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符清从指缝中露出一双褐眸, 望向那个他曾无数次凝望的人儿。
烛玉潮静静地看着楼符清,她再度伸手,将掌心贴在楼符清的侧脸:
“星儿。”
不是错觉。
她真的叫了自己星儿!
楼符清先是震惊、又是不解, 可这些情绪最终都化为泪珠,浸湿了烛玉潮的掌心。
烛玉潮一点点掰开楼符清的双手:“坐起来,喝药了。”
楼符清撑着床一骨碌坐了起来, 他动作太快牵动了旧伤,楼符清却强忍着一声不吭, 将喉间的血咽了下去。
他从烛玉潮手中接过瓷碗,将汤药一饮而尽,双眼却从未离开烛玉潮的脸。
烛玉潮看楼符清这副样子,忽然晃了晃脑袋。
楼符清这才瞧见, 今日烛玉潮脑后未系贺星舟的那只柳绿发带,而是别了一只白梅绒花的簪子。
“咳、咳咳!”
烛玉潮抬手轻抚楼符清的脊背:“喝这么急作甚?”
楼符清红着眼看向烛玉潮发间的白梅:“我以为你早就把它扔了。”
“我何时扔过你送的东西?”烛玉潮将空碗放在床头, “待你伤好了, 若是不想去宸武,便先随我回剑山吧。”
楼符清被这一个接一个的惊喜砸昏了脑袋, 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我当然愿意!但是我、你……玉潮, 你为何突然……”
“我明白很多事非你之过。符清,若你当真悔过, 我也不愿将事做的那样绝。”
楼符清一怔。
烛玉潮咬了咬唇:“……从你在千秋寺向我坦白情意后, 我心里便一直有你。”
“不是因为我强迫于你?不是因为我故作可怜?”
“都不是,”烛玉潮看着楼符清迫切的目光, 她摇了摇头, 拉过楼符清的右手,将那块刻着樱桃的石头放在那人掌心,“你可知, 我此生唯心悦过你一人?”
楼符清看着那块石头,伤心地闭上了眼:“对不起,玉潮。”
“听了这话怎么还皱眉呢?”烛玉潮抬手,揉去他眉间忧愁,“说说看,我要怎么做,你才愿意不和我闹别扭?”
暖黄烛光映在烛玉潮侧脸,令她那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眸愈发柔和。楼符清却被那烛火闪了眼,扑闪着落下泪来。
他拉住烛玉潮还未收回的右手,在那人指尖落下一吻——
“我不该质疑你的心意,更不该对你在乎的人动手,是我做错了。你能宽恕我、甚至原谅我已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玉潮,我又怎么舍得和你闹别扭?”
可话音刚落,楼符清便再度咳嗽起来。烛玉潮赶忙掏出手帕,转头却见那帕子上多了一滩鲜血!
“怎么回事?你的伤……”烛玉潮立即抚上楼符清脉搏,“怪不得我听说师父派来御医,你却很快叫他回去了。原是你自己根本就不想好!”
楼符清垂下双眸:“我方才的话还未说完……只是你这份情深意重,却是我不敢承受的。玉潮,我实在怕拖累了你。”
“再不堪也不过是没法儿拿弓而已,做一个普通人又怎样?一直说丧气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死了!”
烛玉潮作势起身,却立即被楼符清拉了回来:“你不要走!”
楼符清的双手环在烛玉潮腰身,可下一刻,他的力道却松了几分,只要烛玉潮稍一用劲便可脱身离去。
他竟将选择权再次交给了烛玉潮!
烛玉潮皱了皱眉,转身抬起楼符清的下巴,语气不善道:“你再跟我这样唧唧歪歪,若我下一刻变了主意也犹未可知。”
四目相对良久,楼符清终是输了个彻底,他珍而重之道:
“玉潮,我爱你。”
烛玉潮右膝跪上床榻,低头贴近了楼符清,她轻声道:“我竟不知你何时学会了欲擒故纵。既然舍不得,就该紧紧抱住我才对。”
话音刚落,楼符清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烛玉潮闭上双眼,承受着他的攻势。苦涩气息在唇齿间弥漫,不知过了多久,那药气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清幽的梅香。
楼符清吻过烛玉潮的眉心:“昭姐,我爱你。”
这一声昭姐,烛玉潮恍惚间还以为是年幼的星儿在叫自己。
烛玉潮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脸颊红透,忍不住往后撤去。可她刚有所动作,便又被楼符清拉了回来。
楼符清低头埋在烛玉潮颈间:“我记得自己有一回夜里失眠做了噩梦,实在睡不下去,便这样抱着你。”
“你说你梦见了村里的姨姨,她怨你忘记了那句‘明哲保身好,挺身而出坏。’”烛玉潮笑了笑。
“其实说那句话的并不是什么姨姨,而是师父,”楼符清深吸一口气,“昭昭,我……”
烛玉潮捂住楼符清的嘴,她别过头,露出的耳垂红的仿佛快要滴血:“做这种事的时候能不能别乱叫?”
做这种事?
不过是情浓蜜意时,怎就不能叫昭昭了?
楼符清只觉得她这副模样可爱得紧,正要像平日那般撒娇祈求,却听烛玉潮又道:
“你便同之前在王府时一般称呼我好了……”
此言一出,楼符清瞬间心花怒放,他小心翼翼叫道:“娘子?”
烛玉潮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这上天入地,唯你一人能这样叫我。所以……”
“所以什么?”楼符清迫不及待地问。
烛玉潮望着楼符清的双眼,柔声道:“所以夫君便好好担着这份殊荣吧。”
只这一语,胜过灵丹妙药。
烛火已熄。烛玉潮拉着楼符清的手,在他身侧睡下。楼符清看着爱人平静沉睡的模样,悄声在她耳畔落下方才未说完的话语:
“娘子,我爱你。”
……
三个月后,剑山山门。
懿双双左顾右盼地在山门走了好几圈,忍不住和明慈道:“玉潮是说今日回来吧?上回被她瞧见我和长缨那副糗样,这回早早来接也没见个人影。”
虞池绫在一旁抱臂道:“亭主歇会儿吧,这么转头不晕吗?”
“阿绫前几天可比我还激动,今天在这儿装什么稳重?”懿双双狐疑地看了一眼虞池绫。
“激动是激动,但是……”
“日召大侠!”小福忽然跳了起来。
明慈笑道:“还是小孩子的眼睛亮堂,你们瞧,那马上坐着的是不是玉潮?”
“哎,还真是。前边那牵马的是?”懿双双眯了眯眼,“哦,楼符清。”
虞池绫眼眸暗了暗。
待烛玉潮行至山门,她翻身下马,而楼符清和诸人一一打过照面后便退至烛玉潮身后。
烛玉潮拉住懿双双的手:“方才我们去村中探望长乐和紫萝,所以才回来的稍晚了些。她们情况很好,百姓也安居乐业,师姨大可安心了。”
懿双双点点头,却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楼符清。她实在好奇得紧,便先旁敲侧击道:“那位云霓姑娘呢?怎么没跟着主子一起来?”
烛玉潮道:“云霓去照顾云琼了。他们从今往后便是自由身,想去哪里都可以。”
“那……”
“符清的事我稍后与师姨解释。”
烛玉潮都这么说了,懿双双自然不必再多问,她拉着烛玉潮的手:“我已命人将你的屋子收拾干净,先回去休息吧。”
下山的路上,四位女子在前头走着,楼符清则在其身后跟随,并不发一言。虞池绫明里暗里看了他好几眼,楼符清却好似全然察觉不到一般,依旧云淡风轻地走着。
在洞天府邸安定下来之后,烛玉潮便带着楼符清去见了懿双双和明慈。
懿双双听完原委,斟酌许久才开口道:“既然一切都是误会,长缨也松了口,那我们自然不会干涉你的选择。”
明慈眉目间倒有些纠结,她抿了抿唇,将烛玉潮带出屋内:“我倒是没什么,只是阿绫那边你可有想好怎么说?这段时日,他可一直想着你。”
烛玉潮坦然问道:“是你自己察觉的,还是他告诉你的?”
“前者,不过他言语中也或多或少透露出一些。”
烛玉潮看出明慈的担忧,于是认真道:“我会好好和他解释的,你放心吧。”
与明慈分别后,烛玉潮先回到了自己屋中。
彼时楼符清正散发坐在自己桌前看书,听见推门声便回头对烛玉潮笑道:“娘子。”
烛玉潮过去坐在楼符清身畔:“一日都没怎么说话,憋坏了吧?”
楼符清摇摇头,又将视线移至那书本之上。
烛玉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问道:“在读张先的诗?花不尽,月无穷……”
楼符清却打断了她的话语:“娘子有事便先去忙吧,我会好好待在这里。”
烛玉潮轻笑一声,没再说下去。
她在洞天府邸寻了一圈,最终在那熟悉的河畔看见了虞池绫落寞的身影。
“你来了。”
烛玉潮在虞池绫身侧站定:“你头也没回,怎知是我呢?”
“我还以为你会躲着我。”虞池绫哂笑一声。
“我之前说过,等楼符清伤好,我就会回到剑山,”烛玉潮道,“我还说过,会好好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不必多说,看到他之后,我都明白,”虞池绫别开头,俯身拿起了什么东西。这时烛玉潮才看见虞池绫手边放着一只没有挂饵的鱼竿,“我原本幻想着只要时间够长,你总会有看见我的那一天。只是如今连这个念想也要散去了。”
烛玉潮无声叹息道:“小鱼,我无法答应你,并不全然是楼符清的缘故。情投意合是需要缘分的,我希望你能早些想通。我们能做很好的友人,就同你和明慈一样。可以吗?”
虞池绫盯着那鱼竿看了许久,缓缓道:
“其实……在你来之前,楼符清来找过我。他郑重地和我道了歉,又和我说了许多你们之间的事。他那般坦然,只会显得我肚量小,况且他居然和你从小就……唉,罢了,说多错多!”
虞池绫忽然深吸一口气,将鱼竿放入了烛玉潮手中,他迅速背过身去:“玉潮,你回去陪他吧。若今后你还想学钓鱼,再来这里找我。”
“小鱼,谢谢你,”烛玉潮语气真挚,“无论如何,剑山永远是我的家,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家人。”
楼符清说,在常住剑山亭前,他想回贫民窟看一看。可在此之前,烛玉潮还想去见两位故人。
据余音所说,宋世澈的尸身被葬于千秋花田,但经楼符清查证,花田里无字碑实是一衣冠冢,真正的尸身被藏于澄老大的竹苑之中。
“符清去看世澈叔了,想必他有许多话想和世澈叔单独说,我不便打扰,”烛玉潮跪在谢流梨的墓前,将白羽项链掏了出来,“你瞧,这玉便同梨花一般洁净,每每放于月光之下,看着它焕发出柔和的色彩,我恍惚间竟以为你还在。”
烛玉潮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流梨,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从今往后,你身上再无冤屈了。”
三日后,烛玉潮和楼符清见到了新上任的玉蟾住持,她曾经是上一位住持座下的小徒弟,名为禅心。
禅心谦让随和,一上任便破去了玉蟾的诸多陈规,看上去倒是极好的性子。
烛玉潮刚进千秋寺便与禅心说过自身大致的情况,禅心只念了声佛,便没再搅扰二人。直至二人准备离开千秋寺,禅心才再次出现在了烛玉潮面前。
“外头风寒,住持送至此处便好。”
禅心对烛玉潮和楼符清轻轻颔首:“二位施主既有如此机缘,贫道认为,二位的故人定能早登极乐。”
“多谢住持。”
……
又是一年深夏,蕊荷内外的莲蓬长得茂盛,烛玉潮挑了几株深绿的搁在贺星舟墓前,转身回了客栈。
烛玉潮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刚走至床边,便被抓进了被子,楼符清蹭了半天才黏黏糊糊地说道:“娘子,好想你。”
“我想着你还在睡,就先把昨日你我一道去湖心采的莲蓬送给星舟了,”烛玉潮轻抚楼符清的头,“总归前天我们已经一起去拜访过星舟了,今日便早些去贫民窟,嗯?”
楼符清低头一笑:“难为娘子穿这样厚的衣裳。”
烛玉潮一愣,随即开口训斥道:“若非你胡闹,我何必将领子翻得这样高?”
“娘子不也把我弄伤了吗?偏生只怪我。”
楼符清侧过身去,烛玉潮瞥见那人背后挠痕,欲言又止许久,终是心软道:“痛不痛?是我下手太重,我去给你拿药。”
“一点儿也不疼,反而很……”楼符清在烛玉潮耳边轻轻落下一个字,然后坐直一笑,“索性今夜还要旧疤添新伤,抹什么药?”
烛玉潮轻轻箍了他一巴掌,催促道:“你不是要出去吗?快点吧!”
楼符清轻笑一声,餍足地舔了舔嘴唇。
二人并肩而行,终于走到了楼符清口中的“东边左数第二间的屋子”。
楼符清看着面前重建的宅院,不禁一怔。烛玉潮看他这副神情,说道:“这里已经不是原先的模样了,看来官府整顿的很好。”
“可我记得,”楼符清抬手给给烛玉潮指道,“这里曾经搭了一个大棚,那边曾栽种过几颗榆树。我想只要有人记得,哪怕变成宅院,在那人心中也一如往昔。娘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烛玉潮忽然笑了,她踮起脚尖,搂住楼符清的脖子吻了上去。
一瞬间,整个世间仿佛只剩下了两人跳动一致的心。楼符清愣在原地,耳边传来爱人轻柔的声音:
“两心同。符清,我和你一样,只要两心同。”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他们在这里经历过相遇、分离、诀别、再生……
然后,在某个梅雨时节重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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