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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看到这个拍一拍签名, 舒画没忍住笑了出来。


    寂静的房间里,她这声轻笑显得格外突兀。


    刚才学了两个小时茶道,她正无聊得很, 吃完饭回到房间, 便打开手机切换到了微信小号。


    这里是她最近新得的小天地, 里面只有打工妹一个人,每次打开, 她都觉得很放松。


    她往上翻着聊天记录。其实郁绮说“不喜欢就别学”,她并没有生气。


    反而有种宣泄的痛快感。


    平时她身边的人哪个不是正经又庸碌, 如果她真的说自己不喜欢画画,又能得到什么回答呢?


    她小时候就说过不喜欢画画,但母亲说,以后慢慢会喜欢的。


    学了这么多年,她的画技的确不错, 但每次老师都会委婉地告诉她,她画得很好,但还能更好,她需要投入更多的热爱,才能赋予绘画以灵魂。


    ……可她就是不太喜欢,也做不到注入灵魂,只能老师怎么教,就怎么画了,画出来更像精细的临摹,而不是创造。


    她是真的想“不喜欢就不学”。


    正想着要怎么逗弄一下打工妹,对方就拍了她一下。


    舒画勾起了唇角。很明显, 和打工妹聊天这件事,可比茶道有意思多了。


    她单手托腮, 轻巧地打字,然后点击“发送”。


    郁绮已经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设置的拍一拍了,她只是为了好玩而已。毕竟她微信上也没什么熟人,根本不会有人拍她,所以早就忘了这件事。


    没想到,倒是被撒谎精“拍”到了。


    被别人拍到倒是还好,反正是为了好玩,可让撒谎精拍到,郁绮总觉得怪别扭的。


    不过,这又怪谁?谁让撒谎精这么斤斤计较,非要拍她的。


    Tess_:“真的有八块吗?”


    郁绮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撒谎精故意揶揄她是不是?


    她虽然没有八块,腹肌却也是真有,撒谎精也别看不起人。


    不过,撒谎精竟然还有心情揶揄她,应该没在意之前她凶的那句。


    算了,就当扯平了。


    她回复道:“十六块,你信吗?”


    Tess_:“是这样的吗[图片]”


    郁绮点开图片。这是一盘精致的西点,旁边点缀着一块没切的巧克力,呈现两排格子状,正好八块。


    八块腹肌……


    郁绮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嘴角上扬,笑意顿时变成了一声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切”。


    撒谎精每次讲的笑话都很幼稚。


    YQ:“一点都不像,好不好。”


    舒画慢悠悠地回复:“那你没有八块吧,八块就是这样的哦。”


    那盘西点是有一次付兴尧和她一起吃饭,付兴尧点的餐后甜点。当时她就觉得这样摆盘很丑,丑到她根本没在朋友圈发这张图片。


    郁绮翻了个白眼,快速打字:“你怎么知道是这样的?”


    Tess_:“看到的。”


    YQ:“哪里看到的?”


    Tess_:“健身房。”


    郁绮扯了扯嘴角,回复道:“看来你没少看帅哥啊。”


    这句话有些嘲讽——她跟同事学来的。有个女同事每次聊天都要说关于“帅哥”的话题,每次都会被郁绮旁边的同事调侃。


    Tess_:“你觉得八块腹肌很帅?”


    郁绮回复:“总比一块腹肌好吧。”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郁绮盯着屏幕,突然觉得等着舒画回复的自己很傻,嗤笑了一声,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闭目养神。


    舒画听到敲门声,以为是曹阿姨送甜点,便让对方进来。没想到,开门进来的人是黎芸。


    “甜甜,没午睡吗?”黎芸款款走进来,关切道。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墨绿色香云纱旗袍,长发在脑后挽成低低的髻,斜插一根沉香木发簪,妆面淡雅,俨然从旧时门第之家走出来的太太。


    相比之下,舒画回到房间后的装扮就随意许多。脱掉茶服,她不过是个才十九岁的年轻女孩,更偏爱舒适的衬衣和休闲裤。


    黎芸对此自然有些不满。她坐在了舒画对面,问女儿要不要再添些衣服。


    舒画不动声色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子上,摇头笑道:“妈,我衣服够多了,两个衣帽间都装不下了。”


    她几乎每周都要穿一到两件从来没穿过的衣服,即便如此,衣帽间里还是有许多没拆封的衣服。


    这其中有一些是她自己买的,大部分是黎芸亲自挑选而来,礼服则都是黎芸在国外定做的。


    “你自己赚的钱自己存好,”黎芸说道,“秋季的时装我会给你安排好。”


    舒画从小到大存了不少压岁钱,去年刚成年,她就开始利用这些钱来生钱,一开始是亏了一些,但后来几乎一直在稳步增长,现在那些钱已经翻了一番。


    对于她来说,这是一个小小的投资尝试,虽然也确实获得了成功,但想维持她平日的排场和开销,还是要靠母亲。


    黎芸对这一点也深信不疑。女儿是她从小培养起来的,生活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由奢入俭,这也是她自信女儿虽然有开小差的时候、但最终总会听她话的原因。


    人就是如此,一旦习惯了奢华享受的生活,就会一直下意识地向奢华享受靠近。


    舒画微笑着默认了母亲的安排。


    “对了,妈,”舒画说道,“最近,国画好像很受欢迎。”


    黎芸笑道:“你对国画有兴趣?”


    她还记得舒画小学时不肯学国画,所以后来换了水彩和油画。


    舒画笑道:“最主流的画种,只有国画没学过了,所以,想趁这个暑假学一下。”


    难得舒画提出要学点什么,而且还是黎芸也很赞赏的技艺,便点头道:“也好,以后说不定你都没时间学了。我帮你选个老师吧。”


    舒画指尖在手机背面轻敲了两下,状似随意地说道:“妈,我之前听说,南海市有名的国画大师包西成,最近在大学城那边授课,就在我们学校附近。”


    “哦?”黎芸心下有些狐疑,“私人画室吗?”


    “嗯,”舒画点头,“之前听美院的同学说的。”


    包西成早就退休了,过得闲云野鹤,时不时也会在各种高校和私人画室开讲座、短暂授课。


    “不如,我直接去那边的画室学吧,”舒画看着母亲的脸色,试探道,“离游泳馆也不远。”


    黎芸有些不放心:“每天学到那么晚,太不安全了吧。”


    舒画笑了笑,清泠的嗓音带上了撒娇意味:“妈……那就把别的课程减少一点嘛。”


    黎芸顿时心下了然——女儿不想再学茶道了。


    但女儿愿意学国画,这也算是妥协了。黎芸只得叹了口气,做出妥协的样子,说道:“好吧。把油画课挪到上午吧,下午去游泳,晚上学国画,茶道就暂时不继续练习了,怎么样?”


    这点小小的妥协,如她所愿换来了女儿灿烂的笑容:“好,谢谢妈妈。”


    黎芸宠溺地看着女儿:“天天跟我讨价还价。行了,你休息会儿,下午还要去游泳。”


    舒画送母亲离开,轻轻地关上门,唇边勾起和刚才那副乖巧模样截然不同的笑意。


    她的确是跟美院一个学姐寒暄才知道,包西成和大学城的一些画室签了合同,每周会到场两次,讲两个小时的课。包西成是国画界的大手,只这两节两个小时的课程就能吸引多少顾客。


    即便是黎芸,也很难请到这样的大师来家里讲课,她也知道包西成的地位,所以才会放心女儿去外面学国画。


    搞定了。只要是外面的课程,她的自由度就会很高,不用天天拘在这栋别墅里。


    舒画慵懒地靠在飘窗上,闭上眼睛。阳光穿过外面的法梧,又穿过纱帘缝隙,星星点点洒在她白玉般的脸庞上,随着树叶的晃动和纱帘的摇摆,又碎成无数不规则的光影。


    她手里还握着手机,前一秒还想着要跟打工妹说些什么,后一秒就陷入了浅眠。


    动不动就不回消息,这当然是一件令人不舒服的事,但郁绮不在意。


    撒谎精和她又没什么关系——不是朋友,连熟人都不是,不回消息算什么。她不在意。


    她才不在乎撒谎精回不回消息。


    郁绮整个下午埋头打螺丝,卫生间也没去两次,时不时在脑子里温习电焊步骤和手法,以便明天直接上手实操,免得阿山要“手把手”教她。


    仿佛又打了一个世纪的螺丝,才终于下工了。


    螺丝打多了,感觉脑子都是麻的,张梦禾喊了她好几声,她也没听见。


    “郁绮!你还吃晚饭吗?”张梦禾跑过来问她。


    郁绮回过神来。饭还是要吃的。她载着张梦禾,两个人随意在一家粉店吃了碗桂林米粉,就此分开行动。


    张梦禾去碰运气找收银的兼职,她继续去发她的传单。


    美食街人来人往,灯火通明,据说是因为放暑假了,有不少外地游客来这里游玩,不少人都是拖家带口,虽然热得满头大汗,神色疲惫,却仍然因为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兴味盎然。


    郁绮穿着无袖T恤,牛仔半裤,头发扎起来,胸前背后都贴了“流光画室”的贴纸,穿梭在人群里。


    “你好,流光画室新学员打五折,了解一下。”


    “你好,麻烦了解一下,新店免费送素描课,成人小孩都可以学。”


    ……


    “你好,我们画室……”郁绮机械着递出去一张传单,对方伸出手接了过去,郁绮看清那人的脸,微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舒画把那张传单拿在手里,凑近了一些,唇边带着笑意说道:“把我骗进去,你是不是可以拿到提成?”


    第32章


    舒画今天打扮得比较低调, 纯白无袖衬衫配牛仔长裤,长卷发编成松松的麻花辫,垂在一侧肩膀上, 头上戴着棒球帽, 帽檐下, 那双瞳仁略淡、睫毛浓密纤长的眼睛带着些许弯弯的弧度,意味深长地看着郁绮。


    郁绮把那张传单从她手里抽出来, 皱眉说道:“怎么是你?”


    舒画似乎一点都不介意她的不客气:“怎么不能是我?”她说着,又动作轻巧地把郁绮刚抢过去的传单拿回来, 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扬着下巴笑道:“我是来报名的。”


    郁绮低头摆正她手里那沓有点乱了的传单,说了句“随你”,然后继续给路过的人推销。


    舒画看了她几秒,然后略带气恼地低声说了句:“你真的不要提成了啊?那我自己去了?”


    郁绮瞥她一眼, 不耐烦地吐了口气,转身大步往“流光画室”的门面走去。


    舒画挑起嘴角,跟在她后面。


    郁绮快走到门口,脚步又慢了下来。等到舒画跟上她,她才不耐烦地问道:“你不是不喜欢画画吗?怎么还来学。”


    而且,撒谎精家里连健身房都有,还能没地方学画画?请老师去家里教不就行了,有必要跑这么远出来学吗?


    不是她自作多情——难道撒谎精是人傻钱多,特意来给她送提成的?


    郁绮站住了,转头看着舒画,然后拉着她的手腕, 把她拉进了旁边的一条狭窄巷子里。


    由于过于狭窄,这条缝隙几乎隔绝了外面的灯光和喧嚣, 她们离得很近,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跟你说过了,不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你怎么……”


    舒画接着她的话:“我怎么了?”


    郁绮意识到自己还拉着对方的手腕,赶紧放开,把那只手背到身后:“……你没必要来讨好我。”


    巷子里一阵沉默,舒画突然笑了。


    “你说什么?我讨好你?”她略带嘲讽意味地重复了一遍。


    “那你干嘛老来找我?”郁绮火大地白了她一眼,“我劝你别白费功夫,我要是想说出去,怎么讨好我都没用。”


    舒画抱着手臂,似笑非笑:“你觉得,我来找你,就算讨好了?”


    郁绮反应了一下,这话什么意思?


    不算讨好吗?舒画不是自持“白富美”身份吗?老来找她这个厂妹算怎么回事,难道不叫“讨好”?


    见郁绮皱着眉头,舒画不禁笑了,凑过来小声说道:“如果这就算‘讨好’,那你也太看不起自己了。”


    撒谎精这么一提醒,郁绮总算明白了她在对方面前暴露了什么,看到舒画脸上得逞的笑意,她顿时觉得又恼恨又羞怒:“你!”


    “我怎么了?”舒画对她眨了眨眼睛,“这可不是我看不起你,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


    郁绮被她的逻辑堵得没话讲。草,明明一开始就是撒谎精看不起人,现在竟然被偷换概念,成了她自轻自贱了!


    “好了好了,不跟你闹着玩了,”舒画声音轻快悦耳,离郁绮远了一步说道,“我真是来学画画的,你们画室每周有两节包西成的课,你也知道的吧?”


    郁绮头转向一边,看着巷子外面的人群,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


    不过,舒画那口标准普通话还是清晰地飘进了她耳朵里,“顺便让你赚个提成,不好吗?”


    的确,这几天画室下了血本,请了一个叫包西成的画家每周过来讲两节课。一开始她还不知道包西成是谁,蒋晴跟她说这可是国画大师,但凡有心培养孩子往国画方向发展的,肯定都知道这位大师的名头。


    传单都新换了一批,上面用最大的字体写了“国画大师包西成”。


    这么说,撒谎精真是冲着这个包西成来的?


    这么说的话,她刚才说什么讨好自己……岂不是很可笑。


    草。


    每次遇到撒谎精,她都会陷入应激状态,身体先行,智商下线。肯定是被撒谎精给气得。


    “好。”郁绮恢复了冷漠而又不耐烦的样子,往外走去,“那就这样。”


    舒画笑了笑,没说什么,跟在她身后。


    郁绮自顾自走在前面,拉开画室的玻璃门,转身等舒画进来。


    既然她在这里工作,那她就得把舒画当顾客看待,顾客都是上帝,她必须把上帝服务好了。


    蒋晴正在跟两位家长以及一个八九岁大的小男孩讲价位,转头看到郁绮带进来一个人,顿时喜上眉梢,热情招呼:“这位小姐您请坐。”


    其实蒋晴算是很会记人的,但也许是今天舒画的打扮太不一样了,她没能认出来,其实舒画之前来这里付费自习过一次。


    说来很惨,画室刚开张的时候,几乎是一个客人都没有,蒋晴想了个主意,把空着的画室当自习室挂在美团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能拉动一下客源。


    当时舒画嫌学校的自习室太吵,来这里自习了几个小时。蒋晴没认出她来,她觉得更好,免得蒋晴把她的消息散播出去。


    “您想学点什么课程呢?这是我们的课程表,您看看。”蒋晴热情地把课程表双手奉上,然后给郁绮使了个眼色,让她倒杯水给贵客。


    郁绮撇了撇嘴,但还是拿出一个新纸杯,接了一杯冰柠檬水,“恭敬”地放在舒画面前。


    “谢谢。”郁绮俯身放水的时候,舒画侧头道了声谢。


    四目相对,郁绮迅速撇开视线。


    给这撒谎精倒水根本是白费,撒谎精挑剔着呢,这种非单独包装的纸杯她肯定不会用的。


    果然,舒画只是接过课程表看了几眼,那杯冰水一口未动。


    郁绮对着她的背影无声冷笑,然后拿起自己的传单出门去了。


    “我想报国画班。”舒画说着,用纤细的食指点了下课程表最上面的选项。


    最上面的选项是全课程月卡,是一种有时间限制、需要每天都来学的课程,目前包含包西成每周两次的授课,价格自然是最贵的。


    那对家长就在看这个课程,对七千多的价格有些疑虑,还在愁眉苦脸地商量,那小男孩却并不知道父母的为难,在沙发上上蹿下跳,不时过来紧紧盯着舒画,似乎想引起她的注意。


    舒画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坐远了些。


    蒋晴笑容满面地跟舒画说了下目前这个课程的设置情况,让她确认一下是否可以每天都来,不然就不划算。


    舒画点头:“嗯,当然。”她停顿了下,又说道,“不过,我有几点要求。”


    蒋晴连忙问:“什么要求,只要是我们能满足的,一定都会满足的。”


    舒画:“我想要安静的空间。”


    蒋晴连忙说道:“您放心,我们有单独的空间可以使用,除了包西成的课程,其他课程都能提供一对一的服务。当然,这个价格嘛,自然也是……”


    “可以。”舒画表示同意。


    蒋晴立刻心花怒放:“好的好的,那我带您上去看看。”


    其实之前舒画来过了,知道这家画室环境很不错,楼上空间很大,隔音也可以。


    蒋晴特意给她看了一个位置比较好的小房间:“舒小姐您看看,这间是最好的,光线好,空调也是静音的。”


    这房间不大,摆着两张北欧风长桌,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各种画具和纸张,窗口挂着郁郁葱葱的绿萝,环境的确不错。


    “就这间吧。”舒画微微点头,然后又随意似的说了句,“对了,我想让那个叫郁绮的员工陪我一起学。”


    蒋晴有些为难地说道:“郁绮是我们的兼职员工,并不是全职,这个……她不一定有时间陪您。”


    舒画目视前方,抱着手臂,并没有接话。


    蒋晴的为难只持续了三秒钟,便马上拍胸口保证:“您放心,我跟她说说。”


    没办法啊,面前的舒小姐是大客户,虽然这要求怪了点,那也不要紧,蒋晴说什么也想拿下这一单。


    她让舒画略坐坐,了解一下课程手册,然后就一阵风似的下楼,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找到了正在发传单的郁绮。


    “郁绮,过来一下,”蒋晴急匆匆地说道,“有点事想找你帮忙。”


    郁绮皱着眉,跟她回了画室一楼。


    蒋晴一边应付那对父母的问题,一边小声问郁绮:“你和刚来的那位舒小姐,认识吗?”


    郁绮避开这个问题:“怎么了?”


    “是这样的,”蒋晴有点尴尬,“这位舒小姐吧,点名让你陪她一起上课。我知道你也挺忙的,但是……她真是个大客户,你看,要不,你每天的工资还是继续拿,但不用发传单了,就,就陪她上上课,怎么样?”


    说到后面,蒋晴也不好意思了,因为郁绮的表情看上去很不好,“没关系,你要是实在不愿意,那我就跟她去说。少了她这一单,我最多就再想办法招几个学员嘛,总会有办法把房租补上的……”


    郁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挤出一句“我上去跟她说”,然后就要上楼去。


    蒋晴以为她真的要直接拒绝,赶紧拉住她:“咱们再商量一下吧?想想别的办法行不行,她真的很有钱……”


    郁绮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闷声说道:“我先问问她再说。”


    这个撒谎精真是令人上火,不知道又在搞什么鬼。


    郁绮觉得口干舌燥,目光瞥到刚才她给舒画倒的那杯水还摆在原位,便过去拿起来一口气喝掉,手背抹抹嘴,快步往楼上走去。


    蒋晴小声哀求道:“郁绮,你对她……客气点,别把人吓跑了。”


    也不知道郁绮听见没。


    第33章


    上楼就是一间超大的公用大画室, 穿过去是一面镂空柜,再往里走,便是几间单独划分的小房间了。


    大画室里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 其中两个还是美术老师。


    郁绮绕过镂空柜, 朝里面的走廊望了望, 只有最里面靠阳台的房间门开着。她长吐出一口气,推门进去。


    果不其然, 舒画就坐在窗边的长桌旁,托腮欣赏着外面的夜景。


    郁绮把门重重关上, 然后才开口道:“你到底要干嘛?”


    她嗓子有点哑,刚才在外面揽客喊得。


    撒谎精刚才进来之前还信誓旦旦,说只是来报班的,结果现在又出尔反尔,这人嘴里的话真是一句也信不得。


    舒画侧头看着她, 唇角微挑:“陪我学画画,难道不比在外面发传单好吗?”


    房间里确实很凉快,还有淡淡的熏香味,比在外面汗流浃背发传单要舒服多了。


    但这又能怎么样,再舒服,这生活也不是郁绮的,她也没有一点去攀附的念头。


    郁绮走到她旁边,单手撑着桌角,微微俯身压抑着怒火说道:“舒大小姐,你能别再打扰我工作了吗?我不像你,不用赚钱也能吹空调。”


    她离舒画很近, 明亮的灯光下,几乎能数得清舒画的睫毛。


    也是离得这么近她才注意到, 舒画今天好像都没化妆,嘴唇呈现自然的粉红色,显得皮肤更如凝脂般洁白。


    典型没吃过苦的一张脸。


    舒画侧头过来,对她弯唇笑了:“你喜欢画画,对不对?”


    郁绮被她的笑容晃了下眼睛,但随即就恼怒地低声道:“关你屁事!”


    舒画也不在意她的粗鲁,悠然道:“做个交易吧。你替我上课,完成作业,你也可以学国画,一举两得。”


    郁绮盯着她,皱着眉:“你有病?花钱看我学画画?”


    舒画还是对她笑:“我说了呀,你要帮我完成作业,我妈妈可是会查我进度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空调细微的嗡嗡声。


    郁绮那双微狭的眉眼原本低沉沉的,带着怒气,现在却又浮现出一些迷茫之色——撒谎精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舒画从包里拿出一本《证券投资学》,在郁绮眼前晃了下:“我不是来学画画,是来学这个的。”


    敢情撒谎精花了这么多钱,就是想找个自习的地方。


    郁绮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说道:“你想学就学啊,这也不管我事。”


    她说着,就要转身离开,手腕却被一个温热柔腻的物事缠绕住。


    舒画拉住她手腕,抬头看着她,轻声说道:“就当帮我个忙,行吗?能帮我的只有你了。”


    这种熟悉的触感像蛛网一样黏住了郁绮,其实力道并不大,她只需要轻轻一挣,就可以挣开。


    但低头看到舒画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听到对方哀求的语气,她突然又从平时强壮的自己,变成了弱小的蚊蝇,蛛网只需要轻轻一扯,就能把她包成一个茧。


    一时间没能挪动脚步。


    她烦躁地呼出一口气:“你干嘛搞得这么麻烦?就不能自己来学吗?”


    舒画咬了咬唇。


    她计划暑假要自学大三课程,可黎芸给她安排了太多才艺课,即便是时间相对自由的晚上,她也只有那么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学习,只够做完暑期作业的。


    不管怎么样,多年以来的习惯让她不肯牺牲睡眠,母亲那边又不可能对这些才艺课让步,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最关键的是,她不想再在茶道上面浪费时间了。


    母亲有多厉害,她是知道的,但她根本做不到像母亲那样热爱茶道,她能做到的,只有以最优异的成绩在南大毕业。


    可母亲不懂,也不肯让步。


    “那你可以去雇人帮你写作业。”郁绮没有挣脱那柔腻的触碰,却依旧语气坚硬,“我又不是你的丫鬟。”


    她很气恼自己为什么没办法拔腿就走,最终,她把这件事的原因归结于——撒谎精脸皮太厚了。


    脸皮厚的撒谎精就这么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你不是也喜欢画画吗。”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郁绮火气又上来了:“我喜不喜欢关你屁事!”


    两个人的对峙陷入了重复中。


    “帮帮我吧。”舒画看着郁绮,再一次楚楚可怜地说道,“我必须保持年级第一的成绩。”


    郁绮嘴唇动了一下,她想骂一句脏话,但一时间想不到要骂什么。


    也不知道撒谎精放假在家是不是又精进了演技,她有些难以确定,对方是真的可怜,还是装的。


    郁绮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这张可恶的脸,而舒画也任由她看着,精致美丽的眉眼有些下垂,看上去似乎真的很忧伤。


    郁绮不耐烦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把手腕从“蛛网”般的柔软中挣脱开来,转身打开门走了。


    舒画转头看着她背影,脸上的忧伤神色慢慢转冷。


    其实,她的确可以雇人写作业。


    可是,这样做破绽太多。


    母亲但凡来了兴致,想知道她在外面的行迹,马上就会露馅。所以,每次课程的两个半到三小时,她必须待在画室里,也必须有一个信任的人,可以帮她上课,画作业,只要每天都有画稿拿回家,就能交差了,母亲会放心很多。


    这珍贵的两个半到三小时,足够她学完整个大三的课程,这样,去美国的交换生名额就会稳稳到手,半年的名校交换经历,足够让她本就不错的履历更加亮眼。


    ……算了,既然之前对郁绮下的功夫都白费了,她就要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每天还是要过来,但要赶紧找一个和她一样初学国画的人,把对方的练习稿买下来。不能暴露自己身份,最好让童雨去买。但是,童雨会不会告诉母亲呢?还是她自己在网上买吧……


    她正低头思索着,身后的房门突然被打开。


    她以为是蒋晴来跟她签合同了,便没有多理会,自顾自坐在椅子上。然而身后静悄悄的,并没有传来蒋晴热情的招呼声。


    她皱起眉,转头一看,才发现来的人并不是蒋晴,而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


    他蹦跳着走到舒画跟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微信名片,伸向舒画:“姐姐你长得真漂亮,加个微信,处个cp啊!”


    男孩的年纪勉强还能算童稚,脸上的笑容也尚且天真,但说出来的话,竟然和大人无异。


    舒画那张美丽的脸上露出嘲讽的微笑,声音清泠又甜美:“出去。”


    男孩有些忿忿不平,还想说些什么,舒画却站起来,抱着手臂微微弯腰,在男孩脸上投下一片暗影,勾着嘴角说道:“你猜,如果我在这儿把你打一顿,你爸妈会知道吗?”


    男孩瑟缩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舒画的反应不是害羞也不是无措,而是这么可怕的威胁,转身就跑,正巧有个人开门进来,他没头没脑地差点撞到对方。


    郁绮没好气地“嘶”了一声,男孩跑得飞快,瞬间就消失在楼梯间。


    看到郁绮,舒画脸上那种阴沉中带着威胁的笑容微微凝固,随即变成楚楚可怜的样子。


    窗户开着,门也开着,对流吹得窗帘摇晃不止,风声阵阵。郁绮关上门,看了她几秒钟,翻了个白眼:“你装什么?我在外面都听到了。”


    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第二个人,像她一样看到了撒谎精这么多真实嘴脸的。


    舒画脸上的楚楚可怜变成了幽怨:“你既然不想帮我,还回来干嘛。”


    郁绮深吸一口气:“你还想继续吵?那我走?”


    “别。”舒画拉住她,“那你说话算数?”


    郁绮被她拉着,很不自在地说道:“课程的钱算我的,以后还你。”


    舒画仍然坚持:“我说了,这是交易,钱我来出。”


    郁绮懒得理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微仰头向后靠着,闭上眼。


    她打了一个白天的螺丝,又发了大半个小时的传单,然后又伺候了舒画大半个小时……


    累死了。


    舒画这么难伺候,害她跑上跑下。


    “我跟店长说过了,以后只扫楼,其余时间来伺候你。”郁绮没好气地说道,“满意了吗?”


    舒画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双腿微斜并拢,悠然而又敷衍地说道:“你真好。”


    郁绮闭着眼,没有应声。


    她就一直这样闭着眼睛休息,期间蒋晴过来跟舒画签合同,她也没理会,继续休息。


    草,她是欠撒谎精的吧。


    签了合同交了钱,蒋晴才算彻底拿下了这单,她心花怒放地给舒画和郁绮拿了两瓶冷柜里贩卖的高级饮料,然后又把老师名单给舒画看,让她自己挑选,这才欢天喜地地下楼去了。


    谈话声细碎地飘进郁绮耳朵里。切,有几个臭钱真是了不起。


    渐渐地喧嚣散去,小画室里又只剩下她和舒画。她听到了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这声音就像专门给她催眠的一样,她竟然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身上有些异样的触感,猛然惊醒,就看到舒画站在她旁边,微微弯腰看着她。


    第34章


    郁绮一睁眼, 就看到舒画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干嘛?”郁绮刚醒就看到有人离自己这么近,应激到差点跳起来。


    舒画往旁边挪了一步, 以免郁绮动作太大撞到自己, 淡定地解释道:“你这样睡会感冒, 给你盖一下。”


    郁绮低头,果然, 她身上盖着件香喷喷的薄外套,只是这件外套薄到只有一层纱, 能挡什么?


    “不小心把你弄醒了,真不好意思。”舒画笑盈盈地说道,“等下老师就来了,你准备一下?”


    郁绮用手抵住发酸的脖颈,带着鼻音说道:“我看你就是故意把我搞醒。”


    舒画笑了笑, 没说话,回到自己的位置,戴上眼镜,继续看书、做笔记,时而用草稿纸计算。


    郁绮白了舒画背影一眼。手触到身上的薄外套,又是一种令她不舒服的柔软触感。


    她把这件外套扔在舒画旁边的椅子上,舒画书写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但马上就继续了。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郁绮开门一看,是画室里一位女老师。


    国画老师叫顾晓兰——当然这是她自己说的,郁绮和她并不熟。顾晓兰大约三十岁左右, 身上也挂着一条标志性的围裙,表情是一种很专业的倦怠。


    她见房间有两个人, 便把问询的目光投向郁绮,郁绮只好跟她说,不用打扰舒画,直接教自己就行。


    顾晓兰的倦怠神情中终于染上了一丝惊讶,但她也知道舒画是蒋晴口中的“大客户”,也就没再多问什么,只是坐下来,简单了解了一下郁绮的美术基础。


    郁绮当然说自己没学过,只是平时随便画画。


    她也是一脸的倦怠和应付,倒是和顾晓兰互相照镜子了。


    顾晓兰说道:“那可以给我看看你画的吗?”


    郁绮当然说不可以。手机上只有一张照片,还是舒画的泳装图,当然不能随便给别人看。她就算是想报复撒谎精,也没必要这么下流。


    顾晓兰给了她一支铅笔,一块橡皮:“那现在画一张吧。”


    郁绮也正好懒得说话,接过笔和橡皮,扶住面前的画架,画了下吃鸡游戏里的角色外观。


    顾晓兰静静地看着她画,并不出声打扰。舒画察觉到了室内的安静,从数字的海洋中暂时抽离,转头看过去。


    郁绮坐在画架前,脸上少了一些平时的冷漠散漫,多了几分认真沉浸,修长的手指轻轻挟着画笔,动作间全是细致温柔,一点都不见平常的粗鲁。


    舒画勾起唇角,转头继续学习。


    等郁绮画好,顾晓兰端详了一番说道:“作为业余爱好者,你画得绝对算不错的了,也有一定的素描基础,但国画和这些是有一些差别的。”


    然后顾晓兰又从旁边的收纳箱里找出了一大堆东西,有毛笔、墨,还有一沓宣纸:“国画和书法息息相关,所以啊,今天咱们从书法学起……”


    郁绮一开始还挺散漫的——毕竟这是撒谎精报的班,总觉得欠了她什么似的,也总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这里。但后来,她渐渐忘记了这些。


    她是第一次拥有这样的时间、场地来学画画。


    以前在刺青店帮忙的时候,她能察觉到师父在美术方面的糊涂和糊弄,但即便是这样,她还是靠着模仿,跟师父学了几天铅笔画,帮师父打样。


    后来她买了手机,就更方便了,可以在网上查一些教程,算是积累了一点素描基础。


    但她从来都没想过去专门学习。


    打螺丝、做兼职赚来的钱,似乎并不应该这样来用。


    但此刻,她暂时把那些都忘记了,好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听顾晓兰讲书法中的美术,挺有意思的。


    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悄然过去。


    舒画摘下眼镜,往窗外眺望了一会儿,又做了眼保健操,这才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和文具。


    虽然顾晓兰和郁绮不时会低声说话,但完全没有打扰到她,这两个多小时学习效率很高。至少,比在家里要好得多。


    顾晓兰已经离开了,让郁绮自己练字,还给她布置了临摹工笔画的作业。


    “学得很认真嘛。”舒画弯腰看她的字,语气轻快地说道,“还说不喜欢?”


    一句话,就把郁绮拉回了现实。


    她搁下毛笔,白了舒画一眼:“要你管。”


    看到她被踩中痛脚,舒画不知道为什么就心情很好,弯唇笑了,随手拿了郁绮一张写满字的宣纸,慢条斯理折好,放进包里。


    舒画自己只学过硬笔书法,毛笔字完全没练过,黎芸对书法也无研究,应该不会起疑心,拿这个足以交今天的差了。


    旁边,郁绮则拿起毛笔和墨碟,准备直接在水槽里洗了——托了撒谎精的福,这个房间里甚至有单独的水槽。


    偏偏这个时候舒画也打算去洗手,两个人同时转身,郁绮手里的毛笔被舒画胳膊碰了一下,直接结结实实怼在了郁绮T恤衣摆上,幸好她反应快马上接住,不然毛笔就直接掉下去、在牛仔裤上也划下墨迹了。


    舒画“哎呀”了一声,看到郁绮衣摆上的印记,又忍不住笑了:“对不起啊。”


    郁绮不耐烦地“嘶”了声,然后放下毛笔和墨碟,打开水龙头,撩起衣服下摆,快速冲洗了起来。


    刚沾上的,也许现在处理会比较好。


    然而冲了片刻,效果似乎不理想。


    郁绮没什么耐性,关上了水龙头——算了,有印记就有印记,无所谓。


    她开始洗毛笔和墨碟,打算洗好放好,就回宿舍去。


    舒画站在一边,迟迟没离开。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了一个透明小瓶子,说道:“用这个试试吧。”


    郁绮转头看一眼:“这什么?”


    舒画说道:“卸甲油。”


    舒画自然没有太多的洗涤经验,只是以前看林佳音不管遇到什么污渍都用卸甲油,有的有效果有的没效果,权当试试吧。


    郁绮洗着毛笔,看她一眼:“算了。就这么穿也没关系。”


    “试试嘛。”舒画走过来,自来熟地上手扯住了她的衣摆,仔细看了一下。


    “你干嘛!”郁绮情急之下按住她的手,“我都说了,就这样算了。”


    舒画抬头看她一眼,拨开她的手:“别吵,让我试一下。”她拿出一张干纸巾,低头放在污渍上反复吸附,纸巾上沾染了水分和一点点墨汁。


    郁绮被她扯着衣摆,像是被扯住了尾巴的猫,龇牙咧嘴却又不能动作太大,生怕舒画不小心把她衣服掀起来。


    就没见过像撒谎精这么……这么……


    郁绮能感受到舒画不停用纸巾按压污渍处,不时会把因湿润而冰凉的布料压在她腹部皮肤上,又凉又痒。


    “好累。”舒画喘了口气,扯着郁绮的衣摆往后退,坐在了椅子上,继续按压水分。


    看她的样子倒是认真,和刚才学习的样子相当。


    郁绮低头就能看到她饱满的额头以及挺直的鼻梁,还有长长的睫毛。


    哼,她倒要看看撒谎精能不能把这块墨迹去掉。


    吸完水分,舒画把卸甲油小心涂抹在墨迹上,并且把衣摆提起来,不让它挨到郁绮的皮肤。


    “卸甲油对皮肤不太好。”舒画抬头对郁绮解释了一句,刚好撞进郁绮的视线里。


    郁绮迅速移开了目光,只留给舒画一侧下颌线,含糊道:“嗯。”


    舒画反复涂抹了几次,又扯着郁绮去冲洗。


    墨迹虽然没有完全掉,但肉眼可见地比刚才淡了许多。舒画唇角露出一丝得色:“真的有用哎。”


    郁绮终于把自己衣摆抢过来:“……我自己来。”


    冲洗了一会儿,墨迹已经很淡了,还是有那么一点,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对于郁绮来说,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


    只是衣摆湿了大半,呈现出某种半透明的状态。


    舒画把她的外套递给郁绮:“把这个系上吧。”


    郁绮断然拒绝:“干嘛用这个。”


    她好像根本没注意自己衣摆有点透明,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这个。


    既然她不在意,舒画也没坚持。也许打工妹平时就这么自由,不太在意别人的目光。


    在这一点上,舒画其实还挺羡慕她的。


    毕竟,舒画平时为了维持端庄清纯的形象,连凉快的吊带都不能穿。


    她收起外套,拿起包和阳伞,朝门外走去。


    郁绮也在她身后出门。


    离开画室的空调,外面是一片燥热。两个人没有道别,像陌生人一样无声地分开,黑色豪车就等在外面,舒画动作优雅地上了车。


    郁绮跨坐在电动车上,看着后视镜里的豪车远去,这才往宿舍赶去。今天太晚了,就不扫楼了,明天再说。


    回到宿舍,湿掉的T恤已经被夜风吹干,郁绮去卫生间脱掉,再次尝试用洗衣液洗了一下,墨迹更淡了,几乎看不出来。


    她冲了澡,坐在床上擦头发,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她知道肯定是舒画,立刻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Tess_:“骗人,哪有八块?”


    第35章


    看到屏幕这几个字, 郁绮顿时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有种……难以言说的羞恼,和被挑战的兴奋。


    她觉得自己脸皮算厚的,撒谎精比她厚十倍!说是帮她弄衣服上的墨汁, 还顺便看了下她腹肌有没有八块?


    普通人哪有那么容易有八块。郁绮平时东奔西走的, 又干体力活, 身材比较紧实,但八块腹肌真没有, 只有一点点隐约的轮廓。


    郁绮盯着手机屏幕,紧抿着唇。虽然她确实没有八块腹肌, 但她也不能认输。


    YQ:“反正比你多。”


    撒谎精的身材她又不是没看过,又白又瘦,完全看不出肌肉。


    为了验证自己这一说法,她又打开图库看了一下那张泳装照——那天为了方便临摹,她存下来了——难道不是?虽然有曲线, 整个人看起来却都是软绵绵的,像是棉花糖做的。


    郁绮用最快的速度把毛巾晾了出去,然后关灯躺在了床上,拿起手机。


    Tess_:“那你是觉得,有肌肉的身材比较好看,对吗?”


    郁绮想了想,如果她真回答有肌肉的比较好看,岂不是显得她很自恋?


    YQ:“没有啊。”


    对面却紧追不舍:“那你的意思是,我的身材比较好看咯?”


    郁绮顿时气得想踢床板,谁觉得撒谎精好看了!


    舒画躺在床上,敷着面膜, 看着对面一直在“输入中”,差点忍不住笑了。


    她都能想象到郁绮是怎样跳脚了。


    看郁绮跳脚, 是今天最有趣的事。


    YQ:“不跟你说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再见!”


    哎呀,好凶啊。舒画手指轻轻点击几下,回复道:“晚安[月亮]”


    郁绮看着那个“月亮”的表情,有点生气又有点嫌弃,但最终,还是回复了一个表示睡觉的“zzz”表情。


    竟然还和撒谎精聊上了。郁绮对着手机屏幕竖了个中指,关掉手机睡觉。


    可能是太累了吧,这一觉睡得格外好。


    早晨醒来,郁绮下意识就去拿枕边的手机。她记得,撒谎精要比她起得早。


    果然,有一条新消息。


    Tess_:“勤劳的人已经起床了。[图片]”


    郁绮眉头微挑,点开图片。


    豪华的桌面上,摆着一盘西式早餐,刀叉闪亮,显得格外华贵,旁边是一玻璃杯牛奶,可以看到搭在杯壁上的几根纤细手指。


    郁绮扯了扯嘴角,回复道:“能吃的人已经起来吃饭了。”


    Tess_:“[打你]”


    郁绮笑了笑,回了个“疯狂闪避”的表情包,把手机扔一边,快速穿衣服。宿舍拥挤,卫生间也是要像打仗一样轮着用,她不可能换个衣服还占用卫生间。


    换了衣服,周妍刷牙出来了,郁绮赶紧叼着牙刷进去。


    刷着牙,她好像听到外面手机响了一声,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本来就快的速度更快了,刷好牙洗了把脸马上冲了出去。


    张梦禾原本以为郁绮至少还需要两分钟,便先换衣服,然而转头就看到郁绮已经冲出来了,又赶快手忙脚乱地套上T恤,进去洗漱。


    郁绮抽了张纸,随意擦干脸,就拿起手机查看。


    没有新消息。


    旁边的周妍倒是捧着手机,一脸甜蜜地笑着。


    原来是周妍的微信消息。


    郁绮心里说不上失望,只是刚才加速跳动的心脏又平静了下来,像平时一样平静。


    撒谎精还算识趣嘛,没再多骚扰她。郁绮把手机塞进口袋,出门去了。


    江岸北片的别墅区,阳光明媚,窗外的蓝花楹开得极盛,是一种极致的、似乎马上就要走下坡路的盛大。


    蓝花楹花期在五六月份,现在已经是七月出头,确实差不多该谢了。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难言的异味。


    黎芸放下手里的刀叉,吩咐曹阿姨把窗户关上,空调打开。


    本来是想一大早换换空气的,结果窗外的蓝花楹却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让她烦躁得不得了。


    蓝花楹很少种在庭院里,毕竟它只是看着好看,盛开之后味道却有些怪异,也不知道是谁脑子有病种在这儿的。


    “干脆找人来,把它砍了算了。”黎芸皱着眉,用纸巾扇着面前的空气。


    曹阿姨一脸为难:“太太……这树砍不得啦,先生吩咐过的。”


    “这是谁栽的?”黎芸问道。


    “听先生说,是大少爷栽的。”曹阿姨看着黎芸的脸色,迟疑着说道,“大少爷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黎芸听了,笑了笑,就不再说什么了。


    要是别人栽的,砍了就砍了,可是章赢栽的……那就不好说了。


    章宏每天骂儿子不争气,可这骂也是因为溺爱而来,黎芸心里可太清楚了,章赢那副废物做派,就是章宏纵容来的,谁让人家是“长子”,将来要继承“皇位”呢。


    黎芸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现在毕竟是靠章宏养活着排场。


    她把目光移到女儿身上。舒画察觉到母亲的目光,立刻把手机关掉,笑盈盈地问道:“妈,别生气了,过不了几天就都谢了,犯不着费事去砍。”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便解除了黎芸在曹阿姨面前的尴尬。


    看着女儿,黎芸心情又好了起来。


    女儿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以舒画的条件,嫁个比章家厉害得多的家族,不成问题。到时候,她也就不用受这些窝囊气了。


    “甜甜,你刚才跟谁聊天呢?”黎芸注意到她刚才在玩手机,便问了一句。


    舒画回答道:“徐泽学姐。”


    黎芸点头:“挺好的,多和这样好出身的孩子们聊聊天,也长见识。对了,昨天学国画学得怎么样?那画室教得好吗?”


    舒画点头:“挺好的,昨天练了书法。”


    黎芸很满意的样子:“确实该学学书法。写得怎么样?拿来我看看。”


    舒画早有准备,显得从容不迫:“知道您要看,拿了一张回来。等会儿去拿。”


    黎芸笑道:“你真是长大了,沉淀了,也懂得国画的好了,小时候死活不肯学。不喜欢茶道,学学国画也是好的。”


    舒画点头:“嗯,知道了。”她停顿了一下,“妈,那我回房间换下衣服。”


    黎芸点头,看她的目光全是慈爱:“去吧。”


    舒画扯着裙角,动作优雅地回到自己房间,关好房门。


    当着母亲的面和那打工妹聊天,这还是第一次。


    母亲看过来的每一眼,说的每一句话,都让这场聊天的刺激程度飙升。


    要是母亲知道,她和“那样”的人走这么近,甚至会每天聊天,真不知道会多震惊,多失望。


    有时,她会对母亲感到心疼和愧疚,但在密不透风的生活里,她又总是忍不住寻找那么一个细小的缝隙,像一棵树渴望阳光一样,拼命地伸出枝叶。


    越是愧疚,枝叶伸展开去得到阳光的抚慰时,就越刺激。


    这么多年了,她其实一直没有停下寻找缝隙,但总是很小心很小心,生怕母亲发现,上了大学之后的这一年,她胆子越发大了,不仅瞒着母亲申请了赴美交换生名额,还在各种人际交往任务中偷工减料,敷衍了事。


    原本,曾经的她,是可以做得很完美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离不开这种奢靡的生活,优越的享受,却又总是忍不住探求缝隙外的阳光。


    算了,大概是因为这个暑假课程太多了,让她觉得有点累,有点无聊吧。


    等过了这个暑假,一切都会好起来,她会打起精神来的。


    至于赴美交换的名额,她是一定要争取的。


    这件事母亲一定不会同意——毕竟母亲连让她出国留学都不愿意。但她会想办法说服母亲,只要让母亲知道,她赴美交换对以后有好处就行。


    舒画勾了勾唇角,切换到微信大号,打开朋友圈,顿时一大堆暑期旅行的分享就跳了出来,舒画熟练地一一点赞、评论,然后又回复了几个群消息、给辅导员送去生日祝福。


    几分钟弄完了这些,她又换了瑜伽服,从包里拿出郁绮的那张练字的宣纸,准备下楼去。


    她看了一眼手机,又拿起来把微信打开,切换到小号。


    郁绮应该上班了。她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机,下楼去了。


    中午下工,郁绮先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下。


    撒谎精竟然没骚扰她?


    她一边就着矿泉水咬面包,一边拿出柜子里她早晨带来的纸,开始描工笔线条。


    大家都很累,没人好奇她为什么要画画,她也乐得自在。工位狭窄,螺丝刀和手套被她拨到一边,洁白的纸张被周围粗糙的一切衬得越发洁白。


    她没有什么基础,顾晓兰给她安排的作业是最简单的,只是一些轮廓线条,没几分钟她就画好了。


    左看右看,不太满意。


    她把纸翻到背面,又画了一遍。


    还不如第一遍了。


    她有些烦躁,但很快就意识到,并不是她不够认真,也不是她笨,而是因为打了一上午螺丝,她手不够稳。


    别看吃饭做事没问题,画画却是细致活,手稍微有些酸软,线条就不够流畅了。


    她烦得很,真想把这张纸撕了扔了,但最终还是把它放进了柜子。


    张梦禾见她啃面包,热心地分了一块鸡锁骨给她,郁绮摇头,没接,继续没滋没味地啃面包。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郁绮立刻拿出来,打开微信。


    Tess_:“[图片]”


    郁绮点开,不意外是很健康的减脂餐,盘子里全是蔬菜和水果,以及少量的鸡肉、鱼肉。


    郁绮也想拍点什么,但是……她不知道拍什么。


    难道拍手里的面包吗?


    那也太丢脸了。


    仔细想想,她有什么能向撒谎精炫耀的呢?


    好像没有吧?


    腹肌?


    现在不太方便……


    她正想要发点什么回敬,舒画就又发来一条消息。


    Tess_:“怎么不找我聊天,每次都要我主动?”


    第36章


    郁绮心里暗骂了一句——她和撒谎精有什么可聊的吗?


    撒谎精吃减脂餐, 她啃面包;撒谎精在别墅里插花,她在打螺丝。


    YQ:“有什么可聊的。”


    Tess_:“你在吃饭?”


    郁绮看着屏幕,几口把剩下的面包都塞嘴里, 拧开矿泉水猛灌, 然后回复道:“已经吃完了。”


    Tess_:“那吃的什么。”


    郁绮眉头微挑——这个一定要问吗?


    YQ:“海鲜大餐。”


    Tess_:“不会吧?”


    YQ:“知道不会还问。”


    对面迟迟没回复。


    在吃饭?还是, 生气了?


    郁绮不能确定。她所了解的撒谎精,心眼很多, 但好像没这么小。


    郁绮盯了会儿手机屏幕,觉得自己很傻, 抓起矿泉水瓶把剩下水的灌完,盖上外套闭眼休息。


    原本刚才她打算去隔壁学电焊的,但阿山说有事,叫她不要过去,明天再继续学。鉴于昨天她不太给面子的情形, 也不知道他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


    毕竟之前就有女同事说,找阿山带,阿山不仅要账面上的那份带人费,还暗示人家送礼,男的可能给条烟就行了,女的恐怕还要给别的好处。


    草。惯得他。


    郁绮既不打算给他买烟,也不打算给他任何好处。


    学个电焊而已,难不成还要卖身?


    她闭着眼,头上盖着外套,却也没睡着,手指搭在手机屏幕上, 不时轻轻敲一下。


    半晌,她还是把手机拿进了外套里。


    外套里面的小世界里, 手机屏幕闪烁着荧荧的光芒。


    她快速打字:“吃的进口果酱面包。”


    “纯天然矿泉水。”


    她一边点“发送”,还一边笑了。


    这可是撒谎精给她逼出来的幽默。


    Tess_:“我也想吃果酱。”


    YQ:“吃啊。”


    撒谎精家里还能没个“进口果酱”?


    Tess_:“不能吃,热量太高。”


    郁绮翻了个白眼。那还说什么?


    YQ:“吃一次没关系吧。”


    Tess_:“热量是会上瘾的。”


    郁绮微微皱眉。


    YQ:“我问你个问题。”


    YQ:“你这样累不累?”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她真不知道撒谎精图什么。


    Tess_:“累啊。”


    Tess_:“但是已经习惯了。”


    嘴好硬。


    YQ:“习惯了还想吃果酱?”


    Tess_:“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嘴很毒?”


    YQ:“没人敢说,你是第一个。”


    舒画一边慢慢上楼,一边看了眼手机,不禁勾了勾嘴角。


    Tess_:“那你累吗?”


    郁绮又翻白眼。废话。


    YQ:“一天只工作十二个小时。一点都不累。”


    嘲讽了一句她还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姐姐,你怎么想的问这个问题,我是厂妹,厂妹,你明白吗?”


    Tess_:“你比我大,叫什么姐姐。”


    ……什么冷笑话。


    郁绮扯了扯嘴角,快速打字:“你是几月?”


    Tess_:“五月。”


    郁绮突然笑了,这不终于有比过撒谎精的了吗?


    比她先出生两个月也算。


    YQ:“那你要叫姐姐。”


    说烂笑话是吧,她也要说回去。


    Tess_:“好啊。姐姐。”


    郁绮眼睛睁大了些。草。


    还真叫啊?


    她也不能认输。


    YQ:“嗯。真乖。”


    郁绮点了“发送”,又不禁被自己肉麻到。


    她在说什么啊?都怪撒谎精,开的什么破头。


    她想转移话题,正好快要上工了,她戴上一只手套,拿起螺丝刀,拍了张照片,给舒画发了过去。


    YQ:“开工。[图片]”


    Tess_:“注意安全哦。”


    Tess_:“姐姐。”


    好假。


    郁绮扯了下唇角,没有再回复,因为上工的铃声已经响了。


    外面的蓝花楹仍然散发着熟烂的气息。舒画柔若无骨地倚在飘窗上,再次点开郁绮发过来的那张图片。


    郁绮戴着棉线手套,手握螺丝刀,袖口露出一截手腕,前面隐约可见传送带上的音箱。


    要这样工作十二个小时吗?


    好像确实很累。


    舒画看了一阵,切换到了微信大号。


    付兴尧的消息浮在最上面。


    舒画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还是点开了聊天。


    付兴尧:“[图片]”


    付兴尧:“普罗旺斯真**的没劲,我就不懂了,我妈为什么这么喜欢来?都来第八次了。”


    舒画没有点开图片看,看小图就知道是一片薰衣草地。她高中毕业的暑假和母亲去过一次,哪有付兴尧说的那么不堪。


    人俗自然看什么都俗。


    她嘲讽地回复道:“好美的薰衣草地啊。”


    付兴尧也一如既往听不懂她的嘲讽:“我就知道你也会喜欢。真搞不懂。你最近忙什么呢?”


    舒画:“在家陪妈妈。”


    付兴尧:“没出去玩啊?要不要来普罗旺斯?我包了。”


    当一个男人邀请你旅行,那他的意图就很明显了。


    舒画:“[笑]我就不去啦,过一阵我妈想去马来西亚,我得陪她。”


    付兴尧:“说实话,你是不是躲着我?”


    舒画:“没有啊,干嘛躲着你。”


    付兴尧:“我听说新传院的郑明朗跟你表白了?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还敢跟你表白。”


    舒画:“误会而已。”


    付兴尧:“我今天心情特不好。我妈,把我损得一无是处,还拿徐泽跟我比,我艹,她家那破公司,跟我家是一个量级的吗?再说了她就是个丫头片子,以后也分不到什么,再牛比也没用,还不是要嫁人。”


    付兴尧:“我只是在说她,没说你,你可别多心。再说了,她和你也不能比,她长得难看死了。”


    舒画:“阿姨确实不该这么说你。”


    阿姨不该这么说——不该把他跟徐泽相提并论,因为实在是高估他了。


    舒画在心里恶毒地想道。


    她和徐泽也有一些面子上的交往,知道徐泽并不难看,只是不讨好男性审美而已。


    而且徐泽能力很强,虽然不是年级前五名,却也没掉出前十名过,她整个人也有一种松弛随意感,今天在瑞士滑雪,明天去东南亚晒太阳,一副丝毫不担心成绩、也不担心未来的样子。


    有时候,舒画很羡慕她,但又知道,永远都没办法成为她。


    付兴尧:“我听我妈说,徐泽要去美国交换,不过不是靠成绩,而是家里给学校捐了楼。”


    舒画:“Sloan?”


    付兴尧:“对啊,就是这个学院,按理来说大三不能申请了,但没办法,她家不是捐了楼吗,直接可以去。说实在的我都不稀罕,美国更无聊。”


    付兴尧:“得了,不说她了,说了我就来气。你现在干嘛呢?发张照片来看看呗。”


    舒画厌恶地回了一句:“正准备午睡呢。”


    付兴尧:“ok,那你睡吧,我家来客人了。[图片]”


    舒画没有点开图片,看小图就知道是一群花枝招展的法国女客。


    付兴尧的意思,就是她太保守了,没意思。舒画无所谓,越觉得她保守越好,她正好以保守为理由,片叶不沾身。


    舒画随意应付了几句,结束了和付兴尧的对话。


    但她没心情睡午觉了。刚才还在想找什么理由说服母亲,这理由不就来了吗?


    交换生有五个名额,能去交换的除了能力佼佼者,便是家世佼佼者,徐泽都去,母亲应该不会有什么异议了。


    想到这儿,舒画嘴角不禁浮现出笑意。


    整个下午,舒画都没有发什么骚扰消息过来,郁绮看了两次手机,然后干脆开了静音。


    终于下工了。


    郁绮把柜子里画好的作业塞进了包里,刚要关柜门,就看到了里面剩下的几袋果酱面包。


    撒谎精应该不会吃这么廉价的面包吧?而且,这里面其实只有那么一点点果酱,就跟干面包差不多。


    她烦躁地关上柜子,打卡签退。


    她载着张梦禾,两个人一起去吃了麻辣烫,然后张梦禾去做超市收银的兼职,她则赶往画室。


    途中路过一个大超市,郁绮朝那边张望了一下,把车停在了外面。


    她快步走进去,在货架上拿了一小瓶真正的进口果酱。


    买完出来,她坐在电动车上抽了根烟。


    真奇怪。她买什么果酱?撒谎精又不一定会吃。


    她指间夹着烟,吞云吐雾了两分钟,突然觉得这根烟怎么抽都抽不完,让她有些不耐烦。


    她微微皱着眉,把还剩一截的烟蒂按灭,扔进垃圾桶,向画室赶去。


    有了包西成的课程,画室顾客多了起来,一楼有十来个人询价,蒋晴和财务忙得团团转。


    郁绮快步走上了二楼。大画室里人也多了不少。


    她走到最里面的那间小画室门口,刚要推门进去,却又想到了什么,屈起手指敲了敲门。


    撒谎精应该已经来了。


    果然,门开了,露出舒画那张精致清纯的脸。


    戴着金丝边眼镜,显得文气很多,但嘴角的假笑依然如故。


    舒画开门让她进去,抱着手臂笑道:“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郁绮放下包,白了她一眼:“我不要吃饭的吗?”


    舒画笑了笑,没说话,坐回自己的位置,坐得端端正正的,继续看书。


    “哎。”郁绮不太自在地叫了她一声,“这个给你。”


    郁绮把那一小罐果酱放在桌面上。


    舒画侧头看了一眼。那是一罐很小的果酱,在郁绮修长的手指衬托下,愈显得袖珍可爱。


    “给我的?”


    舒画抬头对郁绮眨眨眼。


    “是啊,”郁绮撇开脸,漫不经心地说道,“随手买的。”


    舒画视线下移,掠过那瓶果酱,又落在郁绮那收回的左手上。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隐约可见一道细细的淡粉色疤痕。


    郁绮以为她要让自己帮忙开,在心里咒骂了一句,但还是把果酱拿起来,用力拧了一下。


    “啵”地一声,盖子拧开了。


    郁绮又从包里拿出一只带包装的金属小勺来,放在舒画旁边,然后就自顾自地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了。


    她一边把作业拿出来,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舒画。


    她看到舒画撕开了勺子包装,然后小心翼翼地挖了一点点出来,含进嘴里。


    “好甜。”舒画舔了舔唇,转头看向她,“谢谢你的果酱哦,姐姐。”


    第37章


    听到舒画故作无辜地喊出那句“姐姐”, 正在喝水的郁绮差点呛到。


    她抹了抹嘴,目视前方警告道:“别乱叫好不好。”


    谁是撒谎精的姐姐?


    舒画看着她的侧脸,勾起唇角。


    害羞了啊?真不禁逗。


    草莓果酱沁人心脾地甜, 还有淡淡的果香, 只一点点, 甜蜜的口感就在口腔里久久不散。但舒画怕糖分超标,只克制地吃了两口, 便盖上了盖子。


    国画老师顾晓兰来了,郁绮开始上课, 舒画也继续学习。


    顾晓兰也看出郁绮的手有点抖。她知道郁绮在工厂上班,便没有说什么,继续跟郁绮讲工笔画。


    顾晓兰是画室里最好的国画老师,南海美术学院毕业的,资历自然不用说, 她的手似乎是为工笔画而生,手腕灵活而稳重,线条勾得极为顺滑流畅,只是讲课的时候表情有些倦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典型的社畜上班状态,似乎是要维持一个省电状态,才能保持匀速而有质量的工作。


    她讲起课来很有耐性,轻声慢语,跟郁绮讲了许多控笔的技巧。郁绮试了一下倒是很有成效,能尽可能地控制手腕, 减少颤抖。


    一个小时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


    顾晓兰出去喝水、上卫生间, 郁绮也停下来休息了一下。只有舒画,仍然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微低着头在草稿纸上计算着什么。


    难得此时她脸上没有那种故作无辜的表情,显得正经了不少,秀眉微蹙着,睫毛规律地轻颤,唇瓣不时翕动着,似乎在默念着什么。


    也只有她并不故作单纯的时候,才能看得出,其实她眉目间有种隐含的冷感,以及睥睨的气势,这也是她身上傲慢感的来源,只是,大多数时候这种感觉都会被清纯的妆容、无害的微笑所掩盖。


    此时端正计算的她,不像是一朵娇艳的假花,而更像一棵秀气的乔木,枝干笔直挺拔,叶片葱郁,生气盎然。


    “偷看我啊?”舒画突然停住了笔,侧头对郁绮笑道。


    “谁看你?自作多情。”郁绮立刻把椅子转到另外一个方向,毫不留情地说道,“这房间就这么大,难不成让我面壁?”


    舒画笑而不语,轻轻往后靠了下,伸展累了一个小时的身体,然后起来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干嘛走来走去,头都晕了。”郁绮又把头转回去。


    “久坐会长小肚子,还会引发静脉曲张。”舒画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腹部,慢慢往下移动,停留在紧实纤细的小腿上。


    “你不怕静脉曲张吗?”舒画盯着她说道。


    郁绮哼了一声:“静脉曲张是什么?”


    舒画双臂抱胸,扬着下巴解释道:“就是小腿血液循环不畅引发的一种病。”


    郁绮皱眉——她可从来没听过这种病。


    舒画朝她走近了一步:“把腿伸出来。”


    郁绮不仅没伸出来,还缩回到了椅子后面,不耐烦地看着舒画:“干嘛?”


    撒谎精哪儿搞来的这么多名堂,什么静脉曲张……


    可舒画没回答她,在她旁边半蹲下身来,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腿。


    柔腻的触感像蛛网一样裹缠上来,郁绮像触电一样,想弹开却完全动弹不得。


    “你干嘛!”她气恼地低吼了一声。


    舒画柔软的手指在她小腿上戳了几下,然后抬头说道:“你不是每天要坐十二个小时吗?竟然没有静脉曲张哎。”


    而且线条特别紧实流畅,肌肉很有弹性,舒画忍不住多戳了几下。


    郁绮终于反应过来,把腿移到另一侧,阴沉着脸说道:“没有就是没有,羡慕死你。”


    舒画站起来,语气轻松地建议道:“那你平时可要注意点,每坐一个小时就走动一下。”


    郁绮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是你?除了上厕所根本不能走动好不好。”


    舒画看着她的小腿,用遗憾的语气说道:“那就可惜了。”


    郁绮听得来气,那语气就好像她马上要截肢了一样,没好气地说道:“曲张就曲张呗,有什么的。”


    “那样就不好看了。”舒画继续走来走去,侧头对她笑道。


    郁绮白她一眼,拿起旁边的纸杯把水一口气喝干。


    要是别人这样干,郁绮早就要发火了,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撒谎精总有办法全身而退,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发火。


    难道是因为,她自己也觉得这没什么?


    这还没什么?撒谎精都上手捏她腿了,简直是奇耻大辱!亏她还大发善心买果酱。


    想来想去,可能还是因为,她欠舒画的钱。


    因为总觉得欠她的,所以很多事都不好去计较。


    “哎,”烦躁之下,郁绮开口道,“我要还你钱,你收一下。”


    舒画悠然地说道:“不需要。”


    郁绮不耐烦地强调:“我需要给你。我从来不欠别人。”


    她打开手机,毫不犹豫地给“Tess_”打了八千多块钱过去。


    七千多是课程费用,一千是之前收的红包。


    虽说八千多差不多已经是她的全部积蓄,可郁绮不可能欠别人的。更何况,这人是傲慢的撒谎精。


    她才不想被对方看扁。


    舒画的手机叮咚一声,传来了转账消息。她悠然地走到桌前,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了一眼,然后转身靠在桌沿上,向郁绮显摆似的晃了晃手机,扬着下巴,唇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微笑,显然并不打算收钱。


    郁绮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突然起身去抢她手机。


    郁绮以前上初高中时,是田径赛的好手,不管是考验爆发力的百米赛跑、接力赛,还是比拼耐力的一千五百米,她都一直是第一名。


    所以,她突然站起来去抢手机,本来是胜券在握的。


    舒画像棉花糖做的,又白又软,看起来就像没力气的,肯定反应不过来。


    她也的确在舒画反应过来之前,就冲到了她面前,并握住了手机。


    当然,一起被她握住的,还有舒画的手。


    她冲过来的速度太快,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扑面而来,舒画不得不往后退了一下,一只手撑在了桌面上。


    郁绮趁她不备,抓着她的手把手机屏幕往自己的方向拽,另一只手随时预备点击手机屏幕。


    就在即将大功告成时,舒画不知怎么竟然反应了过来,轻轻一按,手机就黑屏了。


    靠!


    郁绮气愤地看向舒画。


    她们个头差不多高,此时几乎贴在一起,四目相对,郁绮看到对方脸上仍然带着那美丽而又可恶的笑容。


    “你!能不能把钱收了!”郁绮低吼道。她觉得房间里温度都上升了好几度,一定是她的怒火在燃烧。


    “就不。”舒画扬着下巴傲慢地说道,“你有本事,就把屏幕解锁,自己收。”


    郁绮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硬是按着舒画的手,点亮了手机屏幕。


    屏保图案是一张时间表,非常无聊,密码是六位数。


    “密码。”郁绮不客气地往前撞了她一下,以作示意,“不说我就不放手。”


    能感觉到郁绮力气很大,舒画被桌沿硌了一下,秀眉微蹙,但还是不松口。她尝试把手机抢回来,却发现根本没办法撼动郁绮。


    这时,舒画脑中的念头竟然不是生气,而是——她真的还是好羡慕郁绮这样的身材。


    好看又好用,简直太完美了。


    真想拥有。


    好容易才抢到了舒画的手机,郁绮怎么可能轻易放手,病急乱投医地输入了几串数字,却都是错的。


    两个人僵持不下时,房间门突然打开了,顾晓兰抬头看到眼前的情景,顿时睁大了眼睛,脸上的倦怠被惊讶和茫然替代。


    郁绮回头一看,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舒画顺势从她手中挣脱,然后笑道:“老师,我们闹着玩呢。”


    “哦,好吧。”顾晓兰又恢复到了倦怠的神情,“那你们注意安全啊,离窗户挺近的。”


    “好。”舒画笑道,“知道了。”


    郁绮恨恨地瞥了她一眼。装,接着装,笑得真跟没事人似的。


    舒画却好像没感受到她的怒气一般,自若地坐下来,拿出一个晶莹剔透的漂亮水瓶,用吸管喝水。


    “来吧,咱们继续上课。”顾晓兰说道。


    郁绮只好收回她那恶狠狠的目光,继续跟着顾晓兰勾工笔线条。


    舒画立刻进入了学习状态,戴着眼镜,计算的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


    郁绮却好一会儿才进入状态。


    她不懂为什么舒画不收她的钱。难道单纯就是看不上这点钱吗?


    还是说,故意的?


    她脑子乱乱的,模模糊糊觉得撒谎精有八百个心眼子,不收钱肯定有打算,绝对不吃亏的那种。但撒谎精具体是怎么运作这八百个心眼子的,她也理不清。


    她要是知道,她不就是撒谎精了吗。


    一个小时后,顾晓兰布置了作业就离开了,郁绮对着作业琢磨了几分钟,然后装进包里,准备去扫楼。


    舒画仍然在埋头学习。郁绮本来就有点生气,看舒画没理自己,便也打算不理对方,直接离开。


    “不跟我道个别就走啊?”舒画停住了笔,转头看向她,笑盈盈地说道。


    第38章


    郁绮本来都挎上包要走了, 闻言又停住脚步对着她,不耐烦地说了句:“明天不是还要再见吗,有什么好道别的。”


    “那怎么能一样?”舒画起身过来, 一脸认真地说道, “今天的‘再见’是今天的, 明天是明天的。”


    郁绮转身看着她,拧着眉头:“别跟我扯这些, 先把钱收了,收了我跟你说一百次‘再见’。”


    舒画一手环胸, 另外一手抬起来,细长手指轻轻摆了摆:“拜拜。”


    郁绮翻了个白眼:“再见!”然后转身走了。


    她在楼下数传单,数够一百张塞进包里,舒画也正好迈着优雅的步子从楼上下来。


    郁绮看她一眼,大步走了出去。依旧是她去骑电动车, 舒画上了那辆黑色豪车。


    夜风温热,黑色豪车在后视镜中渐行渐远。


    郁绮掐了烟,闻了闻自己手背,除了淡淡的烟味之外,还有一种无法忽视的香味,和之前留在雨衣上的味道差不多,苦甜交织,像下雨天也像海边。


    撒谎精到底是喷了多少香水。


    郁绮搓了搓手背,骑车开往附近的一处小区,自然还是老破小。她跑到六楼,一层一层地往下分发。


    发完几栋, 她坐在电动车上休息了会儿。拿出手机一看,舒画并没有骚扰她。


    她突然起了一点恶作剧的心思, 就着昏暗的路灯对着旁边黑洞洞的角落拍了张照片,检查了一下发现的确很有惊悚感,比现场更可怕,给“Tess_”发了过去。


    舒画肯定会害怕。


    郁绮面带一丝得色,等待着舒画的回应。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Tess_:“注意安全。”


    ……什么啊。


    舒画是识破了她的诡计,故意嘴硬?


    还是说……真的在关心她?


    郁绮不甘心地回复道:“你觉得恐怖吗?”


    Tess_:“恐怖啊,所以你要注意安全。”


    行吧,算她没白费力气,舒画还是觉得恐怖的。


    郁绮挑了挑眉,很满意。


    撒谎精竟然关心她,那她是不是也要关心回去?省得又欠了她。


    YQ:“到家了吗?”


    舒画收到消息的时候,车子也正好在车库停好。


    她匆匆回复了一句“刚到”,就坐电梯上去了。


    二楼客厅仍然是熟悉的檀香味,还夹杂着淡淡的茉莉花香。还没进去,舒画就听到了黎芸和章宏低低的说话声,和着倒茶时水流撞击茶杯的绵脆声响。


    章宏过来的频率增加了。


    去年的一年里,章宏满打满算也就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今年才过去一半,他却已经往这里跑了不知道多少趟。


    根据舒画对他的了解,他通常都是有烦心事才来这里。黎芸很擅长提供高质量的情绪价值,又有一手好茶艺,观之便令人觉得心平气和。难道他生意又出了问题?


    但母亲今天并没有给她预警,也许不是什么大事。


    曹阿姨迎上来,伺候舒画换鞋、挂包、擦手。


    舒画轻手轻脚走进客厅,向章宏问了声好,然后给黎芸和他各斟了杯茶水。


    章宏看上去情志郁郁,看到舒画也只是点点头。


    舒画很会察言观色,问了几声好就马上告退,回了楼上的卧室。曹阿姨来给她送新洗好的衣服和床单时,她问了一句:“章叔叔还好吧?”


    曹阿姨叹了口气:“我哪里懂这些,不过,刚才听先生说,好像是因为什么财务问题,暂时无法上市了。”


    舒画若有所思:“嗯,谢谢阿姨。您去休息吧,这里我自己弄就好。”


    曹阿姨放下了衣服和床单,出去了。卧室里的东西,舒画一向不喜欢假手他人。


    章宏最近好像确实有上市的打算,但他那公司危机重重,里外都有数个烂摊子没解决,现在选择上市本来就不是好时机。


    算了,她想这些有什么,那又不是她的公司。


    母亲曾经说过,不想让她们母女再过那种风雨飘摇的日子,的确,舒画十岁之前的生活也能算得上风雨飘摇,姥姥生病、母亲找不到工作只能打零工的那几年,全靠姥姥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在支撑,经济很紧张,最困难的时候,家里连冬天的取暖费都交不起了,可即便如此,舒画也没觉得不安全。


    姥姥和母亲总是在她身边,让她觉得很踏实。


    后来去了严叔叔闲置的房子里,倒是每天心惊肉跳了起来,严叔叔有时候会酗酒、砸东西,黎芸不敢反驳也无从反驳,只好默默承受严康的怒气,那个时候,舒画蜷缩在自己的小卧室里,听着外面可怕的声响,才真正理解“风雨飘摇”这四个字的含义。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黎芸实在无法忍受严康,离开了对方,又遇到了章宏。


    章宏很少酗酒,也不会砸东西,可风雨并没有离开舒画。她走到哪儿,那团阴霾就跟到哪儿。


    但她又知道,母亲承受了比她更多的风雨,这些选择也是出于无奈,甚至都是为了她。


    每次章宏带来不好的消息,也许会让母亲整夜失眠吧。


    风雨也从来没离开过母亲。


    舒画洗完澡,做了全身护理,换上家居服,脚步轻盈地把衣服挂进衣帽间,又把床单被罩换好。


    她刚住进这个别墅时,曹阿姨见她生得精致,还以为她什么都不会做,直到看到她自己熟练地换被罩,才一脸惊讶地说道:“舒小姐,你竟然还会换被罩?好多小孩都不会这个。”


    舒画当时笑了笑:“跟长辈学来的。”


    是姥姥教她这样换的——先捏住一个角,再捏住一个角,最后抖几下,就换好了。


    然后敷上面膜、发膜,半躺在飘窗上看书。


    正看得出神,手机突然响了。


    她此时切在微信小号,想都不用想是谁发来了消息。


    YQ:“[图片]”


    YQ:“刚才你应该拿这张回去的,这张好一些。”


    舒画点开图片,画面里是一张工笔画,左下角露出郁绮的大半只手,似乎是在压着那张纸翘起来的一角。


    手背上淡粉色的疤痕历历可见。


    舒画回复道:“现在这两张也挺好的。”


    为了骗过母亲,她今天拿回来了两张,一张是“课上练习作品”,一张则是备用,如果母亲问起老师有没有留作业,可以拿出这张来救场。


    她又放大图片,看了下郁绮手背上的疤痕。


    粉红色的,明显是刚愈合不太久,应该不超过半个月。


    YQ:“好吧,随你。”


    舒画笑了笑,没再回复,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看了半个小时,她起身把面膜洗了,涂上睡眠精油,然后又打开自己房间的小保鲜柜,把那一小瓶果酱放进最深处。


    然后又在装保养产品的盒子里翻看了一下。


    母亲每年夏天都会给她买祛疤膏,生怕蚊虫叮咬给她皮肤留下什么疤痕。


    不过,今年蚊虫并不多,新配的祛疤膏舒画几乎没用过几次。


    她放东西很有规律,不会乱放,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了。


    她确认了下分量,又放了回去,准备明天带上给郁绮。


    倒不是她大发善心,只是单纯觉得那是一双挺好看的手,留下疤痕很可惜。


    “郁绮,你不是去画……画室发传单的吗?”张梦禾探头看到郁绮在小桌子上画画,很惊讶地说道,“你不会是买……买了课吧?”


    她刚来那几天,不少人都告诉她不要随便相信人,尤其是那种健身房卖课的、培训班推销员什么的。


    所以,对于张梦禾来说,郁绮如果真的买了课,那就一定是“被骗了”。


    “没……”郁绮埋头画得认真,随便应了一句。


    张梦禾迷惑不解:“那……那你怎么在画画啊?”


    郁绮想了想,又说:“算是买了课吧。”


    张梦禾大惊:“啊你真买了?你被……被骗了吧?”


    郁绮又想了下,点头:“确实是被骗进去的。”


    张梦禾说道:“那……那赶紧把课退了呀!”


    郁绮微微歪头,轻轻勾着线条:“买都买了,算了。”


    张梦禾张大了嘴巴——这还是她认识的郁绮吗?如果那家画室真骗了郁绮几千块的话,恐怕郁绮会把它家玻璃门砸烂吧……


    毕竟,郁绮前阵子跟楼下吵架的样子,还深深刻在张梦禾脑海里。


    张梦禾满脑子都是疑惑,但郁绮好像对她的提问心不在焉的样子,她也只好暂时闭嘴。


    郁绮把作业完成,却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满意。她记得顾晓兰说过的每一个要点,但画出来就是怪怪的。


    好像不只是手不够稳的问题。


    时间太晚,郁绮也只好关灯睡觉。


    手机屏幕碎了,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再打游戏,手痒也没办法,一时间又暂时睡不着。


    她想了想,打开微信。


    YQ:“收钱了,收钱了。”


    她觉得多骚扰几次,舒画应该还是会收钱的。


    但是,好几分钟过去了,对方也没回复。


    郁绮在心里“哼”了一声。


    还说什么要她主动点。


    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扔一边,闭上眼,却又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结束一样。


    隔了几分钟,她又把手机拿过来。


    YQ:“晚安。[zzz]”


    这样,觉得舒服多了。


    第39章


    第二天醒来, 郁绮对昨天的那句“晚安”有些后悔。


    凭什么啊?撒谎精让她主动,她就主动?


    后悔的最主要原因是——今天早上舒画并没有发来什么消息。


    她刚醒就拿起手机看了下,碎成蛛网的屏幕上, 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是她发过去的“晚安”。


    可惜不能撤回了。


    郁绮呼出一口气, 阴着脸起来洗漱, 张梦禾由此确定——郁绮一定是被骗了钱了。


    于是她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到了对方。


    上次郁绮就说欠了人一千块钱, 这次不知道被骗了多少。


    在大城市生活真的好难。


    不过,如果郁绮找她借钱的话, 她还是会尽可能地帮一点,大概能帮五百块钱吧,毕竟她身上也几乎没钱了,再多,也拿不出了……


    郁绮却并没有接收到张梦禾同情又担忧的目光, 她收拾完就一直在刷手机,看电焊技术的资料。


    南海市的七点半,阳光还不是特别强烈,微风裹挟着淡淡的海气,又凉又咸。


    和每一天的七点半都没什么区别。


    路边十多米高的棕榈树突然掉下一片巨大的枝叶,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被那突然掉落的叶子吓了一跳,猛拍胸口,大呼小叫,然后拿出手机来拍照,发微信语音说自己和死神擦肩而过, 尽管那片大叶子离他还有好几米。


    郁绮正在等红灯,瞥了那人一眼, 看他那狼狈又夸张的样子,不禁无情地笑了起来。


    这就是今早最有趣的事了。


    郁绮买了两个豆沙包,一瓶牛奶,打完卡在外面随便吃完,便戴上了手套、口罩,准备进车间。


    进去之前,她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她手机比较卡,有的时候微信消息会延后提醒。


    但是,打开微信,刷新了一下,也确实没有新消息。


    郁绮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进口袋,微狭的眉眼笼罩着浓浓的不快。


    没劲。


    郁绮机械地打着螺丝,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没劲”。


    中午下工,她没看手机,随便吃了几口面包,就直接去找阿山了。


    隔壁产线仍旧是那股奇怪的味道,阿山和另外两个焊工把脚搭在焊架上,一边吹水一边扒猪脚饭,见郁绮走过来,阿山赶紧把饭放下,搓了搓手:“哎呦厂花来了?”


    郁绮仍然让他先吃饭,阿山慢悠悠地扒着饭,说道:“昨天我中午出门买东西去了,没时间搞。哎呦,今天也好累的,特别想吃点槟榔。”他说着把目光投向郁绮。


    郁绮没有理会他,直接拿起旁边的备用护具、焊枪、焊条,半蹲在地上,流畅地实操了一次。


    阿山有些吃惊,几口扒完了猪脚饭:“嗯?你昨天找谁教了?”


    “没有啊,”郁绮调整着焊条角度,轻描淡写说道,“自己琢磨的。”


    阿山和两个同事对视了一眼,然后咂咂嘴说道:“你这个角度不行的,焊出来不好看……”


    说着,便走过来向郁绮的手握去。


    郁绮偏开头闪躲了一下。


    阿山猛地缩回手,嬉皮笑脸地嘟囔道:“嗨,我不也是要帮忙吗。”


    “想帮忙,就直接示范点焊啊。”郁绮直接让开,说道。


    阿山那两个同事尴尬地对视了一眼,也没起哄,坐在一边继续吃盒饭。


    阿山不是没带过女的,这次还真算碰到刺头了。为了学点技术,谁不得忍辱负重啊,偏偏这个郁绮够拽的,不送礼不巴结就不说了,还一点都不跟师父讲客气。


    这么多人看着,阿山顿觉挂不住脸,把手里的一只手套往脚下一丢,教训道:“你找别人教去吧,真不懂人情世故!你以为你是谁?”


    “可以,”郁绮也把手套一丢,“带人费得一分不差退给我。我马上去找线长说。”


    带人费是直接从郁绮工资里扣、并打到阿山账上的,之前郁绮跟线长说的时候,财务就已经提前备注了,到时候发工资自动扣。


    这笔钱虽然不如培训班大几千的费用那么高,却也并不少,郁绮辛辛苦苦打好几天螺丝才赚得到,阿山想把这钱糊弄过去,没门。


    “凭什么?!”阿山跳了起来,对郁绮怒目而视,“你不是学会了吗?啊?你现在自己去考初级工啊?”


    郁绮也不甘示弱:“凭什么?就凭你什么都没教!傻吊!”


    阿山火冒三丈,挥拳打过来,郁绮偏头躲开,同时抬起手臂,把他拳头别到一边,阿山还不如她高,更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往旁边踉跄了一下。


    周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来拉架,他们一开始也没想到阿山会对女人出手——尽管这个女人在他们看来,嘴巴也是真毒真不够懂人情。


    “搞咩啊搞咩啊!”这边的线长听到动静从办公室里出来,叫道,“喂!不要在车间里打架!”


    两个同事架着阿山往后退,他满脸通红,用手指着郁绮:“就你这样还想学电焊?趁早回农村嫁人吧!”


    因为郁绮没主动打人,所以没什么人拉着她,只有一个女工人劝她不要和阿山生气了,阿山就是这样的脾气。


    “草!他算个屁!”郁绮盛怒之下,冲过去就薅住了阿山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成拳,偏偏那个女同事反应了过来,死死拉着她的胳膊,嘴里一直在说“算了算了,不要打了”。


    线长冲过来把两个人分开,大呼小叫地教训了一通,整体意思就是两个人不该在厂里起冲突,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


    “是他先惹我的。”郁绮不服气地说道,“他长了双咸猪手,还不好好教,我的钱是白送他的?!”


    线长支支吾吾,打着圆场——阿山是他的人,他自然更偏向阿山。


    “我那是正常的教学!”阿山喊道,“你以为自己人见人爱呢?谁都爱碰你?搞笑呢吧,老子是有女朋友的人,你算什么东西!”


    旁边劝他“算了”的同事听到这儿,表情都有点不自然——这话,阿山自己信不信?别说郁绮这种长得不错的了,平时路过任何一个雌性,阿山都得多看两眼,开几句颜色玩笑……


    郁绮抹了下额头上的汗,抬手勾着手指,招狗一样招着阿山,表情嚣张:“车间里不能打,走,外面!来!”


    线长急了:“打什么打,都不要命了?!我要报警了!阿山!你怎么回事啊?好好带人就好了,干嘛弄这么难看?”


    正好周妍和杨玥从外面回来,看到这边的情况也是吓了一大跳,好说歹说,总算把郁绮给劝走了。郁绮捡起自己的手套,临走还白了阿山一眼。


    阿山自然也不服气,但说实在的,他作为这个小厂里仅有的几个焊工之一,过得还算不错,要是真闹去了派出所,厂长说不定不想要他了。


    “我不跟女的计较!”他恨恨地看着郁绮的背影,跟旁边劝他的同事说道。


    周妍和杨玥像左右护法一样,把郁绮挤在中间,“护送”她回了隔壁车间。


    张梦禾正在啃面包,转头看到郁绮和另外两个室友,站起来吃惊地说道:“这……这是怎么了?”


    周妍说道:“和阿山打起来了。”


    杨玥明显不太赞成郁绮的行为,但说得比较委婉:“闹了这一次,以后谁还敢教你啊?”


    “他们爱教不教,我还不学了。”郁绮渴了,拧开矿泉水喝掉剩下的半瓶,抹了抹嘴角水珠说道。


    “大家都是出来赚钱的,谁能不低头啊。”杨玥只当她是年轻人心性,苦口婆心道,“要不这样,明天,你跟阿山私下商量一下,你就给他送条烟道个歉什么的,他肯定不会计较,继续教你。”


    周妍看了杨玥一眼,没说话。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女同事倒是说道:“现在送烟可没用,阿山那个人心眼很小的。得罪了他,他可不会轻易松口。”


    周妍这才说道:“闹都闹了,我看这么快道歉也不是什么好事,咱们厂又不是只有阿山一个焊工,以后再慢慢学呗。”


    “你们都去休息吧,我没事。”郁绮让围在她身边的人散一散,“就这样吧,我是不可能道歉的。我又没错。”


    杨玥叹了口气,和周妍一起回去了。


    张梦禾一脸紧张地看着郁绮,欲言又止。


    “干嘛?”郁绮终于注意到了她那担忧的目光,问道。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张梦禾试探道,“心情不太好?”


    郁绮又开了瓶矿泉水:“没有啊。”


    她喝了口水,视线放空。其实今天她确实觉得挺没劲的。就好像一条无聊的看家狗,从某一天开始,每天都能得到一根骨头玩具,但有一天,骨头玩具突然没有了。


    原本就无聊的生活显得越发无聊。


    不过,她原本也没打算惯着阿山。如果阿山想为难她,她就迟早要和对方打起来。


    “真的没事吗?”张梦禾狐疑地说道,“你……你没被骗?”


    郁绮漫不经心地说道:“谁能骗得到我啊?”


    第40章


    张梦禾摇头:“多聪明的人都会被骗。杨……杨姐姐说的。”


    郁绮扯了扯嘴角, 刚要说什么,线长小刘就阴沉着脸过来,叫她去办公室一趟。


    郁绮一点都不吃惊, 跟着小刘走了。


    一进办公室, 小刘就开始埋怨郁绮, 说她不该去隔壁产线闹事,搞得他在另一个线长阿彬面前很下不来台, 要是让厂长知道了,这事儿绝对过不去, 起码要当众批评。


    郁绮背着手站在他办公桌前,身姿挺拔,神情淡漠,不接话。


    然后小刘说道:“这样吧,你去跟阿山还有阿彬道个歉,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郁绮:“不去。”


    小刘怒道:“那你想怎么样?!”


    郁绮:“我不让他们给我道歉就不错了。”


    小刘睁大了眼睛,着实是被这年轻女孩惊到了:“让人家给你道歉?你……”


    在厂里,男工人比女工人更受重视是一个共识,更不要说阿山这样的焊工了。女工人也不是没有闹事的,可在态度的嚣张程度上,郁绮还是头一份。


    见郁绮是刺头,小刘又缓下了语气,说道,“你在咱们厂做了一年了吧?也算老员工了,厂里待你不薄,你说想学电焊, 也让你学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阿山这人呢, 是有点小毛病,可他人不坏,你也别跟他计较了。”


    郁绮冷笑一声:“行啊,那把钱给我退了。”


    小刘挠了挠脑袋,在办公桌后面走了两圈,语气严厉了几分:“行,我帮你退钱,阿彬和阿山那边我也去说,但你以后不能再闹事!”


    郁绮面无表情:“那他们不要再惹我。”


    小刘搓了搓脸,然后挥手道:“去吧去吧。”


    他当然不想当冤大头,但是最近要为七夕和双十一做准备,商家那边要求的量很大,郁绮是个相当不错的普工,年轻又能干,说句实在的,她的速度比男工人要快。


    小刘可不想再费劲招人,普工流动性很大,像郁绮这样做了一年的普工并不多,有些人来了做了不到三天就要走人,搞得巡班怨声载道。


    这笔账,曾经做过会计的小刘算得清楚,他从不做吃亏的事。


    再说,他刚才看了郁绮入职时填的表格,家庭关系那一栏是空的,也不知道是家人都不在了,还是不联系了,这样的人没什么牵挂,惹急了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见郁绮出来,张梦禾赶紧迎上去问道:“没……没事吧?”


    郁绮一脸无所谓,张梦禾倒是替她提心吊胆,“线长不会扣、扣工资吧?”


    郁绮一边坐下一边冷笑道:“敢扣我工资,我就让产线开不下去。”


    她从十四岁出头开始就帮人跑腿,赚零花钱,十七岁离家出走混社会,多不讲理的人都见过,知道对付这样的人根本不能忍,忍一步后面就要步步后退,以后说不定要怎么被欺负呢。


    现在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也好,阿山最近应该会收敛很多,毕竟他是活在人际关系里的人,他肯定也不想马上就把郁绮口中的“咸猪手”这一称号坐实,至少要等大家记忆淡了吧。


    反正他们不让郁绮好过,郁绮就会发疯让他们不好过。


    张梦禾确认她没事了,这才回了自己工位。还有几分钟就要上工了,郁绮想起顾晓兰给她布置的作业还没画。


    刚才和阿山争执,她屈起手臂别开了阿山的拳头,小臂上起了一块青紫,动起来钝钝地疼。


    算了,不画了。


    何必呢这么认真呢,就像撒谎精说的那样,这只是一场“交易”,她又不是真打算学画画。


    对她来说,这只是个意外产生的消遣。


    上工铃声响起,疲惫的人们闻声而动。郁绮戴上手套,看着传送带缓缓启动。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郁绮正十指交叉让手套更贴肤一些,听到这声提示音动作微顿了下,然后没做理会,拿起了螺丝刀。


    半个小时过去,一个小时过去,几个小时过去了。


    日光西沉,游泳馆渐渐亮起灯光,只有小半水域反射着天顶玻璃罩上透出的太阳光线,也只有那小半水域显得温暖、澄澈,另外的水域看上去则深邃不见底。


    在深邃不见底的深水区,一尾人鱼灵巧地游动其中,身体像水波一样柔软轻盈。


    一只素白的手握住栏杆,美人鱼破水而出,水珠淋漓滑落,水波晃动,折射出晶莹的光影,颤悠悠照在美人鱼瓷白的肌肤上。


    每天面对如此美色,按理来说杨洁应该已经麻了,但每次杨洁都没办法把目光从舒画身上移开。


    她可是直女啊!还是已经24岁的直女,这样直勾勾看着小姑娘,似乎不太合适吧……


    她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看看美女没什么的,她又没什么坏心思……


    “很好,”杨洁给她递上浴巾,“进步很大,算是很熟练了。”


    其实舒画的水平早就可以在她这里“毕业”了,但舒画妈妈的要求很高,说要达到“艺术水准”,可以在深水区做出漂亮造型的那一种。


    舒画目前也可以完成,但处于深水区时,她总是会不自觉地紧张,身体紧绷,一直做得很好的换气也会乱了节奏。


    游泳最怕半生不熟,出于安全考虑,杨洁也觉得可以再巩固一下。


    舒画披着浴巾,姿态优雅地坐在岸边椅子上,从防水包里拿出手机,发现宿舍群里已经又有了一大堆聊天,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切换到了微信小号。


    她十二点多给那打工妹发了消息,对方竟然没有回复她?


    平时郁绮只要没睡觉,至少在两个小时内回复,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生气了?


    舒画唇边勾起一丝微笑,让杨洁帮自己拍了几张照片,挑选了其中一张,给郁绮发了过去,然后便悠然地又切换回了大号,喝了几口果汁,适时地在群里说了几句话。


    今天早晨她刚醒,就发现宿舍群里热闹非凡,姚欢回家相亲了一位清大社会学博士,她后半夜在群里说了这件事,把林佳音和邹杨都炸了出来,三个人大半夜不睡觉,开始了“赛博卧谈会”,发表了种种感情观价值观,中途还艾特了舒画好几次。


    几个室友都知道舒画作息规律,七点一定会起床,舒画也不好不做理会,便在群里说了几句。


    谁知道姚欢和林佳音竟然还没睡,见舒画姗姗来迟,便又把已经聊过的话题又聊了一遍,姚欢还想问舒画针对此事的建议。


    舒画才不会针对这类问题给出任何建议。但姚欢既然问了,她便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你的选择我都支持”“我会站在你这一边”之类的话,姚欢很感动。


    跟她们说完这些,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舒画下楼去吃早餐,母亲果然如她所猜想的那样,一个晚上没有睡好,又被窗外的蓝花楹味道呛了心情,闷闷不乐,她便没有去回复郁绮的消息,专心开解母亲。


    她并不为没有回复郁绮而纠结,毕竟对她来说,这只是一件平常的小事。甚至,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没人比她更懂如何调动人的情绪胃口。爱情、亲情、友情,没有哪一种感情不需要经营,而她,就是最好的经营者,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别说对郁绮,对任何关系她都是张弛有度,收放自如。


    她和母亲的母女关系都是如此——尽管因为实质的亲情关系存在,她也有处理得不得当的时候,但谁又能说,这种不得当一定是错的呢?没有任何一对母女完全没有争论,有适当的争论,反而会让彼此的关系更加稳固。


    她可以不通过发火、争辩,就赢得任何感情上的博弈。


    四点多,郁绮突然听到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她继续打螺丝,成品一件接着一件从手中诞生,去到下游被贴上标签。电动螺丝刀在手中嗡嗡振动,空调缓缓带走身体的水分。


    半个小时后,她终于忍不住停下来,喝了大半瓶矿泉水,然后去卫生间。


    出来洗了手,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中午,撒谎精给她发了自己的午饭。下午,撒谎精给她发了泳装照。


    舒画穿了身蓝色泳衣,没有看镜头,只是随意而又优雅地坐在藤椅上,湿发披落,肌肤玉白,典雅高贵,像刚从海里出来的东方美人鱼。


    不得不承认,她很美,很适合这种没滤镜的原相机他拍。


    是教练给她拍的吗?


    既然撒谎精连发了两条消息,郁绮决定,大方地原谅对方。


    呸,什么原谅,她压根不在意这件事好不好!


    她回复道:“泳衣不够专业。”


    布料那么少,只管好看,根本不是专业游泳装备好不好。


    Tess_:“你会游泳吗?”


    郁绮不屑地挑眉,回复道:“知道什么叫浪里白条吗?”


    开玩笑,她可是在河边长大的。


    Tess_:“有机会一起游泳吧,见识下你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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