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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困扰之处


    翌日, 烛玉潮是被吵醒的。


    “咚咚咚!”


    极富规律的敲门声犹如鼓点,催促着烛玉潮睁开双眼。


    她一骨碌爬了起来,烛玉潮拉开门, 刺眼的晨光照在脸上,她立即捂住了双眼:“明慈,什么事?”


    明慈见烛玉潮这副模样, 连忙走进来把门关上了:“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来人,拿冰袋!”


    烛玉潮昨夜做了个极为混乱的梦, 导致她一睁眼便觉得头脑昏昏沉沉,有些站不稳。待那冰袋都敷到眼睛上了,烛玉潮才回过神:


    “……我没事的,可能昨天没睡好。”


    “你骗谁呢?”明慈左手有些冷, 又换了右手拿冰袋,“你昨儿晚上去看楼符清了, 肯定是他把你气着了。”


    烛玉潮赶忙从明慈手中接过冰袋:“先不提他了。明慈, 你这么早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险些把正事忘了,云琼有事要和你说。玉潮, 你要见他吗?”明慈撇撇嘴, “要我说还是别见,云琼这人油滑得很, 上回不过说了两三句, 你就改变了主意。倘若这回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即刻就要跟楼符清跑, 那我怎么办?”


    什么跑不跑的?


    烛玉潮捏了捏明慈的小脸:“你呀。还说云琼油滑, 我瞧你这张嘴更油滑。放心吧,我是不会走的,叫云琼过来吧。”


    明慈明显不乐意让烛玉潮见云琼, 她一步三回头,祈祷烛玉潮能转变心意。


    小半个时辰后,明慈终于将云琼带了过来:“玉潮就在里面,你进去吧。”


    云琼恭顺道:“多谢小亭主引路。”


    明慈叉着腰“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烛玉潮看了一眼云琼:“你坐吧。”


    云琼一瞧见烛玉潮红肿的双眼便吓了一跳:“您不舒服吗?”


    烛玉潮却没顺着他的话说,而是道:“我听说你今日就走。”


    云琼这才截住了话头:“是。离开之前,奴才还有些话想问您。前些日子柳知嫣被缉拿归案了,是您做的吗?”


    “你既然猜到,我便也没有遮掩的必要了。楼符清怎么处理的?”


    “人都死了,既然您没有处理的意思,那陛下自然也无心处置她,在当地找了地方草草埋了。”


    “……如此也好。”


    “奴才还有一件事想问您。当初您坠崖后,是谁救了您?”


    烛玉潮叹了口气:“这事也与柳知嫣有关。”


    烛玉潮便将柳知嫣所作所为告知云琼。说完,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柳知嫣对我积怨已久,只是多次未能得逞罢了。”


    云琼怒道:“此人竟一直在崖底守着?难怪当时陛下去寻了三天三夜也没找到您!不过她这般诡计多端,您一定用了很大力气才抓住她吧?”


    烛玉潮总觉得云琼在套话,可她又一时察觉不出具体的不对,只得回答道:“柳知嫣主动伏法,是因为那一纸通缉令。”


    云琼“哎呦”一声:“说起这通缉令。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柳知嫣这么大阵仗,就是把自己往死路里逼。只要陛下有心调查,不过几日便将柳知嫣的行踪摸了个透。”


    果然。


    云琼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只为给楼符清邀功。


    烛玉潮实在听不下去,她眼角一抽:“云琼,你啰嗦了。”


    “奴才便不打扰您休息了,”云琼点到为止,“奴才知道您心中仍有困扰之处。不过,想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随着关门声响起,烛玉潮也微微蹙起了眉。


    云琼口中的困扰之处指的是什么?


    烛玉潮看向窗外,只见云琼还未真正离开,而是与人在攀谈些什么。


    “那是……小鱼?”烛玉潮疑惑地看着二人,可因为距离较远,她无法听清二人在说些什么,只能依稀瞧见虞池绫不大好看的神色。


    ……


    待到正午,烛玉潮、虞池绫和明慈在小院中吃饭时,烛玉潮才提起这事。


    “你看到了?”虞池绫夹了一筷子青菜,“他问了我成老大的事。”


    烛玉潮神色一凛,难不成云琼刚才所说的“困扰之处”,便是成老大?如果烛玉潮猜想的不假,那云琼又怎么会知道成老大追杀过虞池绫?


    虞池绫一看烛玉潮表情便知不对:“别担心,他说近日成老大猖狂,朝中在调查这个成老大的事情。因我先前常年在外,才顺便问了我。”


    “那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抛除一切,我也想知道这个成老大究竟是谁。”


    付浔先前也跟烛玉潮提过成老大的事情,云琼这话应该做不得假。


    烛玉潮点了点头:“但愿此事能够尽快了结,不然你心里也定然忧虑。”


    “我在剑山,他手伸不了这么远。况且,既然成老大这般肆无忌惮,他的最终目标也不一定是我。”


    虞池绫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由于烛玉潮心里还想着其他事,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你心里想什么呢?看你吃饭看的我都没胃口了。”虞池绫忍不住说道。


    烛玉潮张了张口:“我……”


    明慈提醒道:“阿绫,食不语。”


    “明慈,剑山可没这个规矩,”虞池绫深吸一口气,看向烛玉潮,“你别说了,你不说我也知道。”


    烛玉潮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给虞池绫又夹一筷子青菜:“你多吃些菜吧。”


    虞池绫冷哼一声,却没再说话了。


    明慈呼了口气:“终于安静……”


    “了”字还没说出口,自己对面就多了一个人。


    明慈脸色一僵:“王……陛……呃,你怎么来了?”


    楼符清弯了弯唇:“如今我什么也不是,小亭主叫我名字便是。玉潮,我能和你们一起吃饭吗?”


    虞池绫当即皱眉:“开什么玩笑?当然不行!”


    明慈在一旁小声道:“玉潮,你怎么把他放出来了?”


    楼符清解释道:“我从牢里出来之后,那些弟子都不理我。剑山亭太大了,我认不清路,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了。”


    明慈没想到会有人会这么不要脸。


    楼符清来剑山亭找烛玉潮的时候怎么没说认不清路?怎么一下子就跑到洞天府邸来了?


    烛玉潮安抚地拍了拍明慈的手背,看了楼符清一眼:“别找借口了。若是真饿了,就拿个碗去外边吃吧,明慈和小鱼不想和你一起吃饭。”


    楼符清抿了抿唇:“到底是他们不想和我一起,还是你?”


    烛玉潮偏过头:“……别多想,我没有这个意思。”


    “既是如此便好。”


    “你自己去取碗吧。”烛玉潮给楼符清指了庖厨的位置,后者便欣然离去了。


    楼符清一走,明慈便跃跃欲试:“玉潮,你是故意支走他的吗?如果是的话,我现在就叫人把他赶出去!”


    虞池绫翻了个白眼:“赶出去?你怎么赶?你是能说动他还是能打动他?”


    眼见这俩人又要吵起来,烛玉潮赶忙道:“都是我的错。你们若没办法,随意应付两句就好,兴许过段时间他就走了。”


    明慈撅了撅嘴:“也是,长缨前辈都没赶他走,我们在这儿想东想西也不过是白费力气而已。”


    虞池绫道:“话说回来,庖厨重地,你就不怕他动手脚啊?”


    烛玉潮低着头:“昨夜我与他开诚布公……他会老实的。”


    虞池绫嘴角一抽:“你这态度一夜之间变了这么多,我看是楼符清偷摸给你灌了迷魂汤吧?”


    “无妨无妨,”明慈摆摆手,“我们虽然没法儿赶楼符清走,但自柳知嫣事件过后,我早已派人轮值看守庖厨,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明慈,还是你细心。”烛玉潮道。


    三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一盏茶时间,楼符清的身影才再次出现在了小院,左手拿着碗筷,右手却还端着一只盘子。


    “我见你碗中的米饭丝毫未少,知道这菜不合你胃口。剑山虽盛产鱼虾,却也不好天天吃,我便先制了些清甜可口的枣泥山药糕给你开胃。”


    虞池绫不悦道:“庖厨也是外人可以随便用的?明慈,你派的什么人啊,什么时候这么没眼色了?”


    明慈险些哑口无言:“我、我,我就是叫那些厨子看着呀!”


    楼符清嗤笑一声:“有什么用?恐怕你们剑山亭顶好的厨子见了我,也要恭恭敬敬叫声师父。”


    “你怎地这般自大?”明慈哼了一声,“玉潮,你说句话啊。”


    烛玉潮看着那盘精致小巧的梅花状糕点,似是有些许出神,她缓缓开口:“……我记得,你原先在蕊荷做过这道。”


    话毕,烛玉潮拿起一块枣泥山药糕,轻咬了一口:“我吃了,你也去吃吧。”


    烛玉潮的表情虽无明显变化,可语气明显好了许多。


    楼符清笑道:“晚饭我来做吧?”


    “……随你。”


    这一次,楼符清随意夹了几筷子菜就走得不见影了。


    烛玉潮沉默不语地吃着枣泥山药糕,那盘子三两下就被她吃得见了底。


    虞池绫不解道:“真那么好吃啊?”


    烛玉潮这才回了神,将糕点递给虞池绫:“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你们要尝尝吗?”


    “你都举我嘴边儿了,我能不吃吗?”虞池绫吞咽下毒,却忽然睁大了眼。


    不是,怎么还真有点儿好吃?


    虞池绫嘴硬道:“这么甜有什么吃的。”


    “——你们吃什么呢?”


    明慈一回头,便看见匆匆而来的懿双双。明慈疑惑道:“娘?你这会儿怎么会回洞天府邸,难道剑山亭今天没什么事儿?”


    “那倒不是,”懿双双摇摇头,“是长缨要走,我回来陪她收拾点儿路上要用的东西。”


    第152章 一墙之隔


    虞池绫一听这话便皱了眉, 看向懿双双:“长缨前辈要走?为什么啊?”


    “这都想不明白?”懿双双敲了下虞池绫的脑门,“楼符清就这么跑了,长缨能放得下心就鬼了。原本今天一早就要启程宸武的, 但昨晚上长缨没休息好,我不放心她就这么离开。方才硬逼着长缨睡了会儿,这才拖到现在。”


    烛玉潮心中不禁浮上一丝愧疚, 明慈却在这时握住了她的手,对烛玉潮轻轻摇了摇头。


    而懿双双已经将手伸向了桌上的枣泥山药糕:“这谁做的糕点?!”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 却无人应答,懿双双问:“明慈,是你吗?”


    明慈摇头。


    “玉潮,是你吗?”


    “不……”


    懿双双狐疑地看向虞池绫, 可这一次她话还未说出口,虞池绫便抱臂道:“亭主别问了, 是楼符清的杰作。”


    “哦……”懿双双愣了一瞬, 随即便反应过来,“哦?他做的东西你们也敢吃, 不怕下泻药啊?”


    懿双双说着, 又拿了一块糕点:“不过还挺好吃的,谅他也不敢下药。”


    懿双双拿走了最后一块枣泥山药糕:“他什么时候走, 之后还做吗?”


    虞池绫:……


    烛玉潮:……


    明慈看了一圈, 只得自己开口:“楼符清说晚上会再来。”


    “那敢情好,我忙完后早些回来, ”懿双双笑眯了眼, “既然他死皮赖脸不愿离开,在洞天府邸做个厨子也不错嘛。行了,你们先玩着, 这最后一块我要让长缨尝尝。”


    唯一一个没吃到糕点的明慈看着懿双双离去的背影,不禁狐疑道:“就这么好吃?”


    又过了一小会儿,周暮便背着个小包袱出来了。烛玉潮立即迎了上去:“师父路上小心。”


    “双双,我和玉潮还有些事要交代。你先带着孩子们回去吧。”


    懿双双他们走后,周暮握住烛玉潮的双手:“玉潮,我此行去宸武,估摸着短时间是回不来了。”


    烛玉潮点了点头:“师父,您安心办事便是,我这边没事的。”


    “不,我最担心的恰恰就是你,”周暮眉间充斥着忧虑,“虽然你和符清之间颇多阴差阳错,但我不希望你的内心动摇。”


    烛玉潮抬眼:“师父的意思是……”


    “符清的心性太过阴晴不定,即便他对你的情意是真的,但他的暴戾与不负责任你我也有目共睹,”周暮认真道,“他今日能为你放弃皇位,来日又会放弃什么?……我不想将话讲得太难听,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并非一成不变。玉潮,我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楼漠聆那般轻易地负了周暮,而楼符清作为楼漠聆的亲儿子,真的能免俗吗?


    周暮叹息道:“玉潮,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不希望你和我走一样的错路。”


    “师父说的我都明白,”烛玉潮咬了咬唇,“星舟的死,一直是我心里的一道坎。即便岁月无痕,我也无法再与楼符清重修旧好。”


    “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便不再多言。好徒儿,回见。”


    周暮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烛玉潮的视野之中。


    烛玉潮站在原地,有些出神。


    周暮讲话一向中肯,想必此回是真的被楼符清的行为吓到了,才对烛玉潮说了这样一番话。


    烛玉潮缓缓闭上了眼:“楼符清,你究竟要我怎么办才好……”


    *


    刚刚入夜,楼符清便将四菜一汤端上了桌。


    “这是最后一道,肉丸粉条汤。”楼符清笑了笑。


    烛玉潮抬眸:“……辛苦了,坐下一起吃吧。”


    楼符清忙活了半天,若再将他赶走实在不合适。虞池绫早料到此事,特意给楼符清留了个离烛玉潮最远的位置。


    楼符清能坐下便已十分满意,他自己没吃几口,目光一直盯着烛玉潮看。


    烛玉潮一言不发地吃着饭,连头也不抬。楼符清下厨鲜少重样,今晚更是完全循了烛玉潮的口味,做了她曾在王府最爱的水晶虾饺和樱桃毕罗。


    樱桃毕罗……樱桃……


    烛玉潮一时间又出了神。


    虞池绫用胳膊推了推烛玉潮:“怎么了?”


    “没怎么。你不吃些别的?”烛玉潮这才发现,虞池绫就吃了些中午剩下的青菜,其余的盘子碰都没碰。


    “我就喜欢吃青菜。”


    烛玉潮心知虞池绫在闹别扭,她主动给虞池绫夹了一只樱桃毕罗:“尝尝吧?嗯?”


    虞池绫本不想吃楼符清做的东西,可见烛玉潮双眸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忽然心跳得极快:“我……”


    楼符清却忽然笑了一声,打断了虞池绫的话语:“蔬菜虽养身,但多吃脸容易发绿。玉潮说得对,小鱼,你还是少吃些吧。”


    虞池绫侧目而视:“楼符清,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只是陈述事实,怎么了吗?”


    虞池绫一看那人摆出无辜的面容就来气,他一拍桌子:“让你上了桌还得寸进尺,当这儿是你的地盘吗?”


    一直埋头吃饭的懿双双终于被吵得忍无可忍,放下筷子怒骂道:“一个个话也忒多,要吵出去吵,别打扰其他人!”


    烛玉潮扯了扯虞池绫的袖子:“小鱼?”


    “……知道了。”


    见虞池绫不情不愿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烛玉潮又低声安抚道:“你也别太在意了,多想想我白日里说的话,好不好?”


    虞池绫“嗯”了一声:“你都说到此处了,我自当懂事些。”


    懂事这词从虞池绫嘴里说出来实在别扭,虽不知嘴里几分真几分假,旁边的明慈却已听的起了鸡皮疙瘩:“娘,我突然想起还有些课业没有完成,先回屋去了。”


    懿双双对孩子一向散养,明慈要走就让她走了。


    “亭主,我也是。明慈等等我!”


    虞池绫也跟了上去。


    还是那句话,懿双双对孩子一向散养,这种小事她懒得管。


    可二人一走,这桌上的氛围便冷清了下来。


    楼符清观察着懿双双的神色,找准机会道:“亭主似乎很喜欢这汤。”


    懿双双愣了愣:“我的确偏爱汤水。”


    “那我明日用鱼熬汤?味道会更鲜些。”


    懿双双脸上闪过一瞬诧异:“你问厨子了?”


    “那倒不是,”楼符清摇了摇头,从容道,“只是我瞧庖厨每日都有活鱼,想来也只有亭主和小亭主喜欢吃鱼一种可能。”


    “……你倒很细心。”


    楼符清弯了弯唇:“亭主满意我的手艺便好。”


    懿双双脑中猛然想起周暮临走前的叮嘱,这才悬崖勒马:“哦,也没那么满意。”


    楼符清虽不知懿双双为何变脸如此之快,却也能猜出几分:“亭主若有想吃的东西,可让下人列出名单给我,只要食材足够,我都会尽力而为的。”


    “楼符清,我知道你的心思,但你不必做到这步,”懿双双为难道,“这种好日子,偶尔过几天就行。剑山伙食素来平淡无奇,长久地过下去,我心也难安。”


    楼符清恭顺道:“亭主既这么说,我便心里有数了。多谢您教诲。”


    懿双双眯了眯眼。


    她原以为楼符清为了烛玉潮,一冲动便将皇位都放弃了,是为莽夫之举。


    可在这剑山亭该讨好谁,楼符清心里一清二楚,况且他似乎太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如此,便更让懿双双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危机感。她必须要重新审视楼符清了。


    另一边,虞池绫正气愤填膺地跟明慈控诉楼符清:


    “我就没见过楼符清这样狐媚惑主的人!”


    明慈听着虞池绫的话,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狐媚惑主?哈哈……哎?等等,阿绫你要去哪里啊?”


    *


    烛玉潮吃完这顿饭,只觉得身心俱疲。她回到自己屋中,很快便熄了烛火,上床休憩了。


    可奇怪的是,烛玉潮到了三更天也没睡着,她紧闭着双眼,脑中却不停闪过混乱的场景。


    “吱呀——”


    是谁?


    烛玉潮正要转身,一只温热的手却搭上了她的腰。下一刻,熏人的酒气在烛玉潮周身萦绕:


    “唔……”


    烛玉潮在黑暗中猛然睁大了双眼。


    虞池绫滚烫的脸蹭着烛玉潮的后背,他还在喃喃低语些什么,可烛玉潮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小鱼?小鱼,你走错了!”


    烛玉潮立即翻过身摇晃虞池绫,虞池绫揉了揉双眼,明显没睡醒:“我这是在做梦吗?你为什么会在我床上?”


    “谁在谁床上?”烛玉潮用手沾了凉水,拍拍虞池绫的脸,“快醒醒吧你。”


    虞池绫涣散的目光逐渐回聚,他猛然一声尖叫:“啊!我我我、我可以解释!”


    “小声些,别把其他人吵醒了,”烛玉潮将食指竖在唇边,“小孩子家家的,还学会喝酒了?我去给你做醒酒汤。”


    烛玉潮刚披了外袍,便被虞池绫拉住了右手:


    “别走!”


    烛玉潮呼吸一滞。


    “其实、其实我不是走错了屋子,”虞池绫小声解释道,“我每天晚上都会过来看看你,若你睡得沉,便会偷偷溜进来在旁边睡一会儿。是今夜喝了酒,才这般迷糊……”


    烛玉潮难以理解:“可你为何要睡我这里?”


    “若是夜里不看着你,我总怕第二天人去楼空,”虞池绫红了眼眶,“既然今天被你发现了,我也不想再隐瞒什么。玉潮,我知道我骄纵、不讲理、也很幼稚,可我会学着改正的,你不要和楼符清走,好不好?”


    烛玉潮有些无奈:“可我都说了,我不会走的。”


    “你!你便这般听不懂吗?”虞池绫脸都憋红了,才终是将那句话说出了口,“玉潮,我喜欢你,所以才不想让你走、所以才那般厌恶楼符清!我知道我错的离谱,你要骂就骂我吧!”


    烛玉潮僵在了原地,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重新开了口:“……是我做的事让你误会了吗?你我相差七岁,我一直以来都只将你当作我的一个小辈。”


    “楼符清心里一直清楚得很,在千秋寺的时候,他不止一次要置我于死地,你不都看在眼里吗?”虞池绫说着说着,竟落下两滴泪来,“七岁算得了什么?楼符清早就将我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只有你还在把我当小辈!”


    楼符清早就知道虞池绫的心意,怎么也不告诉她?而真正让烛玉潮在意的是,难道虞池绫那么早便对她有意了吗……这也太、太……


    烛玉潮看着虞池绫这副可怜的模样,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许久,烛玉潮用帕子擦干了虞池绫的脸,叹了口气:“既不喝醒酒汤,便回去吧。”


    虞池绫也冷静了几分,他“嗯”了一声,便转身里离去。


    烛玉潮终是心软:“小鱼,我不会让楼符清再伤害你,也会好好思考你和我说的事情。但我希望你也好好想想,不要让这件事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门被关上了。


    烛玉潮把脸埋进被子里,痛苦低吟了一声。


    看来今夜又要失眠了。


    ……


    可今夜失眠的,并非只有烛玉潮一人。


    一墙之隔,楼符清在冰冷的长廊瓷砖上坐了整整一宿。


    第153章 见信如晤


    次日一早, 楼符清准时端上了肉饼和面茶。五人如昨夜那般坐在小院中,一时无言,直至小福端着一叠空碗走了过来。


    懿双双眼里不免透露出几分心疼:“这孩子补了好几天觉才缓过来, 以前没走过那么远的路吧?”


    小福将空碗放在众人面前:“没事的亭主,小福停不下来!只是原先不知自己那般能睡,嘿嘿。”


    “小福过来, 坐我身边吧。”懿双双偏生喜欢乖巧沉稳的孩子,见到小福这样懂事的自然稀罕得紧。


    楼符清的目光在小福身上停留片刻, 便回到了烛玉潮身上。但他没再像昨夜那般话中藏刺,眼神也明显收敛了许多,只是安静地吃着饭。


    烛玉潮思索片刻,对懿双双道:“亭主, 我回来之后也休息了好几日了,一会儿吃完饭, 我便与上山帮您打下手吧。”


    懿双双看了楼符清一眼:“既然你有这个心, 那我也不拦着,稍后同我一道过去吧。”


    明慈悄声道:“玉潮, 你不和我在洞天府邸练剑吗?我还想与你切磋切磋呢。”


    烛玉潮实在不知如何同时面对虞池绫和楼符清, 她温声道:“下回吧,有的是机会呢。”


    小福双眸亮了亮:“上山?那, 小福也可以去吗?”


    懿双双笑笑:“行, 你要跟着去就去吧。我带小福去看剑山亭最漂亮的云海,好不好?”


    “好呀, 谢谢亭主!”


    懿双双和小福那边其乐融融, 虞池绫却一直埋头无言,明慈戳了戳他的胳膊:“你今儿早晨真奇怪,怎么一言不发的?”


    虞池绫轻声道:“没事, 昨夜没睡好。你吃饭就是,不必管我。”


    明慈的视线在几人脸上转过一圈,总觉得氛围有些不对劲。散场之后,明慈正要回到自己房间休整片刻,楼符清却主动找了上来。


    “……什么事?”明慈迟疑道。


    “小亭主,”楼符清颔首,“实不相瞒,今日一早我收到了来自宸武的一封信。事态紧急,我不得不暂离剑山亭几日。”


    楼符清在剑山亭与否,本是与明慈没有关系的。但只要楼符清在,洞天府邸便一日不得安宁。所以,在明慈看来,楼符清走了总比留着好。


    明慈立即追问:“只是几日吗?”


    楼符清弯了弯唇:“虽说事态紧急,但我处理事务一向很快。”


    算了,能走就行。


    可还没等明慈松一口气,便听楼符清接着说道:“小亭主,我既能来一次,就还能来第二次。”


    明慈撇了撇嘴,明显不乐意听这话:“你若决定要走,便快些离开吧。”


    见明慈急着赶人,楼符清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只信笺:“我临行前来找小亭主,是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我知小亭主与玉潮关系好,还请小亭主亲手将这封信交给她。”


    明慈这才想到不对,蹙眉道:“你既已打算离开,为何方才不亲手给她?”


    “玉潮不愿单独见我,我只怕这信的内容被其他人看去了,”楼符清苦笑一声,“小亭主,我知道你是最明事理的,所以才将此物交给了你。”


    联想到方才虞池绫的沉默,明慈敏锐道:“难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亭主说的是什么事呢?”


    罢了。明慈摆摆手:“没什么。这信我会亲手交给玉潮的。不过,你能告诉我你要处理的是什么事吗?”


    “多谢小亭主,”楼符清顿了顿,“你可知宸武周边贼匪频发?我此次离开剑山亭,便与这事有关。”


    明慈稍一思索:“原是如此。”


    “再会。”


    楼符清倒是雷厉风行,说来就来、说走便走。


    “若能不回来,便更好了。”明慈小声嘀咕道。


    同一时间,剑山亭内。


    剑山亭上至长老,下至弟子,皆知懿双双和长缨之间的关系。对于长缨首徒,亦是十足十的关照尊敬。


    可他们见长缨首徒手里还牵了个小孩,便又好奇起小福的身份。


    懿双双实话实说,可应付完长老们,她又偏过头,小声对烛玉潮道:“若不是明慈还未嫁娶,我真想和这些人说小福是我孙儿。”


    “亭主这也太急,”烛玉潮笑出了声,“即便你要故技重施,也得稍等几年吧?我们明慈还没十八呢。”


    “一劳永逸嘛。不过呢也得看明慈心里怎么想,”懿双双说着,又开始苦恼起来,“话说阿绫最近越来越躁动了,我在想他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烛玉潮一愣,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哎不行我晚上回去得问问他,如果真有的话,也能早点儿喜结良缘。”


    烛玉潮张了张口:“亭主……很喜欢给人牵线吗?”


    懿双双神秘一笑,将烛玉潮拉到一边:“阿绫这孩子可怜,从小就在蕊荷学宫受苦,如今终于回了剑山,虽有明慈和他一起玩儿,可他俩总吵嘴,有时候打起来我都劝不住。我就总希望,能有个人能把阿绫治的服服帖帖,我也好安心。”


    烛玉潮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敢多说一个字。


    懿双双也觉得自己话有些多了:“好了,你去那边帮着长老看些公文吧,不懂的事直接问他们就是。我带着小福四处转转,晚些来接你。”


    剑山亭之所以被叫做剑山亭,是因它原本由千千万万只小亭组成,以流水相连。岁月变迁,剑山亭将二分之一的小亭改为城镇,供百姓居住。余下的部分则是洞天府邸和五香大会举办的会所。


    作为四派中屹立不倒的常青树,剑山亭的所谓公文,不外乎是些关于亭中建设的见解。而烛玉潮前不久刚刚作为“日召”,亲身参与五香大会。


    如此,便对亭中琐事更为了解。


    “子夜长老,若说不足之处,我瞧这份公文上所写的‘扩宽擂台面积’所言有理。其余这些风凉话,便可考虑驳去了。”


    子夜长老摸着自己长到肚脐眼的胡子:“甚好甚好。”


    烛玉潮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可……这些无用的公文,是否太多了些?”


    “你有所不知啊,”子夜叹了口气,“剑山亭允许百姓上书,若提交建议被采纳的超过这个数,便可得到嘉赏。但百姓所读诗书、对事件见解深浅不同。所以才堆积了这样多。”


    烛玉潮笑了笑:“除了有些冗杂以外,倒不算是坏事。”


    烛玉潮忙活了一下午,终于明白了懿双双从早到晚都在忙些什么。


    ……


    直至入夜,烛玉潮才从明慈手中拿到楼符清的那封信。


    “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遥想数日之前,还有一事未与你提及。玉潮,你既告知我奶奶安好,我也想告诉你,当年为你熬制米汤的那位婆婆,仍然还在世间。


    在贺星舟死后,我曾于蕊荷贫民窟见过她一面,也正因如此,我才得知了你便是昔年与我相依为命之人。虽不知此生我是否还有机会听你叫我一声星儿,但我知自己平生所作错事难以弥补。


    可哪怕如此,我仍希望能够为你做些什么。”


    信纸平整,字迹娟秀。可见楼符清写信之时内心是无比平静的,另一方面也代表着……


    “他很自信。”烛玉潮说道。


    “自信?兴许有吧,”明慈想了想,“不过我怎么觉得他离开时眉间还带着些许惆怅呢?”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收起了信:“明慈,他可有说自己是去处理什么事?”


    “与宸武周边贼匪有关。”


    ……


    七日后,剑山亭百里外。


    楼符清策马行于山间,云琼云霓紧随其后。


    “后面的人还在追吗?”楼符清头也没回地问。


    云琼:“是,距离越来越近了。”


    “——再往前走些便是水路了,陛下还要负隅顽抗吗?”


    楼符清冷笑一声,对身后追踪的一队人马道:“你们的首领成老大,不过是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缩头乌龟而已。负隅顽抗?我还瞧不上你们这群蝼蚁!”


    话音未落,一根长箭自楼符清耳畔划过,擦伤了他的侧脸!


    云琼紧张道:“陛下!”


    云霓沉声说道:“冷静,看来是成老大出手了。”


    潮水近在眼前,楼符清不得不悬崖勒马。他一个翻身滚下了马,以弯刀奋力阻挡着面前千万箭雨:“都将我三人逼至死处了,你才愿意现身吗?”


    黑压压的人群将楼符清三人围了起来,僵持之时,人群之中,终于走出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面具之后的双眸犹泛红光,他眼底的恨意滔天,似要将楼符清吞噬其中。


    “成老大,”楼符清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我是该叫你成老大,还是……世澈叔?”


    成老大随手扔去面具,露出其后宋世澈的面容。他叹声道:“我是有哪一点做的不好吗?你是怎么识破我的呢?”


    云琼扬声道:“宋世澈,你行事这般猖狂,能瞒得住谁?”


    成老大摊手:“可你还是让我辅佐楼熠了。”


    “那是因为我信任世澈叔!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楼符清看着宋世澈冷漠的面容,不禁一愣,“难道……不是吗?”


    “也许吧。”宋世澈不置可否。


    楼符清蹙眉:“若非你近日蓄谋扰乱剑山亭的平静,我不可能着急设法引你出来!”


    “就这么怕烛玉潮出事?可她不是已经离开你了吗?”成老大勾起嘴角,“楼符清,你现在一无所有,就差断气儿了。”


    楼符清忍不住红了眼眶:“为什么?我、我想不通,世澈叔,你究竟想要什么?是权力?是皇位?”


    “不,”成老大摇了摇头,“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你能将我弟弟的命还给我。”


    第154章 忠贞不变


    世人对雪魂宋氏家主宋世澈的品性褒贬不一。


    有人说他心系百姓, 福泽万民。当年楼漠聆手里的那把长枪都是雪魂宋氏送的,他宋世澈自然是站在正襄这一边;


    有人说他唯利是图,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雪魂宋氏以神兵利刃出世, 在雪魂峰一度占据鳌头,凭借的便是那一句“数量有限,价高者得”, 将四派的金银毫不客气地笼入了自己囊中。


    这些传闻,直到宋世澈让位, 宋瑾离成为新的家主后才渐渐平息。


    可宋世澈被如此神魔化的原因,却是他自己。


    世上无人知晓宋世澈还有一个双生哥哥,名为宋世澄。


    宋世澄从出生起便以自己弟弟的身份活着。为了打响宋氏的名声,他兄弟二人需要随时掌握四派的动向, 其双亲便想出了轮番上阵的法子。


    若第一年是宋世澄主持大事,那么第二年便成了宋世澈。俩兄弟配合的天衣无缝, 倒也无人起疑。


    然而, 宋世澄锱铢必较,偏爱耳目之欲;而宋世澈为人淳朴、一身正气。二人之间并不和谐, 久而久之, 雪魂宋氏的主权,便大多揽于宋世澈一人之手。


    为保此事不败露, 兄弟二人从不处于同一地界。于是宋世澄便主动请缨前往其余三派探查情况。


    可这一次, 宋世澄等了整整两年也没等来宋世澈的任何消息。宋世澄心中不禁慌乱,他偷偷跑回雪魂峰, 可面对他的, 却只剩下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宋世澄瞪着楼符清,愤恨道:“世澈真的死了,因为你!是因为你!”


    澄澈双生。


    成老大, 实为澄老大。


    楼符清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字一顿问道:“……所以,以命换命,是真的?”


    “呵呵,我真的没想到烛玉潮会那般信任你,即便我刻意引导谢流梨的死是你所为,可你解释两句,烛玉潮竟就真的信了,”澄老大道,“可你呢?终究还是辜负了她的信任。”


    楼符清的下颌绷紧,身子却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原来楼符清和烛玉潮重生的条件本就是以命换命,原来一切都是澄老大的计谋!是澄老大知道了这事,为自己的弟弟讨命来了!


    若宋世澈对楼符清的好都是假的,楼符清兴许不会这般悲痛。可宋世澈竟真的将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视为挚友,为他而死。


    “你想不通是不是?”澄老大咬牙道,“我也想不通!弟弟给我留了遗书,在我们兄弟的秘密基地里。他说,符清年纪小,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至亲将他逼到死地,他宋世澈作为长者,也该为小辈铺路。可你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让他以命铺路的?!”


    楼符清再也忍不住痛楚,双目红透。


    澄老大继续说道:“燕过留痕,世上不是只有你楼符清聪明。可我既知你聪明,心中便不免想到,你今日又想了什么后路来对付我?”


    “我哪里有什么后路?只是想确认你的最终目的。如今知道了,那便痛痛快快打一场,论个输赢。”


    “痛痛快快打一场?我听说你初入雪魂峰被追杀之时,就是我弟弟救下了你,既如此,你定然也见过他的招式。我与他师出同门,若不耍阴招,你会死在这里。”


    楼符清怒吼道:“你排了这样大一出戏,不就是为了让我死吗?来啊!”


    话音未落,楼符清便祭出长弓,云琼云霓也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与众人搏斗!


    可澄老大筹谋多年,楼符清终究是寡不敌众,落于下风!


    澄老大侧身躲过楼符清的攻势,退至众人身后,大笑道:“除非今日长缨降世,否则你定会死在此处!可你害烛玉潮至此,长缨又怎么可能帮你?”


    楼符清没有回答,他脑中转得飞快,正想着如何破解敌人的进攻,却见澄老大忽然开了口:


    “好了,打够了没有?即便打到天黑,你也是白费力气,不如握手言和,听我一句。”


    澄老大的人逐渐停了手中动作。


    “世澈已死,我不需要这么多人给他陪葬,那没有意义,”澄老大虚指了指楼符清的脖子,“把项链给我。”


    楼符清下意识握紧那条黑羽项链:“你要做什么?”


    “那黑羽项链好歹是我弟弟为你求来的,物归原主,以物换命,不是很划算吗?”澄老大厉声道,“若你不允,我不仅会折磨你,还会折磨你身边的人,云琼、云霓,还有烛玉潮,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楼符清余光看向云琼和云霓。


    云霓低声道:“流年虽逝,忠贞不变。您不必考虑我二人。”


    云琼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副项链是宋世澈赠予楼符清的,它代表着念想。可若与众人的性命想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澄老大这般处心积虑,不可能只是为了楼符清脖子上的一副项链,定然是有着更大的阴谋。


    楼符清得慎重。


    “你若想要这副项链,便自己来拿吧!”


    楼符清终是下了决定,举起长弓数箭并发,当即射倒一片敌军!


    澄老大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先捉云琼。”


    云琼到底不如云霓身经百战,他一直待在楼符清身边,是三人之中武功底子相对差的。


    澄老大的判断不假,僵持不久,一把弯刀便劈上了云琼肩头,他还未反应过来,背后又不慎没入一剑!


    楼符清一看云琼情况不对,立即将黑羽项链抛了出去:“项链给你!只要你能承诺不伤害他们!”


    云霓在楼符清耳畔悄声问道:“宸武军为何还不来?”


    楼符清闭了闭眼:“兴许是被拦截了,兴许是……永远不会来。”


    澄老大把玩着那块墨色的玉石:“云琼,止血药给你。我说话算话,绝不会伤你身边人的性命。”


    楼符清反问道:“你当年对小鱼痛下杀手,我又如何信你能说话算话?”


    “我杀小鱼,不过是怕他将长缨引来坏我好事。除了你,我和他们可没什么仇,”澄老大道,“好了。你再不信,云琼就真的要死了。”


    楼符清闭了闭眼,对二人道:“连累你们了,快走吧!”


    云琼重伤,云霓不再敢耽搁,忙背着云琼离开了。


    澄老大虽是江湖之中叱咤风云的人物,可楼符清能独闯剑山亭,到底也不是吃素的。


    二人僵持了近两个时辰,楼符清才初露破绽。


    澄老大一脚踹在楼符清胸口,铁锈味溢满鼻腔,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可让楼符清更震惊的是,自己的鼻腔竟也在流出潺潺血红。


    生命快速流淌的感觉令楼符清陌生,可陌生之中又带了些许熟悉。


    下一刻,楼符清终于想了起来。


    那是上辈子,他在雪魂破庙濒死之时。


    楼符清怔然道:“只是一脚而已,为什么会……”


    “你和烛玉潮此生这般命大,全靠故人庇佑,”澄老大缓缓蹲了下来,掐住楼符清的脖子,“如今你没了这条项链,在我面前,不过是个一用力便会死掉的小畜生!”


    “原来是这样,当年诸事……都与你有关吧,澄、澄老大……”楼符清喘息着,“我还有些账,想要……与你算一算!”


    “哦?你是想拖延时间吗?云霓若是脚程快些,兴许还真的能回来,”澄老大举起双刀,朝着楼符清的左右臂钉了下去,“不过你这副残躯,即便是救回来恐怕也是个废人而已,兴许活着比死了更痛苦吧?所以我倒愿意让你死个明白。”


    楼符清额头青筋暴起,语气艰难道:“师父的尸体,是你所为……”


    “是啊,一具尸身而已,你竟那般在意?”澄老大爽快承认道,“我本欲借周麓之手将你除去,却不想你受了那样重的伤却还活着。也是那时我才顺藤摸瓜,分析出这副项链的秘密。”


    当年楼符清从金蝉一路杀到玉蟾,“宋世澈”都没有出手相助。反而是云琼接应之后,“宋世澈”才上前关照。


    那时,楼符清便怀疑过“宋世澈”。


    可怀疑归怀疑,楼符清实在不愿相信从中作梗的人是那个曾对他掏心掏肺的知音。


    正因他不愿,那时才无法破局。


    “还有……贺星舟死的那天,也是你一手……安排的吧?为了什么?为了……让她恨我吗……”


    贺星舟死后,楼符清曾派人调查过是谁将烛玉潮带出石宫的,可并没有太大的线索。


    那时周暮远在宸武,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的,唯有“宋世澈”一人。


    “贺星舟啊,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澄老大想了想,“他死之前,一直被我藏在蕊荷宫内。其实贺星舟早就恢复记忆了,可他以为那个和小昭相依为命的星儿已经死了,便一直装作失忆的乖巧样子留在烛玉潮身边。他什么都不敢问烛玉潮,不然被烛玉潮识破了怎么办?不过,你也是‘星儿’的这件事,倒是我亲口告于他的。”


    澄老大终于将双刀从楼符清的胳膊里拔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痛得楼符清说不出话。


    “其实我带不带烛玉潮出去又怎么样呢?那把剑总归是你楼符清亲手捅进他胸口的,”澄老大道,“贺星舟这辈子输就输在没你会装可怜。兴许你不会信吧?贺星舟对烛玉潮的情意从不比你少。从小到大就那一个真心对他好的,贺星舟怎么会舍得拱手让人?所以啊,楼符清,你并不是杀了一个恶人,而是杀了一个和你一样对烛玉潮真心的人!”


    楼符清的耳朵嗡嗡直响,澄老大的话他已有些听不真切。


    他冒险来此,本就只是想找寻一个真相。


    只要能找到贺星舟和澄老大是一伙的证据,烛玉潮就不会怪他了吧?因为贺星舟本就是该死的。


    可此时楼符清却放下了藏于掌心的毒针。


    他忽然想到,若自己就这样死去,可否当作还债呢?


    “不过,即便你知道又怎么样呢?你本就是个善妒的人,每一个想要接近烛玉潮的男人,你都恨不得喝血吃肉,”澄老大的话语如同鬼魅,“你分明知道烛玉潮最厌恶这种行为,可你却还要这样做。你和烛玉潮本就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吗?


    也对。


    从一开始就是楼符清强迫她嫁给自己的,即便后来自己那般激烈的追求,烛玉潮也少不了被逼无奈吧。


    甘苦同饮如何,青梅竹马又如何?


    他一次次耗费着那人的慈心,又怎能肯定,他的神女每一回都会怜悯自己?


    “你亲手杀了贺星舟,烛玉潮必然会记他一辈子,也会恨你一辈子,”澄老大俯视着楼符清,“唯一的方法此时就在你面前。自我了结吧,楼符清。”


    澄老大话毕,将一颗毒药举在楼符清嘴边。


    一滴清泪自眼眶滑落,楼符清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若能让你不再恨我,也好。


    第155章 画地为牢


    楼符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那梦里, 他仿佛回到了千秋花田,回到了烛玉潮的身畔。


    千秋寺认定人有三缘。可为什么蓦然回首,每个身影都是她?


    艳阳高照, 黄莺啼鸣。


    “星儿,你回来了?我刚买了热腾腾的馒头,过来一起吃吧!”


    “好!”


    楼符清刚抬手, 那身影却又化作泡影。


    下一刻,他身后再次传来烛玉潮的声音:“王爷还是没心思睡觉吗?”


    剑舞随风动, 百花自飘零。楼符清看着面前的幻象,不免苦笑出声,他轻声回道:“思绪烦扰。”


    “因何而扰?”烛玉潮便问。


    “……你。”


    幻象再次崩塌,楼符清双腿不稳跪了下来, 他捂着脸,久久难以平复自己的情绪。


    “符清, 不要哭了。”


    却听温柔似水的声音从自己的头顶传来。


    身着水蓝衣衫的少女冲他伸出了手, 楼符清却连话也不敢说,生怕只要自己有一点动作, 她便会永远消失在自己眼前。


    “为什么不理我?”


    “我怕你恨我。”


    少女的指尖在楼符清的下巴稍一停留, 又落在楼符清的肩头。她俯下丨身,紧紧抱住了楼符清:“如果你真的死了, 我才会永远恨你。”


    身体贴近的那一刻, 楼符清似乎……听到了那人的心跳声。


    “所以不要再睡了,好不好?”


    ……


    楼符清猛然睁眼,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能用得上劲!


    “——这儿没有烛玉潮、也没有小昭,你醒了就别动,一会儿骨头再断了我一时半会找不到人给你接。”


    楼符清双目模糊, 他看了许久,才认出了面前女子的身份:“你是叫余……”


    “还是少说些话吧,”余音打断道,“陛下还记得我的名字,真是件让我荣幸的事。”


    话虽如此,可余音脸上却不见丝毫荣幸:“幸亏你没吃那药丸就疼晕了过去,不然身上的伤加上剧毒,神仙也救不了你。”


    说完,余音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给楼符清换药:“我也不想看的,可这方圆十里连条公狗都找不到,你且忍忍吧。”


    楼符清望着屋顶:“为什么救我?”


    “因为符琳……不对,烛玉潮,”余音叹了口气,“当年她放我一命,我也该还她一命。况且那时在花田,你分明看到了我,却装作没看到,足以证明你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


    楼符清痛苦地皱紧了眉头:“玉潮……”


    余音继续着手中的动作:“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难道你并不想活吗?”


    “我身残心枯,不知生死何异。”


    余音戳了戳楼符清小臂上密密麻麻的血痕,后者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可知你睡了整整十个日月,若你真的不想活,又怎么会醒来?直接睡死过去不是更好吗?”


    楼符清听完这话心头瞬间一凉。


    睡了十天,醒来后自己身体还是这副鬼样子。


    即便有一日自己能再下地,又能去做什么呢?


    余音给楼符清盖好杯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此地原为澄老大的一处据点,如今宋世澄伏诛,这儿自然也成了荒郊野岭。”


    “你?”


    “是我杀的。怎么,瞧不上我啊?”余音扯了扯嘴角,“不过我这招的确不光彩。宋世澄那时满心满眼都是你,怎会料到关键时刻被自己人反水?”


    “不,只是有些意外,你不必妄自菲薄。还有,我先前并不知你是澄老大的人。”


    余音一瞥楼符清的表情就明白了:“他之前是不是说自己不认识我?”


    “是。”


    “这事儿往后再说吧,要不到了符琳那边还得再解释一遍,”余音轻咳一声,“叫顺嘴了。总之,我已设法联系你的那两个侍从,就是不知何时会赶过来。”


    “——陛下!”


    余音一回头,看见云霓的身影,轻轻抬眉道:“来的还真是时候。”


    云霓紧张地看着楼符清:“陛下还好吗?”


    “自然不好。”


    云霓听见声音,这才对余音微微颔首:“谢谢姑娘相救!敢问姑娘是何人?”


    楼符清在千秋寺时,云霓身处蕊荷,故而并不认得余音。


    余音应了一声:“我名余音,举手之劳而已,你先说说外边的情况吧。”


    “云琼也跟陛下一样,还在床上动弹不得呢,”云霓眉间弥漫着难以消散的忧愁,“至于宸武和剑山亭,没什么动静。”


    楼符清道:“我已将皇位让与他人,你和云琼以后就别叫我陛下了。”


    “王爷?”


    “……不,叫名字吧。”


    “我怎能如此?”云霓想了想,“称公子如何?”


    楼符清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认。


    余音本在发愣,见楼符清投来目光,才缓缓回神问道:“我还以为是缓兵之计,原来你是真不打算回去做皇亲国戚了?”


    “我原以为只要自己爬得更高,玉潮就永远不会离开我,”楼符清闭了闭眼,“可是我做了难以回转的错事,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这些身外之物,就更不重要了。”


    云霓一时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她垂下双眸:“公子好好休息吧。”


    余音和云霓退了出去,可那门刚一关上,云霓便冲着余音跪了下来:“多谢余音姑娘救治公子!”


    “快起来!”余音连忙将云霓扶了起来,“如今那人已不是皇帝,你也不必替他谢恩。”


    “话虽如此,可我跟随公子多年,自是胜过亲友。”


    余音听了这话,神色微微一凝,将云霓带远了些:“那烛玉潮和楼符清的事儿,你怎么看?”


    云霓回道:“我听云琼说,二人之间的矛盾似是在贺星舟。但贺星舟死时我在宸武,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不过,如今烛姑娘并不愿理睬公子。”


    “这样啊,”余音想了想,“我本想让你将情况告知烛玉潮,可看这情况,若她知道了,恐怕会为难吧。”


    云霓却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她皱着眉思量许久,终是说道:“我只怕若是烛姑娘不来,公子会撑不下去。”


    “有那般脆弱?你要知道,若他二人心结不解,即便楼符清活下去,也会郁郁寡欢。”


    “我虽不比云琼在公子身边待的时间多,却明白他的心意,”云霓心头发酸,“我会去剑山亭求烛姑娘见他一面……只见一面就够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也不拦着,”余音眼珠子转了转,“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托,不知云霓姑娘可否将此物替我带去给一个故人?”


    “故人在何方?”


    余音弯了弯唇:“宸武。”


    *


    云霓从未想过她此生还有再踏足倚梅宫的一日。


    宫中梅花凋敝,有的红柱上甚至结了网。昔日的陆嫔卧在美人榻上,她双目轻阖,手中还拿着一只未绣完的鹧鸪手帕。


    云霓颔首道:“问陆嫔娘娘安。”


    陆嫔嘴角一弯,眼角的皱纹便都浮了上来:“……云霓,好久不见了。”


    云霓见倚梅宫这清冷模样,不禁问道:“陛下并未克扣娘娘的吃穿用度,娘娘怎么也不叫人进来伺候?”


    “本宫的罪孽还未赎清,”陆嫔眼皮子也没抬起,“你怎么过来了,是符清又被人刺杀了吗?”


    云霓记得她上一回来倚梅宫时,还是楼符清在雪魂峰假装重伤,想要探寻陆嫔对他是否还有半分亲情;可这一回楼符清是真的病了,但楼符清也对陆嫔不抱任何希望了。


    “娘娘何必自作多情?他一辈子也不会与您说任何话了,”云霓心中顿觉讽刺,“我这回过来,是听说我之前的同僚犯了错,被贬到娘娘这里来了。”


    “是那个仵作?本宫没见过他,你自己去外头找找吧。”


    云霓转身走了几步,却还是忍不住转头骂道:“陆嫔娘娘既知自己有罪,去地府赎不是更显真心?除了先帝,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会可怜娘娘这般清苦的模样了!”


    “当年皇后与符清联手,也不过是为了报复本宫曾经的所作所为。事已至此,你便别再挖苦本宫了罢。”


    云霓看着陆嫔这副冥顽不灵的模样,最终只叹声道:


    “您何必画地为牢?”


    ……


    云霓在倚梅宫走了半圈,却没找见余音所说的故人,反而瞧见那曾经的五香大会魁首司承鹤正在院中清扫落叶,于是上前搭了话。


    司承鹤知道云霓是楼符清身边人,话语里便客气许多:“云大人来此是来找谁?我被发落至倚梅宫多日,对此地也相对熟络。”


    “既是如此,不知你可认识一位叫温故的男子?”


    司承鹤笑了笑:“温故而知新。名字这般书生气,我自然认得他。陆嫔不问世事,亦不管宫人,温故此时应当正在小厨房里偷闲,云大人去那处找他就是了。”


    云霓听完却没有即刻离开,司承鹤便主动问道:“大人还有何事吗?”


    司承鹤作为五香大会魁首,也没犯什么大错,不该在倚梅宫草草一生。


    云霓道:“司魁首一身才学无处施展,待我办完此事便让长缨前辈放你出来。”


    “不想云大人还是惜才之人。不过……长缨早就赦免我了,”司承鹤悄声道,“只是有些事后宫里办着更方便,才让我暂居倚梅宫,掩人耳目。”


    既有长缨安排稳妥,云霓自然不必再管。她告别了司承鹤,走入了倚梅宫的小厨房。


    如司承鹤所言,这小厨房里的确有几个躲懒偷闲的仆从,温故却并没有坐在人群中,而是孤僻地站在一旁,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故。”


    听见云霓的声音,几人瞬间抬起头,有认出云霓的,连忙向她行了礼。


    “都起来吧。温故,跟我出来。”


    直至走到一无人之处,温故才开口道:“云大人。”


    云霓一愣,随即也回了句:“温大人。”


    “你我原是平起平坐的官府之人,那年你毅然跟着六皇子去了雪魂峰,我还心想你是个糊涂的主。如今才知你当时的决定是多么高瞻远瞩。”


    云霓迟疑道:“……你的官一直做的好好的,究竟是犯了什么事儿才来这里的?”


    “遭人陷害罢了。不过我操劳半生,脱了那官帽也乐得自在。”


    云霓默了默,从怀中掏出一只明黄剑穗:“我千里迢迢来此,并非是来与你叙旧的。温大人瞧瞧吧。”


    温故只看了一眼,表情便凝固了:“秋光剑穗?”


    “余音姑娘说此乃故人之物,叫我务必将它亲手交由你手中,”云霓神色一凛,“可温大人此生从未去过千秋寺,是怎么认识余音姑娘的?”


    第156章 剑山迢迢


    秋光剑穗明面上为宋世澈所持, 实则为澄澈二人各执一穗。


    宋世澈死后,其兄一直将自己的那只剑穗藏于胸口。直至死后才被余音带走,交由云霓。


    温故虽知秋光剑穗的主人, 却不知澄老大已死。他眼底的震惊掩藏不住,但却很快收敛了神情:“余音是何人?我并不认得此物!”


    云霓摇了摇头:“温大人,我们虽多年未见, 但好歹也同僚一场,这事, 你便不要再瞒我了吧。”


    温故迟疑道:“……事已至此,即便我再否认,云大人恐怕也不会信。可有些话,我却是没那个命说的。”


    “我实话告诉你, 澄老大已经死了。所以这东西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好好猜猜, ”云霓晃了晃手中剑穗, “再说,若你怕说真话而遭受刑法, 我大可担保你平安无事。”


    温故咬紧牙关, 往后退了两步:“云大人说的话我倒是信的。只是若我犯了欺君之罪,你也肯保么?”


    “欺君之罪?”云霓神色一僵, “你……”


    云霓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年前, 贺星舟在贫民窟当场暴毙。云琼曾安排死后验尸,可那时云霓无法抽身, 官府便指派了同为仵作的温故前去。


    如果事情真的像云霓所想的那般, 那余音一定是知道些什么,才会专程让云霓回宸武与温故一见!


    云霓放缓了语气,对温故道:“好, 我保你不死。”


    ……


    云霓听完前因后果,将温故暂时禁足后宫:“我已交代过守卫,不会短你吃穿。只怕你金蝉脱壳,哪日坏了心思离开宸武,叫我好找。”


    温故故意犯错贬职,也不过是畏罪潜逃,想在倚梅宫苟活罢了。


    既然如此,云霓便圆他这个心愿。


    交代好温故的事情,云霓心中轻松几分,她仰头看着面前的勤政殿。


    王洛立即迎了上来:“云大人,长缨大人与陛下正于殿内处理公务。奴才为您通传一声?”


    王洛虽有时阿谀奉承了些,却有一颗对楼皇族的忠心。故而周暮并未撤去他大总管职务,而是叫他继续辅佐楼熠。


    不时,云霓便被传召入室。


    楼熠乖巧坐在龙椅上,正在一笔一划地写些什么。而周暮坐于一旁,手中举着书卷。二人虽一言不发,却是岁月静好。


    “臣拜见陛下、长缨前辈。”


    楼熠扶了扶头上的冕旒,抬首对云霓笑道:“云姐姐快快请起!”


    若云琼在此一定又要眯眼,为何自己便是叔叔,云霓就是姐姐?


    周暮对云霓点了点头:“赐坐。”


    “看到陛下和长缨前辈安好,臣便安心了,”云霓说完,眼眸暗了暗,“两个月前我家公子曾向陛下上书一封,请求陛下出兵整治澄老大。分明军队已至山间,可为何关键时刻,援助兵力却久久未至?”


    周暮睁大了双眼:“什么?我并不知此事!”


    话毕,周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然扭头看向楼熠,只见那人收敛了神色,正紧抿双唇望着云霓。


    云霓心凉了半截,她正色道:“宸武虎符一半在长缨前辈那里,另一半则在陛下之手。既然长缨前辈对此全然不知,那……”


    楼熠打断了云霓的话:“朕为娘亲除去不喜欢的人,有什么错?”


    周暮不可置信地质问道:“楼熠,当真是你所为?”


    楼熠在周暮面前跪了下来:“我知娘亲心系天下,您是我娘的师父,所以您说的话熠儿每一个字都会铭记于心。我可以试着替我那个不成器的爹接管宸武,却没法儿没有别的私心!”


    周暮怔然许久,才道:“原来这才是你的心里话。”


    楼熠继续道:“父皇是如何让娘亲伤心的,熠儿不是不知!娘亲伤心至极,即便叫父皇吃些苦头又怎么样?”


    “陛下!”云霓眉头紧锁,“你可知这并非吃些苦头,若非有他人相助,您的父亲将会死于荒郊野岭!”


    “父亲?”楼熠冷眼一瞥云霓,“云姐姐,有些事情朕不是不知!”


    周暮僵在了原地:“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云霓也问道:“都是‘宋世澈’告诉你的吧?”


    “还需他人告知吗?楼璂说得那样明白,若朕还听不懂,怕不是傻子吧?”楼熠看着云霓的神情,叹了口气,“云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无药可救了?可是熠儿从来都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楼熠缓缓起身走向云霓:“我不会因为他人挑唆而蒙蔽自己的内心。我的生身父母于我并没有养育之恩,我这辈子只会认烛玉潮一个母亲。”


    周暮在楼熠身后开口道:“楼熠,你可曾想过,你认定的母亲并不希望楼符清死?”


    楼熠:……


    周暮抬手,将楼熠轻轻揽入怀中:“好孩子,我知你爱母心切,可世间诸事不是非黑即白。我作为你娘的师父,自会一点点教导你,但我不希望熠儿做出后悔一辈子的错事。”


    楼熠闭上了眼:“长缨前辈……”


    周暮拍着楼熠的脊背,半晌才道:“王洛,先带陛下下去休息。”


    楼熠刚走,周暮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事是我疏漏。”


    云霓惊魂未定:“长缨前辈不必自责,若能及时拔除祸根也无大碍。”


    “楼熠虽开蒙晚了些,可通读诗书后十分有灵气。听玉潮说,流梨在蕊荷学宫时成绩便很好,想来这孩子是随了他亲娘的。”


    云霓抿了抿唇,她不知周暮为何提起了谢流梨:“那么此事您打算如何处理?”


    “熠儿既能将心里的秘密坦然告知,便知源头不坏。所以,我不想放弃这孩子,”周暮认真道,“云霓,有京瑾年前车之鉴,我绝不会让昔日蕊荷宫变在宸武重演!”


    既然周暮都这么说了,云霓自然不好再反驳什么。


    “云霓,你将澄老大的事情一字不差的告诉我。”


    云霓便依言告知周暮,周暮听后问道:“符清?”


    “按理来说公子与澄老大势均力敌,臣也不知他为何会受那样重的伤。总之,公子此次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


    “符清剿除澄老大是为大功,可我知他并不在意什么功名利禄……稍后我会命人送去上好的汤药,叫他好得快些。”


    云霓道了声“是”:“臣代公子谢过长缨前辈。若无他事,臣便先行告退了。”


    “等等,”周暮叫住了云霓,“之后你准备去哪里?”


    云霓愣了愣,回道:“剑山亭。”


    “玉潮和符清的情况你不是不清楚,既然符清尚无性命之忧,你便别去打扰玉潮了吧。”


    云霓没想到周暮会阻拦她,她想了想,将一张满是字的宣纸递交给周暮:“这是温故的供词,还请长缨前辈过目。”


    ……


    云霓语气真挚道:“他二人携手共进,辛苦多年终于大仇得报,您难道忍心看良人不复相见?”


    “这证词若为真倒也罢了,”周暮顿了顿,“只是人心易变的道理你不会不懂。玉潮是我的徒弟,我总是希望她能更慎重些。”


    “长缨前辈,臣和云琼在公子身畔数十年,深知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倘若公子真是薄情寡义之人,又何必我和云琼看得比他自身还重要?”


    云霓字字真切,周暮沉默许久,终是叹了口气:


    “剑山迢迢,我差人送你。”


    *


    烛玉潮是在教小福做饭时见到云霓的。


    得知楼符清重伤的消息时,她手中的锅铲险些落了地:


    “为何现在才告诉我?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跟你走!”


    可烛玉潮刚走出门便碰见急匆匆赶来的虞池绫,他望着烛玉潮,满目忧伤,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烛玉潮认真道:“小鱼,等他伤好我便回来,你不必担心。”


    四目相对许久,虞池绫终是垂下了双眸:“……我相信你。”


    待烛玉潮上了剑山亭外的马车,却瞧见那桌上放了一熟悉之物,她眸子一亮:“这只项链是师父的?我曾见她在剑山戴过一次。”


    “长缨前辈将此物赐给了我,”云霓笑道,“不仅如此,这马车也是长缨前辈专门派给我的,让我来接您。”


    见烛玉潮脸上浮现疑色,云霓当即趁热打铁将温故的证词呈了上去。


    烛玉潮眨了眨眼:“这又是何物?”


    “您看过便知。”


    温故作为在官府数十年的仵作,早已不愁吃穿,也没有向上晋升的空间,只待告老还乡之日。


    可一年前,温故忽然接到了前往蕊荷的圣旨,他自然是骨头发软,百般不愿。


    传旨的太监便提醒道:“这是事关未来圣上的大事,云霓姑娘抽不开身才轮到你,温大人好生斟酌吧。”


    温故懒得跑一趟,可他却更怕杀身之祸,遂前往。


    可若是杀身之祸叠加了怎么办?


    前往蕊荷途中,温故忽觉有些头晕。再苏醒时,他已被禁锢在一张铁床上,而一柄大刀横在自己脖上,只消那刀的主人稍一松手,温故便要一命呜呼!


    温故当即求爷爷告奶奶地从了那人。


    那男人说的是千秋方言,温故听不懂。直至男人让一个梳着麻花辫的紫衣女子将温故带走,温故这才从女子口中得知,男人便是叱咤江湖的澄老大。


    “他叫你怎么做?”余音问。


    “隐瞒、隐瞒那人的死因。”


    余音皱了皱眉,却并未多言。


    温故心里怵得慌,口不择言道:“姑娘,这是欺君之罪,我、我这实在害怕。”


    “害怕又有何用?”余音叹了口气,“你若想保命,终归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一日后,温故兢兢战战进了殓房。只见楼符清一言不发地坐在棺旁,身旁站着的云琼则开了口:“尸身在此,温大人且去查证吧。”


    温故冷得牙齿发颤,他硬撑着颔首道:“此处太过寒凉,王爷放心交给臣就是。”


    云琼解释道:“蕊荷气候燥热,存于冰窖才可保尸身不坏。王爷不冷,劳烦温大人了。”


    一炷香后,温故对云琼颔首道:“此人生前身子应当十分硬朗,只是……”


    楼符清沉声道:“本王只要你实话实说。”


    “回王爷,是这胸口剑伤渗血太多,从而导致一击毙命!”


    “果真如此,”楼符清自嘲地笑了一声,“你退下吧。”


    不过寥寥数语,温故走出殓房时,掌心却满是冷汗。蕊荷已没有温故的事,他十分害怕再碰到澄老大,连夜逃回了宸武。


    直至一年后云霓再次找上门来。


    温故双手颤抖地在证词上写下最后一句:


    “周身详验,死者胸口剑伤偏移,非暴力致死。剖解胸腹,却见其肠胃糜烂、肝脏淤血,且有黑色粘液留存,可推测其为毒发攻心而亡。”


    第157章 春水煎茶


    夜幕而至, 马车缓缓停下。


    烛玉潮掀开车帘,对其外迎接的余音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余音说完看向云霓, “见过温故了吗?”


    云霓弯了弯唇,余音了然,对烛玉潮道:“贺星舟所服之毒名为寒桂散, 服之手脚冰凉,与死尸无异。服后一个时辰, 即刻暴毙。”


    烛玉潮面容苍白:“前因后果……我已大致了解了。余音姐姐既是澄老大的人,难道对此亲眼所见吗?”


    “他没那么信任我,但我没有理由骗你,不是吗?”余音道, “澄老大惯会笼络人心,那药多半是贺星舟自己选择服下的。”


    烛玉潮表情极为痛苦:“……我无法接受。”


    余音扯了扯嘴角, 主动转移了话题:“日召大侠虽身处剑山亭, 却也名声鹊起。听说近来剑山周边可都受你庇护呢。”


    “只是平反了些偷盗的小贼,何足挂齿?”烛玉潮顿了顿, “不说这些了, 我先去看看他。”


    余音点了点头:“我方才才将你要过来的事告诉楼符清,他这会儿情绪不太好, 你当心些。”


    情绪不好?当心?这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 烛玉潮便知道了答案。


    “咚!”


    烛玉潮刚将门推开一个小缝,屋内便不知飞来个什么物件, 将门再次关上了。


    “别进来!”楼符清沉闷的声音传来。


    “……楼符清, 是我。”


    “正因是你,我才更不愿见,”那声音颤抖着, “玉潮,你回去吧,我求你了。”


    烛玉潮推门的手一僵。


    楼符清以前哪里会说这种话?他分明该借着这病让烛玉潮疼自己,说些顶好听的话哄烛玉潮。


    烛玉潮声音有些哑:“不是你让我来见你的吗?为何又求我回去?”


    云霓在一旁小声请罪道:“公子对此全然不知。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您要怪便怪我吧。”


    “云霓?”烛玉潮不解地看着云霓。在烛玉潮眼里,云霓一直是稳重的性子,不知何时竟变得与云琼一般学会先斩后奏了。


    云霓垂下头:“对不起,公子。”


    这一次,楼符清默了许久才道:“玉潮,我不愿你因我垂危而可怜我,更不愿你看见我这副残躯。你今日若推开这扇门,只会让我生不如死。”


    ……


    二人僵持许久,烛玉潮终是败下阵来,她只说了句“好好修养”,便转身离去了。


    余音对烛玉潮招了招手,烛玉潮便朝她走了过去。余音什么也没说,转身将烛玉潮带进了自己的屋子:“让云霓去照顾楼符清吧,我们聊聊?”


    烛玉潮垂下双眸:“余音姐姐,他此刻不愿见我。”


    “这事不打紧,”余音从自己柜上的匣中拿出一物,“你先瞧瞧这个。”


    烛玉潮双眼微微张大!


    只见余音掌心中摆着一只满是裂痕的黑玉,正是当年宋世澈赠予楼符清的黑羽项链。


    “按澄老大的话来说,这项链是楼符清的护身符。护身符既损,他这次伤得不轻。”


    烛玉潮皱了皱眉,随即将自己胸口的白羽项链拿了下来,她心中似有猜想:“护身符?难道……”


    余音“嗯”了一声:“你之所以从风禾崖摔下而平安无事,也是因为这项链的主人在庇护着你。”


    烛玉潮握紧了手心项链,痛心道:“流梨……”


    “澄老大死后,黑羽被我收了起来,”余音望向烛玉潮的双眼,“虽有裂痕,却可转圜。”


    烛玉潮从余音手中接过黑羽项链。


    余音笑了笑:“你若收下此物,我便当你不恨楼符清了。”


    “恨?”烛玉潮抬眼,“我像是那么心狠的人吗?”


    烛玉潮这辈子只真真正正恨过两个人,而这两个人都被烛玉潮亲手所杀。


    “从始至终我都不曾恨过他,”烛玉潮将黑羽项链收入盒中,“我一直都清楚楼符清真心待我,即便尚有矛盾,我也舍不得他出事。”


    “你能这么说就证明我当初没想错。当时云霓要去剑山亭寻你,我觉时机未到,可云霓执意如此,我也只好尽我所能,化去你二人之间的矛盾。”


    余音话毕,将一盏茶水搁在烛玉潮面前:


    “春水煎茶,这是我来到剑山亭才知道的做法。千秋寺金黄满地,若非澄老大,我是无法得见这草长莺飞的。”


    余音自幼亲骨尽失,她费尽心思嫁入江家,却知凭借一己之力,想要人不知鬼不觉地杀掉自己的仇人,是难如登天之事。


    那时江家正在逼迫余音生子,澄老大雪中送炭,很快便取得了余音的信任。宋世澄让余音听从江家所言,先怀孕,再复仇。


    “余音,你忍了这么多年,不会不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吧?”


    若余音肚子里再没动静,江易一定会想法子与她和离,到那时余音便更难下手。


    可余音实在不愿:“那避子汤我喝了多年,只因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怀仇人的孩子的。”


    “那就怀我的孩子,如何?”


    雪魂宋氏的孩子都是宋世澈与其妻所生,宋世澄每每想到这世间并无自己血脉,便心下遗憾。


    此时水到渠成,宋世澄不免动了歪心思。


    宋世澄原本的计划有二。


    一为架空玉蟾主持,借他人之手剽窃千秋基业,以攻楼符清之身;二为派人接近烛玉潮,离间夫妻情感,以攻楼符清之心。


    接近烛玉潮一事,原本宋世澄该选个他更信得过的人去办,可就因为那几回肌肤之亲,澄老大对余音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所以许多事宋世澄都会不由自主地交由余音办理。


    直至余音诞下死婴。


    “这事怪不得任何人,原本我也没想着有个累赘跟着我,死便死了,只是澄老大为此发了火。孩子没了,他大梦初醒,觉得我知道的东西太多,想要将我尽快除去。”


    余音入金蝉贪门一事,实是宋世澈亲手所为。


    江易一家死了,只要宋世澄不将余音供出去,这事无论如何也不该查到余音头上。


    “澄老大要给我定罪,想看我自生自灭,我是无论如何也抵赖不了的,只能一味地躲着他。毕竟我的所作所为并不清白,”余音叹声道,“最开始只有明镜能够理解我。后来多了你,玉潮。”


    余音嫁入江家后,几乎日日来金蝉寺上香。这一来二去的便也认得了明镜师父,明镜从余音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了她的处境,虽无法明言,却也力所能及帮着她。


    “明镜师父原是剑山之人,是幼年时被那些无良的佛子坑骗才留在了千秋。她告诉了我很多外界的事,要我一定离开千秋,去外面看看。”


    烛玉潮恍然。怪不得当年她和余音在金蝉寺下密室被困,余音会给长缨说话,原来都是因为明镜。


    “可后来师父将你带离千秋,你又为何会再度回到澄老大身边?”烛玉潮问道。


    “一时不慎而已,不多说了,”余音叹了口气,“幸而澄老大正值用人之际,说白了,我从始至终没有背叛过他,他再疑心,也不得不用我。那日澄老大一心扑在楼符清身上,将背后留给了我,我便顺手杀了,也算报你当年为我动容之恩。”


    “你能将这些隐秘之事告知于我,我实在感激,”烛玉潮指尖拂过余音鬓发,心疼道,“你虽说得这样云淡风轻,我却明白你不易。余音姐姐,这些年来受苦了。”


    余音垂下发红的双眸,对烛玉潮轻声道:“都过去了。”


    “明镜师父现下如何了?”烛玉潮问道。


    提及明镜,余音笑了笑:“她本就是和我一样被逼无奈才留在千秋寺的女子。如今她自由了,应当在四方游历吧?茶都凉了,我为你再倒一些。”


    烛玉潮却主动拿起茶壶,为余音也倒了一杯热茶:“多谢你救了符清。”


    “楼符清谢我,云霓谢我,如今你也谢我。我这耳根子都生了茧,”余音轻抿茶水,“玉潮,我没立场劝你。可这些事,的确都因澄老大而起,你和楼符清之间本不必走到这步。”


    烛玉潮抿了抿唇:“我都明白。”


    “我知你心中纠结,楼符清那边我会替你盯着,待你想通再去找他吧。”


    烛玉潮点了头:“你且告诉他我已离开,我怕他心里不安。”


    “嗯,我明白。”


    烛玉潮便暂且在澄老大废弃的据点住了下来。宸武那边前不久刚送来了物资,此地虽偏僻,倒是吃穿不愁。


    她半日在屋内待着,半日站在楼符清屋外,听着他和云霓、余音说话。


    楼符清甚少开口,唯一过问的几句也是有关于烛玉潮。


    云霓将贺星舟死亡的真相告知于楼符清,烛玉潮本以为他会欣喜若狂,却不想楼符清才知道之后,沉默了许久,屋内竟传来低低的哭声。


    “那又怎么样?我已经成了这副模样,还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边?咳、咳咳……云霓,这件事你往后不要再说了。”


    楼符清每咳嗽一声,烛玉潮心尖便酸涩一分,她捂住胸口,却忽然摸到了一尖锐之物。


    烛玉潮余光瞧见余音,朝她走了过去。


    余音悄声道:“听说云琼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楼符清快一个月了也没太大好转,看来是长缨前辈给的这些药不大管用啊。”


    烛玉潮怎会听不出余音的言外之意,她弯了弯唇:“余音姐姐,你屋里的那个铜镜借我用一下吧?”


    这地方加上烛玉潮一共就四个人,还有一人不愿见她,烛玉潮这些天几乎都是散发而行,脸色也憔悴了几分。


    “要梳妆吗?”余音问道。


    “是,我想换个发型。”


    烛玉潮惆怅多日,如今肯打扮是好事。余音立即问道:“要发饰什么的吗?若你不嫌弃,我屋里都有。”


    “不必了,我自己带着呢。”


    ……


    半个时辰后,烛玉潮从云霓手中接过楼符清的汤药,悄然走入屋内。


    浓重的清苦气在床榻弥漫,楼符清面对着墙,似是正在熟睡。


    可当烛玉潮在床边坐下,楼符清却只哑声道:“云霓,放下吧,我稍后起来喝。”


    “桌旁的牡丹已有枯萎之象,也不知它滋养了多少汤药,”烛玉潮开口,“楼符清,你还是个孩子吗?”


    楼符清猛然回过身,抱住了烛玉潮的腰:“娘子,我好想你!”


    烛玉潮一愣。


    楼符清闷声道:“你不要怪我好不好?我发现只有自己身子难受了,你才愿意来梦里见我。所以我才这么做的。”


    烛玉潮这才看出楼符清半梦半醒,竟是将自己当作幻觉了……


    “我从未说过不见你,你又何必在梦里寻我?”烛玉潮问道。


    “我早就不奢求这件事了,”楼符清抬起头,“我这半生,早已无从弥补。”


    烛玉潮望着那人清减的面庞,忽然抬起手,抚摸楼符清的侧脸。


    下一刻,楼符清搭上了烛玉潮的手背:


    “你的手好冰。”


    “我从未离去。”


    楼符清怔然片刻,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随即用被褥捂住了自己。


    烛玉潮没费什么劲儿便把楼符清从被子里捞了出来,楼符清却捂着脸不愿看她:“不再见你,是我自己的决定。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以后恐怕连剑都拿不了了,所以你……”


    “虽然不知道澄老大和你说了什么,还是你自己想错了什么,但我已经不怪你了,”烛玉潮叹了口气,“再不喝药就凉了,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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