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谈几句,又皱了下眉。
顾忌男女有别,客堂放下一道竹帘遮挡也就罢了。竹帘后竟又放置一座屏风。
牡丹绣屏后传来细弱回应,交谈几句便咳嗽不止,几乎听不清晰。
“君侯亲身大驾登门,蓬荜生辉,云氏上下不胜欣喜,妾身本该出门跪迎,咳咳咳……”
“奈何最近几日季节交替,事多烦扰。妾身梦中惊悸,睡得不好,不慎感染了风寒,君侯见谅,咳咳咳。”
荆封扯了扯唇。
才喝过半盏的清茶往几案上一搁,“既然夫人感染风寒,好生休息便是,不叨扰了。”
起身往客堂外走。
众亲兵呼啦啦簇拥出门去。鹿鸣泉吃惊地快步跟上,“主公怎么才坐下便走了?”
不要说相貌了,云家寡妇的高矮胖瘦他都没看清!
荆封步子迈得大,三两步便走过云家庭院。
“你也听云氏妇落座便说,事多烦扰,梦中惊悸,睡不好,风寒咳嗽。”
他淡声道:“这是在责怪荆某兵马入城惊吓了她,令她惊惧无眠,睡不好,因此落病。”
他登门示好,云家待客却并不热络。
“不肯出门相迎,竹帘之后又设屏障,层层防御,不以面目示我,言语也暗含责怪。分明有意疏远,催促我早些离开。”
“如此待客之道,多留何益?”
几句话人已走远。鹿鸣泉急追上去。
主公亲身走这一趟,片刻便走。云家寡妇的相貌,当真不看了?
————————
竹帘卷起,重新挂于屋梁。
云甄倚靠屏几,低低咳嗽几声,她受的风寒还没有痊愈。
临时灌下的一杯冰水,令喉咙肿痛,以至于声如细蚊,叫对坐之客听不清。
她存心让贵客听不清。
走了才好。
季氏眼藏隐忧。
统领一方地界,握有生杀大权的君侯亲自登门拜访,落座不到一盏茶时间,交谈不过三五句,清茶也未喝几口,便浮现愠色,起身走了!
“夫人,这可如何是好?”
云甄抬起素白手指,缓缓按揉太阳穴。
“几句不动听的寒暄而已,哪怕惹他不高兴,不至于对云家一个寡妇门第发难的。”
正如季阿姊所言,他在门外报出‘援手乡邻’,‘德行高义’的动听言辞,必然挑中了云家作为安抚县乡的手段。
荆封此人,向来公务为先,个人好恶靠后,寡妇几句怠慢,他忍得下。
不过她也心知,刚刚几句对话不甚客气,惹得对方不悦。
得罪君侯非儿戏,需及时描补才好。
云甄坐去书案,抽出一封写到中途的帛书,继续落笔。
边写边自语道:“他亲自登门安抚,给足了颜面。而云家呢,也当投桃报李才是。君侯下令编户齐民,政令推行到各家大户,恐怕不会太顺当。这编户的头一家,便由云家领了罢。”
写完通读一遍,修改几处字句,正打算请季氏抄录一遍后送去县廷,作为云家投靠的诚意,递呈君侯当面。
门外忽地一阵大乱。
部曲急奔传来的消息仿佛雷鸣震动,云甄笔尖一抖,墨团滴落帛书。
“他未走?”
————
荆封起先走得快。距离大门越近,脚步反倒放慢下来。
目光带思忖,环顾小而清幽的云家庭院。
掌着家业的世家妇,并非乡野无知妇人。
当面开罪一位领兵诸侯,无异于自取祸端。当中的风险,云家妇岂会不知?
他初入丰安,县中大族尚未摸清他的性情。河内杨氏都不敢做的事,为何云家敢做?
“明知而故意为之,云家有蹊跷。”
说到这里,荆封正好跨出云家门去,立定门外,吩咐左右:
“将云家围了,尽数擒下查问。”
众将士轰然应下。
等候在门外的钟离澄目瞪口呆。
“主公,我们今日不是登门送礼,安抚云氏,顺带看一眼云家寡妇的相貌吗?”
……怎么突然动手了?!
门外亲兵冲进门去,云家部曲也从各处冲出护卫。
荆封平静地将云家两扇正门合拢,挡住门里混乱。
“云氏态度反常,家里必藏秘事,不欲我知晓。全数擒下盘查来历,问清楚了再公布于众。”
“她那过世的亡夫,号称在幽州做过一任代郡长史?是否捏造来历,潜入丰安县为细作,探听周边军情?”
钟离澄欲言又止。
竹帘之后又设屏障,不以真面目示人,云家寡妇的待客之道确实反常;对主公的警惕防备之心,确实有。
难怪主公对云家生出怀疑。
然而。
钟离澄有点头疼:“敌军细作……主公或许多虑了?”
荆封:“何以见得。”
钟离澄咳了声。他耳边听闻不少传言。
“云家寡妇二十余岁年华,据说身姿冶艳,姿色殊绝,是丰安县出名的美人。”
君侯亲自登门而云氏寡妇不肯露面,宁可开罪于君侯。
“臣有错,疏忽了一个可能。君侯盛年强势,突然登门,引发美貌寡妇的警惕防备,会不会另有缘故……”
荆封面色沉下。
何意?他身为一方诸侯,竟会上门强抢美貌寡妇不成?
“荒唐!”
围住云家的众轻骑撤下强弓利箭,长刀归鞘,沿着院墙散开,依旧不放一个云家人走脱。
荆封御下的手段不少,可以风暴雷霆,可以恩威并施,当然也可以宽和大度,春风化雨。
今日登门,他原本为了送礼慰问,安抚民意,顺带看一眼云家寡妇相貌而已。
但云家引来他的怀疑,一切都不同了。等他第二次再进门,自然轮到云家向他解释。
——
“他未走?”
“出门就调兵围了云家?”
云甄一双漂亮乌眸都睁圆了。
震惊地倚靠屏几,事发太急,难以反应。
竟然丝毫喘息之机都不留,两年不见,这位来自北地的君侯手段越发的……
“不做人呐!”她咬着细白的牙,迅速起身,将才拢起的细竹帘又放了下来。
片刻间,院门方向的呼喊械斗声随风刮来,逼近客堂。
季氏面色发白,肩头却挺得笔直,挡在竹帘前方。
“夫人去内室躲避。妾在客堂拦阻,挡得一时算一时。”
云甄低头又喝一大口冰水。碎冰刮过喉咙,人已恢复了从容姿态。
轻声催促季氏避去内室,看顾阿妍。千万莫让阿妍惊慌奔出内室,生出意外。
“阿姊不必忧惧。”她想了一阵。
“有件事未和阿姊提过。其实,登门的这位君侯,曾和我有过一段旧日交情。实在躲不过,当面求个情,今日误会也就放过了。”
季氏心里一颤。夫人和荆侯……?
“阿姊帮把手。”不等季氏追问,云甄招呼她一起抬屏风,“屏风碍事,合力往边上抬一抬。”
季氏急切间不知问些什么,从何问起。
满腹心思化作无言,果然听从吩咐,合力把屏风挪开两尺。
屏风沉重,季氏喘着气,越想越不放心。
“夫人和门外那位到底如何情形?不说个清楚,妾如何放心留下夫人一人应对?”
云甄也在细细地喘气。
“阿姊还记得,我曾和你提过的,两段露水姻缘?”
“露水见光而散,虽说不剩什么旧情,他总不至于对我痛下杀手。”她轻轻一推季氏。
“他去而复返,想来是误会了云家,不是公务便是军情。我与他当面解释清楚便是。阿姊,去罢。”
季氏默然无言,又惦记着小女郎。
关闭客堂大门,急匆匆去内室寻小女郎。
两扇关闭的木门,又能遮挡什么呢。
兵士呼喝声越来越近,直奔客堂而来,云甄反倒放松地换个坐姿,斜倚凭几,揉了揉抬屏风抬得酸痛的小臂。
将冰水又抿几口,剩下半杯泼去地上。
轰然一声响。木门被人从外推开,打去两边墙上,刺目阳光照进室内。
透过竹帘,模模糊糊的人影出现在客堂外,不必细看,只看大步如风的走路姿势,她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客堂门户洞开,去而复返的贵客依旧坐去客席。
待客的半盏温茶当然早凉了。贵客不甚在意地喝一口冷茶,对着主位方向:“屏风撤了?”
竹帘背后响起几声断续咳嗽。
嗓音轻而细哑,听不清晰。
“云家蓬门小户,无力承受君侯震怒。君侯不喜屏风,妾便,咳咳,撤了。”
荆封将冷茶放去几案。
“云家藏了何事,你如实道来,可酌情减免罪过。若负隅顽抗,将家中丁口一一拷问,荆某想听的口供总能听得到,云家满门落得何等下场,就不好说了。”
初春寒风刮过客堂,竹帘下方的一排玉珠发出细碎轻响。
帘后女子身影姿态并不端庄,斜斜倚靠着凭几,也不知惊骇之下无力跪坐,还是打定了主意负隅顽抗。
过于细弱的嗓音幽幽叹道:“君侯去而复返,疑心云家什么呢。云家私藏了些隐户,至于更大的错处,云家不敢做下。”
荆封神色纹丝不动。
琅琊云氏占了个“云”姓,他心中有些怀念,原本想宽待他们几分。但当真犯到他手里,这点爱屋及乌的怀念又算什么。
“琅琊云氏既投靠了荆某,今日荆某诚意登门,云家却存心怠慢、言语不敬;反复轻狡,防备于我。云家防备什么?夫人又存的何等心思?如实报上。”
“你那过世的第二任亡夫,曾任代郡长史?荆某手边正好有幽州往来公文,足以追索几任代郡长史当中,有没有这么一位琅琊云氏。”
竹帘后模糊的身形动了一下。
荆封冷眼看帘后的云氏妇细微换个姿势,仿佛不胜寒风,倚靠得更加歪斜了。
钟离先生劝诫他,云家或许防备他一个盛年强势的男子登门强抢美貌寡妇。
竹帘后的云家妇坐得这般歪歪斜斜,如桃枝吹落,云英委地……
防备他强抢寡妇,还是勾引他抢寡妇?
荆封的目光淡漠转去别处。
声线更平,一路叩问疑点,平铺直叙地追问。
“县内都称呼夫人为云夫人。却不知夫人的母家贵姓?郡望何处?还有没有来往?”
“夫人丧夫,带着年幼女儿自幽州南下,经过豫州全境。为何不留在平舆、阳翟、陈县,这些人口十万的大城?却一路往南,停驻于荆州北部,区区七千人口的丰安小县?”
又一阵穿堂大风刮过,玉珠细碎地响。
竹帘后的人忽地轻轻笑了声。
“君侯气势逼人,摆出刨根问底的咄咄架势,叫妾身如何应答?也罢,还请君侯上前来。”
竹帘后身影晃动。有纤长手指抬起,拂过细密竹片。竹帘下方的玉珠再次互相撞击,发出一连串的悦耳脆响。
荆封第二次进门,兵马围住云家,已铁了心思刨根问底。
征战频繁,细作防不胜防。丰安县中若有这么一枚提前埋下的钉子,表面寡妇门第,暗中为段氏传递军情,被他撞上,怎能放过?
他当即起身,三两步走近紫竹帘。竹后人影朦朦胧胧,似乎坐直起身来,又被寒风呛了一口,欲掀开竹帘的手垂拢唇边,捂嘴咳了几声。
玉珠细碎乱响,帘后的身影再次伸出手来,意图掀开竹片。
荆封直接把遮挡视线的竹帘一把掀开。
“云夫人。”他面容冷肃,高大身形当头遮挡住日光,声线往下沉:
“何必掩饰作态,请出客堂罢!荆某耐心不——”
云甄便在这时仰起头来。
明眸盈盈如水,落在堂前的君侯身上,如蜻蜓点水般对视一眼。
荆封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定在她脸上。
言语中途极罕见地失了声,“不”字猛地顿住,只余尾音缭缭。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