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家对于宁族人来说,是一种荣耀。”他双手合十,嘴角微勾,脸上带着名为幸福的平和。


    “我听说寺庙里活很苦,不会受不了么?”


    “苦也是一种修行。于苦恼死厄,能为作依怙。连苦都没有经历过,又谈何领悟呢?”强巴始终很淡然,耐心地说道。


    他听着强巴的解释,试图理解的却不止是面前的喇嘛,更是他心底的那个人。


    云丹雍措也是这样看待磕头的?他好像从未与自己谈起过这些。


    云丹雍措太了解他。以他那护短的秉性,看不得喜欢的人受一点罪,谁让云丹雍措不好过,他能气得一蹦三尺高,哪还能听得进什么修行不修行的。再怎么解释,他都只会觉得云丹雍措被PUA了。


    也许他们又会因此吵起来。宗望野抿起唇,是他太过偏激,才导致两人之间无法交流么?


    不多时,在广场上围坐的喇嘛们吹响了法号,扮演神明的僧人出场,宁族人都在大声欢呼,宗望野跟着鼓起掌来。


    那些僧人都带着巨大而厚重的神像面具,单个面具足足有四个头那么大,青面獠牙,怒目圆睁,将他们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舞蹈穿的服饰更是华丽,金线勾勒的长袍,各色矿物颜料染出鲜亮的传统宁族纹饰——莲花、如意、祥云,还有金刚脸谱等。


    这种古朴、庄严、带有民族特色的奢华,是其他服饰无法比拟的。


    “叮——叮——叮——”红袍的喇嘛敲响了三角铃,法号声音低沉,像僧人们的念诵,同钟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锣鼓声,成了舞蹈的伴奏。


    他们迈着奇妙的步伐朝着人群走来,走在最后的扮演者头上带着金色的冠冕,举着火把,他带着的面具宗望野很熟悉,是属于乐金刚的藏蓝。


    他拿着火把出现那一刻,人群的欢呼更响亮了,有些人开始原地跪拜起来。


    “只是喇嘛扮演的,为什么要拜?”宗望野低头,为周围的宁族人跪拜腾出位置,一边问。


    “谁代表神,在信众眼中,便无异于神的本尊降临。”强巴说完,也跟着行了一礼。


    宗望野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怎么总感觉有些渣呢?只要代表了神,面具底下是谁都行?但他可不敢说,万一有能懂汉语的,保不齐冲上来将他打一顿。


    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位带着蓝面具的扮演者,越看越觉得,那人的每一次抬手、曲腿,都有种熟悉感。


    等到那位扮演者抬起脚,露出里面的裤装,颜色同云丹雍措下山穿的那身一模一样,宗望野才领悟过来,朝夕相处的人,能不熟吗。


    “你别说,这回真是本尊了。”宗望野险些按捺不住到嘴边的卧槽,小声喃喃道,可惜全场没有人能领悟他所说的话。


    “什么?”强巴疑惑道。但很快,两人都没有心思计较这些了。


    第87章 “疯了!”


    被簇拥着的、蓝色面具的身影,也就是云丹雍措,正站在广场上,将手中的火把,放进了广场中央的炉子,瞬间,火就被点着了。


    “这是干什么?”


    随着音乐声,扮演者们围绕着广场一边走,一边跳,他们用身体各部在空中缓慢地划出各种形式的圆,像日升月落,星移斗转,队形变换中,更是蕴含着某种禅意。


    火在炉子越烧越旺,扮演者们退到一旁,留下了大片空地。有个喇嘛举着一根木棍走上前来,那木棍足有十几米长,隔得远远的,悬在火炉的上面,棍子上还穿了张纸片。


    “这是会火仪式,纸片上画了个小人,象征我们内心的负面想法,然后……”强巴解释着,但号声突然停了,他也跟着噤了声,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汇聚在了站在炉子旁边的人身上。


    他站在那,张开右手,喇嘛给他递上了一个碗。


    宗望野踮起脚尖去看,想知道那碗里究竟是什么。火烧的很旺,时不时还窜起火苗,看着云丹雍措一步一步走近那危险的来源,他的手心不住地往外冒汗。


    “然后呢?”他问道。


    云丹雍措端着那碗不明物体,在火焰上掠过,火苗几乎要燎着他的手,宗望野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他似乎在准备着……


    “哗!”


    下一秒,他覆手将碗中的东西尽数倾倒入火炉。


    “轰!”


    毫无预兆地,火光冲天而起,绽开的火焰足足有七八米,那橘黄的、鲜亮的火,就像一朵小型的蘑菇云,艳丽得要灼伤他的视网膜。在火焰触碰半空中那根木棍的同时,将云丹雍措也吞没了,再努力去分辨,也无法看到他的身影。


    宗望野的心脏几乎要停跳,下意识就想冲上去,被强巴拽住。


    “疯了!那可是真火!他泼了汽油吗?!衣服都要被火烧着了!”他压着嗓子嘶吼道。


    “嘘,没事的,只是松香粉的粉尘爆炸,喇嘛都受过专业训练,不会受伤的。”强巴拉着他的衣袖,说什么也不让他上前。


    “可那是……!”那是云丹雍措啊!他今天忙了一天,已经很累了。况且,他根本没有每天接受训练的条件,都忙着在山上磕长头呢!这绝对是丹比达波对他的惩罚!越是想,他越是担心。


    还不等他说完,带着蓝面具的舞者安然无恙地从火在跳出,云丹雍措保持着双手抬高,单腿抬起的姿态,毫发无损的英姿,高高跃起的身影滞空了一瞬,真有如神明附体。


    云丹雍措还炫技似的在原地转了几个圈,衣摆的穗子在空中飞舞着,没有任何着火的痕迹。


    空气安静几秒,众人都好像失语了一般,怔怔地望着那身影。直至奏乐声重新响起,那乐声更加恢宏,似乎在庆祝云丹雍措平安归来,人群中才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但在宗望野的世界里,只听到自己有如获救般的喘气声,还有喉咙里不由自主带上的泣音。


    “火焰烧尽一切负面情绪,灵都将获得解脱与新,会火仪式礼成。”强巴在旁边,补全了没有说完的话。


    最绚丽的火焰已经化作一阵白烟,在空中消散,宗望野摸了摸眼角,不知不觉中,他被震撼得眼眶湿润了。


    人的命不过短短百年,有多少人有机会能点燃世人心中的火焰?破邪消灾、降福孔皆、众安乐,人类文明漫长岁月里,最普遍、最平凡的向往,被具象化为神明下凡的仪式。有他在火焰中无所畏惧,似乎可以相信有真神降临,为他护体。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明白,是的,宁族人需要祖古安拉。他们的信仰太过极致与强烈,以至于向往必须要落到一个实处。带着面具的本尊降临也好,转世为人的祖古安拉也罢,都只是实体的一种,只不过那个人恰好是他爱的云丹雍措而已。


    像投入一颗石子,激起无尽的涟漪,他的心潮久不能平静。此时此刻,他突然有些想要认命了。如此多的信徒,如此多热切的目光,谁能忍心辜负。更别说云丹雍措本就属于这片土地,属于万千仰慕他的灵。


    会火仪式完成后,云丹雍措重新加入扮演者们的队伍,他们围绕着已经烧尽的火堆,绕着圈跳着舞。每当云丹雍措从他身前路过,不知是不是他错觉,那面具上怒目圆睁的眼睛,总会在他身上停留一会。


    第88章 “我们回家吧。”


    无论队形怎样变换,他的眼睛从未离开过那个蓝色面具的身影。直到新一队表演者已经站在广场边缘等候,带着金刚面具的喇嘛们谢幕准备离去。


    “我先走了,突然想起还有点事。”眼看着他们走到广场边缘,宗望野开口说道。


    “后面还有空行舞,看完再走吧。”强巴邀请道。


    “不了,谢谢你今天带我来看金刚舞,很震撼。”


    “好的,那路上小心。”强巴也不强求,双手合十,朝他行了一礼。


    “有缘再见。”一边说着,宗望野的眼神紧紧地锁定云丹雍措的背影,说完,他就挤出人群,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去。


    寺庙后面有一片临时搭建的帐篷,估计是为了这次表演准备的,还能听见刚刚表演完的年轻喇嘛们笑闹的声音,他看着着一个个蘑菇似的帐篷犯了难。


    “云丹雍措……在哪呢。”他小声嘟囔道。


    刚说完这句话,旁边的帐篷里伸出一只手,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帐篷里只有云丹雍措,他还穿着演出的服装,已经脱掉了面具、摘了帽子,底下的头发和脸庞都被汗水所沾湿,几绺逃逸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荷尔蒙爆棚。


    “这呢。”他脸上带着一抹笑意,回应道。


    刚才跃出火焰的仪式显然分泌了过多的肾上腺素,他一直喘着粗气。没等宗望野开口,便托着屁股把他抱到桌上,掐着他的下巴,重重地吻了上去。


    “唔嗯……”


    这是随时有人路过的公共帐篷,里面还有许多表演用的道具和服饰,会被发现的风险,反倒让肾上腺素分泌得更加猖狂。尤其是,某人的时候还不老实地在他的臀上揉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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