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神明保佑


    山间白雪纷飞, 暮色降临,孤寒的雪魂峰外只有一马车冒着风雪驰行。车帘被冷冽的寒风吹开,露出其后一张惨白的小脸。


    女子难受地扯了扯领口, 声音略有嘶哑:“还有多久可见玉衡城门?”


    车前的男子回过头看向帘内:“半个时辰。若非风雪难行,昨夜便可入城。谢姑娘,你这样强撑着也不是办法。”


    “付浔, 谢谢你,”谢流梨靠在车窗上, “但我的身子一直如此。”


    付浔沉默半晌,缓缓说道:“……为了烛玉潮远赴雪魂峰寻药,值得吗?”


    烛玉潮虽葬身火海,但因她是流民出身, 学宫将尸身的处置权交给了谢流梨。而在谢流梨将烛玉潮背去宫外山坡,准备挖坑土葬之时, 付浔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谢流梨叹了口气:“你若是觉得不值得, 又怎会谎称告病送我来此?”


    付浔淡淡回道:“钱给够了,我自然会做。不过, 谢姑娘, 既然你有钱,为何不早些想办法?非等到……”


    “别说了, ”谢流梨打断了他, “我攒下的金银原本另有他用。没有闻棠,我和玉潮很快就会熬出头, 不是吗?”


    付浔摇了摇头:“你比我想的还天真几分。”


    “天真吗?可魏灵萱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 不一定是我,也不一定是玉潮。”


    付浔不解道:“如果你早有这样的想法,在被魏灵萱盯上的第一天就该离开蕊荷宫。”


    “我没有离开的勇气, 我才是那个懦弱的人,”谢流梨的目光投向远处,“没有玉潮的话,我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离开蕊荷的想法。”


    付浔“驾”了一声,马匹行进更快,却再不闻人声。


    如付浔所说,马车在半个时辰后抵达了玉衡城。付浔将谢流梨送至客栈以后便即刻返程,踏上了回到蕊荷宫的道路。


    玉衡城作为雪魂峰最大的城池,同时也是峰中主城,其物资之多、物价之高,是雪魂峰其他城池望尘莫及的。


    遗憾的是,谢流梨在城中徘徊了整整半年,也并未寻到使烛玉潮起死回生的方法。反而,她的箱匣即将见底。


    谢流梨只得离开玉衡城,在城外的一间酒肆谋生。白日在柜台后记账,夜里便回到不远处的破庙休憩。


    可一日拨弄算盘时,谢流梨忽然感到鼻下一阵温热。


    从那以后,她常常莫名其妙的流鼻血。


    谢流梨即便不懂医理,也明白自己没几天好活了。


    她夜里回到破庙,将包裹中泛黄的白绫拿了出来,对着月光瞧了许久,最终又将她搁了回去。


    “玉潮救了我,无论如何,我都该惜命些。”


    然而一月以后,谢流梨在客人口中听见了“魏灵萱继承父业、名扬天下”的消息。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熬过那一日的,只记得夜幕再次来临之时,谢流梨已瘫坐在破庙中干枯的柴草上。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连一丝光亮都不曾留给她。


    谢流梨耳畔恍惚传来付浔往日的话语:“你要去雪魂峰寻药?其实,在我小的时候曾去过那里……对了,谢姑娘,你听过一个词吗?心诚则灵。”


    谢流梨的目光变得模糊,破庙中的神像却在此时焕发出一层淡淡的光芒,几乎将整间破庙都渡了金!


    下一刻,谢流梨扑上了神像前的蒲团!她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声钝响:“求求您救救烛玉潮,救救她吧!”


    “她在哪里?”


    虚无而莫辨的声音在破庙中回荡。


    谢流梨扯着嗓子喊道:“蕊荷宫!她在蕊荷宫!蕊荷宫藏污纳垢,烛玉潮深受奸人所害呐!”


    “救她,即便以己之身换其再生?”


    “我愿意,我愿意!”


    鲜血顺着谢流梨的下巴滑落,在蒲团上洇开一滩赤红。


    再睁眼之时,她回到了藏书阁大火的前夕。


    谢流梨看着床榻上熟睡的烛玉潮,无声落下了一滴又一滴的热泪。


    神像的声音再次在她耳畔响起:“烛玉潮记得前世之事,你可随意向她提及,吾不干涉。只有一点,若烛玉潮平安度过藏书阁之劫,你需在一年内兑现承诺。”


    “多谢。”谢流梨说。


    她并不打算在此时将自己换命之事告诉烛玉潮,所有事情都像上一世一样平稳发生着。


    不一样的是,在谢流梨收到闻棠邀约的前一日,烛玉潮忽然告诉谢流梨,她要休学一段日子。


    谢流梨比任何人都清楚烛玉潮想做什么,拦截信件、替她赴约。


    谢流梨拦不住烛玉潮。


    烛玉潮装模做样的收拾好行李,向谢流梨告别。


    “玉潮!”


    烛玉潮停下脚步,眼神复杂的望向谢流梨。


    谢流梨抬眼:“如果到了穷途末路之时,你眼前仍有一线生机,你会抓住它吗?”


    “这个问题你问过我很多次了。”


    “可你从来没回答过我。”


    “会,”烛玉潮笑了,“即便说了一万次我想死,可心里却还是想活,至少活着,有朝一日还有报仇雪恨的可能。我不想告诉你,是我觉得我这么说很可笑。”


    谢流梨并未评价,只是冲对方摆了摆手:“玉潮,珍重。”


    “流梨,珍重。”


    烛玉潮走后,谢流梨翻出了箱匣中一只色泽最好的玉镯,起身前往青鸾殿。


    “李夫子,魏灵萱让我在明夜整理藏书阁的书籍,但我放心不下玉潮,想在散学以后出宫见她一面。夫子,你能替我整理吗?”


    李夫子看向谢流梨手中的玉镯:“流梨,你一向节俭,这是你的物件吗?”


    “正因我节俭,才有了这只玉镯。”


    李夫子为难道:“流梨,你也知道灵萱她……”


    “我已提前打探过,魏府明日有夜宴,魏灵萱绝不会出现在学宫,”谢流梨看向李夫子,“夫子,拿钱办事,做得到吗?”


    李夫子犹豫再三,终于缓缓点了头。


    付浔说得对,“钱给够了,我自然会做。”


    李夫子亦不会免俗。


    谢流梨并不担心李夫子违约,他只是害怕魏灵萱,而非彻头彻尾的恶人。


    自青鸾殿离开后,谢流梨潜入了藏书阁。她凭借着上一世的记忆,割断了离闻棠最近的几只书柜,又将烛台的位置挪动至书柜旁。


    即便闻棠的身子娇贵,行动不如烛玉潮,谢流梨也无法保证这摇摇欲坠的书架就一定会砸在闻棠身上。


    她只能闭上眼眸,双手合十祈求道:“神明保佑。”


    天遂人愿。在三个月以后,谢流梨在学宫中见到了恢复容貌的“闻棠”。


    她戴着帏帽,并未和任何人搭话。李萤正和同窗低声揣测着“闻棠”性情大变的原因,谢流梨正在一旁默默听着,却见“闻棠”起身向她们走了过来。


    “我嗓子还没恢复好,”“闻棠”俯视着李萤,“但耳朵没什么问题。”


    李萤胆怯地往后缩了缩,幸而“闻棠”并不打算追究李萤的事,她往门外走去,却对上了谢流梨的目光。


    “闻棠”立即转过身避开了谢流梨。


    谢流梨透过那张令她恐惧的脸,看到了曾经的烛玉潮。


    她的计划成功了。


    谢流梨欣慰地扬起了嘴角,喜悦的泪水顺着脸庞滑落,她喃喃说道:“太好了、太好了……”


    在“闻棠”再次回到学宫的那段时间,谢流梨没再受到魏灵萱等人的欺辱。


    谢流梨明白,那是烛玉潮在用闻氏的势力偷偷保护着她。谢流梨也逐渐意识到,只有阶级的改变才能真正地拯救烛玉潮。


    她的一切准备都没有白费。


    散学以后,谢流梨如同往常一般独自回到寝所之中。


    她将烛玉潮留下的旧物仔细抚摸了一遍又一遍,不知过了多久才走到了自己的书桌旁,提起毛笔在空白的卷轴上写下了四个字:


    “玉潮亲启。”


    ……


    烛玉潮的指甲无意识地嵌入卷轴之中,在竹片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划痕。直至泪水再次模糊双眼,她才想起抬手擦泪。


    读至此处,谢流梨的笔墨竟只剩下最后几行。


    “玉潮,你身体康健,本该长命百岁。我虽是短命鬼,落笔时却仿佛窥你泪眼,久不成书。如同藏书阁割断的朽木一般,我无法估算你看见卷轴之日。斟酌再三,决定将你的鲜血作为解开箱匣的钥匙。若是小伤,自然最好;若是大难,死也无憾。玉潮,珍重。”


    那一句句的“玉潮”深深刺痛了烛玉潮的心,她的指甲在小臂上划出数道血痕,硬生生将自己的痛哭声吞咽入肚。


    不知过去多久,烛玉潮的情绪忽然变得无比平静,她将那只卷轴锁回了箱匣之中,扶着墙走至窗边。


    光芒刺入屋内,将烛玉潮整个人都包裹其中,她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烛玉潮低下头躲避日光,分明双眼红透,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


    “流梨,这个世上除了你,再也不会有人叫我玉潮了。”


    第32章 千秋异族


    白雪簌簌飘落, 在枝桠间停留,又消散在窗棂上。


    烛玉潮的目光也被这无尽的雪色染得空洞,直至手臂传来温热的触感。


    “疼……”


    她缓缓回过神, 扭过头去,只见楼熠不知何时朝她走了过来。


    小孩步伐不稳,路途中碰倒了不少内饰, 烛玉潮竟都不曾听见。


    她在楼熠面前蹲了下来:“哪里疼?”


    “娘亲,疼。娘亲疼。”


    楼熠指了指烛玉潮的小臂, 烛玉潮看向自己方才为了忍耐哭声而划伤的手臂,这才发觉他说的原来是自己。


    烛玉潮把食指竖在唇边:“娘亲不疼,不要告诉别人。”


    楼熠懵懂地点了点头,烛玉潮抚住胸口, 忽然觉得心中一阵绞痛。


    站在烛玉潮面前的,竟然是谢流梨的孩子。


    他叫自己娘亲。


    “流梨, 你怎么瞒了我这么多呢……我该, 拿他怎么办?”


    楼熠揉了揉眼睛:“娘亲,困。”


    烛玉潮这才反应过来, 弯腰将孩子抱上了床, 问道:“饿不饿?”


    楼熠摇摇头。


    “睡吧。”


    烛玉潮轻轻拍着楼熠的脊背,直至他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烛玉潮才蹑手蹑脚地起身。


    她先是洗了把脸, 又走至衣柜旁,将几日未戴的帏帽重新戴回了头上, 遮挡自己红肿的双眼。


    烛玉潮走出房门, 看着面前的白雪皑皑深吸一口气,随即朝着魏长乐的屋子走了过去。


    彼时,魏长乐正靠在床榻上坐着女红。手中针线翻飞, 烛玉潮甚至有些看不清魏长乐的动作。很快,魏长乐的手中便多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


    紫萝在一旁笑道:“王妃,其实我家小姐会的可多呢。”


    烛玉潮思及前些日子在酒肆中楼符清对她说的那句“紫萝说过,长乐酒量不错”,不禁惊奇道:“长乐当真会喝酒?”


    “嗯!”紫萝点点头,“小姐比奴婢酒量都好呢。”


    “若有机会,我定要与长乐切磋一番……对了,”烛玉潮抿了抿唇,“紫萝,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王妃客气了,奴婢早就说过,您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奴婢。”


    “紫萝,你能不能带我去屋顶?”


    紫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屋顶吗?”


    “对,是屋顶。”


    紫萝带着满心的疑惑,跟着烛玉潮出了屋子。


    “冒犯了。”紫萝搂住烛玉潮的腰,飞身将她带上了屋顶。


    屋顶不高,烛玉潮踩在被薄雪覆盖的砖瓦上往下看去。紫萝立即担忧地拉住烛玉潮的手:“王妃,当心。”


    烛玉潮冲紫萝肯定地点了点头,随即席地而坐:“我有分寸。请你带我上来,也只是想瞧瞧更高处的风景。”


    “一览众山小,高处的风景的确更好。”


    烛玉潮的双眸染上了一丝悲伤。


    青鸾殿足有三层高,流梨是怎么上去的?


    既然她的信笺中数次提及付浔,那么,付浔会不会是帮助她的那个人?


    烛玉潮回过神来,叹了口气:“紫萝,坐吧。”


    紫萝依言坐在了烛玉潮身侧:“原先在府中,受了委屈无处倾诉时,奴婢也会在夜里偷偷飞上屋顶。”


    “现在呢?”


    紫萝实话实说:“偶尔也会。”


    “真好,”烛玉潮呼出一口白气,“但愿有朝一日,我也能不再有求于人。”


    “……王妃想学武的话,也许我可以教你?”


    烛玉潮惊喜道:“真的吗?”


    “当然。”


    “可我没有武器,王爷也不会允许我学武。”


    紫萝疑惑地歪了歪头:“为什么?”


    “他有病。”


    “奴婢看出来了,”紫萝点了点头,“不过,最开始的招数,也不一定非要武器。奴婢幼年学武时,可是从最基础的烧柴打水开始。”


    “烧柴打水?”烛玉潮眨了眨眼。


    紫萝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是,奴婢的师父是这么告诉奴婢的。可惜奴婢生性贪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导致基本功不够扎实。”


    “好,我知道了。”


    “啊?”紫萝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王妃不必烧柴打水,想练武不只有这一个法子。”


    烛玉潮思索道:“但这个法子最踏实,对吧?”


    学宫的第二学年,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烛玉潮都没有完整的修习过。


    不对,不是没有完整的修习过。而是学年刚开始便离开了蕊荷学宫,连修习的机会都没有。


    紫萝认同道:“这倒是。”


    “那你师父也没有给你定什么目标?譬如做到什么地步,就不必再烧柴打水之类的?”


    “王妃怎么知道?”紫萝惊道。


    烛玉潮扯了扯嘴角:“书里看到过,未曾想竟是真事。”


    “王妃,容奴婢想一想,”紫萝眼神转动,“奴婢幼年住在一片竹林之中,每每打水归来,在进屋以前,会摘下一片竹叶,将它夹在两指之间,随即向竹屋飞去。哪日叶片能在竹屋上留下痕迹,师父便教我下一招。”


    “你做了多久?”


    “半年。”


    “多谢你,紫萝。我会尽力去做的。”


    话音未落,二人脚下便传来一阵骚动。


    紫萝看了看天色:“小姐该进食了。”


    烛玉潮颔首:“紫萝,你先下去吧。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那奴婢一盏茶后来接您。”


    烛玉潮应了一声,紫萝便飞身跳了下去。


    烛玉潮双手撑头看向地面,眼中不禁流露出艳羡的神情。


    即便这天下河清海晏,她也该有武艺傍身,才能得见一线生机。


    待烛玉潮回神之时,眼中竟撞入了一袭玄衫,她不禁蹙了眉:“……王爷。”


    分明只是大半日未见,楼符清却已换了身装束。


    那人将额前头发分于两侧,作中分刘海。左右各编一条小指粗的麻花辫,其余墨发在身后随意垂落,却不显一丝杂乱。那清俊苍眉微微扬起,连带着褐色的双眸也染了几分笑意。


    看来好事将近。


    楼符清远远瞧见烛玉潮的身影,他在屋前停下了脚步,仰头和烛玉潮对视:“我寻了一圈没找到娘子,原来你在这里。娘子,府里来客人了。”


    烛玉潮眼角一抽。


    所以是因为府里来了客人,楼符清才把自己打扮成这样吗?


    烛玉潮问:“谁?”


    这一次,楼符清没有卖关子,他直言道:“付浔此时就在王府中。”


    楼符清白日才遣人去找付浔,怎地现在人已在府里了?


    “娘子还是早些下来,莫被外人看了笑话。”


    烛玉潮面无表情地看着楼符清。


    而楼符清在对方的注视下,对烛玉潮张开了双臂。


    烛玉潮冷笑一声,索性两眼一闭向后跌去,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心中产生了强烈的恐慌。


    下一刻,她稳稳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久违的梅香扑面而来,楼符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为夫怎么觉得娘子这几日清瘦了不少?摸着都有些皮包骨了。”


    烛玉潮挣脱不开楼符清的双臂,她没好气道:“我一日三餐照旧,是王爷手有问题吧。”


    楼符清无视了烛玉潮的阴阳怪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为招待娘子的老友,我特地准备了一桌盛宴,还待娘子品鉴。”


    烛玉潮瞥了他一眼,心中不免有些不安。


    盛宴?


    恐怕是鸿门宴。


    楼符清不动声色地放开了烛玉潮,随即自然地牵起她的左手,仿佛这几日的争执从未发生过一般。


    不久后,二人行至王府正厅。


    烛玉潮还未走入正厅,便听见屋内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烛玉潮听不懂他们在争吵什么。


    因为当楼符清推开门时,她看见了嘴里塞着麻布的付浔和李萤。


    二人听见开门声,皆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楼符清。


    但当付浔看见楼符清身后之人,他的脸色明显变得有些难看。


    烛玉潮心情有些复杂,她主动冲付浔打了招呼:“好久不见,付浔。”


    “闻小姐竟记得鄙人的名姓,当真是我的荣幸。”


    付浔虽被绳子束缚,脊背却不曾弯曲。他一头棕发微卷,在脑后高高竖起。长睫上白雪未融,一双如鹿般灵动的棕眼正远远注视着烛玉潮。


    楼符清轻咳一声,切断了烛玉潮的思绪:“娘子,你可清楚这付浔的来头?”


    烛玉潮目不转睛地盯着付浔,朱唇轻启:“八品校尉嫡子,异域之人。”


    说完这句,烛玉潮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她偏过头去,看向楼符清肩头的两只麻花辫。


    烛玉潮嘴角抽了抽:“王爷难道是亲自将付浔‘请’回来的吗?”


    “独在异乡为异客。本王也很好奇这位付浔公子,究竟是哪里人。”


    烛玉潮:“史书早有记载,‘高鼻深目,千秋异族。’”


    楼符清赞许地点了点头:“恰好,本王对四大派之中的千秋寺也略有所闻,这才出此下策。”


    付浔的脸一阵白一阵黑,却只能看着楼符清干瞪眼。


    烛玉潮紧盯着楼符清的侧脸,流畅的线条在他脸上勾勒出好看的弧线。


    如此打扮,倒确有几分异域之风。


    “娘子?”


    楼符清的手掌在烛玉潮眼前挥舞,后者这才收回神思。


    不知何时,屋内已多了数位来往的仆从,他们手中皆端餐盘。


    汤羹呈浓稠的奶白之色,虾蟹鲈鱼发出滋滋的响声,蜜饯果脯散发着甜腻的香气……珍馐罗列,直教人口中生津。


    烛玉潮却没动筷:“王爷,先说正事吧。”


    “边吃边说。”楼符清道。


    烛玉潮:“食不言。”


    楼符清:“我不食,你食。”


    烛玉潮摸不清楼符清的意思,她只好夹了一筷子鱼肉。


    楼符清这才开口:“你二位与王妃都是旧识。今日一聚,实属不易。只是如我家娘子所说,食不言。所以,你们还是不要说话了。”


    付浔:……


    李萤:……


    第33章 为我卖命


    烛玉潮本就不饿, 她随意吃了两口便停了动作,再次抬眼看向面前二人。


    她不饿,付浔和李萤倒是饥肠辘辘。也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发出了“咕咕”的声响, 烛玉潮才明白了楼符清的用心良苦。


    烛玉潮起身摘掉了付浔口中的麻布:“你说我记得你,实则不然。因为在我的印象里,付浔是个游离于学宫以外的旁观者, 而你不是。”


    “我听不懂闻小姐的意思。”付浔哑声道。


    “为什么替魏灵萱卖命?”


    付浔扯了扯嘴角:“倒算不得卖命,有钱能使鬼推磨。钱给够了, 我自然会做。”


    烛玉潮并不买账:“魏灵萱能派你前来雪魂峰,你付浔可不会只是雇佣二字这么简单。不说心腹,至少得她几分信任罢。你是怎么混到这个地位的?”


    “闻小姐想得有些多了,”付浔移开目光, “我能被魏灵萱派来此地,只不过正襄初建时家父曾来过雪魂峰, 那时我虽年纪尚小, 却对此处的情况有一定的了解。如此,魏小姐才叫我随行。”


    烛玉潮的食指敲击着面前的桌子:“依我看, 并非魏灵萱叫你随行, 而是你主动请缨吧。”


    付浔并未否认。


    “你究竟在盘算什么,付浔?”


    “……我只是想看看, 事态会如何发展罢了。”


    一旁的李萤忽然发出“呜呜”的声响, 烛玉潮察觉到她悲愤的眼神,向付浔问道:“既然如此, 那给李萤寄信之人, 是你?”


    付浔疑惑地偏了偏头:“什么信?”


    楼符清给一旁的仆从使了个眼色,仆从立即将李萤的麻布也取了下来。


    李萤刚刚恢复语言自由便“呸”了一声:“好啊付浔,还在这儿装傻?拿谢流梨之事威胁我的人就是你吧!你是不是在哪处帮工时撞见我了?”


    “李萤, 你一个人在那里自娱自乐什么呢?”付浔嘴角抽了抽,“难不成你与谢流梨之死有关?”


    烛玉潮立即打断了二人的争论:“付浔,你究竟知不知道李萤逼迫谢流梨写欠条给赌场的事?”


    付浔听了这话不禁眯了眯眼,他忽地对李萤嗤笑一声:“还以为你离开了魏小姐会聪明些,没想到时至今日,你依旧在做蠢事。”


    李萤额角的青筋暴起,正待破口大骂之时,又被一旁的仆从堵上了嘴。


    “李萤好赌之事我略有耳闻,不过谢流梨……”付浔的目光暗了暗,“我第一次听说。所以闻小姐说的什么信件并不是我寄去的,你们找错人了。”


    烛玉潮无声揣测着对方的神情,楼符清却在此时开了口:“娘子意下如何?要放了他吗?”


    也不知楼符清这假模假样的是做给谁看?


    烛玉潮并未理会楼符清,她沉思半刻,缓缓对付浔说道:“你说你来雪魂峰是想看看事态如何发展。那么现在的发展,你满意吗?”


    付浔摇了摇头:“可以说满意,也可以说不满意。前者是因为闻小姐为民消灾,抓了李萤这个祸害;后者呢,则是因为闻小姐这个祸害还未被除掉。”


    此言一出,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烛玉潮不怒反笑:“是吗?”


    烛玉潮静静凝视着付浔的双眸。


    她必须留下这个人。


    付浔一定比她想象中知道更多!


    “如若我今日将你放走,你会去哪里?”烛玉潮问道。


    付浔对答如流:“自然是回到魏小姐身边。”


    “可魏灵萱在你眼里也是祸害,不是吗?”不等付浔回答,烛玉潮接着说道,“付浔,如果我给你两倍的价格,你愿意为王府卖命吗?”


    付浔显然没有想到烛玉潮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脸色变幻莫测,最终定了定神:“如果有人比你出价更高,我随时会叛变。”


    付浔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可烛玉潮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烛玉潮弯唇:“呵,那我保证,我永远能给你更高的价。”


    “主人。”


    付浔这话一出,整个正厅的人都僵住了。


    烛玉潮一时不知该做何表情:“……改口倒快。不过,你也这么叫魏灵萱吗?”


    还未等到付浔开口,便听楼符清隐忍的声音传来:“娘子。”


    烛玉潮轻轻“嗯”了一声,偏头看向楼符清,她反将一军:“王爷,意下如何呢?”


    楼符清扯住烛玉潮的胳膊就要往外走去,烛玉潮没忍住“嘶”了一声,楼符清心中大震,背着众人将烛玉潮的袖子撩了上去。


    小臂血痕,触目惊心。


    楼符清下意识蹙了眉:“娘子,你又……”


    “夜里还要记账,有些犯困。”烛玉潮闪避着对方的眼神,快速将袖子拉了下来。


    楼符清贴近烛玉潮的耳畔,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为什么?”


    烛玉潮回道:“如今王爷明白了付浔转变心思的缘故,还不放心留下他吗?这样只认钱的墙头草,是最好控制的。”


    “娘子大度。”


    “什么大度?为魏灵萱卖命,不如为我卖命。还有,钱我来出。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会第一时间禀告王爷。”


    楼符清轻笑一声:“原来是因为她。”


    “不然呢?”


    “我一会儿叫云琼过去给你上药,”楼符清瞳孔微沉,“这个人,你带走吧。”


    烛玉潮三两句几乎打消了楼符清的疑虑,后者命人将李萤带走以后,也一并离开了正厅。


    而烛玉潮望着楼符清的身影,心中默默想道: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成为我的利刃。


    包括你,王爷。


    “主人?”


    烛玉潮久未开口,一旁五花大绑的付浔实在没忍住,叫了她一声。而烛玉潮也在此时回头,朝付浔走去:


    “方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在魏府,你也这么叫魏灵萱吗?”


    “是,我会这么叫我的每一任主人。如果闻小姐不愿意,我会恢复我原本的称呼。”


    “不,就这么叫吧。”


    比起闻小姐,还是另一个称呼更顺耳一些。


    “不过,你会选择魏灵萱,是因为这张脸吗?”烛玉潮抬起付浔的下巴,打量着他那张完美无缺的异族面容。


    在她靠近付浔的一瞬间,她闻到了那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檀木香气。


    付浔也不反抗,他顺着烛玉潮的动作抬起头来,高挺的鼻梁没入阳光之中,竟将他白皙的皮肤照得有些透明。


    烛玉潮猜测道:“是因为魏灵萱虽然暴戾,但她只揍人,不睡人,而且十分有钱。是这样吗?”


    魏灵萱是十足的自负者,她瞧不起蕊荷学宫的任何一个人,无论是大祭酒京瑾年,还是外出历练的储君楼璂。


    可烛玉潮说得实在太直白了。


    付浔的薄唇因太久不曾喝水而干裂,嘴角渗出血丝。他声音愈发地嘶哑:“主人……猜得不错。”


    烛玉潮将茶盏放在付浔的唇边,后者就着烛玉潮的手喝了几口。


    只是喝得太快,付浔呛出的液体溅在了烛玉潮的手指上。


    烛玉潮无声收回了手,抽出袖口的帕子,垂眸俯视着付浔:“你在魏灵萱那里听了不少我的传闻吧。”


    付浔的眼皮轻微颤动着:“闻小姐既是我的主人,那么主人对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不过,还是避人些好。”


    说完这句,付浔便将双眼紧闭,仿佛在等待着对方的审判。


    烛玉潮放开了付浔的下巴,缓缓俯身靠近付浔。


    下一刻,付浔的耳畔传来了玉石碰撞的声音。他睁开双眼,只见烛玉潮手中拿着条墨玉手串,其色泽极黑,价值不菲。


    烛玉潮问:“够吗?”


    付浔双眼瞬间一亮:“好东西。”


    烛玉潮亲手将付浔双手的束缚解开,抓起他红肿的手腕,对着手串比了比:“是否有些小了?戴不上。”


    付浔将手串的两只珠子勾入掌心:“不小。主人的心意,我自然要戴上。”


    烛玉潮便放开了手,任由付浔拿走那只手串。她直起身子,垂眸俯视着付浔的动作:“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今日才真正明白,你在学宫之中是如何明哲保身的。”


    付浔动了动手腕,随即将那只墨玉手串戴在了左手。


    不大不小,刚刚好。仿佛那只手串是为付浔量身定制的一般。


    付浔随口道:“有些事情,只可远观。”


    “我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烛玉潮垂着嘴角,“可我逐渐发觉,那些无辜的人们,在你的远观之下只会受到更多的苦难。”


    “为了避免自己也落入那样的境地,隔岸观火才是最安全的。”


    烛玉潮侧过身,半个身子都融入了黑暗之中。


    付浔送谢流梨来雪魂峰是前世之举,他这辈子根本没经历过这件事,烛玉潮必不可能正面对他发问。


    烛玉潮斟酌道:“付浔,你知道吗?在烛玉潮和谢流梨死后,魏灵萱曾来质问过我。她怀疑是我对烛玉潮下的手。”


    付浔眼神转动:“……主人是怎么回答的?”


    烛玉潮却说:“猜猜吧,我不会怪罪你。”


    “自然不是主人下的手。我虽身处局外,却看得分明。主人从始至终,针对的只有谢流梨而已。”


    烛玉潮的眼神变了变:“你说得不错,我只在乎谢流梨而已。那你呢?谢流梨坠楼之日,你在何处?”


    第34章 赔本买卖


    在那日狂奔的人群中, 烛玉潮的确未曾看到付浔的身影。


    他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若不是在谢流梨的信中看到付浔的名字,烛玉潮甚至会下意识忽略这个人。


    付浔沉吟半刻, 回答道:“谢流梨坠楼之日,我就在青鸾大殿中。”


    烛玉潮的双眼倏然睁大!


    谢流梨便是在青鸾殿顶坠楼身亡的!


    付浔垂眸:“不过,青鸾殿中并无登顶之处, 谢流梨只有可能从室外登顶。我并不知当日具体发生了何事。”


    “你如何能证明自己不是帮助谢流梨的人?”


    付浔的目光一时变得有些奇怪:“你为何会觉得,我会帮谢流梨?”


    “因为你不是单纯的看客。”


    前世, 不是谢流梨请求付浔,而是付浔主动找到谢流梨,在清楚谢流梨的需求以后,主动提及去送她去雪魂峰。


    这样的人, 怎么会是单纯的看客?


    付浔点到为止,他不再追问, 对烛玉潮陈述道:“谢流梨坠楼的前一日曾找过我。她给了我二十两白银, 让我照看烛玉潮。我不知谢流梨平日如此拮据,是何处来的金银, 更不知她是如何得知我是个见钱眼开之人。但我一向探知欲浅薄, 故而也不曾向她询问,即刻便启程了。那时的烛玉潮已经休学, 我便去她原先居住的贫民窟寻找。可我从她的母亲那处得知, 她已病死了。”


    那是烛玉潮提前收买好的“家人”,而谢流梨的意图也很明显, 她清楚烛玉潮的计划, 欲通过付浔将烛玉潮“死亡”一事更快地公之于众。


    烛玉潮心中微有波澜:“然后呢?”


    “翌日我回到学宫,本想去找谢流梨,却恰巧被夫子撞见, 将我叫去了青鸾殿受训。”


    “为何?”


    “我无故旷课。”


    烛玉潮下意识道:“你怎么不说你抱病?”


    付浔不解:“若我说自己病了,却只休息半日,是否也算是一种赔本的买卖?”


    这人真是三句不离钱。


    不过……由此看来,付浔当真有十足的不在场证明。


    烛玉潮无声叹了口气,她不免有些失落。


    付浔察觉到烛玉潮的沉默,立即开口:“我虽无法在这件事上帮到主人,但若有我清楚之事,付浔定然知无不言。”


    烛玉潮眼瞳微动。


    她还当真有一事要问付浔:


    “王爷是怎么把你带回来的?当真只是装作异族跟你套了两句近乎?你看着倒精明,却在他这里栽了吗?”


    付浔脸色一黑。


    “我……”付浔顿了顿,似乎是在思索如何开口,“主人应当有听说,我与魏灵萱派来的一路人仿制含香馆的秘方,使其收益降低。而今日嘉王潜入我等售卖之地,他作为买家,戴着罗刹面具,我等难以识别其身份。再加上嘉王那副打扮实在迷惑人,如王妃猜测的一般,我中计了。”


    烛玉潮不禁疑上心头。


    楼符清不是刚经历过一次刺杀吗?难道他受伤是假的?那自己当日看到的一盆盆血水又算什么?


    烛玉潮眯了眯眼:“你继续说。”


    付浔:“嘉王与我套近乎,并声称要买下一半的香料,此时我仍有戒备之心,可嘉王竟会说千秋寺的方言!”


    烛玉潮迟疑道:“我对千秋寺了解不多,什么方言?”


    付浔沉吟了一段如同咒语般的语言。


    烛玉潮:?


    付浔解释道:“此为僧人交流之语,唯有千秋寺中人才可听懂。大意为‘独在异乡为异客’。”


    正是楼符清先前对烛玉潮说的那句诗词!


    “楼符清怎么会懂呢……”烛玉潮喃喃道。


    付浔道:“王爷如此神通广大,当真令鄙人佩服。不过将我引诱出市、即刻打晕,实非君子之举。”


    烛玉潮沉默。


    楼符清的确是能干得出这种事的人。


    “他本就不是什么君子,”烛玉潮起身走向门外,“我想问的都问完了。付浔,稍后会有人带你去清洗。”


    付浔心中一紧。


    烛玉潮轻咳一声:“若无他事,莫要靠近我的居所。”


    付浔紧张个什么劲儿?即便她真想对付浔做什么,也不可能当楼符清是死的吧!


    烛玉潮闭了闭眼,疾步离开了正厅。


    门外,云琼于烛玉潮百步外的长廊下驻足。


    他听到声响,立即眯起双眸,对烛玉潮笑道:“王妃,您出来了。”


    “久等了,”烛玉潮并不意外云琼的出现,她淡淡道,“给付浔安排间屋子。”


    “王府空房颇多,不知王妃可有钟意的?”


    烛玉潮看了云琼一眼,又将烫手山芋扔回他手上:“这点小事还需我点拨?”


    说完这句,烛玉潮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


    是夜,城中骤降微雨。


    听闻屋外淅沥声,烛玉潮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账簿,双眼不禁有些模糊。


    自付浔入府已有半月。


    他被安置在楼符清屋后的一间小院,在楼符清的眼皮底下,付浔不敢有任何动作,更别提来找烛玉潮。


    而当时李萤名单中,烛玉潮怀疑的另一人陆皎皎,烛玉潮暂时无缘得见了。


    陆皎皎作为听雪阁的清倌,因琵琶精湛名声大噪,据老鸨所言:“皎皎姑娘将来半年的琵琶都被包了,出价更高?不行不行!我听雪阁这么多年来做的就是一个信誉!要见皎皎面,还请下回您赶早。”


    梅花被打落的声音清晰可闻,雨下得更大了。


    烛玉潮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她暂搁手中笔墨,起身走至窗前,轻车熟路地摸出一旁筒子中的花叶,往窗外的树干掷去!


    花叶轻吻树干,随即软趴趴地落在了地上。


    烛玉潮并未泄气,她再次抹出一只花叶。然而,正要再次掷出时,眼前多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主人。”


    付浔两手扒在窗台上,一双湿漉漉的眼正望着烛玉潮。


    烛玉潮被吓了一跳,她惊魂未定道:“你来做什么?”


    “我怕主人贵人多忘事,把我忘了。”


    烛玉潮沉默几秒:“……是怕我忘记给你佣金吧。”


    付浔面不改色,继续说道:“魏灵萱很快就会知道消息,她不会放弃寻找我和李萤。在玉衡城失踪,魏灵萱怀疑的第一个便会是你。主人应该早做打算。”


    烛玉潮将手中花叶转动一圈:“消息传到皇城至少一月,我不急。”


    即便魏灵萱真找上门了又能怎样?自掘坟墓罢了。


    “还扒着窗台做什么?进来坐着。”


    烛玉潮开门将付浔放了进来。可见他浑身滴着水的模样,烛玉潮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从衣柜中取出一条干净毛巾递给付浔:“怎么不拿伞?先擦擦,一会儿雨小了再回去。”


    付浔干笑一声,并未接过毛巾:“王爷看得紧,我怎么敢。”


    烛玉潮也不勉强:“对了,你近期应该去过魏府很多次吧。魏灵萱情况如何?”


    “如你离开学宫那日一般生龙活虎。”


    “其他的呢?”


    “魏灵萱的父亲作为正襄建国以来头一批向陛下投诚的臣子,魏府的地位与日俱增。若非魏灵萱中途高嫁东宫,恐怕此时已为其父的左右臂膀。”


    烛玉潮思及上世情形,眼中不自觉多了几分落寞。


    付浔眉头微皱:“不过魏灵萱成为太子妃一事,实属蹊跷。”


    烛玉潮眼瞳一颤。


    没错,上一世的楼璂和魏灵萱相看两厌,为何今生的楼璂却放弃闻棠,主动选择了魏灵萱?


    烛玉潮垂下双眸,眼中浮现了一层迷雾:“太子在历练结束后,以师兄身份回到学宫探望大祭酒京瑾年,那几日他一定去过魏府,也或许太子早有打算。”


    “主人说这话,不过徒增烦忧罢了,”付浔有意无意地看向烛玉潮身后的账簿,“不如清空思绪,早些歇息。”


    烛玉潮摇了摇头:“你说得容易。”


    “你我远在雪魂峰,只可猜测,不可证明。”


    付浔这话倒点醒了烛玉潮,只有她尽快离开雪魂峰,才能触碰真相、报仇雪恨。


    烛玉潮揉了揉眉心:“任重而道远。”


    “虽然这么说有些逾矩了,但……”付浔抿了抿唇,“倘若主人在账簿上有何疑问,也许我可以帮得上忙。毕竟,我也很想离开雪魂峰。”


    “你这话说的的确逾矩,而且,惹人猜疑。”


    “钱和命之间,我还是选择后者。待在雪魂峰本就是一件危险的事,为了一份酬金铤而走险,我后悔了。”


    烛玉潮凝视着付浔的双眸:“是,你说得不错。”


    待在雪魂峰本就是一件危险的事。在雪魂峰,烛玉潮甚至连离开王府的自由都没有!


    付浔三言两语之间,再次说动了烛玉潮。


    烛玉潮往左一步,挡住了付浔的视线:“你知道如何能做到‘毫无纰漏’这四个字吗?”


    “我不明白主人说的是哪方面,”付浔的视线跟随着烛玉潮,“但只要你付出足够的耐心和精力,便很难出错了。”


    可烛玉潮想听的并不是这样的话。


    云琼之前做的假账和府中实际收支出入太大,他和烛玉潮商议过后,决定让烛玉潮只负责来雪魂峰后的收支记录。


    但是,此事只叫烛玉潮一人负责,实在分身乏术。


    烛玉潮不想放权。即便楼符清是带着目的性让她管理府中账簿一事,可这样的权力若是主动放弃,那再拿回手中可就不容易了。


    烛玉潮咬了咬唇:


    “你既对钱财如此敏感,竟没有投机取巧的法子吗?”


    第35章 娘子多情


    付浔听了烛玉潮的话, 竟险些笑出声来:她这样的人,竟会说出“投机取巧”四个字,当真有些稀奇。


    付浔强忍着笑意:“除非借助人力, 否则无解。”


    烛玉潮低头整了整袖子,接受了事实:“知道了。”


    付浔见烛玉潮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起身告别:“若无他事, 我便先回去了……主人可别忘了我。”


    “付浔。”


    烛玉潮叫住了他。


    付浔脚步一顿,回过头问:“怎么了?”


    “明日辰时, 来膳厅。”


    付浔的嘴唇张了张,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烛玉潮的屋舍。


    *


    翌日一早,雨已停了。


    付浔果然如约出现在膳厅门口, 只是他不时回头眺望,显然是心神不宁的模样。


    烛玉潮在柱后远远观望着, 过了一会儿才朝付浔走了过去:“在外边等着。”


    不久后, 楼符清不紧不慢地走入了膳厅。


    他的目光只在门口的付浔停留了一瞬,随即在烛玉潮身侧坐下:“娘子今日来得早。”


    烛玉潮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是王爷来晚了。”


    “长乐昨夜玩累了, 此时还未醒。你我先吃。”


    话音刚落, 端着餐盘的仆从鱼贯而入。


    烛玉潮默不作声地夹着菜,楼符清终于忍不住沉着脸说道:“是你叫他来的?”


    “小晴, 拿些胡饼给付浔, ”烛玉潮先对身旁的仆从说道,随即看向楼符清, “我只是觉着他整日在院中待着会有些烦闷, 偶尔出来透透风未尝不可。难道这种小事也要和王爷提前报备吗?”


    “娘子高兴就好。”


    下一刻,小晴将胡饼端了出去。


    烛玉潮垂下双眸,掩盖了自己眼中的神色。如她所料, 楼符清既同意付浔留府,就不会追究这点小事。


    况且付浔这半月来还算得上安分。


    可还没等烛玉潮松口气,一位仆从便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王爷、王妃,楚尧来访!”


    自宋瑾离上回离府便失了消息,今日楚尧前来,定是有要事相告。


    楼符清也顾不得付浔了,他连忙说道:“快请。”


    寒气涌入,一袭紫衣疾步走了进来。与前几回不同的是,楚尧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悦:“王妃,你先前所言卓有成效啊!”


    烛玉潮站了起来,她眼里瞬间多了一抹笑意:“当真?”


    “是啊,近几日宋氏的情形可谓是枯木逢春!我就说这群只懂赚外人钱的傻子活不长吧……”楚尧轻咳一声,“哎,不过呢,我家夫人抽不开身,此行我也是顺道过来一趟,马上便要回去替她当监工。”


    楼符清先是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烛玉潮,随即主动对楚尧说道:“可有王府帮得上忙的地方?”


    楚尧挠了挠头:“我此行过来便是向王府借人的。瑾离无法亲自前来向诸位道明情况,便想请王府中人前往宋氏一探,如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可及时调整。”


    楼符清有些为难:“我与王妃恐怕抽不开身,云琼近日在外打听听雪阁和含香馆的风声,此时不在府中。”


    烛玉潮不自觉看向付浔的方向。


    楚尧灵光一闪:“方才我在外头见着个卷发少年,他是你们王府的新人吗?叫他与我同行如何?”


    “他名付浔,是千秋寺之人。原为魏府办事,如今已为王府之人,”烛玉潮立即道,“倘若此行能证明他的衷心,也不是坏事。”


    楼符清看着烛玉潮的双眸,他并未即刻否认:“你要做好他不会再回来的准备。”


    烛玉潮淡然道:“如果付浔不打算回来,我也不必再用他了。”


    楼符清提醒道:“楚尧,我虽派他与你前往宋氏,但你务必按宋氏的规矩来。还有,记得告知宋家主:付浔只做阐述,不做建议。如有妄图泄密之举,即刻绞杀。”


    楚尧倒吸一口凉气:“此事本就是不情之请。不过有我盯着他,不会有事儿。”


    可待楚尧带着付浔离开,烛玉潮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云琼不在府中?”


    楼符清点头:“他近日在接洽听雪阁的事务,不日便会摸到听雪阁的权力中枢。有了阁中的信息,王府行事便会方便许多。”


    烛玉潮问道:“那楼熠岂不是没饭吃?”


    楼符清嘴角一抽。她到底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


    “你何时这么关心那孩子了?”


    烛玉潮认真地胡说八道:“前些日子宋家主来看楼熠,那孩子见着宋家主便笑,我也不免将目光多投在他身上几分。”


    楼符清冷笑一声:“娘子可别忘了,楼熠的生母也许是魏灵萱。”


    “你我尚未走到那一步,我也只不过怕他体弱多病罢了。”


    “娘子多情,”楼符清起身背对烛玉潮,“今后楼熠的吃食不如就都由你负责吧。”


    “王爷!”


    楼符清头也没回:“怎么,后悔了?”


    烛玉潮见那人身子微微发着抖,显然是今晨被自己气得不轻。


    自己不该和楼符清倔的。


    烛玉潮抿了抿唇:“楼璂作恶多端,我不该替他的孩子说话。”


    楼符清缓缓回过神,在烛玉潮身前蹲了下来,摸了摸烛玉潮的嘴角:“娘子,如果你真的喜欢孩子,我们可以要一个。”


    他双眼发红,神情不似作假。


    烛玉潮却被这话吓得脸色一黑:“王爷明鉴,我绝无此意。”


    楼符清弯了弯唇:“但愿如此。”


    烛玉潮这才察觉到那人是故意戏弄自己,她“唰”的一声站了起来。


    楼符清也起了身,他嘴角漾出一抹并不明显的笑意:“我今日才知娘子向宋瑾离建议之事,倒与为夫不谋而合。”


    烛玉潮偏过头:“王爷还是少往自己脸上贴些金吧。”


    楼符清也不恼:“我还有一事要与娘子商议,如……”


    “王爷!”


    云琼急切地破门而入,却在开口时变得平静如初:“王爷,奴才回来了。”


    楼符清却丝毫不意外,他对烛玉潮说道:“娘子先回去歇着吧。无论付浔回不回来,我都会差人告知你。”


    烛玉潮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云琼送了回去。


    烛玉潮:“你刚才怎么了?”


    云琼:“奴才走得急了,一时没稳住。”


    烛玉潮:“含香馆近日有什么风声吗?”


    云琼:“没有。王妃且在屋内等着吧。”


    烛玉潮关上了门。


    可她这一等,便是足足八个时辰。


    眼见天已黑透,烛玉潮实在有些坐不住,她将书架上的书籍都取了下来,一本本的记录在册,再分类整理。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屋子,在梅树前蹲下,检拾那些因雨水掉落的花叶。


    烛玉潮将花叶放回筒子中,喃喃道:“何时才能做到呢……”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重振旗鼓时,却见另一头飞来一片绿叶,瞬间在树干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


    烛玉潮循声望去,只见付浔站在离她不远的红柱前,正无声地望着烛玉潮。


    付浔劳累一日,身上却不显脏乱。那头卷发仍高高的束在脑后,一身红衣也在月色的包裹下显得温柔了几分。


    烛玉潮推门而出,急不可耐地摸了摸付浔方才留下的痕迹:“好厉害!”


    付浔背着手朝烛玉潮走了过去:“我已见过王爷,向他禀告今日经过。主人的法子不错,只不过因利而聚之人摇摇欲坠,不知是否能坚持到闻初融倒台的那一日。”


    烛玉潮的动作一顿:“因利而聚之人?你是在说自己吗?”


    “主人,回头。”


    烛玉潮回身,一本书落入了自己眼中。


    付浔解释道:“这是方才回程路上,在黑市碰见的书籍。这年头在雪魂峰售卖这种种类的书籍已很少见了。”


    烛玉潮眼前一亮,她翻阅那本书籍,其中囊括着武功的手形、步法、平衡等,都是武学上十分基础的东西。


    可是……


    烛玉潮欲言又止,付浔道:“昨夜我看到你投掷花叶。要避开王爷,对吗?”


    “谢谢你,付浔,”烛玉潮的笑容不可避免地溢了出来,可她又想起白日里楼符清奇怪的举动,“王爷状态怎么样?”


    “一切如常。”


    烛玉潮这才安心下来,随即掏出几粒碎银:“够吗?”


    付浔“嗯”了一声,接过了烛玉潮的馈赠。


    她原先在学宫中经常打水烧柴,紫萝说的法子对烛玉潮而言,其实是早已做惯的事情。


    烛玉潮并不是闻棠那样弱柳扶风的商贾小姐,烛玉潮的体质反而比常人要好一些。那场大火并没有伤其根本,烛玉潮的身体因近期的奔波,反倒恢复如初。


    为了避免怀疑,烛玉潮无法在王府中打水烧柴。但若有这本书籍辅助,烛玉潮至少不必再像个无头苍蝇般乱撞。


    付浔将烛玉潮的神色收入眼中,歪着头问道:“要试试吗?”


    烛玉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我还无法做到在树干上留下痕迹。”


    “那便来日再试。”


    烛玉潮回到屋内,将那本书籍插进了刚刚整理好的书柜之中,随口道:“你今日见过宋家主了吗?”


    付浔也跟了进来,站在烛玉潮身后道:“见了。她和我想的很不一样。”


    烛玉潮认同道:“宋氏武人名声在外,我头一回见宋家主时也忍不住震惊。”


    “不,不是说这个,”付浔眯了眯眼,“而是性情。她性情太温婉了,温婉的不像宋氏的人。”


    烛玉潮不解道:“什么意思?”


    付浔长睫垂落,眼中多了一丝不明的情绪:


    “其实我来玉衡城的初衷,是为了加入雪魂宋氏。”


    第36章 回光返照


    付浔……想加入雪魂宋氏?


    好荒谬的一句话。


    烛玉潮先是与付浔对视几秒, 随即放松了下来,她倚着椅背:“付浔,既然你选择了对我坦诚相告, 想必此时已放弃了这个想法。”


    “主人猜得不错,”付浔轻微点头,“孔子有言:‘君子爱财, 取之有道。’我亦然如此。”


    烛玉潮的嘴角抽了抽。


    这话如何也轮不到付浔来说吧?


    烛玉潮疑惑地歪了歪头:“那么,你是认为宋氏取之无道了?”


    “那倒不是, ”付浔否认道,“我是在说我自己。直至主人派我跟着楚尧去雪魂峰之前,我还不曾放弃这个想法。”


    烛玉潮的脸色有些发黑:“我竟遂了你的意。”


    付浔垂眸,眼中却难掩对宋氏的失望之意,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放弃的缘故,是因雪魂宋氏与我的理念有些出入。”


    “宋氏崇尚武学、商人重利, 你倒是说说哪里和你的理念出入了?”


    “我第一次来雪魂峰时, 只有六岁。那时宋氏还是雪魂峰中威风凛凛的神武名家。我跟着我的父亲,见到了当时的家主, 宋世澈。”


    烛玉潮心中一惊。


    宋瑾离多次提及前家主, 楼符清却在知道宋世澈退位后,对“前家主”三个字有些避讳。


    付浔接着说道:“我那时只记得他很凶, 好几次对我父亲吼叫, 我害怕地直往父亲身后缩。可那一回的事情却办得很顺利,父亲很快便从宋世澈那处得到了一批武器。而我父亲在回到皇城宸武后也评价宋世澈人品贵重, 完全不像世人所说的那般唯利是图。”


    烛玉潮摸了摸下巴:“真是奇了怪了……那这个宋世澈如今在何处?”


    “有说他主动退位, 和大祭酒一样云游四方的。但更多的,都在传他坏事做尽,已经下葬了, ”付浔叹了口气,“宋瑾离也很好,可我总觉得她身上少了几分锐气和韧劲。”


    烛玉潮不甚赞同:“每个人的行事都是不同的,你幼时的记忆不一定准确,况且宋氏情形今时不同往日,你总不能将宋世澈的观点强加于人吧?”


    “主人说得是,”付浔低头笑了一声,“可不过短短二十年,宋氏子弟竟已不想再与外界交涉了,即便宋瑾离已经付诸了努力。”


    烛玉潮沉默了。


    付浔接着道:“主人难道不觉得宋氏犹如一个封闭的桃花源?他们不需要互相竞争,打斗已成为了孩童嬉戏的日常。贫穷,只不过是表面问题。林中自给自足,活着就吃饭,病了就去死。即便楚尧不来城中坑钱,他们也很难缺衣少食。楚尧口中的‘枯木逢春’,在我看来很有可能是回光返照。”


    烛玉潮的眼中浮出几分忧愁:“我竟未曾考虑到这点,可若想让宋氏武人重振旗鼓,恐怕只有再度回到玉衡城这一个法子。可……这是个难事。”


    “是,除非有能压得住闻初融的势力出现。”


    “压得住雪魂闻氏……”烛玉潮托着下巴思索道。


    她的心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不可能的势力。


    烛玉潮摇了摇头:“罢了,这事儿我还得再想想。”


    烛玉潮送走付浔,自己却总觉心神不宁,正准备出去透透气。哪知她一只脚刚踏出屋门,便被一只不知从何处伸来的胳膊抓了过去!


    下一刻,魏长乐洋溢着笑容的小脸出现在自己眼前,烛玉潮抚着胸口顺了顺气儿:“长乐,你吓死我了!”


    魏长乐的脸上忽然变得慌乱,她赶忙捂住烛玉潮的嘴,悄声道:“我和紫萝姐姐正玩儿捉迷藏呢。”


    烛玉潮算是明白了,这孩子是躲到她这儿来了。烛玉潮向魏长乐眼神示意了好一会儿,后者才放开了她。


    “怪不得你早晨起不来呢,夜里都在干这种体力活儿。”烛玉潮也压低了声音。


    魏长乐“嘿嘿”笑了一声:“整日待在府里不能出去,太无聊了嘛。王爷哥哥那边我不敢去,就只能来王妃姐姐这儿躲着啦。”


    烛玉潮刮了下魏长乐的鼻子:“那你猜紫萝什么时候会找过来?”


    “不知道,”魏长乐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过以前紫萝姐姐老是耍赖,每回都飞到屋顶上偷看我离开的方向。现在不会啦。”


    “嗯?为什么现在不会了?”


    “紫萝姐姐把王妃姐姐送上屋顶那回,王爷哥哥虽没怪罪什么,可紫萝姐姐也不敢再乱飞了,说是怕王爷哥哥看到了又想起那日的情形。”


    “啊,”烛玉潮眨了眨眼,“是这样啊。”


    魏长乐仰起头,看着天上闪烁的明星,感叹道:“王妃姐姐,你那日在屋顶,有没有觉得它们都更亮些?”


    “我是白日上去的。”


    魏长乐挠挠头,似是有些懊恼:“我忘记啦。”


    烛玉潮弯唇:“长乐怎么突然望天?”


    “好看呀,”魏长乐道,“而且,王妃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天越看越……哈欠……”


    魏长乐的眼皮缓缓垂了下去。


    “长乐?”烛玉潮惊恐地托住魏长乐的脊背。


    就在此时,紫萝终于姗姗来迟,她快步迎上前来,却在看见魏长乐的一瞬间松了口气,对烛玉潮笑道:“小姐逗王妃玩呢。”


    烛玉潮这一低头,才见魏长乐眼皮颤抖,嘴角的笑意都有些压不住。


    “长乐,起床了。”


    烛玉潮抽出手挠了挠魏长乐的腰,后者竟直接跳了起来,惹得烛玉潮和紫萝皆忍俊不禁。


    “王妃姐姐,我一点儿也不困,”魏长乐眼珠一转便有了新主意,“这次我来抓,两位姐姐躲如何?”


    紫萝看向烛玉潮:“王妃意下如何?”


    “自然好,”烛玉潮对魏长乐一笑,欣然应允了她的提议,“不过若你找不到我,以后戌时便要回床上睡觉。”


    魏长乐瘪瘪嘴,她不乐意,可她又想跟烛玉潮玩儿,只得暂且应答下来。


    魏长乐捂着双眼在梅树前乖巧地倒数,而烛玉潮和紫萝对视一眼,朝着反方向走了过去。


    烛玉潮步伐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最终,她在楼符清的居所外停下了脚步,又见屋内灯火通明,烛玉潮屏住呼吸,躲在了远处的柱子后头。


    魏长乐既说自己不敢靠近楼符清的屋子,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这里。


    今夜无风。烛玉潮望着面前沉静的梅树,心情也平复了几分……却猛然听见身旁一阵连续的啪嚓声传来!


    烛玉潮蹙眉看向东边,不知何时,楼符清的人影出现在了纸窗上,他跌跌撞撞地在屋中徘徊,不知在做何事。


    烛玉潮抿了抿唇,起身敲响楼符清的屋门:“王爷,还好吗?”


    瓷瓶的破碎声仍在继续。


    烛玉潮心一横,咬咬牙推门而入。


    卧房中本就稀少的物件被尽数破坏,而造成这副局面的罪魁祸首正抱着双膝,垂头坐在角落之中。


    烛玉潮难以置信:“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她绕开零碎的障碍物,艰难地拨开楼符清脚边横七竖八的几个空酒坛,在他身前蹲下。


    然而,楼符清竟眼疾手快地拿出一把短刀,抵住了烛玉潮的下巴!


    烛玉潮倒吸一口凉气,她连忙叫道:“王爷!我是闻棠!”


    楼符清的目光清明一瞬,他缓缓放下短刀:“……谁?”


    烛玉潮来不及纳闷,她一把夺过楼符清手中的利器,远远扔至墙角,才舒了一口气。


    见楼符清半阖着眼不大清醒的模样,烛玉潮困惑之余又有些庆幸。她蹑手蹑脚地起了身,在楼符清屋内翻找起来。


    床铺被收拾的一丝不苟,暂且可算是下人做事认真。


    可毛笔干涩,砚台无墨,甚至烛玉潮在书桌旁的地面,找到了一片拇指大的、被焚烧的书页,又代表着什么?


    楼符清并非不写字、不念书,而是从不会留下纸面证据。


    烛玉潮拾起那已看不清文字的残页,双瞳轻颤:“就这么见不得人吗?真是个疯子。”


    可这却让烛玉潮眼中的迷雾愈发浓重。


    他这么严谨的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能忽然变得如此失控?


    就在烛玉潮陷入深思之时,一袭黑衣撞入了她的眼中。


    烛玉潮有些紧张地抬眼,见那人的双眸恢复了以往的深不见底,心头忍不住一跳!


    “王爷,我在为你收拾屋子。”烛玉潮故作镇定道。


    然而下一刻,楼符清重重地砸在烛玉潮肩头,后者惊呼一声,被迫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刺鼻的酒味将烛玉潮紧紧包裹,强烈的窒息感传来,楼符清仿佛失去了发力的能力,整个人都倒在烛玉潮身上,嘴里还喃喃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烛玉潮被压的骨头生疼,她喘息道:“楼符清,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才传来一声闷闷的:“我累了,你为什么……”


    烛玉潮终于听懂了楼符清一半的话,她耐着性子哄道:“累了就去床上睡,好不好?你再压我,我就要死了!”


    楼符清听到“死”字,才缓缓回过神,他终于自己撑住墙壁站了起来。


    烛玉潮赶紧捧起楼符清的脸,叫他不再乱动:“你知道我是谁吗?”


    “嗯……”楼符清眯了眯眼,他看不清,“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我现在要走了。”


    烛玉潮松了口气,撒手放开对方,哪知那醉鬼脚步不稳,竟在烛玉潮松手的刹那直接跌倒在地!


    “你真是,”烛玉潮闭眼深吸一口气,最终选择向外走去,“我去叫云琼。”


    烛玉潮刚往房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她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楼符清半跪在地,搂住了她的腰。


    烛玉潮忍不住皱起了眉:“王爷,你喝醉了,你……”


    身后几不可察的抽泣声打断了烛玉潮的话语,她恍惚间竟听见那人卑微的哀求:


    “雪魂峰太冷了……我想回家。”


    第37章 苦酒入喉


    楼符清那张滚烫的侧脸枕在烛玉潮的后腰, 疯狂灼烧着她。


    楼符清方才在说什么?


    “雪魂峰太冷了……我想回家。”


    家。


    楼符清的家,是皇城宸武。


    可如今他又怎么回得去呢?


    烛玉潮闭了闭眼,继续哄骗道:“你先放开我, 我就带你回家。”


    这一次楼符清却不信了。他将烛玉潮抱得更紧,把烛玉潮勒地喘不过气:“你小时候也是这么哄我的。”


    “小时候?”烛玉潮敏锐地捕捉到了楼符清话语中的关键词,难不成王爷把自己当成了陆嫔?


    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我是陆嫔, 对吗?你的生母。”


    楼符清被这话惹地炸了毛:“生母?母亲?你不是……你不配!”


    看来猜得不错。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


    “我不配。”


    楼符清束缚烛玉潮的双手逐渐松开,他捂着脸坐在地上低声哭了出来。


    烛玉潮眼神闪过一丝迷茫:楼符清还有如此脆弱的模样, 当真稀奇。


    也是。


    为了仇恨活着的人,怎么会没有软肋呢?


    烛玉潮回过神,却见那人不知何时移动到了圆桌旁,又捧起了一坛新酒。


    再这么喝下去, 明日还醒不醒得过来了?


    “行了,我陪你喝, ”烛玉潮捧住酒坛的另一头, “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不喜欢我?”


    烛光摇曳, 楼符清本就不清晰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他抬起手在烛玉潮眼前晃了晃,竟哂笑一声:“儿子哪里敢。”


    “你……”烛玉潮思绪一转, “‘摔杯为号’的兄长, 是怎么一回事?”


    泪珠顺着楼符清的脸庞滑落:“如果我真有这么一个哥哥就好了。”


    楼符清仿佛突然懂了规矩,他捧起酒坛往二人的杯盏中倒了一杯, 随即, 一饮而下。


    烛玉潮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兄长……是假的吗?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烛玉潮的好奇心,她双手扒在圆桌上,凑近楼符清:“你根本没有兄长, 对不对?”


    楼符清的眼忽然变得猩红,他一拍桌子:“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呢?对,我怎么忘了,你是这个世上最明白怎么往我身上捅刀子最痛的人!”


    烛玉潮心中了然,然而她刚要继续开口询问时,一股辛辣之气涌了过来。


    只见楼符清捧起酒杯,抵在了烛玉潮的唇边。烛玉潮无法,只得就着楼符清的手将浊酒一饮而下,捂着嘴呛了好几声。


    楼符清这才满意,他继续说道:“还记得父皇最后一次来倚梅宫,是儿子九岁的那个生辰。那夜父皇对你说了很多话,可唯有一句叫儿子记到了今天。”


    “是什么?”烛玉潮急切道。


    “他说……‘朕的馨儿,可真是个三杯倒啊。’”


    楼符清话音未落,第二杯酒便出现在了烛玉潮眼前。


    烛玉潮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她抓紧时间道:“你分明已对我恨之入骨,又为什么要回到倚梅宫?”


    “你还是说得不对,”楼符清纠正道,“我并不恨你,也并不想回到倚梅宫。”


    第二杯酒被迫入喉。


    这一次烛玉潮有了经验,没再被呛到:“那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


    楼符清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果然贵人多忘事。你分明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一次,楼符清倒酒的动作粗暴了许多,一杯洒了半杯出来。


    烛玉潮禁闭着双唇。


    楼符清歪了歪头:“不是说陪我喝酒吗?为什么不喝?你又骗我?”


    二人僵持半刻,烛玉潮才说道:


    “……你难道没有想过,你父皇只是随口一说吗?”


    楼符清的牙齿咯咯作响:“随口一说?我永远只会信我亲眼所见的东西!”


    烛玉潮一怔,看来是骗不到他了。


    楼符清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温柔:“喝吧,陆嫔。喝了这杯好好睡上一觉。”


    不行,她现在倒了上哪儿睡去?


    烛玉潮只得放软了语气:“那你什么时候睡?”


    楼符清的双睫颤了颤,许久,他才说了句:“……待你睡着我便去睡。”


    烛玉潮喝下了最后一杯酒。


    她两眼一闭,装作昏昏沉沉的样子倒在了桌上,然后睁开一只眼偷看楼符清。


    只见那人颇有些沮丧地撑着头,双眸微睁,显然是有些撑不住的模样。


    烛玉潮心中默默祈求楼符清早些失去意识,余光却瞥见他起了身,烛玉潮连忙闭紧了双眸。


    黑暗之中,烛玉潮忽地感到自己身子一轻……


    楼符清竟然将她拦腰抱起,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烛玉潮刚偷偷睁开眼睛,便听“扑通”一声,楼符清一个没站稳,直直跪在了床榻旁。


    烛玉潮:……


    楼符清的呼吸变得均匀,竟是直接在床边睡着了。


    烛玉潮被折磨地心力交瘁,翻了个身,也面壁睡去了。


    *


    白昼已至,王府庭院里的火炉子被烧得滋滋响,扫帚扔在地上,婢女小晴正蹲在一旁暖着手。


    忽地身旁寒风刮过,一双熟悉的靴子出现在了她面前,小晴双眸猛地睁大,她连忙站了起来,恭顺道:“云管事回来了。”


    云琼双眼一眯:“小晴,王爷出去了?”


    小晴若无其事地起了身,回答道:“云管事,王爷这会子还没起呢。”


    云琼“哎呀”一声,抬头望天:“我不过夜里有事儿出去一趟,你们连这点事儿都做不好?你瞧瞧这会儿都几点了?几个主子用过早膳没有?”


    “今晨膳厅无人,魏小姐依旧起不来,而……昨夜紫萝跟我说王妃在王爷屋里,奴婢哪里敢去打扰……”


    小晴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甚至不敢抬头看云琼。


    “搞什么鬼?”


    云琼脸上难得出现几分急切,他疾步走向楼符清的屋子,小晴在后面远远跟着,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王爷?”


    无人应答。


    云琼干脆推门而入,却见夫妻二人平躺在床上,衣衫凌乱,连被子都没盖!


    云琼嘴角一抽,转身就要走。


    下一刻,烛玉潮竟从床上翻了下来!


    烛玉潮捂住云琼的嘴,另一只手直接将他推了出去。


    原来云琼方才的呼叫没把王爷弄醒,反而将烛玉潮吵醒了。


    还没等云琼开口,烛玉潮便主动说道:“去书房。”


    书房中一片沉寂。


    自打烛玉潮将账本拿回自己屋中后,此处已许久无人问津了。


    烛玉潮关好书房的门,转身对云琼开门见山道:“王爷昨晚情绪很不稳定,是你昨日念信的缘故吗?寄信的人是谁?陆嫔?”


    见烛玉潮已知事情经过,云琼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他解释道:“……那是阿姐寄来的信,信中内容是她此次去宫中见陆嫔时的经过。”


    云琼叹了口气,他删繁就简,将云霓信件中的内容尽数告知给了烛玉潮。


    三月前,宸武,倚梅宫。


    云霓刚至皇城,便借口嘉王之事入了宫。


    宫里新修了几条小路,若不是倚梅宫的大宫女领路,云霓恐怕要在这弯弯绕绕中迷失了方向。


    大宫女疾步走在前头,她脚步未停,对云霓说了句:“前面那位是陛下的新宠纯婕妤,前儿日刚得了封号,脾性不错。一会儿可别叫错了。”


    “是。”


    这已是大宫女这一路上向云霓介绍的第六位新人。


    云霓心道:怪不得殿下要新建小路、扩修宫殿,恐怕不久之后便要展开选秀了吧。


    可惜云霓与那大宫女平日里不对付,便也没有将心中的疑惑说出口。


    二人在宫中走了大半个时辰,云霓才遥遥瞥见一座光秃秃的小殿。


    牌匾上规规矩矩写了三字,正是“倚梅宫”。


    彼时已至正午,倚梅宫却只闻熏香。烟雾缭绕之中,陆嫔静静地跪在蒲团上,佛珠在她的手中匀速转动。


    “云霓,本宫记得曾经与你说过,若非他死了,你们不得再踏入倚梅宫半步。”陆嫔的声音温凉如水,甚至让云霓误以为她的声音将要融在这轻薄的烟雾之中。


    云霓强忍着怒意,按照楼符清交代她的那样,将手中沉重的包裹交给了大宫女:“娘娘,这是王爷给您的礼物。”


    陆嫔头也没回:“是什么东西?”


    “王爷知道您偏爱礼佛,特地从千秋寺求来几本佛经。”


    “云霓,你送完东西以后,要往哪里去?”


    云霓有些不明所以地回答道:“回娘娘,草民送完东西,明日便要启程雪魂峰了。”


    “那正好,”陆嫔缓缓道,“你把这佛经原封不动的还给他,本宫不想欠那孩子任何东西。”


    大宫女将包裹塞回了云霓手中。


    “草民还未说完!”云霓快速道,“王爷……王爷受了重伤,此时失了行动能力,卧床不起已快一个月!”


    陆嫔手中的佛珠一顿:“是谁做的?”


    “是太子。”


    陆嫔猛地睁开眼,那双与楼符清如出一辙的凌厉眸子瞥向云霓:“既然知道是太子,又叫你来找本宫做什么,难道奢望本宫来为他主持公道吗?”


    云霓一时没忍住,反驳道:“雪魂峰苦寒无比、危机四伏,若无金银加持,又与流放何异?若非娘娘……王爷绝不可能去雪魂峰。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草民认为娘娘至少不会放任太子殿下这样草菅人命。”


    陆嫔的语气并无波动:“云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那孩子想回来吧?”


    云霓这才意识到自己言语的不妥,她连忙道:“娘娘,这都是草民擅自主张,绝不关王爷的事。”


    陆嫔却摇了摇头:“把佛经拿走,顺便叫他摆正自己的位置,这里不是他想回就能回得来的地方。”


    云霓再也无话可说,她僵着脸推开门,正要跨出门槛时,却听陆嫔一声“阿弥陀佛”,低声说道:


    “人各有命。太子要杀你,也是你自己的命数,怪不得别人。”


    第38章 宫女上位


    玉衡城, 嘉王府。


    一只燕雀恰好停在梅树枝头,彼时寒风刮过,燕雀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花瓣簌簌而落, 只听仆从叹息。


    与此同时,书房之中的烛玉潮也叹了口气。


    自己的至亲之人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论谁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呢?


    烛玉潮忍不住质疑道:“陆嫔, 是王爷的生母吗?”


    “皇嗣之事做不得假。”云琼说道。


    “那‘摔杯为号’?”烛玉潮试探道,“王爷昨夜说, 根本没有这个人。”


    云琼心道王爷和王妃的感情一夜之间进展飞快,竟将老底儿都透光了?


    烛玉潮心里没底儿,便又补充了一句:“你为何不说话,难道是我听错了?”


    云琼眯着眼笑了一声, 接受了这件荒谬无比的事实:“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可王妃不是外人, 奴才便也没有什么可瞒着您的。陆嫔娘娘宫女上位, 这是整个皇宫都知道的事儿。可宫外却都以为她是高官贵女,这是陛下为陆嫔所做的第一件事。天子造假, 可要比民间容易多了。”


    烛玉潮哑然。


    云琼接着道:“可最关键的是, 陆嫔不只是婢女,还是皇后娘娘宫中的婢女。”


    “不知王妃对皇后娘娘了解多少呢?”


    烛玉潮摇头:“毫不了解。”


    后宫之事本就是皇帝家事, 世人了解甚少。再说, 即便是当下文人最多的蕊荷宫,在前些年对皇室的态度也几近漠视。


    直至楼璂和京瑾年交涉, 学宫与皇室的关系才稍有缓和。


    陆嫔失宠一事也是从京瑾年口中得知。


    烛玉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陆嫔失宠的事, 难道是太子泄露出去的吗?”


    “这倒不是,太子只不过起到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罢了。陆嫔失宠约莫是十来年前的事,是她自己觉着对不住皇后, 主动避宠,躲去了那僻静之地。那时陛下也许出于良心、也许碍于面子,总之从那以后便没再踏入过倚梅宫的大门。不过,这并不代表陆嫔娘娘失宠了。皇帝为了迫使陆嫔主动回到他的身边,不惜捏造出一个试图谋反的天真皇子,也就是最初闻桐口中的那位‘摔杯为号’的兄长。这是陛下为陆嫔所做的第二件事。”


    这一举动,让世人皆以为陆嫔无宠、六皇子不受待见皆是因为“兄长”,而不是因为陆嫔本身。


    皇帝表面上是为了维护陆嫔的尊严,实际却只挂住了自己的面子。


    烛玉潮闭了闭眼:“陛下实在无耻。”


    云琼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烛玉潮说话如此直白,心底儿又对对方多了几分好感:“‘兄长’谋反是假的、陆嫔失宠也是假的,可陛下对王爷的厌恶却是真的。”


    “为何?”烛玉潮不解。


    “兴许是因为他的眉眼长得更像陆嫔吧,更多时候,双亲总会偏向更像自己的那个孩子。陆嫔是个意外。”


    烛玉潮不大理解:“……是这样吗?不过王爷的确没有太子像陛下。”


    云琼没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陆嫔认为自己亏欠了皇后,便强迫王爷和他一同赎罪。三年以前,皇上开始着手准备各皇子出宫历练之事。当时王爷年纪还小,本不必与其他皇子同行,但不知是何人煽风点火,陛下竟起了将王爷送来雪魂峰的念头。”


    烛玉潮眼角一颤:“陆嫔怎么说?”


    “陆嫔认为煽风点火之人是皇后,便将此事默认了下来,”云琼说完忍不住冷笑一声,看来他也对这个伪善的母亲厌恶许久,“王爷头一回遭遇刺杀,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若不是我和阿姐在外接应,王爷恐怕走不到蕊荷宫。”


    烛玉潮想了想:“我并未和陆嫔正面交谈过,只是大婚那日隔着盖头和她见了一面。”


    “其实四个月前王爷和王妃一道回到宸武时,王爷也没能和陆嫔说上话,陆嫔在夫妻三拜之后就已经离席了。”


    烛玉潮当时腹背受敌,完全没注意到陆嫔的离去,她有些困惑:“她分明可以不来。”


    “毕竟是皇子成婚,不能丢了面子,”云琼顿了顿,“只不过可怜了王爷。因为陆嫔的那一次出席,王爷才对他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烛玉潮恍然:“所以王爷才叫云霓进宫,是吗?”


    云琼点了头:“王爷想知道,在陆嫔得知太子对自己的亲儿子下了死手后,她是否也会对当初做出的选择有一星半点的愧疚?”


    答案是没有。


    不仅没有,还逼出了陆嫔更绝情的话语。


    烛玉潮略有些失神:“……也不知王爷何时会醒,醒了还会记得多少。”


    云琼正要叹气,却听烛玉潮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他今夜还要饮酒,我就叫长乐过去陪他。”


    云琼:?


    烛玉潮坦然道:“我不清楚王爷这个状态会持续几天,但我也不可能在他清醒的时候向王爷提及此事。倘若他再将我禁足,得不偿失。”


    云琼心中隐隐浮现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那王妃昨夜?”


    “王爷酒醉,将我当作了陆嫔。”


    云琼神色一僵。


    原来不是感情升温,而是认错人了。


    烛玉潮丝毫不在意云琼变幻莫测的神情:“云琼,你昨日不在府中,是做什么去了?”


    “阿姐未归,奴才心急,”云琼不由得有些愁眉苦脸,“这信本是要由她亲自送到王爷手上,可路过临城官府,听说有一具无人认领的尸首,那处又无仵作,她便又忍不住做起那本职活计来。”


    烛玉潮想起自己初见云霓时,楼符清便介绍她“原是官府忤作”,可是,她为何辞官呢?


    似是读出了烛玉潮眼中的疑虑,云琼说道:“人各有志而已。”


    “既然人各有志,你认为王爷的志是什么呢?”


    云琼移开目光:“王妃,这话奴才不敢说。”


    烛玉潮莞尔:“你我相处也快半年了吧,云琼,你难道不信,我会帮王爷离开这里吗?”


    “奴才不敢!”


    “好了,不用跪,”烛玉潮扬声阻止云琼下跪的动作,“即便你不说,我也有必须离开雪魂峰的理由。”


    云琼抬眼看向烛玉潮:“多谢王妃。”


    烛玉潮在窗边站定:“劝王爷的事交给我,但愿你能早日替王府吃下听雪阁。”


    *


    烛玉潮离开书房后,再次途径楼符清的屋子。见四下无人,她三两步走上台阶,正要俯身贴上门框,却听“吱呀”一声,楼符清恰好推门而出!


    烛玉潮猛然直起身子,若无其事地和他打了个招呼:“王爷。”


    楼符清半扎长发,双目红肿且有些无神,脊背略微有些弓着,显然是昨夜睡得不够舒坦。


    只听楼符清轻声“嗯”了一下,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却忽觉天旋地转!


    烛玉潮双眼倏然睁大,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楼符清,后者好容易稳住动作,偏头看了烛玉潮一眼:“你身手好了不少。”


    烛玉潮神色未变,她收回了自己的手:“王爷都站不稳了,还说这些。”


    楼符清眉头一凝,主动避开了烛玉潮的目光:“你来找我吗?”


    看来这人并不记得昨夜发生的事情。


    烛玉潮的嘴角顿时有了笑意:“路过。未曾想王爷还没起床。”


    楼符清垂下眸,掩盖住自己眼底复杂的情绪:“近日无事。”


    “王爷无事便好,我先走了。”


    “有事。”


    烛玉潮脚步一顿。


    楼符清开口道:“你昨晚在做什么?”


    烛玉潮偏过头回答道:“记账。”


    “……回去吧。”


    楼符清的双眸浮现出几分莫名的疑虑,烛玉潮生怕他想起昨夜的一星半点,连忙在走廊处转了方向,消失在了他的视线尽头。


    *


    烛玉潮不疾不徐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却见一袭红衣蹲在地上,卷发高高地翘了起来,犹如鸡窝。


    付浔早早便发现了烛玉潮的身影,他有些恹恹地说:“主人,夜里吵闹,我睡不着。”


    见付浔眼下几分乌青,烛玉潮便知发生了何事。他那小院离楼符清最近,吵是必然的。


    烛玉潮也不避讳:“我昨夜留宿王爷屋中,自然吵闹。”


    付浔“哦”了一声:“我还以为半夜闻氏打进来了。若不是那个侍女小晴说府里无事,我早翻墙跑了。”


    烛玉潮:……


    “等会儿,”烛玉潮走回屋里,将一大团毛绒绒的棉花递给付浔,“闻初融进不来,不过府里就这条件,你耳朵里塞点儿棉花,勉强睡吧。”


    “主人,我没手拿。”


    烛玉潮这才发现付浔的双手一直交叉在身前,不知怀里捧着什么东西。


    吃的?毒药?


    付浔看着烛玉潮疑惑的双眼,直起了身子。


    ——怀里是一捧红白交织的花瓣。


    付浔笑了一声:“分明冬日松柏屹立,府中却只栽梅树,倒是稀奇。”


    “大抵是王爷喜欢吧。”烛玉潮淡淡说道。


    付浔点了点头,不再深究:“主人,我该将这些东西放置何处?”


    “窗边的筒子里。”


    烛玉潮眯着眼看向付浔的背影,忽然开口道:


    “付浔,我并没有安排你在府中做任何事吧?你却主动包揽了本该属于小晴的活计,意欲何为呢?”


    第39章 今宵为君


    付浔那双如同小鹿般的双眼眨了眨, 眸中的光辉如同如水的月色般溢了出来:


    “我能有什么意图呢?不过是为了讨好主人罢了。”


    付浔说得如此直白,倒令烛玉潮有些哑口无言。她踮起脚抬手捻起付浔肩头的落花,眉头微微一凝, 随即朝着付浔身后的树干掷过去。


    烛玉潮走向梅树,闭上眼摸了摸粗粝的树干:“这树干上的纹路我几近背过,可夜里风吹雨打也不多一丝痕迹, 连让我误解的机会都没有。”


    结果依旧。


    身后突兀传来声响,烛玉潮动了动耳朵。


    是锋利的物件划过空中的声音。


    烛玉潮来不及思考, 下意识翻了个身,蹙眉看向身后。待她看清付浔手中拿的东西时,不禁松了口气:


    那是一枝小指粗的树枝。


    付浔朝着烛玉潮的方向走了半步,他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随即,他掌面朝上, 缓缓地向烛玉潮摊开了手。


    烛玉潮毫不犹豫地拿走树枝, 下一刻,她腾空而起, 树枝直指付浔。


    付浔一把打开烛玉潮的胳膊, 随即赤手向她腰腹抽去。


    烛玉潮一个闪身绕至付浔身侧,她不敢懈怠, 即刻抬手强攻, 却再次被付浔轻松躲过。


    烛玉潮逐渐显得有些吃力,付浔趁着她喘息之时从后方压制住烛玉潮, 树枝被付浔紧紧扣在手中, 烛玉潮受他禁锢,无法动弹。


    “我输了。”烛玉潮甘拜下风。


    付浔笑着评价道:“身手不错。”


    带着丝丝凉意的微风拂过烛玉潮的发丝,她心下不免轻松几分, 眉目带了笑意:“谢谢你陪我练习。”


    付浔凝视着烛玉潮那张灵动的脸庞,忽然开口道:


    “主人,一想到我们同在蕊荷宫修习,我便觉得不可思议。”


    烛玉潮呼吸一滞,故作平静道:“看来,我和你心目中的闻棠完全不同。”


    付浔的视线投向远方,他的目光一时变得有些涣散:“那日我被王爷抓了回来,当你走进正厅的一刹那,我以为我只剩下两个结局了。你会杀了我,或者是……”


    不知为何,付浔竟没有继续往下说,他莫名轻笑一声,烛玉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人总是玩儿那一套,不觉得有些无聊吗?”烛玉潮的嘴角流露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况且你和李萤等人暗中散播我谣言一事,我还没与你计较。付浔,你心中早就认定了我是个怎样的人,不是吗?”


    “主人说得不错。我的确难以泯灭心中的偏见,但主人也确实没有魏灵萱口中那么不堪。”


    付浔一如既往地圆滑。


    烛玉潮轻抚手指:“魏灵萱在学宫做过的事,你心中都有数吧。”


    “主人这次想知道什么?”


    “如果在离开雪魂峰后,我给你钱,让你指认魏灵萱,你肯吗?”


    付浔摇了摇头:“不肯,好死不如赖活着。”


    意料之中的答案。


    烛玉潮呼了口气:“知道了。你跟我过来。”


    付浔跟在烛玉潮身后进了屋。


    屋内弥散着若有若无的酒气,付浔吸了吸鼻子,敏锐道:“主人昨夜喝酒了吗?”


    “我本就酗酒,”烛玉潮随口胡诌,她绕至书桌后,从身后的柜台中抽出薄本,“这里记载着王府中的布匹及工具开销。”


    付浔抬眼:“主人?”


    “你暂且管这些吧。”烛玉潮道。


    虽说在来雪魂峰以前,楼符清的账本的确是与“贪污受贿”脱不开关系,但自从云琼让烛玉潮接管账簿之后,府内收支都还算正常,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开销。


    不过楼符清背地里在打什么算盘,有没有“阴阳账本”,烛玉潮就不得而知了。


    付浔也不推脱,他伸手拿过账簿,当即翻看了几页。


    烛玉潮静静地看着付浔:“如何?与市中价位都对得上吧。”


    “对得上。”


    付浔双眼在帐簿上快速扫动,烛玉潮心道果然术业有专攻。


    付浔认真道:“具体账目还得找府中掌管采购之人一一对应,不过经主人之手,定然不会出现大的问题。”


    “府中采买布匹工具的是侍卫青铜,你若有何疑问直接去找他,就说是我吩咐的。”


    付浔眉头一扬:“这恐怕不大合适。”


    烛玉潮意味深长道:“你去就是了,王爷这两天没空。”


    付浔还未开口,烛玉潮便叫他先行离开了。此后,烛玉潮在院落中练了几个时辰基本功,见日头逐渐下沉,她才朝着魏长乐的方向走去。


    就是不知楼符清今夜还会不会继续饮酒了。


    烛玉潮看见魏长乐时,她正在屋外的台阶上坐着。魏长乐双手撑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紫萝忙前忙后。


    紫萝不知从何处搬来了一大摊形色各异的沙砾,她蹲在地上,正在整理着它们。紫萝余光瞥见一袭红衣,便赶忙拍了拍手,清除掉手中的异物:“王妃,您来得正好。”


    怎么好了?


    烛玉潮好奇地看向地上的砾石:“紫萝,你要做什么?”


    紫萝弯唇:“奴婢想着整日在府里乱跑也不好,便找来些砾石,给小姐找点儿新乐子。刚好王妃过来了,虽然奴婢不知有何事,不过……奴婢想,王妃还是很乐意和我们小姐一起玩的。”


    话音未落,便听魏长乐一声“王妃姐姐”,随即挽住了烛玉潮的胳膊,开口“控诉”道:“昨夜我分明找到了王妃姐姐,紫萝姐姐却不叫我过去。王妃姐姐,你那时就在王爷屋中,对吧?”


    烛玉潮偏头和紫萝对视一眼,紫萝微微颔首:“王妃,奴婢叮嘱了路上的其他人,叫他们莫要靠近王爷屋中。”


    “做得好,”烛玉潮冲紫萝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拉着魏长乐的双手哄道,“长乐,我昨夜是在王爷屋中,愿赌服输,我今夜带你去见王爷,好不好?”


    紫萝显然没想到烛玉潮会这么说,她没忍住“啊?”了一声,随即抬手捂住了嘴。


    魏长乐倒是没多大反应,她扯了扯耳垂:“我们去找王爷哥哥做什么呀?”


    同时,紫萝也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喝酒,去喝酒,”烛玉潮对着二人眨了眨眼,“王爷近日心神不宁,若有长乐相助,兴许有奇效呢。”


    紫萝压低了声音:“昨夜……奴婢虽然没听到多少东西,却大抵清楚王爷心情不好。听说云琼近日辗转城内商铺,是何处不顺了?”


    烛玉潮摇头,言简意赅道:“和玉衡城无关,是后宫。”


    “原来是宫里,”紫萝了然,“既然如此,便叫小姐跟着去吧。对了王妃,这几日李萤不大安分。”


    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烛玉潮歪了歪头:“她怎么了?”


    “忽然闹着要见王妃,还假模假样地闹上吊。”


    烛玉潮本想说不见,听到后半段的“上吊”,却来了兴趣:“她可不敢上吊。”


    两年前,李萤得了魏灵萱的命令前来寝所寻找烛玉潮,却恰好撞见她和谢流梨将白绫往房梁抛去,连忙尖叫一声跑走了。


    人嘛,总有几天不想活。


    只不过冷静过后,还能从犄角旮旯里发现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烛玉潮的目光有些涣散:“……她若还闹着要上吊,便给她多买几条白绫。若市里有其他颜色的也好,叫她挑。”


    紫萝一时间拿不定主意:“那王妃还去见李萤吗?”


    “她想见我,不过是要当面催我信件之事,”烛玉潮的眼前浮现出李萤以往的嘴脸,咬着牙根,愤恨道,“不必理睬。”


    “是。”


    日光彻底默了下去。


    柔和的圆月拨去厚重的云层,沉寂地照亮了偌大的嘉王府。烛玉潮裹了裹披风,带着魏长乐和紫萝,在灯火通明的屋子外停下了步伐。


    熟悉的方向再次传来物件破裂的声响,烛玉潮回过头对二人无声说道:“安心。”


    烛玉潮轻推大门,却没能像昨夜一般轻松推开。


    楼符清把门反锁了。


    然而,屋内摔东西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烛玉潮一时疑上心头,她不愿无功而返,只得故技重施,冒险偏过头,将耳朵凑了上去。


    “吾本是……今宵为君……”


    烛玉潮蹙眉。


    楼符清一喝酒嘴里吐出的话便变得无比模糊,什么也听不清楚。可仔细听来,那人似是在……哼歌?


    “他年荷花盛开日,朵朵带去吾祝福。”


    话音刚落,一只瓷器瓶直接砸上了门框!


    烛玉潮心头一震,正要撤离,只听“吱呀”一声,门被从里拉开,烛玉潮整个人不可避免地朝着屋内栽倒!


    她的目光正撞楼符清,吓得烛玉潮紧急扒住门框,在距楼符清仅一寸处稳住了身子……却感到身后一阵强大的力量袭来,烛玉潮被迫贴上了楼符清的胸口!


    烛玉潮的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楼符清竟把自己硬往他怀里按!


    楼符清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烛玉潮的情绪一般,他缓缓垂下头,柔顺的发丝落在烛玉潮的脸庞,将她整个面容都笼在了黑暗之下。


    低哑的嗓音带着冬夜里的淡淡凉意,传入了烛玉潮的耳畔:


    “娘子,昨夜的人是你吗?”


    第40章 本王没忘


    墨发垂落, 烛玉潮被楼符清的发梢扎了眼睛,只得闭上双眸,略有烦躁道:


    “是我。怎么了?”


    紫萝倒吸一口凉气, 她赶忙辩解道:“王妃只不过担心王爷,还请王爷莫要责罚王妃!”


    烛玉潮正在楼符清的怀中艰难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却忽然感到自己被压得更紧, 她正无声暗骂,却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烛玉潮心道这下完了。


    “若她真是担心本王,倒是好事。”


    墨发猛然抽离,楼符清终于舍得放开了手,烛玉潮这才得以缓过气儿来。


    下一刻, 楼符清修长的手指捏住烛玉潮的下巴,烛玉潮被迫对上了楼符清那双深不见底的褐眸。


    窒息感油然而生!


    只见楼符清毫无笑意, 语气却柔情似水:“既然如此, 那便多谢娘子了。”


    紫萝双手扶着魏长乐,视线却一直往烛玉潮这里瞥。


    楼符清双瞳一动, 厉声道:“紫萝, 还不走?”


    紫萝突然被点名,她身子一震, 袖子下的双手轻点魏长乐:“奴婢告退!”


    直至看不见紫萝和魏长乐的身影, 楼符清才揽住了烛玉潮的肩头:“娘子,外边冷, 进去说。”


    烛玉潮被楼符清推着脊背进了屋, 只听“啪”地一声,楼符清在她身后关上门的一刹那,烛玉潮的思绪变得无比混乱。


    地板上的狼藉早已被仆从收拾干净, 楼符清的脸色却没有因此好看一星半点。


    她应该说什么?


    王爷,你还好吗?还是……王爷,我刚开玩笑的?


    楼符清看着一旁新换上的龟背竹愣神,甚至没有看烛玉潮一眼。


    烛玉潮双眼一闭:“王爷,你别生气了。”


    楼符清喉头一哽:“本王没生气。”


    烛玉潮狐疑地看了一眼楼符清:都自称本王了,还没生气呢?


    “对不起啊,”烛玉潮放软了语气,“王爷,我真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本王知道。”


    烛玉潮咽了下口水,有些心慌道:“……云琼把事情经过都跟我说了。”


    “陆嫔无错。”


    烛玉潮意外地看了一眼楼符清,却见那人双眼通红,这说得能是真心话就鬼了:“她至少不该把罪强加在无辜的人身上。”


    楼符清轻轻摇头:“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的,所以也没有彻头彻尾的无辜之人。”


    “这是陆嫔教你的吗?”烛玉潮不解。


    楼符清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这种歪理,也就只有陆嫔这种伪善之人说得出来,”烛玉潮见他笑了出来,这才喘了口气,“王爷,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长成今天这副模样了。你分明憎恶陆嫔,却不舍得承认,甚至,还在言传身教她的理念。”


    楼符清咬牙道:“她是我的母亲!试问娘子会对自己的母亲心狠吗?!”


    烛玉潮一愣,她没见过自己的母亲。


    可若是换位思考一番,倘若自己是谢流梨,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试图吸自己血的亲人。


    烛玉潮坚定道:“如果对方试图毁掉我的人生,那么我会。”


    “我没你想得那么心狠。”楼符清拂袖转身。


    “是,看得出来。不然王爷也不会让云霓传信了,”烛玉潮顿了顿,“要说心狠,王爷甚至不如闻初融。”


    楼符清冷哼一声:“他年纪小,做事欠缺考虑。不然也不会中了付浔的计。”


    “至少他的杀伐果断是王爷应该去学习的。倒不是说让王爷去杀了谁,而是当断则断。王爷昨夜哭得那么伤心,难不成隔夜便忘记了吗?”


    “本王没忘。”楼符清心头一酸,又要抬手倒酒,烛玉潮即刻拦住他的动作:“你实在想喝,我叫长乐进来陪你。”


    楼符清瞬间明白了烛玉潮方才为何叫魏长乐随行的原因。


    “行了,我不喝了,”楼符清揉了揉眉心,“当断则断……我心里清楚。娘子,这件事还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烛玉潮这才彻底松了气:“目前此事只有云琼、云霓还有我清楚,是吗?”


    楼符清点了头。


    烛玉潮认真说道:“我不会向除此以外的任何人提及此事,还请王爷放心。”


    楼符清低下头叹了口气。


    烛玉潮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王爷,云琼念信当日,你尚未与我说完的话是什么?”


    楼符清再抬起头时,眼中恢复了几分沉静:


    “如果顺利,云琼不日便会拿下听雪阁。你和陆皎皎的见面,不成难事。”


    “就这样?”烛玉潮心中隐隐有所猜测,她坚信楼符清还有别的话没和她道明。


    楼符清闭了闭眼:“……在听雪阁之事了结以后,我会对闻初融下手。只有这样,父皇才能看见我。”


    话音刚落,烛玉潮的心中便浮现出那日付浔和自己说的一番话:若想让宋氏武人重振旗鼓,除非有能压得住闻初融的势力出现。


    烛玉潮心头一震,她瞳孔轻颤:“王爷的意思是?”


    楼符清还以为烛玉潮不忍自己的做法,他解释道:“雪魂闻氏一家独大、无视皇室,故而我必须尽快除掉这个根深蒂固的势力。”


    烛玉潮紧盯着楼符清的双眸:“要怎么做?”


    “娘子?”楼符清轻挑眉毛,这才意识到不对,“娘子怎么不护着他了?”


    “那你会杀了初融吗?”


    楼符清将食指竖在烛玉潮唇边,“嘘”了一声:“如果他不碍事,大抵不会动手吧。”


    烛玉潮往后退了一步,偏过头去:“但愿他不碍事……不过,我从未在意过雪魂闻氏的生死。王爷,还请接着说吧。”


    楼符清压低了声音,却只对烛玉潮说了两个字:“正襄。”


    这正是那日烛玉潮和付浔避而不谈的话题!


    唯有皇室,才能压制住含香馆一家独大的局面。


    烛玉潮抬起双眸:“不瞒王爷说,付浔前几日也和我提及了这个话题。”


    “哦?”楼符清起了兴致,“他是怎么说的?”


    “那日付浔刚从宋家主那处回来,他向我提及了我建议中的不足之处,并明里暗里说明宋氏需要朝廷相助,可我那时的疑问和此刻是一样的,”烛玉潮眼中的疑惑多得快要溢出来,“王爷,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如何说动陛下为你派人呢?”


    “倘若需要陛下,我便不会不自量力地说这种话了。”


    楼符清起身,在自己床榻边坐了下来。他翻开枕头,不知背着烛玉潮在捣弄什么。不多时,楼符清竟凭空掏出一柄一米长的利剑。


    烛玉潮警惕地看着对方,只见楼符清站了起来,长剑出鞘,在他手中轻松挽出剑花。


    烛玉潮一时有些移不开眼:“我从未见过王爷执剑。”


    “我本就不常用剑,机缘巧合而已,”楼符清靠在墙上,“娘子记账以来一定产生了很多疑问吧。譬如,我这样娘不疼爹不爱的人,怎会富得流油?”


    楼符清说得直白,脸色却并无不妥。烛玉潮这才承认道:“是啊,我的确想知道王爷的钱都是从何处来的,之后又去往何处了。”


    “无论是府中的金银,还是我手里的长剑,都是宋氏前家主的东西。一年前楼璂刺杀,多亏前家主宋世澈相助,我才得以捡回一条命,”楼符清似乎不愿再多说,他叹了口气,“世澈叔并不像世人所说那般势利,他于玉衡城官府有恩。想要让官府和王府统一战线,此事不难。”


    烛玉潮提醒道:“可王爷对外称病,若是妄动,恐怕打草惊蛇。”


    “并非称病,而是真病。”


    烛玉潮顺势问道:“所以,王爷的病为何好得这么快呢?”


    “我伤的第一日便告诉过娘子了,我无事。”


    烛玉潮嗤笑一声,不再说话。


    “楼璂那边我不得不忌惮,”楼符清转了话题,“娘子以为为夫该怎么做?”


    烛玉潮撑着头:“此事寄信说不明白,官府入室更非易事。王爷那日如何抓付浔的,便如何去官府好了。”


    楼符清点了点头,随即认真问道:“娘子想出去透透气吗?”


    “什么?”


    *


    半个时辰后,烛玉潮站在楼符清屋外,她的脸上再次被楼符清扣了一只罗刹面具,她偏头问道:“这么急?”


    急到连夜出行?


    楼符清揽住烛玉潮的腰,飞身而起:“云琼此时出府,不知作甚去了。不过我能感觉到府中监视的眼睛变少,此时出行,是最能掩人耳目的时候。”


    烛玉潮疑惑地看了楼符清一眼,心道云琼没跟楼符清说吗?


    她猜测道:“应该是去找云霓了。”


    楼符清沉默一瞬:“又去了?……我跟云琼说云霓自小就爱多管闲事,忙完就回来了。他不听我说的,非要多操那一份心。”


    “王爷真这么说的?”


    “有何不妥?”


    “没。”


    “嗯。”


    楼符清一路踩着屋顶,轻车熟路地行至官府大门前。


    官府并不破败,却也萧条。借着月色,烛玉潮勉强看清官府前的那只落了灰的大鼓,显然是许久不曾有人在此击鼓鸣冤了。


    楼符清向门口守卫说明来意后,不时便有个三四十岁模样的男人揉着睡眼出门迎接,他见了二人连忙殷勤道:“下官为玉衡城刺史李俊才,拜见王爷、王妃!”


    烛玉潮见他这么大阵势,难免吓了一跳,幸而楼符清及时将男人扶住,低声道:“这些规矩先免了,别跪。”


    “听说王爷前些日子受了重伤,不知现下如何了?”


    “还能下床,”楼符清冲此人点头示意,“刺史大人,进去再说。”


    如此,那刺史便也明白了情况,他侧身为二人空开位置:“请。”


    烛玉潮走入府衙,听李俊才一路念叨才知如今正襄正处缺人之际,他一个地方刺史,非但要管理军务与财务,连官府诸事几乎都是他一人包圆。


    李俊才忙前忙后,先是将屋中的蜡烛重新点燃,再是跑去庖厨为二人各自斟了杯茶。


    楼符清手里被李俊才硬塞了只茶碗,却无心品味:“玉衡城这几年的情况,李刺史也略有耳闻吧。”


    哪知这李俊才脸色未变,一口回绝道:


    “雪魂峰的情况并非一日促成,下官也无能为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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