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萌动与名字


    “这是什么?”


    坐在座位上的姜戈豪迈的一口气要来了十扎不同牌子的啤酒,刚想收手就看见了酒馆小黑板上书写的大字,红色的粉笔加粗了一个单词“Wiesenbier”。


    “这是啤酒节的特供。”


    身穿特色民族服饰的男侍者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他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轻轻跳动。


    “美丽的小姐可以尝一尝,是一年只有一次的美味哦。”


    禅院甚尔面无表情的看着有些动摇的姜戈。


    “那就来两扎。”


    姜戈笑着点了点头,爽快的同意了高大的德国小哥的推荐。


    禅院甚尔觉得有些好笑。


    “你自己要喝完这些?”


    一扎啤酒就有将近一斤的量,怎么看姜戈这个小身板也装不下这么多的酒水,即使女人不说,禅院甚尔也知道她打定了让自己一起加入。


    “独酌有什么意思,所谓对饮才是饮酒正确的打开方式。”


    姜戈换了一种文艺的说法,努力掩饰她的目的。


    “我觉得咱们两个绝对没问题。”


    虽然她还没有喝过酒,但姜戈不觉得自己的酒量会很差,笑话,他们师门可就没有一杯就倒的家伙,当初师伯们酿造的白酒她偷尝了一杯都没有问题,更何况这里的酒不过就是带点味道的小麦果汁。


    女人一脸骄傲,对自己的能力迷之自信。


    “希望如此。”


    禅院甚尔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同意了和姜戈一起喝酒的计划。


    他也不觉得自己会醉。


    酒精的感觉对他这具怪物一样的身体应该没有什么作用,只是这个消息还是先不要告诉她了。


    禅院甚尔想知道,姜戈最近的反常行为到底是为了什么,只需要等到女人有些迷迷糊糊的时候再开始打探。


    两个人的计划,看来都需要酒精完成。


    各怀鬼胎的一男一女举起酒杯,灯光闪烁下,笑容灿烂。


    “呼——”


    姜戈一口干掉了杯子里剩下的三分之一黄色液体,白色的泡沫顺着碧绿的啤酒瓶缓缓滑下,还有一些沾染在她的嘴角,看上去有些可爱。


    平时的她,绝对不会任由自己这般形态的。


    虽说姜戈看上去自由散漫,但是骨子里的文化思想还是深刻的扎根在她的脑海中,衣衫不整和形象不佳都是她的大忌。


    禅院甚尔瞳孔闪烁,随后变得越来越暗。


    很好,姜戈开始上头了。


    夜越来越深,这座城市却越来越热闹,小酒馆里的人来来往往舞池里的靓影不知道换了多少次,只有角落里的座位上,他们两个的身影一直都在。


    四扎啤酒下肚,姜戈感觉到胃已经沉甸甸的装满了液体,可是为什么禅院甚尔看着还是那么正常?


    女人心中警铃大作,目光在他身上游移。


    “我们还要继续喝吗?”


    禅院甚尔扶额,将脸埋在手掌下,语气有些茫然。


    “好像…有些头疼。”


    低沉的少年音带着一丝哑意,应该是被酒精熏染后的干涩。


    姜戈兴奋的差点要跳起来。


    还差临门一脚,她又怎么可以前功尽弃?


    女人无视了自己有些泛红的脸颊,语气坚定的制止了禅院甚尔打的退堂鼓。


    “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尝尝特色吧。”


    姜戈把那杯颜色更深闻起来也更纯的Wiesenbier推到禅院甚尔面前,有些期待的看着他。


    还是让甚尔自己喝就好了,这杯酒的度数蛮高的,她担心自己喝完了就没有理智去询问一些事情了。


    禅院甚尔可是很了解眼前的女人的。


    他装作不愿意的样子,微微蹙眉,眼神迷蒙透露出一丝烦躁。


    这下,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喝下去的姜戈一瞬间就将自己的顾虑全都抛之脑后了。


    “我们一起喝,来,啊——”


    姜戈张开嘴,诱导着禅院甚尔继续喝下去,可是看着少年怎么也不肯张开的嘴,女人心一横,爽快地仰头连喝了三大口。


    禅院甚尔盯着姜戈看了一阵子,随后动作缓慢的也学着她的样子喝了三大口,眼神渐渐朦胧。


    内心狂喜的姜戈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也变得软绵绵的,困意缓缓袭来。


    随着精神一阵天旋地转,伴着杯子里最后一滴酒水划过嗓子,姜戈不胜酒力半趴在桌子上。


    “砰。”


    歪倒在桌子上的啤酒杯沿着桌面滚动,在即将坠落的时候被突然伸出来的一只大手揽住。


    禅院甚尔抬头,弯腰的动作正好和趴在桌子上的姜戈处在同一水平线上,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足以让禅院甚尔嗅闻到姜戈樱唇中呼出的淡淡酒气。


    他们很久没有靠得这么近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禅院甚尔摸了摸嘴唇,目光幽深。


    好像是从姜戈发现自己长出喉结和胡须开始。


    她一向是一个有分寸的人,知道在该做什么事的时候就做什么事,在不该做什么事的时候就不做什么事,分寸感被她轻而易举的拿捏着,可彬彬有礼的样子多少也有些让人不爽。


    禅院甚尔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难道是期待已经长大的自己还被姜戈背在背上、抱在怀里?还是说会和在雷雨交加的夜里担心他会害怕,然后彻夜守护和他畅谈人生?


    他不觉得自己贪图的是这些柔软的呵护。


    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他不想要姜戈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挪开。


    少年再一次缓缓贴近已经有些困乏的女人,低沉的嗓音好像恶魔的轻语在姜戈的耳边回荡。


    “姜戈,你想做什么?”


    姜戈。


    禅院甚尔在心中叫过千万次的名字,可每次开口却又不得不化作一句师父。


    大概是潜意识里不想这么称呼眼前的女人,少年一向都选择省略对她的称呼,然后再轻轻的在心里叫上那么一句。


    姜戈。


    已经困的睁不开眼的姜戈还是有些意识的,她小声的嘟囔着:“是师父啊…”


    “姜戈,你想做什么?”


    禅院甚尔动作不变,语气和先前一模一样再一次问道。


    “师父…”


    女人执着地纠正他的称呼,可是少年比她还要执着。


    “姜戈,你想做什么?”


    一声声的姜戈,一句句语气冷淡的询问,终究打破了女人的心防。


    “我想……”


    姜戈半趴着,思索了半天才呢喃道。


    “想知道甚尔…”


    “甚尔的什么?”


    少年慢慢贴近,嘴唇动作间若有若无贴上了她的耳垂。


    “甚尔的愿望。”


    愿望?


    黑发少年的头颅僵在原地,鼓起的喉结上下吞咽,看得出他的迷茫和惊讶。


    姜戈是在在意他的愿望?为什么?


    大概是说到了自己内心的纠结,长期存放于心中的疑问被女人如倒豆子一般全部吐露出来。


    女人缓缓睁开双眼,无处可避的禅院甚尔瞬间崩紧了全身的肌肉,上下的牙齿死死咬住,目光幽幽盯着她的动作。


    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姜戈的目光涣散,瞳孔的视线对上了远处舞池里闪烁的灯球,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无礼行为。


    “甚尔真的太讨厌了,一直都是听我的听我的,不管是去哪里做什么都是全盘接受,还总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散发着一股我随随便便死了就好,不用管我的气息,简直是让人火大。”


    禅院甚尔听着女人的抱怨,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真的有这么过分吗?他都没有意识到原来自己是一个这么没有求生欲的人。


    “不过,其实甚尔也蛮乖的…”


    女人微微皱眉,大概是觉得自己说的太过分了,开始替少年找补。


    “一直都很靠谱的样子,让人不自觉就会信任,在他身上总是会让我学到很多新的东西,而且…”


    “我很喜欢和甚尔生活在一起。”


    姜戈忽然露出一个笑容,配上脸上的两朵红晕,看上去傻傻的。


    “甚尔很好,那些对他不好的人很坏。”


    “对!回日本!我得教训那些坏人。”


    义愤填膺的女人说着说着便要从桌子上爬起来,可软绵绵的身子折腾了半天还是重新歪倒在桌子上,粗粗的喘着气,看样子累得不轻。


    往日里,她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呢?


    还有些神志的姜戈在心里默默唾弃了自己这幅没用的样子,顺便再掉了一把鳄鱼的眼泪,对自己发誓绝对不会再喝酒!


    然后,耗尽精力的女人眼皮犹如千斤重,开始缓缓的合拢。


    “甚尔…”


    在失去意识之前,姜戈拽住了身边这个让自己安心的存在。


    “带我回家。”


    禅院甚尔觉得自己的衣角好像着火了。


    不然为什么两个人相连的地方涌出了一股热意。


    就连他身上也带着难言的燥热,喉咙痒痒的让他的心脏也开始不规则的乱跳。


    家。


    少年无声的在心里默念了这个陌生的字眼。


    一个听上去神圣又遥远的字眼,他一直都以为这是一个讽刺的词语,毕竟之前是用来形容禅院家的宅子。


    可是,他们的家。


    听上去倒是很不错。


    禅院甚尔笑了。


    少年的嘴角勾起一道清晰的弧度,目光第一次这么柔软,带着星星点点的光,将女人的身影笼罩在其中。


    他伸出手,缓缓的、稳稳的抚摸着女人的发丝还有她的侧脸。


    时间在此刻静止。


    “先生。”


    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的温馨空间。


    “要不要我帮你扶着这位小姐出去?”


    那个随便对着人笑容谄媚的德国服务生又一次出现在两人的桌前。


    举止轻浮,脸上的笑容令人作呕,怎么看都是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滚。”


    禅院甚尔毫不留情,冰冷的眼眸下着刀子。


    ……


    真是个坏脾气的先生啊。


    服务生感叹道。


    作者有话说:


    呦呦呦 甚尔你这不值钱的样子(我是土狗我爱写嘻嘻嘻)


    第32章 复仇归来


    姜戈不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脑袋沉沉的、晕晕的和往日清明的感觉截然相反。


    有些肿痛的眼睛半睁半闭,眯成一条线的眼睛隐隐窥见了自己手上的两张卡片。


    姜戈本能的缩回手想细细看看上面的字,哪知道一个熟悉的低沉少年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是机票,回日本的机票。”


    女人猛地一抬头,头晕目眩间看见了高大的少年站在自己床边,一身黑色的运动装,随意又懒散的往那里一站,眼神深邃宛如夜色下的黑豹。


    “早。”


    少年拉开窗帘,昏暗的卧室突然注入明媚的阳光,金灿灿洒了一地。


    姜戈收紧手里的两张机票,慢慢挪到床头,一脸莫名其妙。


    “你…”


    怎么在我房间。


    “昨晚上的事情不记得了吗?”


    禅院甚尔靠在床头柜旁边的墙上,两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听他这么一说,女人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酒馆、酒…然后呢…


    她只记得自己一次又一次和少年碰杯,他们喝完了所有的酒然后呢?


    姜戈露出一副惨淡的表情,嘴唇泛着白光。


    不是吧!她蓄谋已久的计划没有成功?


    昨晚的酒都白喝了?


    等等,甚尔这家伙为什么没醉,他不会是假喝吧!


    女人眼里露出一丝怀疑的色彩。


    这一连串的的反应,被站在她旁边的少年尽收眼底。


    禅院甚尔嗤笑一声,成功唤起了姜戈的注意力。


    “我没想到,原来你心里有这么多想法。”


    纤细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敲击着女人的床头,木头的材质和指甲碰撞出清脆又略带沉闷的声音,声声砸进了姜戈的心脏。


    不是,她什么想法?


    姜戈对禅院甚尔的想法可多了去了:不可爱的臭屁小鬼,总是装成熟还限制她的坏家伙,一声不吭闷声闷气的阴沉中二小孩。


    每一个称呼划过她的脑海,都徒增了她心中的一丝绝望。


    昨晚的她,不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吐槽了一遍吧。


    “咕噜。”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分外明显。


    姜戈猛的抬头,小心翼翼的笑着问道。


    “哪方面的想法?”


    禅院甚尔似笑非笑的望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


    “对我的想法。”


    不是,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有歧义,这多让人误会啊。


    姜戈尴尬的呵呵两声,老老实实的坐在原味,等待着禅院甚尔的审判。


    “这就是我的回答。”


    少年仰了仰下巴,隔空点了一下女人手中的机票。


    “回国,复仇归来。”


    “啊?”


    这么中二病的话没想到竟然直接从禅院甚尔嘴里说出来了!


    姜戈藏在被子底下的脚趾尴尬的搓了搓,有些不知所措。


    “我想要的东西,现在你知道了。”


    少年的语气平淡,随后转身就要离开房间,似乎一大早买来机票然后告知姜戈,就是为了告诉她自己也是有想要的东西的。


    这样,这家伙就不用再费心打探他的愿望了吧。


    少年推开门,不紧不慢的离开的姜戈的房间。


    徒留女人靠在床头,迷惑搓脸。


    所以,自己到底说啥了?


    *


    蓝蓝的天空飘着几朵不大的白云,几乎没有遮蔽的阳光直射地面,散发出一股沥青的焦褐味道。


    一男一女黑色短袖T恤和牛仔裤的简单搭配,看上去像是刚刚旅行结束后的学生,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京都的天气居然这么热啊。”


    姜戈嘴上说着热,身上却没有丝毫表现,炙热的阳光停留在她一头黑发上,看上去只是为她添了几分光泽。


    心情不错的女人欢快的跳着,嘴上甚至哼起了悠扬的小曲。


    “很开心?”


    禅院甚尔斜眼看了一下自己旁边跳脱的身影,不明白她的开心点在于何处。


    “当然。”姜戈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激动的眼里都含着泪水,“终于可以吃到米饭了。”


    面包,对于典型的中国胃选手并不友好。


    “…在德国的时候怎么不说。”


    禅院甚尔有些无语,明明每次姜戈都会大力赞扬房东太太的烤面包,甚至还大包大揽的吃掉了所有剩下的餐包,谁能看出她内心如此的思念米饭。


    “你不懂,这是一种外交礼仪。”


    姜戈一脸鄙视的看着自家的傻徒弟,面对人们投来的善意和温暖怎么可以没有回应呢?这只会让有着赤诚之心的人觉得难过。


    可惜的是,甚尔他就是不懂啊。


    女人遗憾的摇了摇头,趾高气昂的看着身旁的少年,骄傲自满的姿态和开屏的孔雀没什么区别。


    禅院甚尔对姜戈此举选择了无视,他站在路边找寻着可以接客的出租车,一辆黑色的车子缓缓驶到两人面前。


    姜戈上车后报了一个地址,在禅院家附近,方便他们回到森林里,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女人看着窗户外的高楼大厦,每一条道路修建的模样好像和十年前大相径庭,她已经很难找到过去的痕迹了。


    没多久,那个熟悉的森林就出现在姜戈的眼前,两人默默下车,她没有选择直接走进去,反而是站在外面细细观赏了一番。


    “甚尔。”姜戈开口,感叹了一句。“禅院家真的是很没情调啊,这么久了居然还是没人打理森林。”


    禅院甚尔不知道姜戈的脑回路是怎么拐到这上面的,他背着背包,径直的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嘿!等等。”


    姜戈追了上去,几步的功夫就到了少年身边,缩地成寸的能力常常被她用在追逐禅院甚尔身上,也算是锻炼了。


    “甚尔想吃什么?等会儿我们去外边找一家高级店铺大吃一顿吧,你觉得中餐怎么样?嗯,我就知道甚尔也会喜欢,那等会儿就吃中餐好了。”


    姜戈十分善解人意,尤其擅长解禅院甚尔的意,明明少年还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行程已经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了。


    禅院甚尔倒是不排斥吃中餐,吃什么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姜戈,很给面子的点了点头。


    眼看着家门越来越近,姜戈已经非常难耐了,她忍不住快走了两步,在到大门口的那一刻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只不过,灿烂的笑容很快就僵住了。


    禅院甚尔慢悠悠的走了过来,看见肢体僵硬的姜戈就站在大门边,他朝着门内望去,却被姜戈一下子关上的大门隔绝了视线。


    背对着少年的姜戈身姿挺拔,语气沉稳。


    “我想我们还是住到市内繁华的地带好了,住在森林毕竟也不方便,对吧?”


    “很不方便吗?”


    背过身的姜戈没有看到少年脸上玩味的笑容,他微微歪头,语气疑惑。


    “是啊,你想,甚尔每次做饭的时候不还是得生火吗?一点也不方便,而且夏天冬天连空调都没有,想吃冰淇凌都没地方放。”


    “生火用点火器就可以,我们体内有气也不用担心冷热,至于冰淇凌嘛……”


    少年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不急不缓的脚步就好像在狩猎老鼠的猫,带着一副逼人的气势。


    “只有你会吃。”


    禅院甚尔在姜戈身后站定,炙热的胸膛和女人的后背差一点就相互贴近,他伸出手从姜戈的肩膀处绕过来,轻轻的推开大门。


    “吱———”


    随着木门的一声呻吟,屋内的场景映入眼帘。


    这还是禅院甚尔第一次见到这幅景象。


    屋子里,好像已经变成了森林的一部分,蔬菜、果树肆意生长,还有地上的杂草。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少年的视线掠过墙角。


    关键是为什么野兽也都住进来了。


    龇牙咧嘴的狼、树枝上缠绕的蛇,还有几个地洞,应该是兔子的。


    看到这个院子,屋子里的场景也就可想而知。


    “哈哈。”


    姜戈摸了摸后脑勺,灿烂的笑容中带着一丝尴尬。


    “走的时候,难不成是我忘关门了?”


    可以直接用陈述句的,谢谢。


    禅院甚尔的平静无波的眼神反倒是让姜戈越来越心虚,她扭过头,看着院子里的狼群,嗯,牙真尖啊。


    “嗷呜——”


    大概是看眼前的两个两脚兽一点也不怕它们,狼群沸沸扬扬开始嚎叫起来,只是这点声音被两个人完全无视了。


    “走吧。”


    禅院甚尔转身,丝毫没有留恋,潇潇洒洒就准备离开。


    “哎?”


    姜戈被这迅速的发展惊讶到了,可还是跟着禅院甚尔一起走出院子。


    屋内的狼群还以为自己的嚎叫十分有震慑力,兴奋的继续往前跑了两步,想将这两个入侵者赶的远远的。


    下一秒,少年转过眼,凌厉的杀气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袭来,那是跨越阶级的压制力。


    “呜呜。”


    狼群夹紧尾巴,开始围着院子左转转右转转,顺势趴下。


    可爱又无辜。


    “一群欺软怕硬的小家伙。”


    姜戈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缓缓摇头。


    “可惜了,我们的院子。”


    就在两人离开的路上,路过记忆中湖泊和竹柏,黑发女人眼里闪过一丝不舍。


    “不可惜。”


    禅院甚尔倒是一幅无所谓的样子,看来是对这回忆之地没有丝毫眷恋。


    “种的菜,我种的菜还没吃上呢。”


    姜戈想到刚刚的一地狼藉,悲从中来。


    “第一,那是我种的地,第二,我们还可以再种。”


    冷淡的少年音和无情的话语出乎意料的让姜戈得到了一丝心灵的慰藉。


    “也好,也好。”


    姜戈喃喃两句,便将小院和菜地抛之脑后。


    “我们要租一个多大的房子?最好是有花园的那种,我很喜欢克莱门斯太太打理的花园。”


    姜戈满心欢喜地走着,脑海中畅想未来的住处,偏偏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


    禅院甚尔停下了脚步。


    “你真的想要?”


    少年语气认真问道。


    “当然。”


    姜戈坦然的点了点头。


    “看来你得继续卖画了。”


    说完,禅院甚尔拔脚离开,徒留站在原地独自悲伤的姜戈。


    又双叒没钱了?


    第33章 人得浇水


    在姜戈的再三要求下,他们还是拥有了一座自建房,两层楼的设计,户型虽然只是两室的,但满足了姜戈的愿望,房子附带一座漂亮的花园。


    禅院甚尔倒是不管房子有多大,他只负责住,费用只需要姜戈操心就好。


    总之,眼圈黑了三天终于完成了十几幅作品的姜戈再一次口袋充盈,底气十足的拍板,一租就是两年。


    至于为什么只有两年,姜戈是这么解释的。


    “两年后甚尔就成年了。”


    女人一笔签下手里的合约,利落的写下她的名字。


    “我们说好的,等你成年后就去中国。”


    禅院甚尔不知道姜戈怎么能用这么平淡的、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这种堪堪是承诺的事情。


    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他就合该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永远不分开。


    禅院甚尔压抑着放在自己身边那双颤抖的手,也压抑住了在心中不断翻涌的复杂情绪,少年喉结滚动,磁性的嗓音低低的说了一声。


    “好。”


    “嗯,嗯。很好的房子啊。”


    姜戈不知道又没有听见少年的应声,看着眼前的房子止不住的感叹。


    “谁先到谁先选屋子。3.2。”


    没等说到1,姜戈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黑发少年独自站在楼下,望着她消失的背影,目光幽幽。


    没心没肺的家伙。


    这边已经上楼的姜戈才不管楼下的故事,两间卧室一左一右都是朝阳面的屋子,采光充足,宽阔的大阳台连通在一起,看上去没什么分别。


    姜戈站在两间屋子的中央,觉得哪间都好,就决定随便选一间,谁知一向对这些事情没什么意见的禅院甚尔走上楼就目标明确的选择了一间屋子。


    “这间,我的。”


    是靠近楼梯的那一间。


    说起来,因为有楼梯占位置,这间屋子好像还比里面的那一间小一点,格局布置倒是相同。


    姜戈不知道这间屋子有哪里吸引到了禅院甚尔,竟然让他出乎意料的主动开口抉择。


    女人乖乖举手,想要问问题,禅院甚尔默默拍下来,拒绝回答。


    哪有那么多原因?


    只是觉得姜戈睡在靠近楼梯的地方就像是可以随时随地先他一步离开,或者说是随时随地离开他罢了。


    她不需要知道。


    少年撇过头,错开了女人投来的探究的视线。


    哼…


    姜戈表示,孩子大了,已经和她有代沟了。


    真是没办法。


    *


    九月是个神奇的时间点,几场暴烈的秋雨落下,很快驱散了空气中夏日残留的燥热,雨滴哗啦啦的洗刷掉了叶子的碧绿,只留下片片金黄,还有阴郁天气里的清爽的秋风。


    适应一个新环境并不是一件难事,尤其对于他们两个早已经习惯了走南闯北的人,安定的日子好像格外惬意。


    空空如也的家还缺许多用品,两个人便在商场大肆采购,一点一点给房子布置出姜戈喜欢的样子。


    早晨起床,姜戈和禅院甚尔还是会一起晨练,偶尔是去附近人烟稀少的山林间,偶尔兴致来了还会跑的更远,晨练结束后太阳堪堪挂在枝头,迎着朝阳两个人一起回家。


    每当从菜市场提着兜子走出来的时候,禅院甚尔不免会有些恍惚。


    曾经的故事好像离他越来越远,那些晦涩黑暗的经历就像是上辈子的阴影一样,他已经很少回想,甚至渐渐遗忘。


    人生,什么是真实的?什么又是虚假的?他不知道。


    只是身侧一直有那个熟悉的身影的陪伴,禅院甚尔就知道,自己已经拥有了一个最好的结局、一个他从未幻想过的童话故事。


    只可惜,幸福的故事总是会伴随着各种各样的意外。


    “嘀……”


    手机铃声响起,几秒后,少年按住了接听键。


    “禅院甚尔。”


    一个低沉的嗓音从听筒处传来。


    “该回来了。”


    他永远也忘不了的声音,来自禅院直毘人,那个高高在上的家主。


    黑发少年低垂着头颅,阴影打在他的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沉默不语,好像在做无声的抗争。


    “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女人…”话筒里传来了有节律的手指敲打桌面的声响,“她,很厉害是吧。”


    “我记得,你五六岁的时候,她就总是偷偷潜入禅院家看你,能带着你学习是一件好事,毕竟禅院家确实不适合你的成长。”


    “一个没有咒力却有着强大力量的人,很适合教导你。”


    “但是,人永远不应该忘记自己的出身。”


    一直敲打桌面的声音忽然停滞。


    “禅院家现在需要你,甚尔。”


    男人的话语意味深长,大概是肯定禅院甚尔不会拒绝自己的请求,一头白发梳成大背头的男人悠然自得闭上眼睛,等待着听筒里的回答。


    “呵。”


    话筒里传来一声不屑的少年音。


    “好啊,那就回去一趟。”


    漫不经心的话语,不是禅院直毘人期待的顺从,但也和他预想的相差无几。


    渐显老态的男人皱起眉头,缓缓开口。


    “我知道了。”


    “嘀。”


    对面的少年毫不留情挂断了电话,让这段对话戛然而止。


    不爽。


    放下手机的禅院甚尔,目光冰冷注视着窗外,淡淡的杀气在屋子里蔓延。


    该死的禅院家,偏偏在他开心的时候插上一脚,把屎盆子直接扣在他的饭碗里。


    烦归烦,禅院家这个烂地方禅院甚尔还是要去的。


    但不是上赶着去做他们家的一条狗,只是有些事情该结算结算了。


    就像他跟姜戈说过的,回国,复仇归来。


    这个小小的愿望怎么也得实现了。


    当初只是为了让姜戈消停一阵子,没想到这个机会还真就送上门来了。


    少年勾起一道讽刺的笑容,眼里寒若冰霜。


    真不知道禅院家怎么敢的,居然指望他为他们效力,真当自己是没落的贵族,所有人都会听命于他们?


    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甚尔!”


    就在禅院甚尔沉思的时候,楼下传来了一个熟悉的欢快的声音,少年缓缓走到窗边,朝下望去,迎面而来一道水耳光。


    “啪。”


    少年偏头,躲过去大半,可浇花的水枪水流湍急,难免还有些滋到脸上,冰凉的水滴顺着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落下,地毯上留下一片颜色暗淡的水渍。


    禅院甚尔就这样保持着侧脸的姿势没有动。


    原本还欢快大笑的姜戈渐渐就笑不出来了。


    这家伙,不会是生气了吧。


    姜戈试探性的挥了挥手,谁知挥错了手,又一次把浇花园用的水枪对准少年的脑袋。


    一个新鲜的落汤鸡出炉。


    “啊哈哈。”


    女人尬笑。


    她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有人信吗?


    这一次,禅院甚尔是真的没有躲。


    黑色的碎发被水冲湿,零零碎碎的贴在头皮上,滴滴答答的水珠顺着少年的下颌滑过他鼓起的喉结,最终没入领口,薄薄的黑色T恤被完全打湿,紧紧的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饱满的肌肉曲线,若隐若现的样子反倒有几分吸引人。


    少年伸出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嘴角残存的水滴。


    透明的液体很快被少年的舌尖卷走。


    那一抹小巧的红色,让姜戈猛的打了个寒颤。


    奇怪,她这是着凉了?


    就在姜戈想悄无声息的放下水管,然后偷偷跑路的时候,那双幽深的眼眸将她牢牢锁定在视线里。


    蹑手蹑脚的姜戈脊背一僵。


    绝对没有错,是甚尔这家伙的眼神。


    “呵呵。”


    少年嘴角扯出一道笑容,他歪着头,靠在窗边。


    “想我下去?”


    禅院甚尔挑眉,语气轻佻,姜戈却不敢轻视。


    “啊哈哈,本来是想的,现在就不用了吧。”


    姜戈非常善解人意地说道。


    “甚尔还是在楼上换个衣服吧,湿漉漉的贴在身上也不舒服。”


    “我觉得很舒服。”


    禅院甚尔没有理会自己还在滴水的衣服,反而轻轻一跃翻过阳台,从楼上跳了下来。


    看着从天而降的帅气少年,姜戈只觉得晴天霹雳,脑子中残存着一个声音。


    快跑!


    可院子就这么大,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两个人上蹿下跳,在花园里又在房梁上,总之,只要是不离开房子的位置都成为了两个人跑酷的场地。


    慢慢的,这场追逐好像变了味儿。


    原本只是随意的打闹,姜戈的胜负欲却渐渐上头。


    绝对、绝对不能让甚尔追上自己。


    这是身为师父的尊严!


    姜戈的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脚上的拖鞋被她直接踢掉,露出脚上白皙的肌肤,在花园间肆意奔跑。


    身后的影子越靠越近,女人自信一笑,双脚蹬地,然后一个扭身,转移了方向。


    哈哈,她怎么可能被抓到。


    就是可惜,乐极生悲了。


    因为刚刚浇过水,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洒水器暴露在草坪上,姜戈没穿鞋的脚踩在上面,光滑的平面加上力的作用,造成了一个可想而知的悲剧。


    她,脚滑了。


    本来要倒在地上的姜戈在空中用力一转,不借力让自己原本要面朝下倒地的狼狈姿态变成了仰躺着的安详。


    闭眼也好,就这么去世吧,她的一世英名。


    可是偏偏,禅院甚尔非要拉扯一下。


    少年顺势半跪在地上,怀里是闭着眼睛一脸安详准备去世的黑发女人。


    “滋——”


    被姜戈一脚踹烂的洒水器不管不顾的滋水,绚丽磅礴的水花没一会儿就将两个人通通淋湿。


    一道彩虹若隐若现,两个人拥抱在花团锦簇的花园。


    画面看上去有些唯美甚至…暧昧。


    至少,睁开眼睛的姜戈是这么觉得的。


    “咕噜。”


    不知是谁,小心翼翼的吞咽着口水。


    禅院甚尔好笑的看着怀里的女人。


    “姜戈。”


    少年缓缓靠近她的侧颈,冰凉还在滴水的黑色碎发扫过她的额间,带来一抹痒意。


    “抓到你了。”


    低沉的少年音,复杂的情绪涌荡。


    作者有话说:


    是小学生吗?怎么老打闹!(快给爷亲亲)


    第34章 捡个任务包


    禅院甚尔在回禅院家的路上。


    少年双手插兜,不紧不慢的走着,一双黑眸似黑夜流水般沉静。


    在这个看上去孤僻不好惹的少年身边,还跟着一个黑发女人。


    姜戈正在鬼鬼祟祟的抬头张望,一双黑眸亮晶晶的,警惕地看向周围。


    “你说,禅院家是怎么发现我的存在的?”


    一直以来,姜戈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呢,在禅院甚尔小时候她都是悄悄地来再轻轻的走,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彩云,谁能想到这些事情其实都被禅院家的家伙们看在眼里了。


    当听到禅院甚尔转述的禅院家主的话开始,姜戈就好奇心爆发,心痒难耐的想知道禅院家到底在哪放的监控系统,不会是用咒灵监控吧。


    女人自觉恍然大悟,重重点了点头。


    没错,这就能说明白了,她和自家小徒弟都是睁眼瞎,只能靠杀气分辨危险方向大致判断,根本看不见咒灵这种东西的本体,自然也就意识不到被咒灵监控的事情。


    不过话说,哪里能给自家小徒弟做一副眼镜,他俩总不能一直都瞎下去,很容易被暗算的,就是不暗算,一直被禅院家用咒灵监视也很恶心了。


    姜戈的思维一发散,那双黑亮的眼睛目光沉静,不急不缓的迈步倒是透出几分世外高人的风采。


    这时候的她,才和禅院甚尔初见时的感觉差不多。


    少年回忆起当年的场景,喉咙压出一道不明情绪的嗤笑。


    上了贼船的原因,不过就是因为姜戈的逼格。


    如果让他重新选择一次的话…


    倒是还会选择就是了。


    禅院甚尔摇摇头,将自己脑海中逐渐歪掉的思想清出去。


    “那我就先走啦。”


    很快,一座四方宽大,古老的日式建筑就映入眼帘。


    还没等禅院甚尔开口,那道黑色的身影便如同一只春燕,很快地消失在房梁上。


    您的好友姜戈开启偷听模式。


    在这大院四周耸立着泥土的围墙,院门口几枝枯木枝桠随意摆放着,还有几根松竹,随风婆娑姜院子里是典型的日式风格,沉静优雅,透露出一个流传百年的不朽家族的底蕴。


    一进院子,一排身着浅白色和服的侍女便在此恭候,她们低垂着头颅,瘦小的身影卑微的匍匐在强者的身前。


    “欢迎回来,甚尔大人。”


    站在最前方的金发男人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容,深深鞠躬,举止恭敬说道。


    禅院甚尔只是面无表情的瞥了一眼,在他面前站定。


    “家主已经在和室恭候您的回归了。”


    看得出禅院甚尔并不是很想寒暄,男人便很爽快的直接带路,对于少年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态度,看着并没有什么情绪。


    本来也不该有情绪不是吗?这个少年是被家主认可的强者,而强者这个词,就注定了在禅院家的地位。


    只可惜,一个天与咒缚。


    金发男人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随便快烟消云散。


    两人穿过长长的连廊,一路上金发男人笑眯眯的和沉默的少年讲述着家主对他的期待,甚至为了他特意推迟了和长老们的例行会议。


    脚步缓缓站定。


    金发男人一只手捂住胸口,一只手背在身后,低下高贵的头颅。


    “家主。”


    男人的声音虔诚又恭敬。


    “禅院甚尔已经带到了。”


    随着男人抬头,迎上了正对面的和室,和室的门并没有打开,那拉门上画着一副青山碧水的风景画,而在在画的中心,屋内人盘坐的高大身影正好印在那里,好像一座大山,在日光闪烁中若隐若现。


    “进来吧。”


    半响,屋内的人缓缓开口,沉稳厚实的声线,似从远方来的钟鼓之音。


    随着他开口指示,那道拉门顺势打开,在慢慢展开如同画卷一般的视野中,禅院甚尔见到了那个在幼年的他心中,宛如一座大山不可超越的男人。


    那个小小的男孩,一直期待的也不过是拥有咒力,然后打败禅院家的所有人,尤其是这个站在禅院家顶峰的男人。


    对于小男孩来说,见到最想打倒的目标是一件很兴奋的事情,只是现在的他,早已经不在乎咒术界的破事了。


    少年微微抬眼,黑色的眼眸不带一丝波澜。


    “找我的目的?”


    庭院里,明媚的阳光笼罩着屋外的少年,勾勒出一个散漫却不容小觑的身影。


    男人白色浓眉掩盖下的细长的眼睛,露出一丝满意。


    禅院直毘人单手握拳轻轻咳了一声,待血气不再翻涌,身体平静后,对着少年招了招手。


    “进来,坐。”


    本就白皙的手掌伸出昏暗的和室,在递出来的瞬间,被阳光瞬间吞噬,明亮的光影下那只瓷白的手甚至能看清楚青色血液在其中缓缓流动。


    禅院甚尔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一脚踏进了这间屋子。


    少年在房间中站定,目光随意扫视了一圈,墙壁上挂着漂亮的字画,镌刻着山川河流,一股岁月静好的美感。


    不合时宜的,禅院甚尔想起了姜戈。


    那家伙的画,倒是比这里的垃圾货好太多了。


    果然吗?一幅画卖几万日元太可惜了。


    溜号的少年目光无神的看着墙,可禅院直毘人却没有因为自己被无视而生气,反倒坐在桌前开始独自沏茶,自顾自地表演了一套完美的洗茶功夫。


    很快,一盏白瓷杯被推到男人对面的茶桌上,散发着悠悠茶香。


    “请品尝一下吧,来自中国茶叶之乡的极品茶。”


    男人说罢,便不再关注禅院甚尔是否喝茶,自己倒是兴致盎然,从一个小盅里倒出一抹透明的液体,酒液的气息飘散在空中。


    缓过神的禅院甚尔顺势坐在自己眼前的软垫上,只是桌面上荡漾着茶香的那个茶盏,少年甚至没有在它身上投下半分目光。


    “你不喜欢茶?”


    摇晃着酒杯的男人歪着头,一条腿放松的蜷缩折叠,刚刚好可以让胳膊肘依靠在上面。


    “其实我也不喜欢。”


    不等少年回应,男人便直接接了下去,目光淡淡,开始回忆起过去的经历。


    “那年我十二岁的时候,父亲带着我一起去参加御三家的会议,当时的我既骄傲又紧张。骄傲自然是因为父亲选择了我而不是大哥他们前往,紧张却是因为我担心自己表现不好给父亲丢脸。”


    “可我还是给父亲丢脸了。”


    “从五条家和家茂家那两个孩子拿出茶具开始洗茶的时候,我的脸已经开始变得酱红,脖子僵硬的根本不敢分心去看父亲的脸色。”


    “那还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家弟子一定要掌握这些附庸风雅的玩意儿,即使你再不喜欢,即使我不喝茶。”


    男人伸出手指弹了弹茶壶,壶体翁鸣了一声,随后,几滴淡黄色的水珠跳了出来,不小心挂在纯白的玉石桌面,星星点点的图案搭配素净的玉石,倒是显得不太入流。


    禅院直毘人半眯着眼睛抬头,犀利的目光隐藏在他嘴角的笑容下,早已变成白色的头发被他规矩的向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看上去利落极了。


    “我说这个故事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对吧?”


    禅院甚尔沉默不语,眼里透出审视的目光。


    男人倒是不尴尬,继续自圆其说。


    “我其实就是想说,御三家的那俩家很讨厌。”


    禅院直毘人有些小孩子气的朝着一旁撇了撇嘴,满是嫌恶地说道。


    “看,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烹茶,他们却偏偏要这么拼命的去变成一个完美的标杆,这样你追我赶的攀登,简直是太丧心病狂了。”


    男人的手指轻轻扣响桌面,白玉质地的桌子瞬间响起清脆的声音。


    “不如,就只是御一家好了。”


    “总要有一家成为这个三角形的顶点,那这一家为什么不该是我们呢?”


    原本弯曲的食指被男人竖成一条线,指尖垂直向下,对着桌子点了点。


    就这样说完了这一席话,男人便沉默了,他好像陷入了沉思,又一次拿起酒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杯壁,尖锐刺耳的声音不时在空中响起。


    “去干掉五条家的那个神之子吧。”


    忽然,男人开口了。


    “一个违背世界意识甚至可能会打破现有平衡的孩子,不该出现在五条家。”


    一出生便已经奠定了未来的光明前途,堪称是神之子一般天赐的才能,那个注定要让御三家黯然失色的六眼。


    原本就已经让人难以忍耐了,谁知他居然又拥有了无下限术式的能力,羽翼颇丰,那就怪不得别人要帮助他修剪修剪了。


    禅院甚尔轻笑着点了点头,只是有些疑惑。


    “所以,我为什么要答应呢?”


    这是少年进入屋子以来,说出的第一句话,这第一句话就已经暴露出他的来者不善。


    他不是急着赶回来做禅院家的一条狗的,哪有人指哪他便打哪的道理。


    “你会答应的。”


    男人将手里的酒杯转了个圈,随后一饮而尽,表情舒爽。


    “哪怕不是为了禅院家,只是为了你心中的一个念头。”


    不会有人对咒术界的神之子不好奇的,更何况是本就讨厌那些天生有超强咒力天赋的禅院甚尔。


    少年沉默一阵,随后中肯的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


    他是真的很想尝试五条家那个六眼小鬼死在自己手上的感觉,或许他能有征服咒术界的快感?


    不管如何,至少禅院甚尔承认,自己内心那个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已经很难关上了。


    他要杀掉六眼。


    至于……


    “那么,祝你成功。”


    男人浅笑着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美酒。


    至于,收拾禅院家的事情吗?


    少年歪头,黑色的瞳孔一闪而过的兴奋。


    “总会的。”


    第35章 走心的约定


    禅院甚尔走出禅院家的大门,目光一瞥,就瞥见了房梁上那抹烟青色的身影。


    女人四肢紧紧扒伏在房梁上,好像一只蜘蛛,一动不动,那明亮深邃的眼眸,直直望向禅院甚尔。


    天空万里无云,透亮的白蓝色映衬着整条无人的街道和深褐色的屋顶,显得干净又明亮。


    整个画面中,只有姜戈这一抹青色是那么不和谐。


    禅院甚尔抬头望着一动不动的姜戈,沉默了几秒,随后转身,看着好像就要潇洒离去了。


    “哎?等等等等。”


    姜戈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事情走向,非常迷惑,愣了一下,随后急忙从房梁上跳了下来,朝着少年追去。


    表面上波澜不惊,其实竖着耳朵听动静的禅院甚尔感知到身后追来的姜戈,嘴角扬起一个不起眼的弧度。


    “我都听见了啊。”


    姜戈迈着大步走到少年身前,回过身子,目光直视着禅院甚尔,一边倒着走,一边和他说话。


    “他说的那个五条家的神子是谁啊?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五条悟。”


    禅院甚尔淡淡的说了一个名字,眼底划过一道暗光。


    “怎么,你对他有兴趣?”


    少年反问道。


    “听上去这么有趣的存在,多少会有点感兴趣吧。”


    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的单纯女人很快就给出了一个爆炸性的回答。


    “哦。”


    少年抿了抿嘴唇,眼里带着满满的讥讽。


    “别期待了,五条家才不会让未来的家主跟着你学习。”


    “…我什么时候说要收他为徒了?”


    姜戈表情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禅院甚尔是误会了她对五条悟的兴趣点。


    她怎么会随随便便就再找一个人收徒弟?


    原本还想在这个世界广收徒弟,为宗门开枝散叶的姜戈早就在这么多年的经历中领悟到了一个道理。


    徒弟在精,不在多。


    而且,养徒弟真的好累。


    姜戈的脸上显现出了不符合她年纪的沧桑,黝黑的瞳孔里好像写满了故事。


    点烟.jpg


    “哈。”


    禅院甚尔喉间压出一声混杂着不屑和怀疑的气音,一副自己不在乎的表情。


    姜戈却觉得火大。


    不是,自己真的被冤枉了好吧,怎么还不相信她?


    有些委屈的姜戈也倔强的给予回应。


    “哈。”


    两个人肩并肩地走着,一声不吭,气氛僵硬在这里。


    一双黑色的眼眸慢慢向右移去,在触及到身旁的轮廓时又蜻蜓点水飞速收回视线。


    没过两秒,那双眸子又开始向右瞥去,不由自主。


    “打算什么时候去见那个五条悟。”


    姜戈突然开口,可刚说完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却紧张的差点咬掉了舌头。


    她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在心里暗暗捶胸顿足的女人表面上淡定极了,刚刚还像磁铁一样莫名被少年吸引的目光这回也不动如山,直直的看向远方的路。


    出乎意料,禅院甚尔没有再纠结收徒的问题。


    刚刚突然胸涌上来的情绪,现在又犹如退潮的海浪,几个云涌翻卷就回归了大海深处。


    “现在好了。”


    少年挑了挑眉,表情多了几分生命的鲜活。


    他好像,真的很期待见到那个孩子。


    姜戈在心里默默想到。


    只是……


    “真的要帮禅院家抹杀那个孩子吗?”


    女人直白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怎么?不愿意杀人?”


    说起杀人,禅院甚尔没有露出什么嗜血的兴奋感,平淡到习以为常的表情倒是比变态的表情更让人心底一寒。


    “我没杀过人。”女人没有因为少年的问题恐慌,淡淡的回应道:“但是杀人没什么可怕的。”


    姜戈从不觉得习武之人要有什么绝不杀人的奇怪准则,这话说出来像是在以一个极高的道德底线蔑视所有人一样。


    这其实和“每天必须杀人”这样的理念没什么区别。


    不过都是一些没有缘由又违背人性的原则,本质上都是在炫耀自己超脱旁人的能力。


    “那就好。”


    禅院甚尔双手插兜,表情放松。


    “但是不可以。”


    姜戈伸出手,拽住了自己身旁的少年的衣角。


    丝滑布料中带着一点点人体的温度,从姜戈的手指传到她的全身。


    禅院甚尔被这股微小的力度轻轻拉扯着,不值一提的力,偏偏让他停了下来,是心甘情愿。


    空气在这一瞬间静止。


    “…不可以?”


    禅院甚尔偏头,侧脸的阴影笼罩着另一边的脸庞,凹陷的眼窝散发着若即若离的危险气息。


    “不可以。”


    姜戈肯定,她紧紧盯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因为师父的原则里有不伤害小孩子。”


    少年冷静的看着她。


    “哪怕这个孩子是混蛋?”


    “嗯。”


    “哪怕这个孩子未来会杀了你?哪怕这个孩子未来会毁灭世界?”


    “嗯。”


    姜戈毫不犹豫的点头。


    “等这个孩子成年了还是这么做的话,我会干净利落的下手的。”


    “虚伪的慈悲。”


    禅院甚尔一针见血的点评到。


    “嗯,和所有有原则的人一样,我们不过都是遵从自己的内心选择。”


    “不过是让我自己开心。”


    姜戈并没有因禅院甚尔直白的语言而恼羞成怒,反而脸上带笑的大胆承认了。


    “为什么我也要这么做?”


    禅院甚尔停下脚步,眼前,是一个十字路口,也是他们该换方向的地方。


    路口的行人标志是明亮红色。


    “因为这是师父的原则。”


    一路上,姜戈都没有松开拽着少年衣角的手指,规律的心跳声顺着两人相连接的地方彼此传递着,蓬勃有力。


    就连现在,两人停滞在这里,等待过马路的信号灯,她也不曾放开过。


    好像是一根钳制住恶犬的铁锁链,牢牢的勒住它的脖颈,避免传出吓人的吼叫、露出那一嘴的锋利獠牙。


    “我该遵守?”


    禅院甚尔挑眉问道。


    “必须的。”


    姜戈不动如山,淡定答道。


    “……嗯,知道了。”


    少年微微低头,沉声道。


    红色的图标一瞬叫跳转为绿色,停止不前的人重新开始迈出步伐,照着自己既定的方向走去,很快离开了这个十字路口。


    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也在人群中渐行渐远。


    *


    五条悟对自己生长的环境太熟念了。


    拜这双神赠与的眼睛,他能看清楚外院墙壁上每一寸裂缝,能清晰的看见每一滴流水的动作。


    正坐在院子里面无表情的白发男孩睁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漂亮又清澈,好像水洗过的蓝天。


    美丽和危险并存。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


    男孩眯着眼睛,有些期待。


    他的房顶上,正坐着两个陌生人。


    多么令人兴奋的字眼啊,陌生人。


    男孩的瞳孔散大,浅浅呼出带着热气的鼻息,


    他这六年人生中,第一次见到陌生人。平日里的看管照顾他的人,甚至就是在他带着神给的礼物降生在这个家族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刻在他的脑海里。


    白发少年准确抬眸,直指他们的位置。


    面对男孩毫无波动的眼神,姜戈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刚刚是不是不该打晕那些守着院子的人啊,总觉得是在欺负小孩,好心虚。


    而坐在她旁边房檐上的禅院甚尔心里就是完全不搭边的想法了。


    和他预想的一样,第一眼,他就开始讨厌这个小鬼了。


    “你们是来杀我的?”


    身着一袭纯洁的白色和服的男孩,淡定的跪坐在院子里的一方小桌前,冰冷的目光真的好像是天神降临,正无情的看着这个人世间。


    “原本是。”


    禅院甚尔弯起嘴角,露出带着小尖的牙齿,齿面泛着瘆人的冷光。


    “哦,可惜了啊,现在不是。”


    听出少年的言外之意,坐在院子里的男孩好像有些失望,又好像是莫不关心,转头去看自己院子的大门。


    “他们什么时候醒?”


    透过大门,男孩好像看到了什么,平静地问了一句。


    “基本上还有一刻钟。”


    姜戈说的很肯定,这种击打后脑勺造成短暂晕厥的手法她运用的如火纯青恰到好处,这些人都不会晚一分钟醒。


    “知道了。”


    本来就不算关心这些守着自己的人,随口问了一句也算是表达他的担忧。男孩开始拿起桌子上的点心,自顾自的吃着。


    即使在房梁上,姜戈还是能闻到那股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几乎快将她吞咽下去。


    禅院甚尔坐在房梁上悠闲的荡着双腿,有些可惜。


    他还没有和神之子一起出手的地方。


    “你们就是来看我?”


    在双方彼此保持着一个沉默且互不打扰的状态下,眼看着要到一刻钟了,坐在中央的男孩终于忍不住问了个问题。


    “也差不多吧。”


    姜戈皱眉,也不知道接下来的故事怎么开展。


    她还是cos一个木偶人好了。


    女人后退一步,将自己掩盖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下。


    “不是说了吗?本来要杀你的。”


    黑发少年两只手支在身后的房梁两侧,他打了个哈欠,眼里闪了两朵泪花。


    “半途而废了,真没意思。”


    男孩喃喃道。


    “你很没意思?”


    在阴凉处带着的心思乘凉在,好像比睡着的时候更舒服一点,姜戈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但枝桠硌着了,还是很不舒适。


    她很理解男孩无聊的心情,毕竟她本人就是那个闲不住很想离开一方天地的小世界的那种人。


    “不如做过约定吧。”


    禅院甚尔的眼睛炯炯有神,谈起这个约定,他有些兴奋的打算站起来说话。


    “十年以后,我们来一场比斗。”


    坐在院子里的男孩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他的目光从少年身上一寸寸扫过,最终露出一个期待的眼神。


    “好啊。”


    “那就战。”


    第36章 何谓喜悲


    这场见面就是这么莫名其妙,虎头蛇尾就结束了。


    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约定,禅院甚尔早就把禅院家的那个老家伙说的话给抛之脑后,自顾自的和姜戈回家去了。


    “去商场一趟。”


    正好路过一个大型连锁商场,姜戈拽了拽禅院甚尔的衣角,少年乖乖掉头。


    女人满意的点点头,在心里默默决定以后就使用拽衣角这个举动来驱使自家小徒弟。


    晃晃悠悠进商场的两个人带着满兜子的东西再晃晃悠悠的走出来。


    姜戈正在扒着禅院甚尔的胳膊,挨个数着袋子里的东西。


    “香皂,买了。被罩,买了。杯子…忘了。”


    袋子里的东西被翻个稀巴烂,面对几乎要挂在自己身上的女人,禅院甚尔依旧能面不改色的继续往前走,根本看不出身上承受了多少重量。


    “是不是应该买一个架花藤的架子?”


    姜戈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建设花园的打算,脑海里翻来覆去曾经见过的庭院风景,纠结极了。


    “可是花藤好像很遮阳光,容易挡住风景。”


    很快,姜戈就给自己的想法否定了,立刻又开始思索起种菜地的事情。


    禅院甚尔不紧不慢的走在女人身边,一脸不在意的样子,可时不时的应声还是能感觉出他其实也在认真倾听她的每一句话语。


    阳关下,跳脱的女人和一脸散漫的少年的背影,越拉越长。


    这样平淡的日子,隐约能尝出一丝甜甜的糖味。


    越是美好的事物就越是容易被摧毁,如同阳光下的彩色泡泡,绚烂的光影让人心醉,却又很快破碎。


    就在禅院甚尔以为这就是他未来的生活的时候,戳破幸福泡影的事情发生了。


    “唰——”


    幽深的小巷,传来一道不同寻常的声响,划破虚空。


    黑发少年眼神一凛,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躲避开了一支利刃。


    银色的小刀泛着冰冷的光,寒意直逼眼前,在刀尖处挂着一滴鲜红的血液。


    少年看了一眼嵌入墙内的小刀,面无表情的转过身。


    缓缓转头到禅院甚尔,小麦色的脸颊带着一道一厘米的伤口,明艳的一抹红色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激发了少年心中的血性。


    少年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禅院家的?”


    良久,少年开口了。


    疑问的语气,声音中却带着一丝笃定。


    站在少年对面的中年男子仰起头,一副高傲的样子正准备张口说些什么。


    下一秒,黑色的身影瘫倒在地。


    一滩鲜红的血液逐渐蔓延开来,形成了一个血色的湖泊。


    禅院甚尔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没有声息的男人身上。


    他看着小巷四周的墙壁,目光落在了一个点上,缓缓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


    “本来不想这么早的。”


    今天,他只是出来买酱油的,顺便给姜戈带了一袋西红柿的种子。


    “既然你们这么期待的话。”


    少年摸了摸袖口下冰冷的刀具,淡淡的说道。


    “早点也可以。”


    禅院家还不知道一代杀神正朝着这里赶来,和往常一样,院子里只有低着头不言不语做事的侍女和偶尔穿梭其间表情傲慢的男人们。


    就连正在花园里小憩的姜戈也不知道此时此刻正在发生什么,半梦半醒中,女人隐隐梦见着自己拿着少年买回来的种子,种出一片红彤彤的西红柿,正躺在巨大的番茄堆里美滋滋的啃。


    伴随着女人猛然睁开的眼睛,美梦醒了。


    姜戈从花园的土地上坐了起来,剧烈跳动的胸膛昭示着女人不平静的内心。


    女人用手按住胸膛那颗不再沉稳平静的心跳,就连耳膜也带着轰隆作响的鼓音。


    刚刚那是……


    还没等她细想,那道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呼唤了她。


    “阿戈。”


    姜戈的瞳孔一缩,下意识的准备站起身。


    “…师父。”


    女人的嘴唇不断颤动,缓缓开口。


    她早就做过此生再也不复相见的打算,可没想到还能再次听见这道熟悉又温柔的声音。


    有些激动的女人眼眶涌出一抹水色,眼角泛红。


    “宗门需要你。”


    耳边,师父的声音隐约透露出一股急切。


    “东方大陆试图讨伐西方世界,现如今冲突愈演愈烈,大战一触即发,现如今我们宗族必须挺身而出捍卫东方大陆,为师现在需要你的一臂之力。”


    短短几句话,姜戈已经窥见了这段文字背后的辛酸故事。


    她相信,如果不是局势惨淡,师父不会动用自己这个传音法器,能跨越时空的交流必然伴随着高昂的代价,甚至是生命。


    捍卫宗门,本就是姜戈义不容辞的任务,哪怕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我的法器古今镜需要在三分钟之内将你带回来,带好宗门武器。”


    匆匆留下这样一句话,姜戈再一次失去了和师父的联系。


    女人低着头,视线呆呆的望着自己紧攥的双手。


    她义不容辞的,为宗门牺牲。


    可是现在,她又不是一个人。


    姜戈目光无神,站在花园中央四处张望。那副失了魂魄的姿态,好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随时都可能被生活反复烘烤。


    怎么办?


    女人站在这里,想到的是自己对自家小徒弟的承诺,想起的是两人穿过雪山越过火海,一次次互相陪伴度过的时光。


    她不想食言,既然承诺要永远陪着禅院甚尔,她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收徒弟,而是两人相伴生活。


    怎么办?


    姜戈的脑海控制不住涌现出自己宗门的至亲至友,小师弟可爱的脸庞和师父温柔的笑颜。


    那是她从小就下定决心要守护的家园,更是一次次被大家关爱,师父教诲的地方,是她真正的家。


    姜戈的脑子好像被狠狠撕扯了一番,她开始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之间,她隐隐察觉到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正在慢慢减弱。


    原本还站在原地目光无神的女人下了一跳,四肢好像是酸软无力一般,随着她每迈出一步,女人的腿就开始颤抖!


    姜戈挥舞着双手,胳膊四周旋转着,疯狂的模样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她的五感慢慢的开始消失了。


    就在刚刚,她的眼里还是色彩缤纷的漂亮花园,现在却只能看见灰暗的土地。


    有些着急的女人飞一般的跑到了花园里的小石桌。


    明明只是几步道的距离,姜戈却走的异常艰难。


    她拔出腿,缓缓地挪动,可还是没办法控制身体平衡,重重的摔在草地上。


    草渍染透了她的衣服也染脏了她的侧脸,一向表情平静的白皙脸庞,现如今写满了迷茫,她的眉头轻蹙,竟透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不愿意放弃的姜戈开始向前爬动,就像是一只正在脱鞘的蝉,剧烈的挣扎着,似乎眼前有着能让自己获得新的生命的东西。


    几根没有收拾好的毛笔零零碎碎的散落一桌子,姜戈有些慌不择路的拿起一根笔,她蘸了蘸桌子上的墨汁。


    “滴答。”


    一个黑色的墨点滴落在白色的纸面,砸出一个四散的逗点。


    姜戈嘴唇微张,身子一顿。


    她已经彻底丧失视力了。


    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但好歹还能记得字怎么写。


    趁着还有一丝力气,女人奋笔在白纸上写上了潦草的几个大字。


    完成了最后一笔,那根毛笔也完成了它的使命,朝下坠去。


    下一秒,那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花园的中央,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一般。


    风一吹过,只有凌乱的花园和那张白纸证明她曾存在过的痕迹。


    *


    禅院甚尔很难不笑出来。


    少年歪了歪头,看着遍地的尸体,还有痛苦挣扎打滚的身影,嘴角缓缓上扬。


    他的眼里流露出满满的兴奋。


    “喂,杂碎。”


    一脸冷淡的少年毫不留情的踩上了脚下那个黑色的脑袋,咯噔咯噔骨节移动的声音让人不禁猜想脚下的男人已经彻底归西的事实。


    “是你吧,喜欢叫人杂碎的东西。”


    禅院甚尔低下头,缓缓挪开自己的脚,好像踩到什么脏东西一般,眼神嫌恶。


    黑色的碎发遮挡住少年的视线,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可再冷淡的语气,再无所谓的表情也难以掩盖他冷血残忍的本性。


    被迫躺在地上的男人瑟瑟发抖,卑微中带着一丝讨好。


    “不是这样的,甚尔大人。我才是恶心人的杂碎。”


    禅院甚尔要听的才不是男人狡辩的语言,他想听的是这群人的惨叫。


    少年双手插兜,高大健硕的身影笼罩在男人面前,沉默的站定。


    地上那个黑色的身影正在默默蜷缩着身子,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猎物不会轻易放掉到手的猎物,哪怕他愚蠢的甚至能让他高兴的笑出声。


    居高临下的少年,抬起自己的脚。


    “啊———”


    红色四溢的禅院家周围,漂浮着一层鲜血带来的腥臭气息。


    少年拖着一条受伤的胳膊从这间熟悉的大门中走了出来,鲜血不停的滴在地面上,随着少年的移动画出一道直线。


    禅院甚尔如果在意自己身上的伤口,那他就不是禅院甚尔了。


    少年一瘸一拐的朝家走去,冷漠的表情和懒散的姿态,悠闲放松的样子让人看不出他刚刚才对着一个家族进行屠杀。


    禅院甚尔有点迫不及待和姜戈分享这个故事了。


    想到这儿,少年加快脚步,三步并两步的直接推开院门,朝那个熟悉的地方看去。


    花园中央,往日熟睡的女人身影早就不见踪迹。


    禅院甚尔的表情一下子凝住了。


    他缓缓地走上前,缓缓地握住了那张纸。


    少年低下头,黑色碎发下,眼眸幽深。


    那张白纸被少年紧紧捏住,青筋暴起的手臂彰显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良久,少年松开手。


    “勿忧,待归。”


    少年喃喃道。


    ……


    “呵。”


    一声嗤笑,散在风中。


    作者有话说:


    爹咪上线!


    第37章 千千万万次


    姜戈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女人的目光涣散,只有坚定的意志依旧支撑着她不断朝前走去。


    她在找寻回去的路。


    距离平息东方大陆和西方世界的那场大战,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还记得自己刚刚回到华武派,还没回过神便被师姐拉着直接来到宗门外,乌泱泱的人群聚集在山峰下,好像一片黑云压城。


    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的场景,姜戈也没有心思去想自家徒弟的事情。


    这场旷日大战持续了近乎一个月的时间。


    华武派作为东方大陆最顶尖的门派,不管是权威还是能力总是远超常人,在这场战役中自然要首当其冲的为身后众人保驾护航。


    绚烂夺目的西方魔法和刀光剑影的东方武术,彼此交缠,打得难舍难分又酣畅淋漓。


    鲜血染透了姜戈的衣服,一个月不眠不休的战斗让女人的眼睛早就干涩至极,火辣辣的痛感连接着身上每一根神经,就连呼吸间也带着血腥的味道。


    可是,姜戈必须要坚持下去,哪怕所有人都倒下了,她也不能。


    作为华武派掌门的大弟子,如果不是听从师父命令前往异世,她理所应当就是下一任掌门。


    只要站在战场上,她,就是华武派的主心骨,只要她站在这里,东方大陆就不会倒下。


    姜戈手腕一转,挥剑抵挡住袭来的火焰魔法,一个瞬身,就来到了施术者身边。


    他是一个有着东方血统的孩子,稚嫩的小脸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本该纯真的眼睛却满是仇恨和兴奋。


    姜戈觉得有些悲哀。


    为何仇恨?又为何兴奋?


    同胞同胞,他们一脉传承,最终却兵戈相向。


    女人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手里的剑剜出一个凌厉的剑花,瞬间将少年手里的魔杖打飞,趁少年惊讶的时候一个手刀劈在他的后颈上,少年登时瘫软在地,不省人事。


    睡吧。


    姜戈看着地上的少年,默默想到。


    西方世界和东方大陆的战争,终究是不可避免的。


    回来之后的每一天,姜戈都在想着和师父好好谈谈,他们能否避免战争,又想问问为何师父和众门派会同意东方大陆应战西方世界。


    现在看来,是她想的简单了。


    在她离开的时候,东方武学已经逐渐凋零,年轻人对西方魔法这种神奇的东西那种狂热的、向往的心是掩饰不住的。


    可现在看来,学习过西方魔法的年轻人不仅学了这些本领,更是彻彻底底将自己的血脉撕了下来,抗拒他天生的身份。


    在西方世界的洗脑和荼毒下,年轻人的思想已经开始腐烂了。


    姜戈默默收起剑,朝着更激烈的混战群走去。


    在这场战争持续的第二个月初,西方世界宣布投降。


    他们虽然对于东方大陆的限制令不满意,可是战争带来的损失远超过这场战争胜利结果带来的利益。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将近三成的高级魔法师阵亡,这可心疼死了西方世界的统领们。


    要知道,高级魔法师可是万里挑一的存在,低级的魔法师受天赋和毅力的影响一辈子都没办法成为高级魔法师。


    换句话说,高级魔法师是不可多得甚至很难再生的财产,就像是现世的石油一样珍贵。


    战场上的姜戈听见了千里传音得来的消息,眼角猩红、嘴角弯出一个难以想象的柔软弧度。


    女人的眼里闪烁着水光,激动又期待。


    紧绷的的身体在这一刻难以抵挡灵魂传来的疲惫不堪,登时,女人瘫倒在地。


    好在有良知的轩辕剑为她垫了一下,这才避免女人摔倒在地。


    对此,醒来感觉自己好像腰要断了的姜戈表示:不如不垫。


    尘埃落定,一觉醒来的姜戈兴致勃勃的去找师父想要回到现世,却得到了一个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接受的答案。


    “什么叫…回不去了。”


    姜戈本想压抑住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可颤抖的嗓音还是将她的心境暴露无遗。


    已经两鬓斑白的师父看着自家徒弟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有些心疼,可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古今镜本就是无法选择目的地的一场豪赌,想要回到曾经选中过的世界,简直是天方夜谭的故事。”


    “可是,师父上次明明找到了我!”


    姜戈站起身,急切的拉近和师父的距离,好像抓住了救命浮萍一般。


    “那只是传声罢了。”


    师父苦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姜戈再次燃起希望的目光,只能狠心再泼一次冷水。


    “只是这样,也耗去了我大半功力,古今镜也因为这一逆天行为崩碎了半个角。”


    “怎么…怎么会这样…”


    姜戈喃喃着,身体也无力的滑坐在地面。


    “你在那个世界已经有了牵绊,阿戈。”


    师父抿了抿嘴唇,表情动容。


    “是师父对不起你。”


    当初孤注一掷的他也没有预想到之后西方和东方的关系会如此恶劣,本就冰冷的关系最后一落千丈,变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好在他们的努力是有效果的,这一战抑制住了西方文化的侵略速度,更是狠狠的展现出了他们东方武术的风采。


    现在,华武派报名弟子也多了起来,他们已经不需要去异世界另谋出路了。


    “留下吧,阿戈。”


    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起身,在自己的小徒弟身边蹲了下来,关切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华武派也很需要你。”


    本来只有三分把握获胜,但将姜戈成功从异世带回来,就将这场战争的胜率推到了六成。


    不仅仅是因为姜戈拥有这一代最强的武学水平,更重要的是他了解自家的徒弟,姜戈她是个天生的领袖。


    她的性格阳光极富感染力,众人的视线不自觉就会集中在她的身上,与此同时她又淡定从容,面对一切困难都会在逆境中寻找生机。


    最重要的是,这个孩子心中有大道。


    华武派需要她。


    姜戈明白师父的意思。


    从很小开始,姜戈的目标就是守护自己的门派、守护自己的家人,虽然没有血缘但他们依旧是自己生命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只是…


    “借我吧,师父。”


    黑发女人仰起头,眼里带着坚定和祈求。


    华武派掌门看着她的眼神,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过去。


    当年那个半大的瘦弱孩子,也是用这个眼神对他说话,请求他带走自己。


    “古今镜,借给我吧。”


    “…你要试?”


    愣神了一下,男人才开口问道。


    问出口的这一瞬间,他就知道答案了。


    自家的小徒弟根本就就听不进去他说话,正一脸期待的等着他拿出古今镜。


    他又能怎么办?


    男人苦笑一下,随后释然地召唤出自己的伴生武器,一面不过巴掌大小的镜子出现在他的掌心上。


    即使再不赞同,为了自己徒弟的愿望,他还是细细叮嘱一番,希望对她有些帮助。


    “古今镜虽然没有使用次数的限制,可施用者若是没有足够的气运行其中,便很容易迷失方向,你可要量力而行,不要让自己深陷危险。”


    姜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青色的身影匆匆站起身离开,背影带着一丝的迫不及待。


    *


    姜戈回到房间,看见的就是自己一尘不染的家。


    房间的陈设还是和多年前一样,一丝灰尘都没有足以见得平日里照顾这间房子的人有多用心。


    她甚至注意到院子里自己养的牡丹花还生了旁的枝桠,现在一丛丛的比她离开的时候更丰富漂亮。


    女人本该停下脚步去细细欣赏一番这番风景,可现在,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她一定要回去!


    抱着这样的念头,姜戈在床上坐定,一缕白色的气缓缓从女人身上升起,开始和古今镜响应。


    没有。


    第一个世界,姜戈甚至没有探出头就知道那不是现世。


    第二个世界也不是,那是一个侏罗纪时代。


    第三个世界居然有那么多科技的建筑,可还是不是她想去的地方。


    姜戈逐渐麻木了。


    她的能力虽强却不足以支撑她一直使用古今镜。


    于是每当自己体内的气耗尽,女人就毫不犹豫的就守在古今镜旁边睡觉恢复体能,直到醒来再次进入古今镜寻找那个世界。


    华武派上下都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


    那个带领着东方大陆获取胜利的姜戈,那个被所有人当作实至名归的下一任掌门的姜戈,其实已经疯了。


    不然为什么一直都没有见她踏出过院子一步?


    只有一直给自家师姐送饭的少年知道,自家师姐不是疯了,只是在努力履行自己的约定。


    哪怕可能终生无望,哪怕万劫不复。


    她亦无悔。


    姜戈再一次走进古今镜。


    不知是不是受镜子的影响,这五年的时间,岁月仿佛在她身上按下了暂停键,她的头发和指甲再也没有生长过,样貌还和五年前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姜戈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琐事,她继续朝前走去,一个一个的甄选着自己的世界。


    过去的五年,三千世界对她来说只是洒洒水的小意思,真正的数字她早已经记不清楚,或许是十万五千,又或者是十万八千次,对她来说也没甚差异。


    她就是没有找到禅院甚尔在的世界。


    禅院甚尔。


    午夜梦回,这个名字不知道有多少次出现在她的心间,她却没有机会叫出声。


    这么多世界里,姜戈也遇见过不少现实世界,她必须在这个世界的外墙上多停留一段时间才能知道这到底是不是自己要去的地方。


    所以当又一次进入现世世界的时候,姜戈的内心没有丝毫波动。


    她将视角位置调到了日本的京都,开始认真观察。


    大街小巷窜行的人群根本不在姜戈的目光中占据主要位置,她努力的划过镜子里的画面,想要在京都那个熟悉的位置找到禅院家,可还没等到姜戈翻到位置,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一个孤僻中透露着玩世不恭的高大身影。


    “甚尔。”


    第38章 情绪稳定


    在她前方,那个高大且透露着一股玩世不恭气息的背影停止了脚步。


    姜戈一脚踏进了古今镜破开的缝隙,直接跳进了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也许是近乡情怯,面对着自己眼前的那个背影,姜戈紧张的心脏扑通扑通,就连腿脚也开始发麻,站在原地迈不开腿。


    她就瞪着一双深黑色的眼睛,等待禅院甚尔转身。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充满成熟男人气息的背影没有在第一时间转过来,只是在原地站定,没有行动。


    明明听见了她的声音不是吗…?


    姜戈有些无措,她浑身一僵,觉得手脚的血液好像冻住了,四肢开始发凉。


    对哈,五年的时间都过去了。


    女人在心中劝自己,或许甚尔只是不确定,等到她走到他的面前,自己的小徒弟就会相信她已经回来了。


    姜戈就这样给自己鼓劲,刚要移动,男人就已经转过身来。


    很难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此时已是黑夜,男人一身黑衣,一米八的身高和宽阔的肩膀让他显得格外强壮有力,街尾的路灯昏黄,后面便是喧嚣的热闹的酒吧一条街,男人一头黑色碎发被晚风吹起,隐约能看见额角上一道青色的痕迹,大概是新的伤疤。


    仅仅只是外貌和身材的变化,姜戈倒是不会觉得奇怪,只是撞进了禅院甚尔那双眼睛,她下意识的心慌。


    禅院甚尔的眼睛本就狭长,黑色的瞳孔常年没有光亮。这双漆黑冷然的长眸在看见眼前这个消失了五年多的女人时没有半分惊讶,挑起的眼尾带着几分凉薄的笑意。


    “…哟。”


    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禅院甚尔率先打了声招呼,散漫的扬起下巴,长腿不受拘束的岔开。


    “……甚尔!”


    刚刚还因为自家小徒弟的变化愣神的女人在听见他开口的那一刻就忍不住冲了上去。


    快速奔跑的纤细身影就好像一枚子弹贯穿了禅院甚尔的心脏。


    他站在原地,任由姜戈将他拦腰抱住,双手紧紧环在他的身后。


    环抱他的力度,就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可是怎么会呢,明明他一直都在这里,从开始到现在会消失的只有眼前这个黑发女人一个人不是吗?


    禅院甚尔低下头,看着姜戈将自己的脸紧紧的贴在他的胸前,神情放松,隐约间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我回来了,甚尔。”


    姜戈的声音闷闷的,近乎哽咽的说出这句话。


    禅院甚尔没有什么反应,目光幽幽的看着眼前的女人,面上平淡无波。


    热闹的街道,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或是俩俩的情侣,夜色中人们抒发着灵魂深处的情感,打闹的、亲吻的、放声高歌的,根本无人在意这一对抱在一起的男女。


    很快,那种有些伤感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


    五年的寻觅时间被姜戈抛之脑后,她又恢复到往日活泼快乐的状态,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这么多年的故事。


    “甚尔,你都不知道那天有多突然。我本来躺在花园的躺椅上,睡着的时候隐约听见了我师父的声音,睁开眼睛以后没想到是真的,我师父真的找到了我,他和我说……”


    刚刚还元气满满的女人一下子失去了意识,松开环抱着男人的胳膊,直接朝下坠去。


    一双有力的大手接住了正在下落的身影。


    禅院甚尔看着怀里一脸安详的姜戈,慢慢眯起眼眸。


    “姜戈。”


    男人收紧臂膀,将女人扣在自己怀里。


    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条街道。


    *


    姜戈醒来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懵懂的眨了眨眼睛。


    自己,是昏过去了吧?


    倒也情有可原,毕竟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觉了,体内的气只能支撑着她再打开一次古今镜。也就是因为见到了禅院甚尔她太激动,根本忘记了自己身体到达了极限的事情,这才直接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也不知道甚尔有没有吓到。


    正想着,女人不经意的侧头,就看见了自己床边的那抹黑色身影。


    一下子就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姜戈的心脏漏了一拍。


    一只手臂支在床单上,女人向后挪动,让自己的后背靠在床头上,半坐起身好歹和坐在床边的禅院甚尔视线保持在一条水平面上。


    “睡了很久吗?”


    很明显,这里就是他们曾经的那个家,屋里的陈设没有因为主人的离开有半点变动。


    姜戈侧头看了眼窗外,半纱质感的白色窗帘隐隐透出微弱的白光,难道已经是快到清晨了?


    禅院甚尔淡定自如的摇头。


    “门外的灯光。”


    他缓缓开口,这还是他们相见以来姜戈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不同于五年前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青涩声线,现在的禅院甚尔嗓音低沉一听就是成年人的磁性,悦耳的嗓音就像是带着醇香气息的美酒,让听者的耳朵有种被灌醉的热意。


    “啊哈,大门前都装了灯吗?”


    姜戈有些尴尬的舔了舔嘴唇,随口问了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姜戈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只能来回转头装作好奇的样子四处打探,就是不愿意去看禅院甚尔的眼睛。


    “嗯。”


    也没说为什么,男人酷酷的应了一声,便再没有开口。


    “对了。”


    姜戈想起自己断片之前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准备好好和自己的小徒弟谈一谈。


    “抱歉,我只是留了一张纸就离开了。”


    “当时我还没有理清状况,师父就让我准备一下三分钟就离开,我打过电话了,但是你忙线没有接,我就只能留个字条。”


    “你看见了吗?那张字条。”


    姜戈说着说着,就有些心虚了。


    她一直注视着禅院甚尔,高大的男人静静地坐在她的床前,姿态随意,一双黑色的眼眸不带半分情绪的看着她,就算是听她说这些事情,表情却无动于衷,好像与他无关一般。


    不会没有看见吧?


    姜戈眉头紧蹙,等待禅院甚尔回答。


    “看见了。”


    男人自然的从兜里抽出一根烟,修长的手指夹住白色的烟杆,一抹淡淡的红色在半昏暗的卧室里明灭不定。


    ……


    “不喜欢?”


    禅院甚尔明显感觉出姜戈停留在烟头上的视线,浓眉轻挑,便将烟头熄灭。


    “为什么开始抽烟?是因为我吗?”


    姜戈不喜欢这个刺鼻的味道,可她更不喜欢禅院甚尔这么一幅无所谓的态度对待自己的身体!


    五年里,她想象不到自己的小徒弟到底吸食了多少次尼古丁的气息,任由焦油混杂着有毒物质融入他的肺脏,侵蚀他的生命。


    姜戈放在床边的手有些颤抖。


    果然是因为她,因为她的失言、因为她的无能,她没能守护好自己的小徒弟。


    “别开玩笑了。”


    禅院甚尔嗤笑一声,还带着尼古丁气味的大手随意的揉了揉她的脑袋。


    “把自己想的那么重要,还是一如既往的自恋。”


    姜戈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不是,你在做什么啊甚尔?!!


    女人不敢置信的抬起手,头上还残留着男人手掌心的温度。


    这简直就是以下犯上。


    姜戈本想质问他关于这不合理的动作的事情,可是却被禅院甚尔的话语打断了。


    “我说。”


    男人站起身,不知道从哪里端来一杯清水,居高临下的递给她。


    “曾经的事情就没必要说了。”


    “你是怎么离开的,又是怎么回来的,这些都不重要。”


    “回来了就好。”


    姜戈有些感动,一双黑眸泛着水光。


    她没想到自家小徒弟能说出这么感性的话语,对于禅院甚尔来说这简直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姜戈其实很想说自己的这些经历,或许听起来是借口,但她觉得自己的离开其实并非她故意如此,一切都是阴差阳错,而且她真的很想回来,也真的努力了很久。


    可是这番倾诉的欲望还是被她努力压制住了。


    甚尔不想听。


    女人在心中告诫自己。


    不是我一个人在难过,甚尔一定也很伤心无措,现在再次提起这件事无异于再次掀起这段过往留下的伤疤,也就会再伤害彼此一次。


    不如就这样,就这样息事宁人。


    “好。”


    姜戈笑的毫无阴霾,欢快地点了点头。


    “放心,这一次我会一直在。”


    女人许下诺言。


    “你当然会。”


    高大的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侧过的脸在昏暗的房间中留下一道很深的阴影,声音低沉。


    “吱剌——”


    朱红色的屋门被男人轻轻关上,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戈没想到这件事情这么快就过去了。


    因着禅院甚尔一贯别扭又带刺的性格,她本来以为两个人会经历一段时间的争吵甚至是冷战最后才能和好如初,没想到他居然连整件事情的过程都没有问。


    是因为长大了吧。


    姜戈摩挲着手里透明的玻璃杯,温热的水滑过她的喉头正好缓和了她嘴里的干涩。


    总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黑发女人掀起身上的真丝被子,白皙的脚趾踩着柔软的地毯慢慢挪步到窗台边。


    她拉开窗帘,楼下正好是她曾经最喜爱的花园。


    姜戈拉扯着窗帘的手一顿。


    眼前的土地里,没有花。


    一片荒芜的土地,棕黑色的泥土匍匐在地面上,涂抹出萧条空旷的画面。


    没有鲜花、没有绿叶,就连曾经种下的那棵樱桃树也逃不过消失的命运。


    她那乌托邦一样的美丽花园消失了。


    干干净净的样子,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诉说它的绝望心情。


    花园永远不会有花,这里的主人也永远不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


    冷静自持甚尔君,正常的很。


    第39章 想要的工作


    日子是不是有点太美好了?


    姜戈仰躺在沙发上,一边吸溜着吸管里的乳酸菌饮料,一边侧耳倾听厨房传来的水声。


    她觉得自己简直太过分了。


    俗话说,安逸使人退步。她现在安逸的程度都不是退步能形容的了,她觉得用退化来形容才能贴切一点。


    厨房的水声淅淅沥沥的停止了。


    很快,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厨房走出来,袖子挽起,坚实有力的胳膊露出鼓涨的青筋,男人修长的手指端着白色的瓷盘,漫不经心的摆在桌子上。


    “吃饭吧。”


    禅院甚尔转头,侧过身子瞥了沙发上的那只米虫,面色平静。


    “好嘞。”


    为了能有饭吃,米虫立刻从沙发上弹起,夹着尾巴很快入座,甚至有些殷勤的给坐在旁边的男人递去一双筷子。


    禅院甚尔自然的拿过筷子,开始吃饭。


    姜戈有些艰难的咽下嘴里的这块儿咖喱牛肉,她偷偷斜眼看了一下默默夹菜的黑发男人,表情有些僵硬。


    应该不是她的错觉,饭菜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回来的这三天,姜戈从第一顿饭开始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甚尔烧饭变难吃了!


    她还以为是因为她这么多年只吃小师弟做的菜肴所以口味有些变化的缘故,可是三天的时间足以让她意识到事情的真相。


    甚尔他,是不是好久没做过饭了?


    就在姜戈发呆思考的时候,禅院甚尔已经三下五除二的解决掉一碗饭,起身乘了第二碗。


    这么难吃还能吃第二碗?


    姜戈悄悄咽了一下口水,看着自己满满登登的一碗白饭,开始胃疼。


    总不能不吃是吧,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刚刚恢复,这么不给面子多伤自家小徒弟的自尊啊。


    拿起筷子小心翼翼的挑起几粒白饭,味同嚼蜡的吃下去,就算是这样干吃也比配上菜好一些。


    “不想吃?”


    禅院甚尔不是一个瞎子,更可况有关姜戈的事情,他总是会更用心的关注。


    男人向后倚去,身体靠在椅背上,慵懒中透出半分张扬。


    被发现啦。


    姜戈小鸡啄米一般点了点头,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有些可怜兮兮的盯着坐在身边的男人。


    “还是可以再吃几口的。”


    多少有些不忍心这么伤害甚尔,姜戈狠狠心选择伤害自己的胃。


    “不用勉强。”


    禅院甚尔挑眉一笑,很快就将盘子收走,宽肩窄腰的男人站在水槽前,认真的洗碗。


    姜戈跟在他的身后走到厨房,然后就站在一边看他洗碗。


    哗啦哗啦的水流声充斥着整个空间,厨房明亮又宽敞,偏偏姜戈总觉得有些压抑的喘不上气。


    “甚尔你…很久没做饭了吗?”


    “啊。”


    男人轻轻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歇。


    “一次都没有。”


    从她走了之后,他就再也没做过饭。


    食物对他来说只是活下去的必需品而已,做饭更不是他的爱好,在便利店或者饭店东拼西凑的过日子都是他的日常。


    “哦。”


    姜戈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又觉得太生疏了,便试着开了一句玩笑话。


    “至少你没忘了怎么刷碗。”


    姜戈真的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话是什么意思,听上去好像是在嘲讽自家小徒弟一样。


    她明明是想缓和关系,怎么老是弄巧成拙,奇奇怪怪的样子根本不像她。


    就在姜戈暗自恼火的时候,禅院甚尔已经关掉了水龙头,窸窣的水声戛然而止,房间又恢复沉寂。


    男人随意的拿起挂在一边的毛巾,擦干手上的水珠,转头和姜戈四目相交。


    他一只手搭在身后的灶台上,另一只手自然垂落身侧,双腿交叠,低下头颅将脸凑到姜戈身前。


    炙热的呼吸喷洒到她的脸上,姜戈不自觉的眨了眨眼睛,脸痒痒的她却不敢挠,只想赶快侧身和眼前带着侵略性的男人拉开距离。


    “你,干嘛?”


    憋了半天,姜戈开口问道。


    “一点也没变。”


    禅院甚尔眯起眼睛,黑色的眸子闪过探究的色彩。


    “啊,你是说我的外貌吗?”


    姜戈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其实也不理解自己这张好像是被时间冻结的面容。


    “可能是因为古今镜的原因吧,但现在就不会了,这几天我都感觉到自己头发长长了。”


    女人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长发。


    早上起来她还没来得及扎起来,一头柔顺黑亮的秀发搭在她的肩头,顺着前面滑下去,几乎快到腹部的长度。


    “嗯。”


    禅院甚尔没有再多问,年纪增长与否他其实并不关心,哪怕姜戈白发苍苍的回来,她也还是她,就是他等到了那个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早就发疯了。


    “手。”


    男人沉默寡言只说了一个字,抖动着手腕。


    “手…是让我帮你把袖子放下来?”


    姜戈站直了身子,伸手把他的衣袖往下卷,盖住他的胳膊。


    虽然看着随意洒脱,她做什么事却都细致认真,并没有随随便便的直接放下袖子,反而一层一层的翻出来,再将折叠留下的褶子一个一个抻开。


    禅院甚尔从很久以前就注意到姜戈的手很有欺骗性这一事实。


    女人长着一张漂亮的脸,可与其说是清秀艳丽的风格,不如说是正直大气的长相,多少有些雌雄莫辨。


    可偏偏她的手就是那么柔软细腻。手指修长,皮肤如中国上好的瓷一般细白,指尖泛着淡淡的粉红色,明明强悍至极,却看不出半分力量感。


    被这样一双手搭在胳膊上若有若无的触碰着,让禅院甚尔止不住喉结发紧。


    他的眸色变得有些黯淡,目光仍然停留在姜戈身上,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姜戈却没有注意到男人不对劲的眼神,她在整理袖口的时候,不可避免的瞥到了禅院甚尔单薄衣服下的腹肌,形状饱满,紧实流畅。


    她还从来没见过男人的腹肌,自家师父师弟是不可能看的了,而五年前的禅院甚尔肚子上也只有薄薄的四块儿,哪能有现在这样的视觉冲击力。


    姜戈抬头避开这副有些诱人的身体,正撞进他幽深的目光。


    “怎,怎么了?”


    女人有些心虚,小声问了一句。


    “没什么。”


    禅院甚尔声音低沉:“既然嫌弃的话,一起去逛逛商场买点速食在家。”


    说都说了,那还是别拒绝了。姜戈心想,破罐子破摔吧,甚尔好像也没有因为自己不爱吃他做的饭生气,那就一起去好了。


    女人嬉皮笑脸点了点头,为了逗弄他故意和他唱了一句反调。


    “要不甚尔自己去好了,外面天阴阴的,不想动啊。”


    笑盈盈的姜戈没有注意到禅院甚尔忽然冷淡的眼眸。


    禅院甚尔的眼神沉下去一分,嘴里的利齿狠狠咬住了舌尖,一股刺痛混杂着血腥的气息在口腔中蔓延。


    冷静点。


    男人眯着眼睛,压下去内心那疯狂的想法。


    他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姜戈没有离开自己的想法,她只是在调皮,尝试着在自己的底线上反复横跳。


    她只是不知道,这样一句话真的踩到了底线上。


    就在三天前,在听见姜戈的声音的那一瞬间,背过身的禅院甚尔一下子就认出来那道声音。


    在那站定的三十秒内,他就发过誓。


    绝对、绝对不会再让姜戈跑掉。


    哪怕是留下她的生命。


    再也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了。


    收拾了一下,两人很快出门,微凉的空气中偶尔吹过一阵寒风,风中带着淡淡的水气,阴雨的季节,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


    姜戈看着提着几袋子东西的禅院甚尔,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甚尔现在是有什么工作了吗?”


    刚刚在商场里,她都被一点也不看价格直接买买买的男人惊呆了,以前的他们虽然不穷,可离购物自由还是差点火候,至少她不会选择买上万元的床单,就算是顶级丝织品也不行。


    禅院甚尔表情平静,回答道:“偶尔接接任务。”


    至于什么样的任务,他没提,姜戈却倔强的要追问。


    “难道还是和咒术界有关吗?”


    禅院甚尔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他侧头看了眼女人,嘴角带着半分痞气。


    “不然呢?”


    男人反问了一句。


    “像我这样的人,该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


    明明最讨厌咒术,却因为自己只有这份能力不得不留在这个世界,听上去不是很好笑吗?


    姜戈沉默不语,半响,试探性地说道:“武术教练?”


    “呵。”


    禅院甚尔嗤笑一声,没再开口。


    “但是甚尔不是很讨厌咒术界的那些人吗?”


    姜戈看着大步流星往前走的男人,立刻跟上去。


    她能猜到禅院甚尔在咒术界都接到什么样的任务,无非就是杀人,咒术师或者诅咒师,偶尔还要杀杀咒灵,报酬多但也让他烦躁。


    “甚尔应该也是有喜欢的工作的吧。”


    既然她回来了,那自家的小徒弟就没必要去做这些个苦力活,尤其是他还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思呢。


    在姜戈的追问下,禅院甚尔终于开口了。


    “我不想工作。”


    “…哈。”


    姜戈有些呆滞的看着身边高大壮硕的男人,纤长的睫毛低垂轻颤,神色冷淡偏偏说出这样理直气壮的话。


    “不想工作哈哈,也挺好。”


    缓过神的姜戈不走心的夸了几句。


    “嗯。”


    “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姜戈觉得这件事应该是有隐情的吧,终究是什么原因造就禅院甚尔不愿意上班,难道是因为讨厌跟陌生人交流?


    禅院甚尔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男人声音低沉,不紧不慢的说道:“不是你说的吗?会一直养我。”


    ……


    姜戈一时无语凝噎。


    她是说过,可那时候你不是这么大吗,现在却这么大了。


    女人上下打量了一下男人的身影,正在这时候,绿灯亮起,禅院甚尔走上了斑马线。


    “对了。”


    男人回头,轻轻挑眉,棱角分明的侧脸暴露在姜戈的视线中。


    “这也算是一种工作吧。”


    磁性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魅惑。


    “做…小·白·脸。”!!!


    桥豆麻袋!!!


    你在说什么啊!我的好大徒!!!


    作者有话说:


    小白脸发力中…


    今天没事 我再码一会儿 …


    第40章 心乱的雨


    不对劲不对劲。


    姜戈趴在窗台上看着屋外绵绵细雨,脑袋里的灵魂却早就飞到天际。


    早晨起床的时候,她延续着往日的习惯,决定出门晨训,一开门就看见了站在她门口的那道黑色的身影。


    姜戈没有多想,一脸灿烂的邀请禅院甚尔一起去训练,迎着小雨训练结束后两人又一起回了家。


    只是到了家门口的时候,男人将她叫住了。


    “花园的花已经没有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姜戈顺手接过,这才看到小袋子上写的西红柿种子的标语。


    “重新种吧。”


    男人的黑色碎发还在滴着水珠,一不小心就砸在了姜戈接种子的手上,晶莹的水滴带着微微的凉意,让她不禁瑟缩了身子。


    “啊,好。”


    “可是为什么是西红柿种子。”


    疑惑的女人把这个半透明的袋子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光轻轻摇晃,小小的种子在袋子里不停晃动,撞击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也没指望转身离开的男人能听见,只是她的心中还有一个疑惑迫切需要解答。


    自己的花园到底为什么消失了?


    姜戈又怎么会忍耐着一言不发,她走到客厅,就看见黑发男人已经脱掉了潮湿的黑色衣服,拿起一块儿白色毛巾随意的擦着头发,听见她的脚步声,便下意识地回过头。


    姜戈脚下一紧,赶快来了一个急刹车,与此同时飞快闭上眼睛。


    不安的睫毛眨来眨去,乱动的眼皮昭示着里面那双不断滚动的眼睛,将女人有些不安的情绪暴露无遗。


    “掩耳盗铃?”


    禅院甚尔歪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不相信以姜戈的眼神,开门的那一秒钟会错过他身体的任何部位。


    或者说,闭眼是为了更好地回味?


    “非礼勿视。”


    姜戈紧紧闭着眼睛,即使没有视力,她依旧能走到禅院甚尔身边,周围的摆设没有对她造成半分阻碍。


    “有什么可非礼勿视的?”


    姜戈明显感觉到自己身前有一股风在流动,是禅院甚尔在动作。


    男人执起她的手,下一秒,掌心里传来一股炙热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


    姜戈吓了一跳,手快速回缩好像是一只碰到危险的小蜗牛蜷曲着身子。


    可惜的是她没能拽动。


    比起武学技巧和对武器的把控能力,禅院甚尔或许不如姜戈,可比身体强度的话,他绝对不会输。


    被强大的力量压制住的姜戈,不得不让自己的手附在男人蓬勃鼓胀的胸肌上,砰砰直跳的心脏在她的手心奏出欢快的乐章。


    “不要这样。”


    姜戈蹙眉,嘴上警告着男人。


    “为什么?就是因为那些狗屁的礼仪?”


    男人没有退缩,反而朝前走了两步,紧紧攥着女人的手也滑落到他的腹部。


    姜戈的睫毛不断颤动着,紧闭的眼睛反而让她更清晰的感受到手里的触感,手底下的肌肉线条完美,结实的像钢筋铁柱一般。


    女人脑海中有了一个完整的画面,额角紧张的溢出一层薄汗。


    在这样下去,闭眼也没有意义了。


    姜戈睁开眼睛,黑色的眼眸目不转睛的对上禅院甚尔玩味的眼神,轻轻抿唇。


    “如果你不想,你可以不遵守,只是不要戏弄别人,或许你觉得没有意义的事情对别人来说很重要。”


    “人生弘道为仁,必有具体的准则或可操作、遵循的条目。”


    “礼之功用之一,就在于节制视觉的本能冲动和欲望的贪求妄视。人的目视,可看见外在世界的一切,然若不由心之主宰加以节制,则必为外物的色彩所诱惑,遮蔽于心而流荡不反。”


    这还是第一次,姜戈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


    女人剑眉星目,透出一股执着,明亮的双眼闪烁着点点星芒。


    ……


    良久的沉默过后,是禅院甚尔的轻笑声。


    男人拉长音调。


    “所以,我的身体是让你冲动了,还是有欲望了?”


    故事的结局,女主落荒而逃,连本来想问的有关花园的事情也抛之脑后了。


    有些迷茫的姜戈趴在窗前,阴郁的天气让她有些想叹气。


    心事啊……


    姜戈在心里想到,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有心事,确实有些烦躁。


    自家小徒弟现在的行为就像是夜空中一颗炸裂的大呲花,关键还一炮接着一炮的放,简直就是搅的她的脑袋不得安宁。


    这是迟来的叛逆期吗?


    姜戈脑子里隐隐约约还有一个可怕的猜想,不过很快就被她掐灭了。


    喜欢她?怎么可能啊,她就像他亲爹一样。


    想想这么多年,自己一把屎一把尿的给这个孩子拉扯大,一边传授知识一边灌输思想,这样一个亦父亦母的形象怎么可能和爱情挂钩。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将记忆美化,总之在姜戈的印象中,自己在小徒弟面前一直充当着那个靠谱的大人形象,又帅气又威严。


    反正肯定不是爱情,不可能!不可能!


    女人试图自我麻痹,回忆着所有和禅院甚尔相处过的记忆,她愣是没有发现半分端倪。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姜戈愤怒的拍案而起,为自己离不清的头绪,也为禅院甚尔的不按常理出来。


    明明只是做师徒就不会这么麻烦……


    不是傻瓜的姜戈很清楚,两个人的关系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了。


    她努力的躲避,可禅院甚尔却不管不顾,根本不在乎她的委婉拒绝。


    可让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份感情到底是从何而来的,他们都五年没有见面了,难不成是长大了的禅院甚尔靠着吮吸脑袋里的回忆,品出了一丝爱情的味道?


    打死姜戈也想不到,禅院甚尔早就在少年时期就已经确定了他内心的想法。


    陷入抑郁情绪的姜戈就静静地趴在窗边看着屋外糟心的天气,偶尔瞥一眼光秃秃的花园就更糟心了!


    啊啊啊啊啊,重建花园要花很久的时间好吗!!!挨千刀的禅院甚尔,明天一定要你给我解释清楚!!!


    一墙之隔,被疯狂谴责的那个主角也坐在窗边,只是他坐在地上,窗框遮住了他的身影。


    男人后背紧贴着身后的墙,一只腿伸直,另一只腿半弯着,随意的坐在地上,半仰着头,目光幽幽不知看向何处。


    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抽动,一些瘾意上头,男人却没选择抽一根烟排解。


    姜戈那家伙会闻到的。


    男人嘴角翘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脸转向窗边的这一侧,绵绵不绝的阴雨,不出意料的话旁边屋里的人心情不算明亮。


    一滴又一滴的雨水滴落在窗台上,顺着大理石的台面缓缓下落,连成一串的水珠浇湿了禅院甚尔德衣襟和裤脚。


    男人毫不在意的抖了抖腿,依旧在固执的听墙角。


    隐隐约约的几声低骂传进来他的耳朵,他却心情很好,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


    等到对面渐渐没有了声响,禅院甚尔伸出食指,骨节敲击着窗台。


    “咚、咚、咚。”


    宛如心脏的鼓点,三声不长不短,不急不缓,在迷蒙的雨声中透出清脆悦耳的旋律。


    好不容易放下了的姜戈又一次提起一口气。


    她把头探出窗外,在旁边的窗户里寻找到了几根翘起的黑色头发,很明显,这就是让她思绪不安的罪魁祸首的头发。


    “果然很闲。”


    姜戈瞪着眼睛,语气不善。


    “我喜欢闲。”


    禅院甚尔悠哉悠哉的回应道。


    “喜欢闲还是喜欢我?”


    根本不想委婉或是息事宁人的姜戈毫不避讳的开口,簇起的眉头留下一道深深的皱纹。


    “没有还是,我都喜欢。”


    禅院甚尔淡定开口,好像说出的话还不够炸裂一般,又露骨的补充了一句。


    “对你不止喜欢。”


    “恐怖。”


    并没有感动到的姜戈以冷言冷语相对。


    禅院甚尔从窗口冒出头。


    有些松垮的睡衣罩在他的身上,他随意的撑着半边侧脸,黑色的碎发在散着淡淡的光泽,轻轻睨了一眼,嘴唇微翘,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恐怖是因为我们的之间的关系还是别的?”


    “当然,师徒关系不该如此。”


    男人低下头,长长的羽睫像一只小毛刷,粘着星星点点的水珠,眸光潋滟。


    “那只是一个阶段中的关系。”


    男人歪头反问道:“师徒就不能恋爱了吗?”


    “倒不是不可以。”


    姜戈想起来了小龙女和杨过的故事,可是这样明显不利于她观点的例子怎么能在此刻讲出来,她含糊其辞将这件事一带而过,只是专注于事情的重点。


    “我把你当徒弟,那种情感跟爱情怎么能一样。”


    “只要你没把自己当成爹,我想应该师徒应该和爱不爱情没什么关系。”


    姜戈心虚的眨了眨眼睛。


    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啊,她真以为自己是大爹呢。


    “况且。”


    男人眼神冷冽,透出一抹不乏掩盖的疯狂。


    “我不在乎。”


    世俗也好,世人的目光好,那些礼仪规矩也好,他统统都不放在心上。


    “你不在乎的太多了。”


    姜戈揉了揉额角,那里青筋不断跳动,她已经有些头疼了。


    偏偏就是这个思绪混乱时刻,让她根本找不到观点来反驳禅院甚尔。


    “姜戈。”


    低沉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温柔。


    “姜戈。”


    如果她不应,禅院甚尔怕不是要继续叫下去。


    她只能含糊的应声。


    “怎么了?”


    “我只是想知道……”


    像是吊胃口一般,禅院甚尔说了一半,就消声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她,在她不耐地挑眉啧声之后,才慢吞吞的补全下一句话。


    “你是不喜欢我,还是不敢喜欢我。”


    轰隆!


    姜戈以为是天边的雷声,忙抬头看去,可天上明明还在下着窸窸窣窣的细雨,如同一层糊在大地的雾,朦胧又潮湿。


    原来那轰鸣声是从她的心里传来的吗?


    姜戈脸上带着一丝迷茫的色彩。


    她怎么可能是不敢呢?


    武者,从不缺乏面对一切的勇气。


    如果她真的喜欢禅院甚尔,她愿意承认。


    作者有话说:


    啊,啥时候能走上剧情。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