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秋光剑穗


    屋外电光乍现, 李俊才的脸上明暗突变。而楼符清捏紧了手中的杯盏,他闭上双眼:


    “李刺史,要下雨了。”


    李俊才摇了摇头:“王爷此言差矣, 这雪魂峰雷声大雨点小的时候也不少。”


    烛玉潮紧盯着李俊才那张平静的侧脸,不禁蹙起眉头。


    表面殷勤,背后冷漠。


    此人绝非善茬!


    天上再次劈下一道惊雷, 楼符清应声睁眼:“李刺史在雪魂峰待了几年了?”


    “明日恰好九年。”


    “那你定然认得宋世澈。”


    楼符清的话题转变的实在太过无厘头,李俊才一噎:“下官是认得前家主, 可那是……”


    楼符清从袖中掏出一枚明黄剑穗:“不知世澈叔和你玉衡官府的诺言是否还算数?”


    李俊才眯着眼打量楼符清手中的物件,忽然往后一栽,跪坐在地!


    “见穗如他,”李俊才喃喃道, “王爷怎么会是前家主选出的继承人呢……”


    烛玉潮的双眼猛然睁大!


    楼符清仿佛被呛了一下,厉声道:“别乱说!世澈叔只不过把信物给了我。至于继承人, 如你所见, 是宋瑾离。”


    李俊才不确定道:“这不对吧,王爷。宋世澈的信物早早地就该给下任家主, 即便宋瑾离的位置来得不清不楚, 也不该在你手中啊。”


    楼符清蹙眉:“怎么越扯越远?宋瑾离的家主位置怎么来的,本王不关心。你只要看清楚, 这是秋光剑穗!”


    “是、是。”


    李俊才连声答道,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越了界。


    他在雪魂峰已经安逸地生活了九年,这九年以来, 官府从未有过皇亲国戚拜访, 李俊才也心安理得地当着他什么也不必管的闲散官员。


    平日里对那些人挑战皇权的行为,他也不大在意。


    先前楼符清来历练,他李俊才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次楼符清封王, 李俊才还以为他很快就会死在闻氏手中,哪知平安无事月余,竟还直接找上门来!


    楼符清盯着李俊才的脸看了几秒,神色忽然有些不大对劲:“李俊才,本王曾经见过你。”


    李俊才立即吓出一身冷汗,他大惊失色,当即又要跪下大叫,楼符清看也不看,便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本王说了,不必跪。再说本王话还没说完,不知李刺史有何见不得人的事?”


    李俊才此时已有些失了阵脚,语气虚浮:“没……敢问王爷在何处见过小的?”


    “十一个月前,城郊酒肆旁,”楼符清隔空指了指李俊才脖子上的三寸伤疤,“皇子历练,官府的人理应跟随。你的确做到了‘跟随’二字,只不过经不住诱惑,半道去喝酒了。”


    李俊才连忙捂住脖子,惊恐道:“王爷误会啊!”


    楼符清无视了李俊才的大叫,继续说道:“也就是那一日,我遭遇了一场预谋已久的刺杀。自那以后,所有人都默认本王已死。”


    “王爷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哈哈……”李俊才干笑两声。


    “你不必惧怕,本王说这话不是在怪你,”楼符清放轻了声音,“毕竟你这样的废物即便在场,也只会落荒而逃。”


    似乎是为了印证楼符清的话一般,李俊才缓缓往后挪动着脚步,却被烛玉潮一眼识破:“李刺史,好好坐着吧。”


    李俊才似乎这才发现楼符清身旁站着一个人,连忙对烛玉潮点头哈腰:“王妃,奴才给您倒杯茶。”


    烛玉潮“唉”了一声:“赎罪的机会就在眼前,李刺史却还在计较着什么茶不茶的。”


    烛玉潮一句话便缓和了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楼符清也顺势将话题拉了回来:


    “正襄建立十年后,雪魂峰出现了巨大动荡,几乎有自立为王之势。是宋世澈以一己之力将凝聚的势力打散,后又自掏腰包分了一半钱财给官府,才勉强稳住了局势。”


    李俊才眼瞳一转,反应了过来,附和道:“是是是,没有宋家主这天下早就再次一分为二了。”


    “雪魂官府承诺,若宋世澈将来有何需求,官府必得助他一臂之力。即便他此生未有所求,在百年以后,若有人执秋光剑穗而来,见穗如他。不知可还算数?”


    李俊才点头如捣蒜:“算数、算数!”


    “那就好,”楼符清得逞般笑了一声,“我需要你以正襄的名义建造一香料铺子,与含香馆正面抗衡。”


    李俊才为难道:“这……敢问王爷可有圣旨?”


    “没有,怎么了?”楼符清理直气壮道。


    李俊才的眼神一时变得有些慌乱,他这才意识到中了楼符清的套。李俊才将手横在脖子前:“王爷,这杀头的事下官实在不敢做啊!还请您放下官一条生路!”


    楼符清不为所动:“杀头的事你还做得少吗?本王可以提供资金,只要你以雪魂峰刺史的名义出面。”


    “这、这、这……”李俊才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仿佛下一秒就能吟诵出一首悲痛欲绝的钗头凤来。


    楼符清瞧他这般支支吾吾,也没了耐心,一拍桌子:“我楼符清以项上人头担保,倘若出事,本王一人担责!”


    烛玉潮嘴角一抽,王爷疯病又犯了。


    此言一出,李俊才的脸色逐渐冷静下来。最终,他咬了咬牙:“前家主的恩情,下官没齿难忘。既然有王爷这一句话,下官……便试试吧。”


    如此,便算尘埃落定。


    李俊才承诺天一亮便着手操办此事,他见外面大雨倾盆,立即凑上来邀请二人在此留宿,楼符清只问他有没有伞。


    二人撑着一把巨大的油纸伞在小巷游走,烛玉潮的鞋履早已进了水,她却有些心不在焉地跟着楼符清的脚步。


    楼符清要先斩后奏,烛玉潮早有预料。可楼符清最后一句话,实在令有些心慌,她忍不住道:“我还以为王爷心里多有底儿呢,原来还是要用自己的命去赌。”


    “娘子又不是头一天认得我。”楼符清轻笑一声。


    烛玉潮叹声道:“罢了,反正这是唯一的法子了。”


    他的尾音浸入狂风暴雨之中,楼符清的青丝被刮起,雨水飘入伞下,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侧脸。楼符清停下步伐,温暖的手掌包裹住烛玉潮的双手:“娘子,冷吗?”


    烛玉潮闭上眼:“我早已适应雪魂峰的气候,不冷。”


    楼符清点头:“那回去吧。”


    她怎么会冷呢?


    登上这艘贼船,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


    李俊才的能力比烛玉潮想象中要好不少。


    他很快在黑市中找好了商铺,楼符清将押金交付后,香料铺子的建造即日便提上了日程。


    楼符清的“伤”不敢好的太快,若引得楼璂再次下手恐怕商铺之事会功亏一篑。楼符清只得对烛玉潮道:“娘子,麻烦你了。”


    他拜托烛玉潮借口采买出府,实则盯着商铺的进程。


    而魏灵萱既然没和楼璂联手,知道的信息严重受限,大大减弱了魏灵萱轻举妄动的可能。


    面对楼符清的说辞,烛玉潮不大认可:“王爷这话也太绝对了吧。付浔和李萤目前都是失踪状态,我不信魏灵萱知道之后能沉得住气。”


    楼符清这几日心情不错,他此时正在摆弄窗台上的梅花:“说起付浔,他这几日在做什么?”


    “王爷比我清楚。”烛玉潮没好气道。


    她早就知道瞒不了几天。


    楼符清神情未变:“那他做得怎样?”


    “比我经验老到,不知他原先在学宫时是做什么的。”


    楼符清眉头轻挑:“娘子也没问?”


    “不感兴趣。”烛玉潮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看来娘子对他整体还是很满意的,”楼符清终于放好了花枝,他在烛玉潮身边坐了下来,“当下无人,让付浔做香铺的掌柜,如何?”


    烛玉潮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王爷说真的?”


    “官府那边有李俊才在管,我们这里也该出一人去盯着。云琼没空,小晴他们还要守着府里的安全。”


    烛玉潮虽无法全然信任付浔,但当下也没有更好的人选,她点点头:“既然是王爷决定的事,那便这么去做吧。”


    “娘子的意思呢?”


    见楼符清的眼神认真,烛玉潮微微睁大了双眼:他是真的在问自己?


    “……虽说有些不妥,”烛玉潮斟酌着语气,“但叫付浔去也无可厚非。他原先便受魏灵萱的指使从中作梗,在对付闻初融的这件事上有莫大的优势。只不过如今听雪阁可都是我和付浔曾经在蕊荷宫的熟人,若是路上碰见那么一个两个的,怕是徒增事端。”


    “从此处快马加鞭至宸武只需一个月,付浔和李萤失踪了多久?”


    烛玉潮思索道:“距今已有二十七日。”


    楼符清点头:“我估摸着魏灵萱此时已经知晓他二人失踪之事了。依娘子看,魏灵萱会怎么做?”


    “她都不必猜,便能疑到我头上。”


    楼符清摸了摸下巴:“事到如今,魏灵萱也没有可能狗急跳墙?”


    烛玉潮垂着眸子沉思许久,才道:“她污蔑我,是为了自己活着。狗急跳墙是寻死的做法,魏灵萱即便急,应该也不会这么蠢。”


    “既然如此,那就叫付浔大胆去做吧。魏灵萱遣人带信回到还需要一月时间,只要李萤写下的名单无误,我有把握在这段日子里彻底除掉魏灵萱留在雪魂峰的人。”


    烛玉潮看向楼符清昨日刚被绷带包裹住的右手,呵呵干笑一声:


    “王爷这么装模做样的,要怎么除掉他们?”


    第42章 伍壹捌号


    烛玉潮在付浔和云琼的一路护送之下行至黑市, 此次她作为“卖家”,不必再带面具,那张面若白玉的脸庞终于得见天日。


    三人穿过僻静小巷, 尽头有四五间空置的房子,连起便是整间门面。左边被打造成了柜房的模样,右侧则是主研磨的“制香室”, 而中店门大敞,李俊才从中走了出来。


    他先是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烛玉潮, 随即微弯下腰,语气恭顺:


    “王妃,您大驾光临,怎么不与下官提前招呼一声?”


    烛玉潮张口闭口多次也没说出话来, 云琼见状立即帮忙解释道:“王妃这两日操劳过度,身子不大好。”


    不是身子不好, 而是心情不好。


    烛玉潮刚被楼符清赶出来, 心情当然不会好到哪儿去。


    她不就随口一说,哪知楼符清挂不住脸:“娘子在府里待得久了, 早些去香铺看看吧。”


    出来倒是好, 只是走得太急,连帷帽都忘了拿。


    烛玉潮微微偏过头, 躲避李俊才的目光:“刺史大人, 香铺建的如何了?”


    “王妃这可就折煞小的了,不必叫大人, 王妃……”


    烛玉潮平静道:“废话太多了。”


    李俊才脸色一僵, 随即笑脸相迎道:“哎,是是是,都是小的过错……”


    眼见李俊才还要再说, 付浔叹了口气,在香铺里粗略转了一圈,回来对烛玉潮说道:“主人,里边儿东西基本都是现成的。刺史大人,之前这儿是做什么的?”


    李俊才张大了嘴巴:“啊,此地偏僻,原先开过很多铺子。”


    云琼眯起眼:“李刺史,您是故意的吗?”


    李俊才浑身一震,这才恢复了正常;“这儿以前是间绢花铺!工艺品嘛,功效性不够强,适应不了黑市市场,便闲置归公了。”


    付浔点点头,思索道:“功效性不够强倒不是问题……”


    “你有什么主意?”烛玉潮问。


    付浔抿唇道:“是有些主意,只怕最后搞得四不像了。”


    烛玉潮问道:“原先绢花的工具可还在?”


    “不在了,”李俊才道,“只是姑娘们交不起租金,临走时留了百十只绢花,如今就在铺里呢。王妃要怎么处理,随意、随意。”


    付浔弯唇:“那便没什么顾虑了。”


    烛玉潮明白了付浔话语里的意思,对李俊才道:“进去看看。”


    李俊才侧过身子,将三人请了进去。


    “含香馆拍卖的多为上等的沉香、檀香、乳香,我们既然要和雪魂闻氏竞争,那便要对标他们的商品,做出物美价廉的香料,”付浔看着眼前备好的香拓叹了口气,“只不过我对香料认知相对浅薄,当初随行的其他兄弟倒是有精通此道的。”


    烛玉潮一愣,怎么把这事儿忘了。她垂眸道:“的确是我欠缺考虑了。”


    付浔安抚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且试试吧。”


    “此事我知晓了,今夜回去我会再与王爷商议,”烛玉潮扫视一圈,这才发现偌大的铺子里来往的竟只有寥寥几人。烛玉潮转过身看向李俊才:“李刺史,官府这次派来了多少人?”


    李俊才伸出手,比了一个“三”:“官府实在抽不出人手了。”


    地势偏僻、人手稀少、认知不够,当真难上加难。


    付浔的食指敲击着桌面,他忽然道:“云管事,当初与我随行的那些兄弟如今在何处?”


    云琼直言:“将你掳走后便没再关注了。”


    付浔:……


    眼见李俊才投来疑惑的目光,烛玉潮连忙接了话:“付浔,你想去找他们?”


    付浔摇头:“那倒不是。只是原先我们租下的临时香铺有用魏府钱买的香料,兴许还能拿来研究一下。”


    烛玉潮:“那你去看看。”


    付浔疑惑地“嗯?”了一声。


    烛玉潮语气带笑,她低声道:“小心点,别被人抓回去了。魏灵萱可给不出我这样的价。”


    不时,付浔抱着只沉重的包裹回到了香铺。


    烛玉潮微微张大了双眼:“真的有?”


    付浔不语,他在烛玉潮面前摊开包裹,只见其中不止有香木香草,还有各样的胭脂水粉。


    付浔解释道:“我去原先的商铺里找了,他们并不在那儿。商铺已被收回,东西却还留下了大半。那老板认得我,便叫我拿走了。”


    烛玉潮看了云琼一眼,云琼颔首道:“奴才这便去探查情况。”


    “今日不去听雪阁了?”烛玉潮问。


    “老鸨基本已经松口了。雪魂峰危机四伏,还请王妃来往慎重。”


    云琼离开此处以后,付浔便继续介绍道:


    “含香馆售卖、拍卖之物甚多,我们当时为避风头,只买了少数品类。圆盒子里的香粉功效性太强,有的为迷香,主人莫闻。旁边的方盒子里则是女子所用的脂粉。”


    烛玉潮轻嗅方盒:“花木香气。”


    付浔对一旁的李俊才说明道:“含香馆之所以经久不衰,便是因其秘法独特,不仅要赚尽江湖的钱,还要去赚爱美之人的钱。只是售价实在太贵,有部分拍卖之物几近价值连城。若是有平价香料出现,便可在短期内影响含香馆的生意。”


    “有道理啊!”李俊才认可道。


    烛玉潮也在一旁点了点头:“有听雪阁的宣传,再加上绒花相助,香铺火爆几日不成问题。对了付浔,你原先是怎么在短期内研发出相似功效的香料的?”


    “那是魏灵萱的人钻研出来的,”付浔道,“不过那位兄弟将方子都已告知众人,短期内还是应付的过来的。主人到时派人按着我写的方子去调配就是。”


    *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因人手不足,烛玉潮也加入了制香队伍当中。


    烛玉潮手里动作不停,嘴里也没闲着,她小声念叨着:“地榆一斤、元参一斤、白芷一两……”


    云琼敲了敲门:“王妃,听雪阁那边已经有动作了。美娇娘屋里点着线香,脸上擦了铺子里的脂粉,若客人问起,便回答黑市西铺伍壹捌号有其他功效的香料;若不问,她们也会主动提及。”


    一月后,香铺终于得以正式开业。


    如烛玉潮设想的那般,开业的头一日的确忙得不可开交。香饼、香丸几乎全部售罄,只不过……


    烛玉潮看了一眼面前无人问津的胭脂水粉。


    听雪阁的受众都是男人,而那些美娇娘平日里不缺这些,便也不会专程来此购入。


    正在烛玉潮沉思之时,街边路过了一对戴着面具的姐妹花。


    姐姐戳戳身旁的妹妹,示意她看柜台后站着的人:“妹妹你瞧,好水灵的女子。”


    妹妹抬头一看,激动道:“这颜色好熟悉,难不成是含香馆的……走走走,随我去里边看看。”


    烛玉潮正拨弄着算盘,眼前忽被黑影遮挡住了视线,她疑惑地抬起头:“二位是来买香的吗?”


    那戴着面具的女子摇了摇头,她期待地问道:“不不不,老板,你唇上的口脂是从何处买的?”


    烛玉潮尚未反应过来,便听一旁的付浔道:“是,我们家老板用的便是柜台里这只口脂,其中掺杂了少部分智月木犀香……”


    付浔压低了声音:“其色泽和含香馆的‘欲雪脂’相差无二,不过,仅需要这个数。”


    面前的两姊妹惊呼一声,不知是谁先慌忙掏出了银两,面具后的双眸亮晶晶地盯着烛玉潮:“我们家里还有母亲和小妹,买四只。”


    二人买完口脂,又在铺子里停留了许久,最终头戴绒花、满载而归。


    望着两姊妹喜滋滋的背影,烛玉潮感叹道:“看来你额外备下的这些胭脂水粉还不够。我刚清算过了,绒花还有八十九只,在铺子外立个木牌计着吧。”


    付浔有些惊异:“女子消费可比男子要阔绰得多。”


    烛玉潮眼里有了笑意:“的确大气。”


    自此之后,越来越多的女子闻讯而来,而烛玉潮也已连着两日不曾回府。


    夜已深邃,烛玉潮却还在账房里挑着灯,付浔忍不住担忧道:“如今香铺蒸蒸日上,主人的名气早已传遍雪魂峰,想必闻初融不日便要来此‘兴师问罪’。”


    烛玉潮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他又不能杀了我,我怕什么?”


    付浔见状摇了摇头:“主人这两日实在操劳,早些歇下吧。”


    “好。你先去睡,我对完这页的账便休息。”


    付浔连轴转了好几日,此时的确有些困倦,他默默走出去,转身为烛玉潮带上了门。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烛玉潮的心也平稳了几分。


    她快速处理完当日事务,眼前的白纸黑字却变成了一阵阵水波,烛玉潮实在有些撑不住,竟直接在桌上沉沉睡去了。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叽叽喳喳的鸟叫伴随着浓郁香腻的气息冲击着烛玉潮的感官,她竟感到有一丝头痛。


    “有人吗?”


    烛玉潮向门外叫了一声,无人应答。


    她只好扶着桌子站起,哪知刚直起身子,一阵猛烈的窒息感便油然而生!烛玉潮下意识伸出手扶住柜台,却未得到丝毫缓解!


    冷汗自眉间滑落,整个人即将脱水之时,一双纤细的手托住了烛玉潮的身子:


    “你没事吧?闻棠?”


    急切的女声冲入耳中,烛玉潮瞬间红了眼眶,一句“流梨”下意识便要破口而出,却不慎磕碰了桌角!剧烈的疼痛使烛玉潮的意识瞬间恢复大半,她借着那人的力气坐回了凳子上,说话有些哆嗦:“……先歇一会儿。”


    烛玉潮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病,可自己刚才头昏疼痛,与最初自己拾也草中毒时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


    她早已服下宋瑾离的药,为何……


    “闻棠,你若还能坚持,我现在便去叫人!”


    是谁?


    烛玉潮强忍着痛意抬起双眸,只见面前的女子双颊微凹,唇上失了血色,即便那澄澈柔和的眼,也掩不住女子的憔悴。


    犹如一朵风干的花骨朵儿,还未盛放便已败落。


    烛玉潮头痛欲裂:“柳……”


    面前的女子和烛玉潮记忆里清瘦的、流着清泪的面庞逐渐重合。下一刻,烛玉潮终于认出了她。


    画师柳嵇庶女,柳知嫣。


    第43章 花嫣柳媚


    烛玉潮仰头望着柳知嫣的面庞, 眼中一时充斥着迷茫的情绪。


    “嗯,是我,”柳知嫣对烛玉潮点了点头, “柳知嫣。”


    柳知嫣在柳嵇的弹劾事件后被迫离开蕊荷学宫,竟来到了雪魂峰吗……


    疼痛再次席卷全身,烛玉潮无奈地闭上了双眼, 眼前又浮现出自己最后一次见柳知嫣时,她脸上绝望的神情。


    魏灵萱把毛笔硬往柳知嫣手里塞, 逼迫她画下浑身湿透的烛玉潮。那时的柳知嫣是怎么说的呢?


    “即便你拿退学要挟我又如何?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柳知嫣扔掉了毛笔,撕碎了宣纸,声音颤抖,眼神却是坚毅的, 恰如此时。


    “不要睡过去,我这就去叫人。”


    柳知嫣让烛玉潮靠在椅背上, 自己则起身向外走去。


    与此同时, 匆忙的脚步声由外传来,在柳知嫣打开门的一刹, 和那风尘仆仆的高大身影碰了面。


    柳知嫣还未开口, 那人便侧身入了屋,快步在烛玉潮面前蹲下。


    “娘子。”


    风雪涌了进来, 烛玉潮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楼符清侧身挡住风雪, 即刻抽出腰间短刃,毫不犹豫地割伤自己的小臂。


    刺鼻的血腥味涌入了烛玉潮的鼻腔, 她难耐地蹙了眉, 却因意识模糊说不出一个字来。


    “张嘴。”


    烛玉潮下意识跟着声音动作,楼符清见烛玉潮乖巧地喝下了他的血,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楼符清将昏昏睡去的烛玉潮拦腰抱起, 从柳知嫣身旁走了过去:“惊扰客人了。”


    “我不是客人,我……”


    楼符清已走远了。


    *


    烛玉潮睁开眼时,她已回到了自己的床榻上。甫一偏头,便看见床边撑着头假寐的楼符清,烛玉潮的瞬间心凉了半截。


    楼符清听见动静便睁开了眼,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倒让烛玉潮心里没了底。


    可该问的终究还得问。


    烛玉潮嘴唇嗡动:“王爷,我的病原来还未痊愈吗?宋家主在听雪阁给我的‘药’究竟是什么?还有,为什么我会再次产生幻觉,如同那日看到魏灵萱的情形一般!”


    楼符清似乎陷入了沉思,一时没有开口。


    “回答我的问题!”烛玉潮的情绪一时有些激动。


    “第一个问题,是,”楼符清面色不改,“第二个问题,于身体康健有益,与解毒无关。但宋瑾离不知情,是我骗了她。真正的解药是……我的血。原先的药丸只起抑制作用,我将血加入你每日的饭菜之中,因剂量甚小,油烟又重,故而于感官上不会有异。我没想到只是一日未服用,便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


    怪不得宋瑾离说庖厨有血腥气……


    “至于第三个问题,若中途断药,难免会产生副作用。”


    烛玉潮既气又惊,竟一时间有些反胃:“你分明可以直接告诉我!又为何要说是闻初融做的?”


    楼符清低下头:“此法实在极端,我这么做也不过是为了让娘子安心。”


    “安心?”烛玉潮冷笑一声,“难道不是担心我离开你、背叛你,让王爷的计划出现差错?!”


    楼符清哑口无言。他虽不知此药一日不可间断,可烛玉潮所说之言却也没有诬陷了他。


    “既然如此,那我是不是去喝谁的血都行?”


    烛玉潮原以为这段时日以来,即便楼符清不信任自己,自己也不必再在府中胆战心惊地活着。


    却不想楼符清让烛玉潮看到的,不过都是镜花水月的美梦。


    见烛玉潮气得有些发抖,楼符清终于败下阵来:“雪魂峰根本没有医治你的药物,一直以来都是我骗了你。”


    烛玉潮避开楼符清的目光:“我总是在想,王爷究竟还骗了我多少事。”


    屋外的树枝上的白雪因风而落,发出簌簌的脆响,将楼符清带着叹息的声音一并吹入耳中:


    “我也知自己并非君子,但娘子足够坦荡。从今往后,我楼符清不会再做任何伤害娘子的事情了。”


    复杂的情绪喷涌而来,烛玉潮闭上双眸,缓缓说道:“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说的……多谢王爷。”


    楼符清一愣:“你说什么?”


    “多谢王爷,”烛玉潮重复了一遍,“事已至此,无论如何王爷都帮了我。况且,还是以这样损害自身的方式。既然王爷愿意再次承诺于我,我也不该不知趣儿。”


    被褥下,烛玉潮的双手轻颤。似乎无论身处何地,她都无法完全掌握自己的人生。


    没关系,她烛玉潮也并非为了自己而活。


    被仇恨淹没的人生,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烛玉潮呼了口气,对楼符清主动开口道:“我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楼符清回道:“照现下的剂量,痊愈还需半年。”


    烛玉潮点了点头:“就这样吧。如今王爷是我的药引子,还得保重身体才是。”


    楼符清沉默许久:“……我之前在庙里受的伤,当真没有那么重。”


    “我明白,”烛玉潮抿了抿唇,忽然想起一事,开口转了话题,“对了,柳知嫣呢?”


    楼符清疑惑道:“那是谁?”


    “在我晕倒以前出现在账房里的清瘦女子,她原本是我在蕊荷学宫的同窗。”


    楼符清眼前浮现出了柳知嫣急切的身影,他蹙眉道:“我还以为是客人,道了声歉便抱着你离开了。她既是你同窗,又为何会出现在雪魂峰?难道她也是魏灵萱送来听雪阁的女子?”


    “不,”烛玉潮摇了摇头,“她没有出现在李萤的名单里,不然我早该注意到她了才是。柳知嫣……应该来到雪魂峰许久了。”


    楼符清点点头:“我稍后派人请她过来。只不过现下还有别的事情要告知娘子。”


    “是什么?”


    楼符清扬声道:“进来吧。”


    门口站着两位看不出年岁的男人。


    左边的光头满脸油光锃亮,右边的长发凌乱缠在一起,胡子垂下扎在胸口。


    光头先开了口:“回王妃,我是阿肆,他是周伞。”


    烛玉潮平静道:“二位的名字我早有耳闻。”


    “王妃竟听过鄙人的名字?”阿肆错愕道。


    烛玉潮点了点头:“魏灵萱派来制衡含香馆、散播我谣言的人。”


    阿肆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头颅,有些尴尬的侧过身子。


    楼符清道:“阿肆和付浔同为千秋寺人,周伞则精通香料调配。他二人主动为王府效力,本王甚为欣慰。”


    烛玉潮颔首:“王爷思虑周全。既如此,香铺今后的新品研发便不成问题。其他人呢?王爷怎么处理的?”


    “不听话、无用的便先除掉了,”楼符清语气并无波动,“我原先说过的。”


    烛玉潮忽而忆起自己前些日子对楼符清说的那句——“王爷这么装模做样的,要怎么除掉他们?”


    烛玉潮轻咳一声:“王爷的效率一如既往。”


    楼符清垂眸,掩盖住眼底的神色:“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二位和付浔见过面了吗?”烛玉潮转头看向阿肆和周伞。


    阿肆连连点头:“见过了,见过了。付浔说王府吃住便利,王妃待人亲和,嗯……呃……王爷武功高强。”


    阿肆好不容易背完付浔交代他的词儿,默默松了口气。


    烛玉潮听完,没忍住笑了一声:“周伞觉得呢?”


    阿肆一拍脑袋:“哎,王妃,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烛玉潮有些抱歉地抿了抿唇:“二位远道而来,不容易。”


    周伞摇了摇头,随即对阿肆做了几个动作。


    阿肆解释道:“没事儿,周伞说早都想从魏灵萱那儿跑了。”


    “当真?”烛玉潮有些意外。


    这次周伞做了好长一段手语,阿肆打断道:“你说这么多干啥!少说点儿,老子记不住!”


    烛玉潮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他可以听到?”


    阿肆解释道:“是,周伞并非先天哑巴,而是小时候吃坏东西才成了这样。”


    话毕,阿肆理了理思路:“周伞自己并非只精通香料一道,对于其他经商的领域也有所涉猎,譬如酿酒、纺织……哎呦真能自夸。但也因此总吃哑巴亏。总之魏灵萱本不打算放他来此,只不过他最会‘复刻’,才不情不愿放了人。”


    烛玉潮将目光投向周伞,他的发丝凌乱地绕在脸侧,遮挡住了周伞的神情。烛玉潮深吸一口气:“那么你呢?你投诚的目的又是什么?”


    阿肆道:“魏灵萱很快就会派来新的人,无论他们作何动作,第一件事都是抓周伞回去……周伞和我的目的是相同的,我们需要王府的庇护。”


    烛玉潮扭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楼符清:“王爷答应他们了?”


    楼符清的目光一直凝聚在烛玉潮脸上:“自然,香铺需要周伞这样的人。”


    烛玉潮也点了头:“既然他们过了王爷那一关,便暂且留下吧。”


    楼符清的嘴角有了弧度:“如今付浔做管事,阿肆管账、周伞研香。娘子也可暂且休憩了。”


    烛玉潮微愣:“休憩?那我日后还用去香铺吗?”


    楼符清这段话再次使得烛玉潮陷入了困惑。楼符清依旧不信任、或是不放心自己出府吗?


    烛玉潮心如鼓点,却听楼符清开口道:


    “去,为何不去?娘子如今是香铺红人,你不在那儿坐镇,谁能压得住呢?”


    楼符清安抚般地拍了拍烛玉潮的手背:“只不过,娘子今后莫要夜不归宿了,为夫当真担心得紧。”


    话音刚落,便见云琼急匆匆走了进来。他瞥到阿肆和周伞站在门口,有些意外地眯了眯眼:“王爷这是松口了?”


    楼符清脸色有些发黑:“……王妃近日操劳至此,应当有人替她分担。行了云琼,别说这些了,你去找一个叫柳知嫣的女子。”


    云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先应答了一声,又忽然想起什么:“王府外恰有一女子求见,奴才过来便是禀告此事的。莫非是她么?”


    说完,云琼便回到门外,将那女子请了进来。而此时,楼符清也带着阿肆和周伞离开了此处。此时屋中只剩下云琼和烛玉潮二人,以及……


    烛玉潮忍不住将头往外凑了凑。


    只见柳知嫣身着宝蓝锦袍,头发全部盘起,两鬓左右各簪一支芍药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如此富贵,倒反衬的那张消瘦的脸庞红润了几分。


    烛玉潮略有疑惑:柳知嫣如今竟这般发达了吗?


    柳知嫣却好似没看到烛玉潮的神情一般,她对着后者微微一笑:


    “闻棠,李萤在你这里,对吗?”


    第44章 世事无常


    大门未关, 屋外骤降小雪。柳知嫣的眉睫也泛了白,令人琢磨不清。


    烛玉潮的脸色一时间变幻莫测,而柳知嫣却盯着烛玉潮的脸庞, 笑容温婉。


    云琼在一旁提醒道:“这位姑娘,你该叫王妃才是。”


    “无妨,”烛玉潮摇了摇头, 她看柳知嫣的目光愈发复杂,“柳知嫣, 原来是你。”


    那个在信件中以谢流梨要挟李萤的人,竟然是柳知嫣!


    “李萤的事情我知道不少,可我却一直未曾现身,直至你名声大噪, ”柳知嫣供认不讳,“闻棠, 你的伤好些了吗?”


    柳知嫣几句话便使得烛玉潮警惕心大增, 烛玉潮谨慎道:“你我原先在学宫,并不熟悉。”


    柳知嫣被迫离开蕊荷学宫时, 闻棠和魏灵萱还是好友。所以, 柳知嫣不该对闻棠有任何好感。


    柳知嫣轻笑道:“同窗一场,我不是那样无情冷血的人。况且, 若非我逼迫李萤出现在听雪阁门口, 你的计划也不会进行地那么顺利。”


    这话说的并无不妥。


    随即,柳知嫣深吸一口气, 并未再次向烛玉潮发问, 而是自顾自地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自退学以后,我便来到了玉衡城,在一家典当行帮工, 老板待我很好。可惜的是……”


    柳知嫣垂下眸子,叹了口气:“那老板前些日子重病过世了,他没有儿女,便将典当铺托付给我了。”


    烛玉潮哑然:“世事无常。”


    柳知嫣见氛围有些凝固,便勉强弯了弯唇:“你也知我父亲……总之,我的生活因为老板变得不再拮据,雪魂峰,也的确是个好去处。”


    柳嵇在弹劾魏灵萱之父后,已病逝在一场奇怪的瘟疫当中。


    烛玉潮忽然想道:“你先前并未现身,为何突然变了主意?”


    “因为我若再不来,你便要离开雪魂峰了。闻棠,你的目的很明确,我亦然。我不想让魏灵萱好过,所以,”柳知嫣抿唇顿了顿,“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愿意将我一起带走吗?”


    烛玉潮的呼吸一滞,她忽然思及一事:“柳知嫣,你如今在雪魂峰已然立足。为何要冒这样的风险?”


    “你便当我野心大吧,”柳知嫣将头转向门外的方向,“最初我也并不打算来到雪魂峰的,一如我现在并不想将余生都留在此处。”


    烛玉潮的手指敲打着床面:“若你走了,手里的典当铺如何?”


    “这段时间我会尽快安顿好这边余下的事务。除此以外,我与驿站之人经常往来,可以帮你盯着魏灵萱的动向。”


    烛玉潮听了这话,逐渐恢复了以往的神色,答允道:“倘若诸事顺利,我会帮你。”


    “多谢你……”柳知嫣松了一口气,“我原本并不打算告诉你,可事已至此,也只好放手一搏了。”


    烛玉潮被褥下的手攥得紧了些,她的疑问并未全解:“你比我想象的更神通广大些。李萤的事情你是如何得知的呢?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账房里的?”


    “并非神通广大,我只是善于利用了我仅有的记忆而已,”柳知嫣解释道,“你也说了,我们原本不熟。既然不熟,你定然不知我和李萤原先的关系,我和她曾经……也算好友。至于后一个问题。官府的人与典当铺曾有交易,我又说自己是你的同窗,他们便放我进来了。”


    烛玉潮有些愕然:“曾经是好友吗?”


    “所以我知道她的秘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后来……”柳知嫣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是我识人不清。”


    云琼不合时宜地插了嘴:“王妃、柳姑娘。紫萝似乎在外徘徊多时。”


    “她怎么不直接进来?”烛玉潮朝门外看了一眼。


    云琼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柳知嫣:“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只能和王妃一人说。”


    柳知嫣识趣道:“既如此,我便先行告退了。”


    “不必,”烛玉潮拦道,“紫萝无事不会特地来找我。云琼,你且出去问问她情况。”


    云琼“是”了一声,便出去与紫萝交涉两句,回来低声禀告道:“李萤割腕了。”


    烛玉潮冷笑一声:“人没死就行。”


    “王妃料事如神。”云琼略有惊叹。


    烛玉潮对屋外的紫萝微微一笑:“不是我料事如神,而是如果她死了,紫萝绝不会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


    “谁死了?”柳知嫣有预感般地看向烛玉潮。


    “自然是李萤。她割腕未遂,被府里的仆从救回来了,”烛玉潮微微转动身子,面对柳知嫣的方向,“既是昔日故友,我带你去看看她吧。”


    柳知嫣眼神闪躲,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不、不了,我先回典当铺,有什么事你派人来通知我便好。”


    柳知嫣三两句便道了别,难掩眸中慌乱。


    云琼瞧着柳知嫣的背影,问道:“王妃觉着此人是否可信?”


    “柳知嫣是个可怜的孩子,瞧着也真诚。她的出现,让我多日以来的疑问迎刃而解,”烛玉潮闭上了眼,“可一会儿功夫便来了这么多投诚之人,我哪能不心慌。”


    之所以烛玉潮没有过多的过问谢流梨欠条一事,便是因为她心存忌惮。


    若说在学宫时,烛玉潮对柳知嫣这个人还有一知半解,那么现在,作为嘉王王妃的烛玉潮,便是完全摸不透柳知嫣了。


    云琼问道:“王妃这后半句的意思是说,阿肆、周伞,也信不过?”


    烛玉潮轻轻“嗯”了一声,一视同仁道:“我没见过的人,自然不可能仅凭一面之缘判断。倒是王爷的反应叫我有些疑虑,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才得到了王爷的信任?”


    只听云琼“唉”地一声:“没做什么,不过是两人唱双簧,和王妃今日所见无二,王爷本也不可能信任这样的人。都是奴才的错,忘记给王妃送府里的饭菜,险些酿成大祸。香铺不可能随意招人,再这样下去歇业是迟早的事,王爷考虑到这层,才同意了那二人的投诚。”


    “……竟然是这样。”烛玉潮喃喃道。


    兴许在自己和楼符清对酌以后,有些东西的确变得不同了。


    云琼话也说够了,躬身道:“王妃可要去见见李莹?”


    烛玉潮揉了揉眉心:“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我若是还不去见她,恐怕要疯了吧。”


    云琼本想附和几句,却听烛玉潮再次开口:“疯就疯了吧,不去见她,去香铺。”


    烛玉潮估算着时日,雪魂闻氏的人也该找上门来了。


    烛玉潮回到香铺时,付浔正在一旁监工。前者敲了敲柜台,付浔便抬起头来,对着烛玉潮眨了眨眼:“主人。”


    “付浔,还记得柳知嫣吗?”烛玉潮开门见山道。


    付浔思索半刻便道:“啊,柳知嫣,那个弱柳扶风的同门。我记得她在学宫中人缘不错,还想请我吃饭呢。”


    在魏灵萱主动针对柳知嫣以前,柳知嫣的人缘的确称得上不错,但她很少和烛玉潮说过话,她便也不大了解柳知嫣。


    不过……烛玉潮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请你吃饭?”


    “有一回我在街上碰到柳知嫣,她和我对上眼,我便随口和柳知嫣聊了几句,临别时她主动请我吃隔壁铺子那凉面,我怕她另有所图就没答应,后边儿我也没机会和柳知嫣交谈了。”


    烛玉潮:“奇怪,怎么会主动请你吃东西?”


    “柳知嫣似乎本就是那样热情好客的性子,”付浔顿了顿,“主人为何忽然提起她?”


    “柳知嫣在雪魂峰已久,你竟对她毫不知情?”


    付浔摇头:“怎么?她去见主人了?”


    “你不知她的存在,她却知道你的。”


    付浔眼神闪烁:“什么意思?”


    烛玉潮将方才柳知嫣在王府说过的话和付浔简述了一遍,付浔惊道:“柳知嫣竟设下了这样的局,看来她对王府也知之甚多。主人是在为此担忧吗?”


    “担忧算不上,目前来看柳知嫣的出现对我们完全是有利的。我们只需做好当下事,还有,警惕闻初融。”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新顾客踏入门槛,烛玉潮转过身去,看见那一身布衣的利落女子,不禁松了口气:


    “云霓,你回来了。”


    云霓头上仅插支银簪,约莫是试毒之用,腰间携一陌生弯刃,手提着的是烛玉潮曾在蕊荷宫见过的那只方匣。她声音清冷,嘴角带着微弱的笑意,行礼道:“见过王妃。”


    烛玉潮笑着将她扶了起来:“不必多礼,途中可还顺利?”


    云霓道:“临城死了个人,官府无能,我便顺道帮了他们一把。现下已无事了。”


    “这样啊。见过王爷了吗?”


    云霓颔首:“我刚才回府和王爷简述过本次出行的情况以后,王爷便叫我先行来此陪伴王妃了。”


    叫云霓陪伴?难不成楼符清早有预料?


    下一刻,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烛玉潮心有所感,不敢回头。


    “棠姐姐。”


    仍是那三个沾着笑意的字儿,带着寒气敲进烛玉潮的耳畔。


    烛玉潮轻轻闭上眼:“好久不见,初融。”


    话毕,烛玉潮缓缓回身,却见银光一闪,云霓竟已弯刃出鞘!


    第45章 大头大柔


    刀面抵在闻初融的脖颈, 闻初融却只平静地用手中的折扇挡了一下,随即向烛玉潮投来求助的眼神。


    闻初融身后空无一人,他竟是独身前来!


    隔着不敢轻举妄动的众人, 烛玉潮僵持许久,无声叹息:“……云霓,先放了他吧。”


    云霓垂眸, 收回了弯刃,却仍挡在烛玉潮身前:“是。”


    烛玉潮明白这是楼符清的安排, 心中不免起了几分暖意。


    她不愿率先开口,便站在原地,等待着闻初融主动道明来意。


    “你病好了吗?”


    这是闻初融说的第二句话。


    烛玉潮并未回避他的目光:“已大好了,不必担忧。初融呢?”


    “棠姐姐还愿意叫我一声初融, 我便知足了。”


    烛玉潮不免有些诧异:“……早些切入正题吧。”


    闻初融收敛几分眼底的笑意:“听闻嘉王前些天受了伤,不知是何人做所?”


    “你, ”烛玉潮声音略有颤抖, “是你吗?”


    闻初融摇头:“不是我。”


    随即,闻初融朝着烛玉潮的方向更近一步, 云霓眼中瞬间多了几分警惕。


    烛玉潮自然知道不是闻初融下的手, 她再次开口:“那是太子?”


    “有可能吧,”闻初融的语气有些无谓, “我和他已许久没有联系了。”


    闻初融没再往前走, 他身上沾了清甜的果香,显然是刚从含香馆过来。烛玉潮也不愿再和闻初融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而问道:“我的话讲完了, 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闻初融似乎等待这一刻许久了,他凝视着烛玉潮的双眸:“棠姐姐,你真的要……”


    他似是不忍, 将后面的四个字无声道出。烛玉潮却看清了他的口型:对付我吗。


    棠姐姐,你真的要对付我吗?


    闻初融是真心对闻棠好的,即便她并不是真正的闻棠。


    可烛玉潮为了离开雪魂峰,必须利用闻初融。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初融,你过来只是和我说这个的吗?”


    “你知道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对你动手,”闻初融苦笑着摇了摇头,“所以在他们告诉我你是这里的掌柜时,我当真无计可施。”


    烛玉潮咬紧了牙根,强作镇定。


    “我虽顶着那些长老的……算了,”闻初融抿了抿唇,“总之,我不会为了棠姐姐做出背叛家族的事。”


    烛玉潮明白闻初融的欲言又止,她垂下双眸,却说不出任何道歉的话语:“初融,此事是我主导,还请莫要迁怒他人。”


    闻初融虽不会害“闻棠”,却屡次对烛玉潮身边的人下手,譬如楼符清、又或是魏长乐。


    烛玉潮不得不主动担责。


    “棠姐姐。”闻初融叫了她一声。


    烛玉潮回过神,看向他忽然摊开的手掌。


    两颗柳绿的冬瓜糖安静地躺在闻初融的掌心,闻初融目光涣散,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年你来雪魂峰,说含香馆的气味太甜腻,你要去客栈住,我便依着你。那会儿棠姐姐还不喜欢好好穿衣服,只着单衣来往,很快就发了烧,什么也吃不下,闹着要吃冬瓜糖。可雪魂峰这样的东西少,待我制成之时,你已踏上了返回蕊荷宫的路程。”


    闻初融看着烛玉潮无动于衷的脸庞,缓缓将手指合拢:“我记得你的心愿,你却不记得初融的……没关系,棠姐姐,下次见。”


    话毕,闻初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烛玉潮这才敢抬眼,她望着闻初融落寞的背影,无声道:“对不起,我不是你的棠姐姐。”


    “王妃,还好吗?”云霓在一旁关切道。


    烛玉潮摇摇头:“……我没事儿。”


    “嗯,还请王妃注意身子,”云霓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想要搀扶的手,“接下来这段时日,我便留在香铺保护王妃。”


    烛玉潮弯唇:“辛苦了。”


    从那往后的一个月,云霓的确形影不离地跟着烛玉潮。


    闻初融没再出现,含香馆推出了几款新功效的香膏,及削价、红票手段,与香铺明面较劲。


    这夜,烛玉潮撑着头冥思苦想了半天,终于合上了周伞新研制的配料表。


    站在一旁磨墨的云霓迫不及待道:“王妃,是要回府了吗?”


    烛玉潮眉头微蹙:“稍等,我有个事儿得问问周伞。”


    她推开房门,朝着周伞休息的院落走去。


    圆月模糊不清,雾气逐渐浓重。烛玉潮不免加快了步伐,却听一阵若有若无的争吵声传来:


    “不是有病吧?周伞一直摇头,你瞎了看不见?”阿肆的声音传来。


    烛玉潮放轻了脚步,在转角处探出头。只见院里站了三人,分别是蓬头周伞、光头阿肆和……


    阿肆:“武大愁,你在魏灵萱屁股后边跟了这么多年,脑袋都愁大了五圈,老子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衷心的!”


    和大头武大愁。


    那武大愁个头不大,头却不小。他一脸阴柔相,长着经典的下三白,眼下一双发黑的眼袋透漏着深深地疲惫,只见大愁伸出右手向阿肆攻去,那指甲竟有足足两寸:“我他爹叫武柔!”


    指甲挖入阿肆肩头,瞬间渗出血迹,周伞一惊,立即将阿肆推开,做了一个烛玉潮能看懂的动作:“别动手。”


    武大柔转了转手腕,很快恢复了情绪,他冷着脸盯着周伞:“要不是阿肆嘴贱,我会动手?行了周伞,别倔,跟我回去。”


    眼见周伞手舞的飞快,阿肆被推飞三米远,抱着胳膊在一旁翻译道:“他现在在香铺吃香喝辣,回去没好处。”


    “怎么就没好处了?”武大柔反驳道,“魏小姐这些年待你们不薄,何时短过吃穿?阿肆便不说了,倘若魏小姐没嫁给太子,待她继承家业,你周伞便是她的左膀右臂,大好的前途,你还有何不满?”


    “不是,怎么到我就不说了?”阿肆气得挠了挠头,继续翻译道,“你也说了是倘若,魏灵萱都成太子妃了,受制于人,有何实权?权力和自由总得有一样吧,待在魏灵萱身边何来前途?”


    武大柔咬牙道:“不知好歹!”


    这回阿肆没等周伞做动作,便指着武大柔开口道:“我看不知好歹的是你吧,武大柔。我们都说了不回去,你还在这儿死缠……”


    话未说完,长绳猛然抽打地面,一根长达十米的鞭子向周伞袭来,武大柔竟要活捉周伞!


    躲在砖瓦后的云霓和烛玉潮对视一眼,前者即刻冲了出去,弯刃出鞘,抵挡住了武大柔的袭击。云霓厉声道:“小小竖子,岂敢擅闯官府香铺?”


    武大柔暂收鞭子,斜着眼瞥了云霓一眼:“你是官府的人?还是王府?若是前者,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若是后者,我不介意今日多一条人命。”


    面对武大柔的大放厥词,云霓深深吸了口气,她握紧刀把,毫不犹豫地朝武大柔冲了过去!


    刀光剑影之下,两人不过十几招下来,云霓便显得略显吃力。这时周伞和阿肆也摸来利剑,同时朝武大柔发起攻势。


    武大柔却丝毫不显慌张,他凭借着自己矮小的身量,轻松躲过了几人的袭击,他只守不攻,耗费着众人的气力。


    此时云霓抬脚一个飞踢,却只碰到了武大柔的裤脚,他一个回身,反抽云霓腰身!


    云霓痛得站不住,武大柔抓住空隙,长鞭呲出利刺,他在空中一个倒翻,瞬间行至云霓身前!


    下一刻,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金簪深入武大柔的大腿,他立即暴怒转身!


    只见烛玉潮站在三尺之外,原本对称的金簪此时只剩一根,半缕发丝垂落,随风而动。


    武大柔嘴角抽搐:“你这娘们哪来的力气!”


    “娘们怎么了?”烛玉潮面无表情,长鞭再次抽动,烛玉潮转身跨至门外,避开了武大柔的攻击。也在这时,云霓有了反击的机会,她紧追武大柔要害,冲着那人脖颈插了上去!


    武大柔听见声音,连忙扭头躲避,却忽然痛苦尖叫一声。只见阿肆跪在地上,把烛玉潮的金簪拔了出来,鲜血瞬间浸染整条裤子!


    “操!”


    武大柔回头暗骂一声,随即双足一顿,霎时腾空而起,跃至墙外,只留下一句愈渐愈远的:“周伞,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周伞望着武大柔离去的方向正愣神,却听阿肆倒在一旁哀嚎,连忙将人扶进了屋里。


    烛玉潮跨过门槛,在云霓身前站定。云霓反应过来,叫了声“王妃”,随即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诧异的神情。烛玉潮对云霓道:“运气好罢了。”


    “是,我明白王妃的意思。”云霓低下头。


    “这个武大柔来者不善,”烛玉潮说回正题,“现下看来,他的目标只是周伞,故而当务之急便是带周伞回到王府。”


    言语之间,烛玉潮带着云霓走入一旁的空屋:“回去之前,我先替你疗伤。”


    烛玉潮说着便在云霓身前蹲了下来,云霓吓得眼睛都瞪圆了,连忙弯下身阻拦道:“王妃,我自己来!”


    “伤在这位置,弯腰不痛吗?”烛玉潮摇了摇头,将袖口中的药粉取了出来,“我近日略读医书,不会出错。”


    云霓这才垂下了手。烛玉潮利落地剪开云霓伤口处的布料。


    血液已经凝固,幸而没有和布料相融。烛玉潮心疼地抿了抿唇,随即将药粉倒在伤口处:“忍着些。”


    云霓闭上眼,并未吭声。


    “好了,”烛玉潮包扎结束,站起身来,“侧腰漏风,怕要冻得害病。你在此等等我。”


    不多时,烛玉潮从账房里取回一套新衣:“这是我原先留在香铺的衣物,你先穿着,不过……兴许略有不合身。”


    云霓僵着身子:“王妃,这不合适。”


    待她说完,却发现烛玉潮已退至门外,一旁的桌上搁着那身新衣。


    云霓听见烛玉潮搁着门的声音:


    “不必拘泥,衣裙而已。”


    第46章 亦难免俗


    云霓换上那身赤色长裙, 不免有些别扭。待周伞和阿肆收拾完毕,看见云霓时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反而对着烛玉潮夸赞了一番。


    阿肆:“王妃这回可是帮了大忙, 不然我可真不知道众人今夜会落得什么境地!周伞你说是不是?”


    周伞连忙点了点头。


    烛玉潮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拉着忍俊不禁的云霓走了。


    待四人安全回到王府时,楼符清正对云琼说着什么。见四人进来, 楼符清瞬间一惊,他起身走至烛玉潮身前:“这是怎么了?”


    烛玉潮正斟酌着语句, 却听阿肆急道:“魏灵萱出手了!”


    周伞扯住阿肆的胳膊,后者这才意识到越了界,连忙闭嘴。


    烛玉潮倒不介意,她对楼符清点了头:“是, 阿肆说的不错。那人名叫武柔,如姓一般, 武艺高强。”


    “只他一人?”楼符清蹙眉。


    “无法确认是否还有帮手, 但他……可以一敌多,”烛玉潮神色晦暗, “阿肆和云霓先后受了伤。”


    楼符清看向云霓, 云霓立即摇了摇头:“我无事。”


    “那就好。多事之秋,这几日好好修养, 尽量避免出府, ”楼符清并未注视那件衣衫,而是转而问道, “中途发生了什么事, 说吧。”


    看来他还是十分信任云霓的。


    云霓轻抿双唇,略过了烛玉潮掷簪之事。


    烛玉潮垂眸轻笑,幸而云霓也十分信任她。


    云霓话毕, 总结道:“看来这个武大柔的目标只是接回周伞,甚至武大柔前期并未露出鞭子上的倒刺,足以看出他不愿意伤害周伞的性命。”


    楼符清的食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原先猜测魏灵萱的指令,很有可能是绞杀背叛者。但武大柔此行先去了香铺,兴许计划有变。不过,也很难否定是武大柔的权衡之计。娘子,你认为呢?”


    “魏灵萱的心思是越来越难猜了,”烛玉潮咬了咬牙,“如今明面上只有武大柔一人,形式实在扑朔迷离。依我看,走一步看一步是最稳妥的方法。”


    楼符清的眉头逐渐舒展:“那么照你的意思,周伞便暂且留在府中,试探武大柔的意图和目的。”


    事已了结,众人散去。


    而烛玉潮主动留在了屋内,楼符清说了声“坐”,便没再主动言语。


    “王爷这两日在忙什么?”烛玉潮开了口。


    楼符清手中的书本翻过一页:“我想彻底吞并听雪阁,让它成为王府在雪魂峰的势力。”


    “还顺利吗?王爷的脸色不大好。”


    “没什么大的问题,只不过老鸨权力太大,我近日在想分权的事,”楼符清托出了自己的计划,“宋瑾离那边的情况不错,近日会有亲信进城试探,我想让他们一部分去听雪阁,另一部分守护香铺。”


    烛玉潮略有不解:“香铺暂时不必拨人手吧?”


    “我怕含香馆那些个老不死的背地里做见不得人的事,”楼符清再次翻动书本,“况且,宋氏的人若凭借着我助理,在香铺和听雪阁拥有一席之地,那么后续规劝宋氏归顺皇室或许会轻松一些。”


    烛玉潮意外道:“……王爷?”


    “雪魂闻氏虽与楼璂勾结,却心术不正,为谋权钱不择手段。宋世澈为人清正,宋瑾离坦荡良善,也愿意与王府合作。倘若诸事顺遂,将这里的主权交给宋瑾离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楼符清说的井井有条,烛玉潮赞同地点了点头:“到时我去问问宋家主的意见。若无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受伤了吗?”


    烛玉潮脚步一顿:“没有。”


    “此人来势汹汹,兴许是你没注意到身上的伤。”


    烛玉潮一时觉得有些好笑,身上疼不疼她自己能不知道吗?


    她顺口调笑道:“怎么,王爷要替我检查吗?”


    却见楼符清沉默许久:“……你若想的话,自然可以。毕竟你我早有夫妻之实。”


    烛玉潮一僵,她思索着若以闻棠的性子,此时该如何拒绝。


    会……接受吧?


    该死。都怪自己嘴太快。


    正在烛玉潮思索之时,楼符清竟一起身走至她身前。


    烛玉潮抬眸与那张清俊的脸庞对视。


    楼符清以往深不见底的双眸,竟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烛玉潮内心立刻平静了许多,她心道:楼符清,你也在装吗?


    也是。


    楼符清最初出现在自己面前,便是为了迎娶闻棠,而一味地讨好她。


    烛玉潮能看出,楼符清原先并不近女色。


    “唔……”


    楼符清出其不意地抓住烛玉潮的手腕,他在脉搏上停留几秒:“心跳的好慢。”


    烛玉潮一时无语:“还能看出来什么吗?大夫。”


    楼符清沉思道:“没留下内伤,倒是有些情志失调。娘子为何而情绪波动呢?”


    烛玉潮缩回手:“大喜大悲乃人之常情。”


    楼符清点头:“还请娘子舒缓心境,身心平衡才好。”


    烛玉潮张了张嘴,反手按住楼符清脉搏:“王爷与我有同样的脉象。看来的确是说的容易做的难,王爷亦难免俗。”


    楼符清眉头轻挑:“娘子近日看了不少医书。”


    “看的多少并无差别,”烛玉潮垂眸,“心病难愈。”


    此外二人无言,烛玉潮退出了屋子。


    王府度过了风平浪静的三日。


    这三日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武大柔并没有动作。天色有所缓和,冰冷的阳光射入书房,竟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暖意。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烛玉潮合上手中的医书:“进来吧。”


    发如鸡窝的周伞走了进来。


    虽然周伞头发仍然乱糟糟的,看不清相貌,但已换了干净的衣物。烛玉潮起身,示意周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周伞头摇如拨浪鼓。


    烛玉潮劝道:“阿肆不在,你把要说的话写下来。”


    周伞这才坐了下来,在纸上写道:“王妃今日找我何事?”


    烛玉潮:“我便直说了。含香馆近日加量减价,收益较原先回升不少。香铺虽然人手相对充足,但依旧供不应求。不知你可有什么新路子?”


    周伞沉吟半会儿,唰唰写下一段话:“王妃所说,我确有考量。您既说新路子,那便是想要‘新’的东西。我近日在黑市闲逛时,发现其中似乎并无香食。”


    烛玉潮来了兴趣:“香食?我倒略有耳闻,蕊荷宫有几家做香食的铺子。”


    “不止是香食,还有香饮。多以花草、花果、香料而制。酿香成蜜,养身养颜。若王妃认可,我这几日便可在府中尝试。”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烛玉潮面有笑意,“古籍记载,有禅师作‘五香饮’,为沉香、檀香、泽兰、丁香,以及甘香。这也算是香食的一种吧,我倒一直很好奇呢。”


    周伞急忙写道:“这个可以做。”


    烛玉潮对周伞肯定地点了点头:“若有所缺,和府里采买物资的青铜说便是。这些天你在府中待的烦闷了吧?付浔、阿肆都不在。”


    付浔和阿肆仍在香铺打理事务。


    “多谢王妃关怀,我很好,不觉烦闷。只是交流困难了些。”


    烛玉潮抿了抿唇:“……说来,你这样的情况有多久了?”


    周伞笔下一顿,才写道:“六七年了,我从不刻意去记这种事。记得越清楚,内心便越痛苦。”


    烛玉潮有些不忍:“你在雪魂峰多日,可想过治愈的可能?”


    “有些病是很难治愈的,我这样不致死的,便更没必要花精力去做这些事。”


    烛玉潮思及身上的余毒,不禁垂下双眸。


    周伞:“王爷似乎很擅长厨艺一道。”


    烛玉潮“嗯”了一声:“他的确厨艺精湛。”


    “若做香食,可以去求助王爷?”


    烛玉潮本想说“慎重”,话到嘴边却换了句子:“……王爷公务繁忙,便不去叨扰他了。”


    周伞点点头,准备告辞之时,却迎面撞上了疾步而来的云霓。


    云霓先对周伞颔首示意,随后看向烛玉潮,快速说道:“王妃,柳知嫣来访。”


    烛玉潮心头一跳,连忙行至正厅。


    “是驿站有消息了吗?”烛玉潮推开门立即道。


    柳知嫣言简意赅:“我排查了这几日从蕊荷宫寄来的信件,只有一封来自蕊荷魏府。”


    她拿出信件,交给了烛玉潮。


    烛玉潮定睛一看,却见那收信之人竟是陆皎皎。


    “怎么会是陆皎皎?”烛玉潮蹙眉。


    柳知嫣摇头,她并不知情。


    “罢了。”


    烛玉潮抿着唇,神色凝重地拆开了信,却在看见内容时狠狠地愣在了原地……


    那信件竟是白纸一张!


    “怎么了?”柳知嫣凑了过来,瞬间睁大了双眸。


    烛玉潮将白纸揉成纸团,急匆匆跑了出去。


    在看见那几乎白透了的天时,烛玉潮眼前霎时天旋地转!


    柳知嫣及时扶住了烛玉潮的小臂,烛玉潮即刻跌跌撞撞往前走去。


    下一刻,二人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云霓。烛玉潮心跳地飞快:“府里出事了吗?”


    云霓眸光闪动,她咽了下口水才说道:


    “李萤死了!”


    第47章 皎皎磷光


    烛玉潮赶至柴房时, 半干的血迹蜿蜒而行,犹如一条可怖的毒蛇,“嘶嘶”爬上走廊石板。


    李萤的尸体从屋内抬出, 那张熟悉而令人憎恨的脸,此刻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大片的红在眼下、鼻腔、嘴角干涸,她的眼瞪着烛玉潮的方向, 充满了哀怨之意。


    烛玉潮的目光凝聚在李萤的脸上,神情茫然了片刻, 随即,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


    她扶着墙壁干呕几声,眼眶猩红:“发生了何事?!”


    楼符清神色不虞:“武大柔潜府,我与他打斗几招。武大柔打不过便作势逃之夭夭, 我一路跟随,却被他找到了此处。我跟到柴房时, 李萤已经死了。”


    “李萤是自杀吗?”烛玉潮问。


    云霓即刻上前, 半晌,她转身对烛玉潮摇了摇头:“脖子有被利刺插入的血痕, 是武大柔的武器。”


    烛玉潮眉头皱起:“那武大柔呢?”


    楼符清冷着脸:“命云琼将他锁在我屋子里了, 晚上我去做几个机关。”


    “那你睡哪儿?”烛玉潮好奇道。


    “我不睡,审他。”


    楼符清眼眸森然, 当真气极。烛玉潮捏紧袖口:“我方才收到一封魏灵萱寄给陆皎皎的空白信件, 眼下去听雪阁一探。”


    楼符清对烛玉潮点了点头:“云霓,跟着王妃。”


    烛玉潮和云霓快步而行, 却听身后脚步声传来, 只见柳知嫣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闻棠,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信是你送来的,自然可以。”


    如今听雪阁几乎归顺嘉王, 想见陆皎皎也成了易事。


    烛玉潮再次看到那牌匾时,兴许是白日的缘故,听雪阁里暧昧的气息已减弱了许多。


    大堂的陈设焕然一新,就连垂落的纱帘都染上了周伞近日研制的新香。这一回,老鸨亲自将三人领了上去。


    柳知嫣一路上心神不宁,竟直接一头撞到了阁中的美娇娘身上!


    那美娇娘惊呼一声,却在看见二人打扮时娇笑着迎了上来,老鸨直呼:“去去去!没眼色!”


    烛玉潮赶紧扯住柳知嫣的胳膊,将她带离了此处,低声提醒道:“当心些。”


    柳知嫣抱歉地冲烛玉潮笑了笑,难掩双目失神:“我真是没想到……李萤竟然死了。”


    烛玉潮闭了闭眼。


    李萤作为蕊荷学宫里,和魏灵萱关系最密切之人。若得她指控,魏灵萱不死也伤。


    可如今……


    “她死了对我们不是好事。算了,先不提这事,”烛玉潮叹了口气,看向大堂里交叠的人影,“曾有人和我说,在雪魂峰人们以‘一生一世一双人’为傲,这才对我的传闻那样唾弃。可我每每看见听雪阁这幅风气,却是心头起了疑。”


    柳知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不过是美好的幻想。这些人只在意名分,不在意身体发肤。舆论之所以能推动百姓的怒意,只是因为这条舆论被公之于众了而已,他们都想做圣人。”


    烛玉潮了然,看来只有楚尧一人将这话当了真。


    柳知嫣继续说道:“不过,离了雪魂峰便不必遵守这样的规矩。不然皇帝可不就成了头一个人人喊打的吗?”


    烛玉潮心下轻松了几分,她轻笑道:“也是。”


    “到了。几位贵客,皎皎便在屋内。”老鸨说完便下了楼。


    云霓敲了敲门,屋内传来清脆的声音:“请进。”


    烛玉潮推门而入,却见云霓自觉站在原地,烛玉潮对她招了招手:“云霓,你也一并来吧。”


    屋内,陆皎皎对着铜镜,木梳梳过如瀑长发。贵气养人,柔顺的乌黑落在地上,却在强烈的日光下闪着鳞光。


    见烛玉潮进入,陆皎皎起身相迎,恭敬道:“不知王妃今日来此,皎皎有失远迎。”


    陆皎皎作为铁匠家的女儿,烛玉潮原先和她常有往来。如今快一年不见,烛玉潮不免恍惚:“多礼了……”


    “王妃身后的人是?”陆皎皎不是蕊荷学宫的学生,她不认得闻棠,亦没见过云霓和柳知嫣。


    烛玉潮介绍道:“这位是我在学宫时的同窗,柳知嫣。另一位是云霓。二位都是我的友人。”


    云霓有些意外的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说。


    陆皎皎亲自为三人斟了茶,烛玉潮抿了一口,即刻切入正题:“李萤死了。”


    “什么?”陆皎皎瞬间捏紧了手中的茶壶,“她无故失踪已久,原来是被王妃‘请’去了。”


    烛玉潮“嗯”了一声:“是他杀。”


    “……死便死了吧,”陆皎皎轻轻放下茶壶,“或许,我猜到王妃想问我什么了。李萤原先是我爹铁匠铺的常客,是我爹见钱眼开把我卖到这里的。李萤是看管我们的人。”


    烛玉潮看向她床榻旁的琵琶,那是陆皎皎如今的谋生之物。烛玉潮叹了口气:“你想离开吗?”


    陆皎皎坚定地摇了摇头:“李萤失踪后,我之所以没有离开这里。一是跑不了,二是不想跑。在这里至少能赚钱,可比蕊荷寄人篱下的生活好得多。”


    烛玉潮杯盏已空:“赚够赎身钱了呢?你想去哪里?”


    “买下听雪阁?”陆皎皎立即捂住嘴,“我开玩笑的。王妃,我知道听雪阁已是嘉王爷的囊中之物。”


    烛玉潮不怒反笑:“这话初听荒谬,可以你的人气,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王妃竟是如此豁达之人,”陆皎皎咧嘴笑了一声,她本就是开朗的性子,兴许只是因为一时戒备才收敛了几分,“对了,王妃可认得谢流梨和烛玉潮?”


    烛玉潮呼吸一滞。


    此言一出,陆皎皎必不会和魏灵萱有勾结。那一张白纸不过是挑衅、或是调虎离山之计。


    烛玉潮几乎要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她们怎么了?”


    “谢……”


    “柳老板?”


    娇俏的女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云霓起身开门,却见方才被美娇娘站在门口:“老鸨叫我来问柳老板,前些日子在典当铺购入的玉镯可还有剩余?她想作为贺礼送给本届的花魁。”


    柳知嫣望向烛玉潮,烛玉潮笑了下:“无事,你先去忙你的吧。云霓,你去外边帮忙看着,柳老板身子不好。”


    云霓颔首,跟着柳知嫣离开了此处。


    随着刺耳的“吱呀”结束,烛玉潮蹙眉开口:“我认得这两个人,怎么了?”


    “啊,是这样,”陆皎皎又为烛玉潮斟了一杯新茶,“我手里有谢流梨先前在铁匠铺抵押的项链。如今我不在铁匠铺了,却不慎将项链带来了雪魂峰。若王妃知道谢流梨的去处,可否替我将那项链交还给她?”


    项链?


    流梨在陆皎皎那里留了什么?


    烛玉潮本想直接开口,却在看见陆皎皎脸上期待的神色时心生不忍。烛玉潮抿了抿唇,缓缓说道:“……烛玉潮和谢流梨,都已经下葬了。”


    陆皎皎两眼一翻,竟险些晕了过去!


    烛玉潮垂眸回避:“节哀。”


    “怎么会这样呢?玉潮和流梨……都是很好的人,她们,”陆皎皎瞬间落泪,“她们很可怜。王妃,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这些,可是,我……”


    烛玉潮也悄悄红了眼眶:“……你既说手里有流梨的项链,能否借我一观?我在想,能否为她立一座衣冠冢。”


    陆皎皎点了头。


    那是一块拇指粗细的玉石羽毛,其通体晶莹。虽为雕刻而成,却栩栩如生,仿佛能触摸到那十足柔软之处。


    烛玉潮从未见过此物。她有一丝庆幸陆皎皎并不清楚闻棠和谢流梨的关系,不然今日之事定不可能进展的如此顺利。


    陆皎皎低下了头:“我之前问过流梨,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何要放在我这里抵押?她只说自己信得过的人不多,我算一个。既然如此,我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什么时候?”烛玉潮问道。


    陆皎皎报出的时间,正是谢流梨坠楼的前一日。


    烛玉潮握紧了手中的玉石。这是流梨未曾写在信笺中的内容,这块玉石代表着什么呢?


    陆皎皎迫切道:“若你建好衣冠冢,可以告诉我具体位置吗?我也想常去看流梨。”


    烛玉潮看着陆皎皎红肿的双眼,将那块白羽项链放在胸口,认真说道:“一定,我会好好择地的。”


    *


    自烛玉潮从听雪阁回府后,便秘密将衣冠冢建在了城外一处静谧之地,并将此事如约告知陆皎皎。然而衣冠冢内,仅有谢流梨的几件衣物。


    除此以外,香铺的发展也逐渐走上正轨。一个半月过后,因香食、香饮的兴起,香铺竟一时间名声大噪,临城之人也专程来此购入。


    而宋氏之人在香铺帮工,已无需烛玉潮亲自照拂。


    王府。


    烛玉潮正在院中以梅拟剑,在空中熟练地挽出剑花来。


    一阵寒风扑面而来,花枝乱颤,落下几簇雪色。烛玉潮眼前浮出了那日与付浔切磋的场景,她将梅枝抛起,梅枝在空中旋转数圈,又在五尺之外回到了烛玉潮的手中。


    烛玉潮弯唇,后退一步,又要起势,却靠上了一个宽阔厚实的胸膛。她下意识叫道:“付浔?”


    “娘子。”


    听不出悲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烛玉潮吓得转过身,往后撤了一步,有些心虚的藏起了梅枝:“王、王爷。”


    烛玉潮不敢确保楼符清看到了多少,只得先嘴硬道:“我随便玩玩。”


    楼符清背着手,语气淡然,嘴角却有了丝丝弧度:“嗯,不用告诉我。”


    ……这是什么意思?


    烛玉潮不敢细想,说了一句“王爷辛苦”便要仓皇逃去。


    “王爷!哎,王妃也在!”


    竟是那刺史李俊才的声音。


    烛玉潮轻咳一声,站回楼符清身侧。


    只见李俊才独身前来,他莫名其妙地奉承几句,烛玉潮这才瞧见他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


    为首的是烛玉潮曾在皇城有过一面之缘的首领太监,手中举着一抹明黄。


    烛玉潮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嘉王接旨!”


    楼符清和烛玉潮对视一眼,在首领太监面前跪了下来。


    那太监一抖手中卷轴,圣旨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嘉王符清,于雪魂峰大有作为。朕心甚慰,特命嘉王及其家眷即刻启程宸武复命,不得有误。钦此!”


    第48章 诸事未了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双手接旨, 她不禁愣了神。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烛玉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


    即便以楼符清的阵势,总有一天会惊动宫中, 烛玉潮却未曾想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皇上为何会如此轻易地回心转意呢?会有诈吗?


    然而,楼符清的脸上并无担忧之色,反倒令烛玉潮安心了几分。


    楼符清站起身对首领太监道:“公公远道而来, 还请多休息几日。”


    那太监正欲开口,却见云琼不知从何处捧来一碗豆蔻熟水, 楼符清看了首领太监一眼:“这是香铺新出的饮子,雪魂峰寒气重,此饮可祛脾胃寒湿之气。”


    故技重施。


    首领太监停留半刻,将那豆蔻熟水一饮而尽, 却见底部还有开关。


    那碗底竟做了透明隔层!


    只见那隔层里搁置着一只金子打造的戒指,首领太监浑浊的双目有了笑意, 他看向楼符清:“这香饮补养心气, 怪不得陛下对王爷如此赏识。不知王爷还有他事?”


    “玉衡城诸事未了,还需在此停留几日。”


    首领太监一甩手中拂尘:“不打紧。这饮子不错, 王爷夜里再送些来罢。如此, 奴才便不叨扰王爷和王妃了。”


    那首领太监打完哑谜,便随着云琼离开了王府。


    楼符清看着首领太监的背影, 咬着牙说了句:“今日就命人通知宋瑾离入府。”


    首领太监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这样的角儿,自然是瞧不上楼符清的。


    这也导致楼符清必须要消耗一些钱财达成自己的目的, 只是……这首领太监未免也要的太多。


    楼符清揉了揉眉心:“我并不知首领太监要来。”


    事发突然, 怒意已盖过了喜色。


    烛玉潮问道:“依王爷看,皇上此举是何意?”


    “其一,正襄正值缺人之际, 召回是必然。其二,蕊荷宫有变。故而召回是必然,只是这太监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烛玉潮一惊:“蕊荷宫有变?”


    “据说是瘟疫。”


    “什么?!”


    “娘子稍安勿躁,”楼符清拍了拍烛玉潮的手背,“此事当不得真,我倒猜测是有人混淆视听。”


    烛玉潮忍不住蹙眉:“王爷惯会哄人,如今皇上病急乱投医,受罪的可是嘉王府。”


    可她紧张之余,又心想楼符清当真神通广大,此事远在蕊荷宫,他都知道的如此清楚。


    楼符清安抚道:“若是贼人故意引我留下把柄,那便更要谨慎行事,不得慌张。娘子安心,到时一去便知。”


    “王爷说的不无道理,既如此,桥到船头自然直,”烛玉潮叹了口气,“武大柔这两日如何了?”


    “老样子,依旧不愿承认李萤是他杀的。”


    烛玉潮了然:“倒是个忠诚的。那么多人熟人‘目睹’,又有明确的证据,他再辩解又有何用呢?”


    “对了,娘子当真不去我屋里看看?”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那略有期待的表情,义正言辞道:


    “不了。”


    烛玉潮对楼符清的机关术暂且不感兴趣。况且,只怕那武大柔看到烛玉潮便要再次发疯。


    能避则避吧。


    *


    翌日午时,烛玉潮正在院中习武,便听府中一阵骚动。


    她行至正厅,恰好与宋瑾离遥遥一见。


    那人粉嫩的衣衫在冬风中飘扬,柔美的双眸中带着极为浓郁的笑意:“久违。”


    下一刻,烛玉潮的视线变成了紫色。楚尧挡住了宋瑾离:“王妃,好久没见了啊。”


    烛玉潮这看见宋瑾离身旁的楚尧,她顿了顿:“……楚尧,好久不见。”


    云琼对二位客人恭敬道:“王爷已设好宴席,二位请吧。”


    正厅内,珍馐满目。


    烛玉潮略过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菜系,对紫萝微微一笑,随即坐在了魏长乐身侧。


    魏长乐正把玩着一只蝴蝶状的雕花,试图将它变为花环的一部分。


    “长乐,认得这位姐姐吗?”烛玉潮主动引荐道。


    魏长乐闻声抬头,看着宋瑾离愣了两秒:“啊……你的衣服是,长乐见过的,是宋家主。”


    话毕,魏长乐低头小声道:“原来不戴面具这么漂亮呀。”


    宋瑾离在魏长乐对面落座,楚尧将一只鹅黄泥人小心翼翼地交给紫萝:“这个是我家夫人做的泥人,给魏小姐赔礼道歉的。”


    魏长乐从紫萝手中捧过泥人,对宋瑾离道:“是泥人!谢谢姐姐!”


    宋瑾离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还给王爷王妃,还有小皇子带了礼物。稍后再看吧。”


    宴席开始,宋瑾离率先起身举起杯盏:“恭贺王爷旗开得胜。”


    “宋家主客气了,”楼符清回敬一杯,“宋氏如今势如破竹,这才是真正值得庆祝的喜事。听说今日听雪阁新进了几个宋氏的子弟,不知情况如何?”


    “得王爷照拂,自是无恙。”


    几人便开始了长达一炷香的探讨,直到魏长乐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宋瑾离见状,对楼符清道:“王爷,时候不早了。”


    “也是,该散了。”


    魏长乐轻手轻脚地绕到宋瑾离身后,给宋瑾离头上戴了顶花环,便笑嘻嘻地离开了。


    而楼符清借口有事将楚尧带离,离开时对烛玉潮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宴席就此散去。


    “宋家主。”


    屋内安静,只有烛火声随风摇曳。宋瑾离温柔的声音被放大了几分:“你我认得有段时日了,叫宋家主,是否生疏了些?”


    烛玉潮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宋瑾离的脸,她缓缓说道:“……瑾离。”


    宋瑾离应了声,对烛玉潮主动说道:“闻棠,其实,我很反感现在的什么帝、什么官。你年纪比我小些,可学识不小。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小姑娘时可没这么多规矩。”


    二十年前,楼皇尚未称帝,彼时以四大派为尊。蕊荷宫的掌权人是如今学宫的大祭酒,京瑾年之父,然,其权力已被剥夺九成。


    而雪魂峰真正的掌权人虽从未露面,却有着不少的传闻。


    宋瑾离继续道:“若不是嘉王故意设局闯入山林之中,恐怕我一辈子都不想与那官府的人会面。”


    烛玉潮一时有些犹豫,她今日原本要和宋瑾离提及归顺朝廷之事,却不想宋瑾离如此态度。


    “对了,你想和我说什么?”宋瑾离问道。


    “流……瑾离,你不喜楼皇,只是因其束缚了你的自由吗?”


    “不是,”宋瑾离否认道,“想要束缚我的人,如今都失去那个权力了。至于楼皇,他在年轻气盛的时候,曾和如今的皇后来过雪魂峰。那时他在破败的玉衡城中言传身教,知道雪魂峰的百姓喜欢听什么,便说此生只会娶皇后一人,以此取得民生。”


    烛玉潮思及陆嫔:“那时你信了吗?”


    宋瑾离笑了:“我不信,楚尧信了。那时我和他年纪都不大,他更幼稚些,兴致冲冲地跑过来和我说这件事儿。我只说你看着吧,若他真能称帝,不出十年,一定会有其他妻妾,楚尧不信,还将楼皇当成了敬仰之人。再后来楼皇选秀,楚尧在我面前跪了三天三夜,只求我信他。”


    “你们感情真好。”


    “你与王爷亦然,”宋瑾离斟了一杯热茶,“受楼皇荼毒的不止是楚尧,更严重的是我的兄弟姐妹。”


    原来,楚尧最初只是听雪阁的跑腿。宋氏之人得知宋瑾离和他厮混,甚至还要成婚,便谣传楚尧与那些妓子不清不楚。


    “那时我爹看重的继承人并不是我,但我为了洗脱楚尧的冤屈……”


    宋瑾离欲言又止,烛玉潮不禁猜测后面的话语。


    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这还真说不准。


    宋瑾离虽然看着温温柔柔,可内里却是爱憎分明之人。


    只见宋瑾离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头:“宋氏武人,以武制胜。我打赢了所有人,爹爹便把继承权给了我。”


    烛玉潮赞叹道:“好厉害!”


    “你总有一天会超过我的。”宋瑾离将热茶一饮而尽。


    烛玉潮一愣:“哎?”


    宋瑾离却已转变了话题:“我一直很想再见爹一面,可惜的是,即便是王爷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烛玉潮点点头:“前家主似乎很看重王爷。”


    “爹在离开宋氏以前曾交代过我,如果楼符清向宋氏开口,只要不损害族亲性命,我务必要答应。我原先不理解,爹怎么和我一样胳膊肘往外拐?”宋瑾离看向顿了顿,“可现在我逐渐明白了,王爷和楼皇确有不同之处。”


    “王爷想要的东西和皇上并不一样,”烛玉潮抿了抿唇,时机成熟,她终于道出了那句话,“瑾离,宋氏如今再回玉衡城,能否为皇室出一份力?”


    见宋瑾离一怔,烛玉潮补充道:“只是名义上的出力,冠上正襄的名义而已。实权仍掌握在你的手中,绝不偏移。雪魂宋氏不仅可以因此重回玉衡,若遇何危急情况,也可与王爷相互通信。”


    宋瑾离迟迟没有动静,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容我想想。”


    “应该的。”


    宋瑾离率先起身推开门,却没了动静。烛玉潮跟了上去,越过宋瑾离的肩头,看见了门口沉默的三人。


    楚尧和楼符清在门外排排站,后者怀里还抱着熟睡的小楼熠。


    见门开了,楚尧立即迎了上去:“夫人,你们说啥呢?”


    “和闻棠闲谈几句而已,”宋瑾离疑惑地看了一眼楼符清,“你们呢?去说什么了?”


    “啥也没说,抱孩子去了。”


    楼符清这才上前,将楼熠交给宋瑾离:“本王过几日就要启程宸武,宋家主既然如此喜欢楼熠,自然是多抱一刻是一刻。”


    宋瑾离看着楼熠的睡颜,不禁露出了笑意:“多谢王爷。”


    “客房已收拾好了,天色不早,二位早些歇息。”


    楼符清和烛玉潮向二人告了别,随即不谋而合地朝着反方向走去。


    却听楚尧小声嘀咕了一句:


    “夫人,你说他俩咋不睡一块儿呢?”


    第49章 好生伺候


    楚尧此言一出, 烛玉潮和楼符清的脸色俱是一僵。


    “娘子,我处理完公务就来。”


    终于,楼符清先行转过身来, 对烛玉潮柔声道。


    烛玉潮脚步停顿,几不可察地应了声:“……嗯。”


    烛玉潮回到自己屋中,照例命仆从搬来浴桶。


    仆从将热水打来, 烛玉潮立即问:“宋家主和楚尧去休息了吗?”


    “奴婢方才路过客房,烛火已熄。”


    烛玉潮抚了抚胸口。


    如此便好, 楼符清也不必过来了。


    仆从轻车熟路的将屏风拉起,问道:“王妃要用什么味道的胰子?周伞公子今日刚送回了一只金橘的。”


    “周伞如此没日没夜的研究香道倒是好事,拿来试试吧。”


    仆从“是”了一声,烛玉潮见她仍留在此处, 提醒道:“还同往常一样,我自己穿戴衣衫, 你将胰子拿来便是。”


    大门被关闭, 屋内雾气氤氲,烛玉潮俯身试了试水温, 不时便浸入了水中。青丝在清澈的温水中浮动, 烛玉潮闭上了双眸。


    “吱呀——”


    烛玉潮随口道:“放在小柜上便是。”


    下一刻,脖颈传来冰凉的触感, 烛玉潮不禁“嘶”了一声:“不必伺候, 出去吧。”


    “是我。”


    烛玉潮惊地转过身去,她抬眼望向声音的主人:“王、爷?”


    楼符清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你平日都不叫人伺候吗?”


    “我以为王爷对府里所有人都了如指掌, ”烛玉潮嘴硬道, 她背过身子,不知所措地缩了缩小腿,“……瑾离睡了, 你不必过来的。”


    “天高皇帝远,现在是没什么关系,可往后回了宸武,难免惹奸人猜疑,”楼符清继续手中动作,“你我是夫妻。娘子,我们还要分房到什么时候?”


    “我从未说过分房。”


    “那便是为夫的错了。”


    分明是二人不约而同的想法,楼符清却将这错归于他一人:“娘子,误会已解。往后你我便如寻常夫妻般相处如何?”


    不知是否是屋内气温太高,烛玉潮白皙的脸庞红润了几分。


    楼符清见烛玉潮久久没有回复,补充了一句:“直到完成娘子的心愿。”


    烛玉潮这才开口:“那是自然。”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句话,楼符清并未离开,他的双手轻柔地揉搓着烛玉潮的细发:“如果扯痛了,记得告诉我。”


    烛玉潮干脆闭上眼,任由他动作。


    分明早已坦诚相见过,她的心却跳得好快。


    泡沫落在肩头,又滑落下来,在心口驻足。


    “痛,”烛玉潮蹙眉,“王爷当真没伺候人的经验。”


    “平日里打打杀杀,力道大了些。”


    楼符清立即放轻了动作,那泡沫也随之破碎。


    盆中热水洒落出来,泼在画着红梅白雪的屏风之上。屏风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痕,仿佛那厚重的白雪也因此消融几分。


    屏风晃动一刻,屏风上崭新的雪色里衣被扯了下来。


    烛玉潮身上的水渍已被擦拭干净,楼符清将浴巾搁置一旁:“娘子,抬手。”


    楼符清轻拍烛玉潮的侧腰,示意已好穿戴好了。


    烛玉潮一转身,恰好撞上了楼符清正要垂落的胳膊,她嗅了嗅:“王爷已沐过浴了?”


    “嗯。”


    方才说处理公务,原是沐浴。


    亏得烛玉潮还以为他不会过来了。


    楼符清给烛玉潮掖好了被褥,又将床帘放落,才叫门外的仆从进来收拾东西。


    原本负责采买的青铜被临时叫过来做苦力,他平日里废话最多,现下一见楼符清,便忍不住开口关切:“浴巾是湿的,王爷别放腿上。”


    楼符清坐在椅子上,方才给烛玉潮擦拭水渍的浴巾被他折叠起来,盖住了大腿。听了这话,楼符清脸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从牙缝里憋出三个字:“没事儿。”


    “王爷当心风寒,奴才帮你收起……”


    “谁让青铜进来的?”


    青铜向楼符清伸来的手一僵:“奴才这就走。”


    仆从退去。不知过了多久,楼符清才起身拉开床帘。却见烛玉潮从被褥中钻了出来:“这被子太小了。”


    烛玉潮穿上鞋,快步走向自己的柜子,又拿出一床替换的褥子来:“……这个大些。”


    她将褥子扔在床上,便赶紧钻回了自己暖和的被褥里。


    刚沐浴完,有些冷。


    清冷的梅香从背后涌来,楼符清拥住了她:“很冷吗?”


    “兴许有些。”


    “抱着就不冷了。”


    烛玉潮却不领情:“抱着也冷,王爷身上好冰。而且……”


    为何脊背硌着个硬物?


    楼符清松开双手,烛玉潮立即转过身,却狠狠地愣住了。


    只见楼符清的脖子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只项链,那项链被雕刻成羽毛形状,通体泛着极深的墨色,在烛光下却是亮晶晶的。


    此物除了颜色以外,竟和前几日从陆皎皎处拿到的白羽项链一模一样!


    烛玉潮按耐住自己心中强烈的疑问,旁敲侧击道:“王爷怎么想起戴项链了?”


    楼符清下意识摸了摸那项链:“这是世澈叔给我的护身符,我刚戴不久。”


    宋世澈?


    烛玉潮神色一凛,流梨和宋氏有关系吗?


    楼符清沉默半晌,继续说道:“自从知道世澈叔已不在宋氏了以后,我便一直在寻找他。但近日收集到的证据让我推算出了一个极为可怖的结果……他死了。”


    烛玉潮蹙眉:“未见尸身,便不可妄下结论。”


    “原先我不曾佩戴此物,便是因为我觉得……”楼符清自嘲道,“我这样的贱命,哪里配糟蹋这样的东西呢?我想还给他,可如今,我却不知自己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烛玉潮呼吸一滞。


    她似乎从楼符清那总是游刃有余的神情中,头一次窥视到了自卑二字。


    双亲多年漠视、兄弟手足相残、恩人生死未卜……无论是何人遇到这样的事,都会陷入深渊吧。


    “娘子,早些睡。”


    楼符清似乎有些后悔说这些话,他半阖双目,脸庞却忽然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烛玉潮抬手摸了摸楼符清的侧脸,安抚道:“王爷辛苦。”


    楼符清深吸一口气,再次贴近了烛玉潮:


    “现在不冷了。”


    楼符清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漫长,烛玉潮却睁着眼难以入眠。


    倘若这白羽项链是极其重要之物,谢流梨一定会放在箱匣之中。但她一从未让烛玉潮看见过白羽项链,二并未在卷轴中提及。


    若非是忘记从陆皎皎那处取回,便一定是她故意放在铁匠铺的!


    兴许是这白羽项链落在烛玉潮手中会有危险?


    烛玉潮停止了她的胡思乱想。


    流梨,你坠楼的前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烛玉潮再次睁眼时,天已大亮。


    她昨夜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倒是一夜好眠。烛玉潮伸手摸了摸身旁,床榻已没了温度。


    “叮——”


    什么东西?


    烛玉潮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枕头旁竟有一柄水蓝长剑!


    烛玉潮吓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侧过身,缓缓将长剑拔出。那剑身如玉石般通透,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剑柄则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仔细看去,其间分布着散落的蓝玉髓,竟像沾着晨间的露水一般。


    “闻棠,醒了吗?”


    是宋瑾离的声音。


    烛玉潮赶忙穿好衣衫:“我醒了,你进来吧。”


    宋瑾离一进来,便瞧见烛玉潮捧着那把剑,她轻笑道:“这便是我的礼。”


    “多谢你,瑾离。”烛玉潮爱不释手,将那剑拿的更紧了些。


    “谢我作甚?”宋瑾离摇了摇头,“虽说是我的礼,可王爷却是花了大价钱的。你难道不觉得这剑有些眼熟吗?”


    烛玉潮低头看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玉衡城西巷三十二号?”


    这柄剑竟是楼符清带她去宋氏废弃之所时,烛玉潮折断的那柄剑!


    “只是修复,王爷还嫌不够,把我爹那柄剑熔进去了一部分。”


    “啊?”


    眼见烛玉潮露出震惊的神色,宋瑾离连忙解释道:“那剑就是个摆设,每每拿出来都会被世人感叹:‘雪魂宋氏技艺高超’云云。可惜的是,我爹这辈子就没用过剑。既然他送给嘉王了,那他如何处置都可以。”


    烛玉潮张了张口:“当真随性。”


    她终于明白宴席上宋瑾离对她说的那些话,是何意思了。


    “好了,话说回来,”宋瑾离冲烛玉潮一笑,“你昨夜和我说的那件事,我答应了。”


    “昨夜……”


    一提到昨夜,烛玉潮脑子里便挤满了楼符清。她皱着眉摇了摇脑袋,随即面露喜色:“瑾离为何忽然想通了呢?”


    “宋氏如今还是势弱,官府对宋氏而言,可算作庇佑。既然做好了回到玉衡城内的决心,我便不该临时变卦,”宋瑾离欲言又止,“况且王爷大度,昨夜赠了我一套城内别院。还说待你们走后,王府也供我使用。”


    烛玉潮:……


    “王府之事我没答应,兴许以后嘉王府的人故地重游,还能来此地看看。”


    烛玉潮垂眸:“就是不知下回再入玉衡城是何时了。”


    “何时都好。不过,我倒是一辈子都会留在雪魂峰了,”宋瑾离拉住烛玉潮的手,“闻棠,若你要回来,记得找我。”


    烛玉潮触上那柔软的指腹,神情有一丝恍惚。随即,她反应过来,眉目带笑道:


    “瑾离,下回再见时,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第50章 说是旺妻


    宋瑾离离开不久, 烛玉潮便将那把水蓝长剑拿出屋透风了。


    烛玉潮手腕轻转,长剑在院落中发出刷刷的声响。


    初次执剑,烛玉潮还不够熟练, 只不过内心极尽兴奋,那剑尖便也如白蛇吐信般在寒风中游走。


    一刻钟后,烛玉潮缓缓停下了动作, 喘着粗气看向身后的人:“我当真不知该如何谢王爷了。”


    楼符清轻轻摇头:“无论是金银还是刀剑,于我而言都只是身外之物, 算不得贵重。你不必有负担,况且原先诸事,本就是我做的不够妥当。”


    烛玉潮追问道:“王爷原先担心之事,我明白。可王爷后来为何突然不担心了, 我却不明白。”


    楼符清深吸一口气:“担心你再去和付浔取经,他那样低微的功夫, 我是瞧不上的。”


    烛玉潮瞬间想起了那晚她与付浔过招的场面!


    “啊……”烛玉潮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原来王爷早就知道。”


    烛玉潮只觉她从未看清过楼符清,亦或者, 此人是否太运筹帷幄了些?


    “付浔不安分, 却也从未做出出格之举。此人对魏灵萱确实没什么衷心。”


    烛玉潮静静等待着楼符清的下文。


    “娘子,你觉得付浔这个人, 是留在雪魂峰, 还是与我们一道去皇城?”


    烛玉潮抿唇思索道:“我想的是叫他和柳知嫣与我们同行。周伞和阿肆则留在香铺,武大柔被抓, 魏灵萱恐怕会元气大伤。”


    “那便听娘子的吧。”


    “王爷怎么想?”


    “不谋而合。”


    烛玉潮一时有些沉默:“……那便不叫听我的。”


    “你若说叫付浔留在这儿, 我也会同意的,可你不会。”


    烛玉潮颔首:“我前段日子问过付浔一个问题。我问他,愿不愿意指认魏灵萱, 那时他说不愿。付浔若能回心转意,自是最好。若是不愿也无妨,如今魏灵萱身上的罪名又加了一条。”


    “我瞧柳知嫣那手腕,倒也像个厉害角色。娘子原先在学宫里不曾注意到她?”


    烛玉潮神色不变:“我入学晚,人都没记全。记得她的名字已经算不错了。”


    楼符清了然:“我本还想问这柳知嫣能不能信,如此看来,娘子也对她并不了解。”


    “柳知嫣那日突然闯入账房,恰好撞见我发病时。若王爷没来,柳知嫣也会出去叫人。我认为她并不是恶人。”


    再加上上一世烛玉潮对柳知嫣的印象,虽有疑问,却算不得猜忌。


    “回皇城途中,兴许会有定论,”楼符清抬脚往府外走去,“好了,娘子带着新剑,随为夫去香铺与众人交代此事吧。”


    烛玉潮立即跟了上去:“瑾离赠予王爷的礼是什么?”


    “宋瑾离把她帐子里那张巨大的皮毛给我了。”


    烛玉潮想了想:“那东西可价值不菲,瑾离有心了。”


    楼符清停下了脚步,离烛玉潮近了几分:“她说那是楚尧的主意,楚尧叫我以后铺在自己殿内,说是旺妻。”


    “咳咳咳……”烛玉潮步履匆匆,“王爷,我们还是快些去香铺吧。”


    香铺。


    众人齐聚于此,甚至连柳知嫣也到场了。


    “知嫣清楚二位不日便要启程,特地在此等着。”


    柳知嫣似乎又瘦了些,那凹陷的两颊甚至有些泛黑。


    烛玉潮担忧道:“你身子当真没问题吗?路途颠簸,怕是照顾不周。”


    言下之意,便是要带柳知嫣一道离开。柳知嫣闻言,嘴角上扬:“我当真无恙,不会拖累众人的。”


    如此,烛玉潮便不再多言。她去与付浔说明了启程之事,付浔不假思索便应答下来:“我自然是要跟着主人回去的。但魏灵萱之事……我仍然不愿冒险。”


    烛玉潮早有预料,她看了看四周:“对了,怎么不见周伞?”


    阿肆往账房看了一眼:“他在账房看书呢。”


    周伞这才匆匆忙忙的掀帘而出,冲楼符清做了几个抱歉的动作。


    “周伞,你在看什么书?”


    周伞刚要做动作,便好像瞧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险些跳了起来,嘴里还发出了“呜呜”的不明声响。


    众人循着周伞的目光看去,他的视线竟落在了烛玉潮腰侧的水蓝长剑上!


    阿肆眯了眯眼,正欲细细打量,周伞却一把拉住阿肆。


    烛玉潮问:“他说什么?”


    “周伞说,拿纸笔。”


    周伞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下几字:“此物可是长缨的水剑?”


    烛玉潮思索良久,才怔然道:“……长缨,我很久没到听过这个名字了。”


    长缨,楼皇曾经的友人。


    在楼皇起义期间,长缨暗中替楼皇斩杀叛党、救治百姓,一时声名鹊起。


    只是楼皇登基后,长缨很快便销声匿迹了。无人知道长缨真正的样貌,就连见过他身量的人都极少。


    正襄建国已有二十余年,如今的少年人都近乎遗忘了长缨的存在。


    烛玉潮略有讶异:“周伞看着和我的年纪差不多,竟对长缨的印象如此深刻?”


    “当时我住的村子里有个说书人,他总讲长缨的故事。说书人没见过长缨的真容,却见过他那把杀人于无形的‘水剑’。那是把通体水蓝的正义之剑,出鞘只斩罪恶之人。”


    楼符清压低声音解释道:“这剑是我让宋氏武人铸造的,与长缨无关。阿肆,去把周伞刚写的那东西销毁了。”


    周伞抓着纸张,又写下了最后一句,字迹极其潦草,难以辨认:“皇上还不愿放过长缨吗?”


    “这话问我无用。”


    楼符清闭了闭眼,随即和付浔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烛玉潮离开了香铺。


    “长缨这个人不止是民间的禁忌,还是宫中的禁忌,”楼符清主动说道,“我总算知道周伞是怎么哑的了。”


    烛玉潮神色有些意外:“难不成皇上如此小肚鸡肠?”


    “我听宫里的老宫女说,父皇刚登基时,对民间一切对长缨的追随者都‘杀无赦’。很多官员为了谄媚皇室,会以此邀功。”


    烛玉潮不忍道:“……他竟要抹去长缨存在的所有痕迹。”


    “一个皇帝,害怕他人威胁自己的地位,而做出杀戮之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楼符清顿了顿,“不说这些了。明日便要启程宸武,娘子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话音刚落,烛玉潮余光便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闻初融站在人群之中,面朝烛玉潮的方向。可惜距离太远,烛玉潮看不清他的神色。


    闻初融察觉到了烛玉潮的目光,却没有向她走来的意思。


    看来,只是单纯来送行的。


    烛玉潮望着闻初融的方向,忽然想起了一事:“在离开以前,我还想去那日我遭遇刺杀的破庙看看。”


    楼符清明显也看到了闻初融,却并未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楼符清一只手牵住烛玉潮,另一只手在烛玉潮脸上扣了只面具:“看来他这回不会再跟着你了。”


    楼符清快马加鞭而行,二人再至城外破庙时,烛玉潮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娘子为何要来此一探?”楼符清紧跟着烛玉潮的脚步。


    烛玉潮垂眸,掩住眼中情绪,撒谎道:“我那日问初融,他并不知真凶是何人。只落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娘子是认为刺杀另有其人?”楼符清心中一紧。


    烛玉潮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随即在金像前跪了下来,闭着眼,虔诚地冲金像拜了三拜,心道:“多谢您为流梨了却心愿。有劳之处,永矢不忘。”


    她缓缓起身,只觉心中温润几分。烛玉潮走遍了庙里的所有角落,最终在金像底座处停下了脚步。


    烛玉潮正欲蹲下查看机关,楼符清却挡在了她身前:“危险。”


    “我心里明白,只是倘若初融对刺杀不知情,太子又怎会知道我一定会进入破庙?他的心思当真如此缜密?”


    楼符清这才避让开来。


    烛玉潮靠近那机关,她不敢触碰,只在外观上观察。仔细看去,底座左右分别有被凿开的痕迹,为圆形,有手腕粗。


    那日她的脊背靠上底座,不久后便从此中弹出一根粗绳将烛玉潮脖颈勒住。故而,此机关为人为操纵。


    既为人为操纵,操纵之人就一定在现场。而那日除了闻初融派来保护烛玉潮的人,就只有……


    云琼。


    烛玉潮愣住了。


    楼符清见烛玉潮如此神色,开口问道:“娘子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烛玉潮按捺住心中的不安,问道,“王爷可知这破庙的来历?”


    “世澈叔曾与我谈论过此地,为前人所建。有家族试图拆除此庙,却被反噬,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烛玉潮旁敲侧击道:“这么说,王爷早在试炼时便来过此庙了?”


    楼符清思索道:“……算上此次,和上回,共来过三回。”


    烛玉潮正想继续发问,余光却见那金像似有不妥。


    那神像原是一个金雕女人,风吹雨打使她光泽不再,唯有那面露慈悲的脸庞仍然俯视着众生。她手中不执佛珠执长剑,剑身上竟还雕刻着数十只规矩排列的羽毛,仔细看去,竟还焕发着不同的色彩。


    而令烛玉潮震惊的是,那剑身上的羽毛与自己手中的项链原模原样,而且,竟恰好缺了两根!


    倘若有一羽给了谢流梨,那另一羽……


    烛玉潮难以置信地看向楼符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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