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他越替云丹雍措感到不公。某人心中念念不忘的是世人、是他的子民。被他用血和汗磕下的长头保佑的苍,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和他发什么交集。可为了他们,云丹雍措能亲手把喜欢的人推得远远的,再喜欢,也仅维持情人关系。然而,他庇护的人,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随着最后一声钟响,念经的声音渐止,喇嘛们放下书卷,站起身来,似乎准备离开。宗望野忙走上楼梯拐角,以避开人群。等到庙里重新安静,他才从楼道里探出头。


    喇嘛们似乎是下课了,墙壁四周的蒲团上只剩一本本翻开的经书,连那位年迈的喇嘛,也不见踪影。原来夕阳已经西斜,最后的日光被门框塑成细长的方形,投进庙中,就像无形的笼子,框住了在殿中央磕头的人儿。


    他看着云丹雍措因为疼痛而无法完全伸直的膝盖,逐渐蜷缩起的背,听着回响在空旷的庙堂之中,依旧有力的磕头声。


    他踏入了阳光,影子掉进笼子里,一步步靠近云丹雍措。


    “云丹雍措,没人了,我们走吧。”


    宗望野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云丹雍措甚至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只是僵硬了一瞬。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重新跪下去。


    “你怎么没走。”云丹雍措的声音因为缺水变得沙哑,头发散落在额前,看起来有些狼狈。


    “担心你。”


    走近了,终于能看清云丹雍措的表情,他脸上没有怨怼,或者不甘,只有平静。这让宗望野犹豫了一瞬,开始怀疑事实是否真如自己所猜测的那般。


    “疼吗?”


    “不疼,地上没有碎石,还舒服些。”他跪得笔直,双手合十,面朝那尊巨佛,嘴角勾起的弧度,像是个苦笑。


    “石头扎人,他们的目光就不扎人?”宗望野终于无法维持住那表面的平和,忍不住质问道。


    “你……什么时候来的。”云丹雍措轻叹了声,叹息里,带着些无奈。他俯下身,用额头上的绿松石,去触碰地面,完成了一个完整的五体投地顶礼。


    “从一开始。”他冷眼看着,没想到他都到跟前了,云丹雍措还不停下。


    “无聊么?”


    “无聊?我都快气死了。云丹雍措,你尊重神没错,这些喇嘛尊重你么?把你当人么?磕头好玩,有本事自己磕啊,欺负你算什么!”宗望野的怒火终于被云丹雍措不咸不淡的提问所点燃,气急败坏地吼道。他不关心自己的处境,反倒总是问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若非要找个词形容宗望野现在的心情,就是怒其不争。


    云丹雍措摇了摇头:“是我不该私自下山。再说,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只是换了个地方。”


    “我管他是神还是人,现在是法治时代,没人能强迫你做违背意愿的事。云丹雍措,傻子被雨淋都知道躲雨,你被欺负了,不会跑吗?!”他握紧的拳头颤抖着,知道自己有些失控了,但也就只有失控的时候,他才敢在云丹雍措面前说出心里话。


    “够了!”云丹雍措沉声呵斥道。


    第85章 “我是在帮你。”


    这声呵斥回响在殿内,云丹雍措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似乎是在为宗望野的失言而向神明道歉,随后他干脆利落地起身,面色凝重。


    “我是在帮你。”宗望野怒极反笑,他设身处地地替云丹雍措着想,没想到他不领情:“不喜欢的活,就去挣脱它,不然活着有什么意思?”


    “无论你心里怎么评价、贬低我的信仰,都不该在佛堂上说这些!佛堂是属于佛本尊的道场,你说的每一句话,祂都能听见。信不信是你的自由,但至少做到心怀恭敬!”


    被云丹雍措连珠炮般的话语砸在脸上,宗望野委屈之余不由得出些诧异来,他只是看不惯罚云丹雍措的喇嘛,有这么严重?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他犯了怎样的错误,这是佛堂,信徒们心中最神圣的地方。把他虔诚的顶礼归为被欺负,倒有将佛也当做了帮凶的意思,这无异于对着信徒谤佛,甚至当着佛的面劝说他悖逆,简直是犯了大忌。


    “我没有……”他开口想解释,却有些心虚,他口口声声说着尊重,把云丹雍措的无条件皈依说成是傻子的行为,他又尊重了吗。他是不是在无形之中,也想要将价值观强加在云丹雍措的身上。


    尽管他意识到了宁族人信仰的精妙,甚至为此衍出几分向往,但他仍没有摆脱从小接受的唯物主义教育所带来的天然傲慢。那是一种唯物质论、鄙视一切精神追求的话语霸权。


    “好吧,是我错了。”他别开视线,不情不愿地说道,心中还是有些不忿,他是站在云丹雍措那边的,却兜头被泼了盆冷水。


    等那上头的怒意散了,云丹雍措也察觉到自己话说得太重,放软语调说:“我是成年人,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每个人在世上,都有属于自己的责任,无法逃避。我……已经做了许多错事,不能一错再错。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也原谅我没有办法听从你的建议。”


    云丹雍措似乎很累了,他的语调依旧平静,已经在最大程度上保持了体面。他没有说的是,当他听到宗望野的大放厥词,心中惊慌远大于愤怒,他害怕宗望野因为这胆大妄为的发言而受到佛的怪罪,或者因此而有了业障,尤其是这些业障因他而起。他已经暗自下了决定,等到宗望野走后,他要多做些顶礼,来为宗望野求得宽恕。


    宗望野站在那,背在身后的手指揪在了一起,他明明是想保护云丹雍措,怎么他们就吵成了这样。同时他也渐渐意识到,两人在观念方面的冲突,像势不相容的水火。


    “回去营地等我,好么?”云丹雍措温声问道。


    “好。”宗望野最终还是服了软:“那你注意安全,天快黑了。要是赶不及,就明天再回。”临走前,宗望野还一步三回头地嘱咐着。


    走出寺庙之后,他并没有依言立即返程,而是绕着寺庙暗红的外墙漫步,独自思考。


    思考着,他和云丹雍措的关系。


    他们真的合适么?


    宗望野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思考这个问题了。


    他的本能告诉他要及时行乐,遵从内心。原本来到冈仁波齐时,他未抱任何期待,如今已经获得了太多预想之外的东西,不应该贪得无厌,想要彻底将云丹雍措占为己有。


    为何总想带云丹雍措逃,不想他继续受苦只是一方面,但剖析内心最深处,终究是那占有欲作祟。他不想要云丹雍措心中只有神明、大义,亦或者是他的子民。宗望野想要成为云丹雍措最重要的人,被摆在首要位置,并且能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


    这一切,似乎只有逃离,才能做到。


    他有错吗?这只是作为恋人,最简单最基本的要求。占有,是一种人类与俱来的本能。但对于祖古安拉来说,他确实错了,谁也不能妄想私有化一位神明。


    “居士,又见面了。”一位喇嘛迎面向他走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上次他循着护士给的纸条来廓拉寺找云丹雍措时,就是这位喇嘛接待了他。


    “是你啊,真有缘分。”他学着喇嘛的样子,双手合十,微微弯腰,行了一礼。他还记得喇嘛说的那句万事莫强求,眼神亮了亮,很想告诉喇嘛自己已经强求到了,可一转念,又想起刚才的争吵。


    既然是强求,又谈何求到?


    第86章 “金刚舞?”


    “居士真是我们的贵人,继祖古安拉之后。丹比达波也亲自到我们这小庙里来了。”喇嘛没发现他的走神,反倒是有些激动地说。


    “丹比达波?”宗望野心念一动,想起刚才那位年老的喇嘛。


    “也就是我们教派的现任领导人,他年事已高,平时都深居不出,这次主动出席我们的新年仪式,实在是令小庙蓬荜辉。”他双手合十,闭上眼微笑着说道,看起来很感激的样子。


    “他和祖古安拉比呢?”宗望野问道。


    “这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祖古安拉是精神象征,丹比达波是宗教事务方面的领袖。都是我们尊敬的人。”他认真地解释道。


    宗望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丹比达波负责管理,有权利管年轻的祖古安拉,也就说得通了。


    “等会还有金刚舞,既然居士来了,去看看吗?”


    “金刚舞?和宁戏是一个东西么?”


    “不是的。宁戏是民间的,金刚舞独属于宗教。部分僧人们会扮做神明的忿怒相,另一些扮作妖魔鬼怪,表演佐琼喀京降服罗刹王的情形,以驱逐邪恶、乞求众安乐、为信徒赐福的。你今天看宁戏了吗?”


    “看了,不过因为一些事情没看完。”宗望野回答道。


    “啊,那来看看金刚舞,填补这个遗憾吧!”


    他跟随着喇嘛一起来到广场上,人群熙熙攘攘,比看宁戏还要拥挤。


    路上,他才知道这位喇嘛名叫强巴,小学毕业便被家人送到寺庙修行,是从小在庙里长大的,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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