怎么,你打算让他晚上也睡这?”


    周妍愣了一下。她是这么打算来着,毕竟杨玥不在,她睡杨玥的床,孙鹏睡她的上铺,这不是正好吗。


    刚才张梦禾先回来的,她已经解释了一遍,张梦禾看上去有点为难,但最终也还是没说什么,洗了澡就缩到上铺去了。郁绮看来是很有意见。


    “没有没有,”周妍勉强笑道,“我让他出去找地方将就将就。外面虽然是贵了点……”


    这么说的时候,她也是希望郁绮能让一步,毕竟大家在南海市讨生活都不容易,孙鹏也不是什么坏人,将就一个晚上又怎么了?


    但是没有,郁绮只是“嗯”了一声,就去卫生间洗澡了。


    郁绮一进去,孙鹏就捅了下她的腰,说道:“哎,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脾气不太好的?”


    周妍没好气地说:“是啊,这下好了,看你今天住哪儿。”


    孙鹏搂着她嘿嘿笑:“我就住这儿,她也拿我没办法。”


    “你小点声!”周妍看了眼张梦禾的位置,把声音压得小小的,“你今天还是出去住吧。”


    “凭啥?”孙鹏不乐意了,揉了揉脖子说道,“每次你去看我,也是住我宿舍啊?我那几个兄弟都没说啥。这女的啊,事儿就是多。”


    “还说呢!”周妍想起这个就来气,“你以为我想住你们宿舍?还不是因为要省钱!”


    孙鹏宿舍住了三个男人,空了一张床,这张空床就成了一个临时铺位,今天睡了这个的女朋友,明天睡那个微信摇来的P友……总之周妍也很膈应,但是孙鹏和她还得存钱买房,准备结婚,她不得不忍耐。


    她一个女的去住男宿舍,那些人自然不会有啥意见,甚至还开她的玩笑。可现在孙鹏来她这儿住,好像真的不太那么合适。


    “长得好有啥用,脾气太差了这也。”孙鹏嘟囔道,“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的。”


    周妍心烦意乱,压根没听他讲话。她现在比较纠结,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确实过分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很委屈,为什么郁绮同为女人,不能体谅一下她?难道以后郁绮就不会交男朋友,不会有这种不方便的时候?


    以前她在其他厂子住的时候,可是经常有室友带男朋友回来,当时她都没说什么。


    要不,再跟郁绮说说吧?


    正这么想着,卫生间里就传来一阵冲洗马桶和镜子的声音,噼里啪啦,水声四溅,嚣张地表达着里面的人有多不满。


    周妍想起了什么,捏了孙鹏一把:“你是不是又没好好用马桶!”


    孙鹏躲了一下:“我冲水了呀!”


    周妍瞪了他一眼,下定了决心似的,轰他起来:“咱们出去住吧。”


    孙鹏不愿意:“干嘛?有床不住出去花钱,傻呀?再说她有什么好在乎的,我会多看她一眼是咋地。”


    周妍撇嘴:“得了吧你。我还怕你们打起来呢,你是不知道,她发起火来男的也敢打。”


    孙鹏来劲了:“打我?我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六,她那瘦不拉几的,怎么打我?”


    周妍好说歹说,总算把孙鹏劝了出去,然后随便装了点纸巾、衣服,和他一起走了。


    郁绮一进卫生间就闻到了一股怪味,好像是烟味,但还混杂着一种难闻的臭味,她冷着脸,先把花洒洗了下,又用花洒冲洗所有能冲的地方。


    感觉味道消失,她才开始洗澡。


    等她出去,就发现周妍和她那个男朋友已经不见了。


    她穿着短袖短裤,晃着长腿擦头发。张梦禾从上铺探头下来:“郁绮,你……你太厉害了,你一回来,妍姐男朋友就走了。”


    郁绮瞥她一眼,说道:“你说得好像我是瘟神。”


    张梦禾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郁绮随便应了一声,低头去看手机。


    舒画还是没回消息。


    这个时间应该睡了?


    张梦禾一回来就缩在了床上,现在那男的终于走了,她觉得空气都变得自由了不少,便时不时跟郁绮搭话:“今天跟言歆聊……聊天来着,她说她们校花发朋友圈了。校花去游泳,一个人占那——么大的泳池,太羡慕了。”她停了一下,想起了什么,“郁绮,你昨天也去游……游泳了吧?去的哪里?人多吗?”


    郁绮坐在床沿上:“不多。”


    张梦禾有些纳闷:“是吗?那你去的游泳馆应……应该刚开业,没什么人吧,我听言歆说,现在是暑假,游泳馆都挤满人啦。”


    郁绮“嗯”了一声。要是她跟张梦禾说,她跟那个“校花”去游泳了,张梦禾肯定不会相信吧。


    她也并不想提起这些,莫名地想把所有关于舒画和她的事情,都装在心里谁也不告诉,让这些事变成一个秘密。


    关了灯后,黑夜从窗户溜进了房间,一切都沉寂下来,只有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


    郁绮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了下Tess_的头像。


    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朋友圈的选项。


    其实昨天她已经看到并已经能确定,“Tess_”就是舒画的小号。可现在不能打游戏,她实在太无聊了,所以又点进来看了一下。


    也是,言歆毕竟也是南大的学生,舒画用大号加她,再合情合理不过。


    手机荧荧的亮光映着郁绮的脸,她拧着眉,退出微信。


    她无所谓。


    日光进不来这栋低矮的小楼,却总是在早晨映得满屋子发亮,顺便叫醒郁绮。她眯着眼,睫毛在眼眸上投下暗影。


    她伸了个懒腰,然后下意识地去摸手机。


    Tess_:“嗯,先放那里吧。”


    看时间是刚才回的,就是郁绮醒来的前一分钟。


    郁绮指尖在碎掉的屏幕上点了两下,还是打出来一句:“退烧了没?”


    指尖悬停在“发送”二字上,最终还是移向了删除键,把这四个字清空,打了两个字:“好了?”


    Tess_:“退了一点,但还是有点发烧。我妈同意我这几天不上课了。”


    YQ:“恭喜啊。”


    Tess_:“[图片]病号餐。”


    郁绮点开图片。大理石餐桌上放着一盏菌菇鸡汤,一碗杂米粥,以及两个水煮蛋。


    YQ:“少吃点,别吃完就好了。”


    Tess_:“不会那么快好的。[笑]”


    可怕的女人。郁绮估计她是打算不吃药,或者少吃药。


    虽然郁绮自己平时也不爱吃药,但撒谎精这种控制自己病情的做法,着实够疯。


    YQ:“[无语]”


    舒画看了眼手机,唇角微勾了下。


    黎芸放下刀叉,说道:“甜甜,你吃完了就去休息吧,不用陪我。”


    舒画站起来,轻咳了两声,一脸乖巧说道:“好,那我先去休息了。您慢慢吃。”


    黎芸关切道:“你烧还没退。中午我让阿姨把饭菜给你送上去,你就别总是出来了,客厅里有风。”


    “好。”舒画点点头,转身慢慢上楼。


    关上房门,她又咳嗽了几声,然后步履虚浮地坐在了床上,盖上毛毯,打开证券学课本。


    房间里时不时响起她闷闷的咳嗽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她才回过神来,把课本塞进被子里:“阿姨,进来吧。”


    曹阿姨端着一杯果汁,放在舒画床头柜上:“小姐,喝点果汁吧,补充营养,好得更快。”


    “谢谢阿姨。”舒画靠在床头,声音弱弱地说道。


    曹阿姨笑得慈爱,又嘱咐了她几句,这才离开。


    舒画看她走出门去,这才又把课本拿出来。


    一低头,便一阵头晕。她只好把课本和笔放进抽屉里,半靠在床头,捧起果汁啜饮了几口。


    缓了一下,她才终于觉得好一些,拿出手机,切换到微信小号。


    郁绮没有发什么信息过来。


    舒画点进郁绮的头像,看了下她的朋友圈。只有一些游戏战绩的分享,看样子,似乎还挺厉害。


    这么爱打游戏啊。


    舒画翻看了一下,然后突然退出了微信程序。


    她突然感觉,郁绮好像比其他人,更容易浪费她的时间。其他人的消息她看了便看了,回复便回复了,耽误的只是当下的时间。而郁绮这个名字,则会在她忙正事的时候,突然从她脑海中跳出来。


    可能是因为,其他人对于她来说是经营,而郁绮对于她来说,是放纵。


    她把微信切换回了大号,然后熄灭屏幕,拿出课本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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