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手握紧她的手腕,准备离开,虞迟夜却“诶诶”了两声,站在原地没有被他拽动。
他只好停步,回头等她。
虞迟夜对着店员伸手说:“发——票拜托了!”说完她转头看他,语速飞快,声音飘飘忽忽的:“辛苦你等我一会儿哦。”
能不能报销另说,反正她要努力争取薅到离开公司的最后一刻。
盛驰青:“……”
她只是朝他露出拜托拜托的小表情,他的心就瞬间软了下来,连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下来,灵动又专注的眼神像一阵风,把他脑海里那些阿赵阿李的嫉妒都吹散了。
“嗯。”
只是站一会儿有什么辛苦的?
一切处理妥当,两人走出餐厅时已是艳阳高照。
昨天夜里突如其来的瞬时降雨,卷走了所有云层,留下一片清透的蓝。虞迟夜刚抬起手遮了遮阳光,盛驰青便放慢步伐,隔在她和太阳中间,肩背的阴影落在她脸上。
两人在红灯路口前停下。
盛驰青低头看她,语气柔和,竟像哄小孩子:“防晒擦了吗?再忍忍,车在地下车库,穿过这个马路就好了。”
虞迟夜忍不住问:“你是学幼师的吗?”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有些不合适,万一盛驰青因为家庭变故肄业休学或者都没有上大学怎么办?
“不是。”盛驰青不解,“为什么这么问?”
虞迟夜耸肩,直白道:“单纯就是觉得你……特别会照顾人,像刻在骨子里一样自如。”
盛驰青停顿了一下,才道:“习惯吧。”
这三个字的语气和他平时说话有细微的不同,藏着一抹厚重的无可奈何。虞迟夜几乎立刻辨别出异样,耳朵微动,余光落在他身上,试图看出什么端倪。
可是他依旧仪态端正,身形挺拔,不像刻意隐藏,倒像是潜意识不自觉地流露。
“你会经常照顾别人?”她好奇地问。
盛驰青回眸,对上她透亮的目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立刻认真保证道:“现在我只会对你这样了。”
虞迟夜:“……”
她也不是那个意思啊。
是因为昨天让他删别的姐姐的微信,给他整应激了吗?
不过他既然愿意承诺,虞迟夜自然只需要享受就是了,她微微低头,倾身倚在盛驰青胳膊上,理直气壮地拿他当遮阳伞,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
骄阳下,两人肩靠着肩,拖长的影子叠在一起。
半分钟的红灯时间都有些短暂,迈开步伐的那一瞬,她竟然觉得有些遗憾。
直到盛驰青大步走开,却有一股力拉扯着她,虞迟夜目光下移,微愣。
他居然一直牵着她没松手吗?
虞迟夜指尖蜷了一下,他像是怕她溜走似的,一改之前轻盈虚浮的触碰,用力紧紧扣住她腕骨。
晌午的热量在掌心与手背间不断传递,薄薄的潮热感刚一浮起,指尖流动的风就将它吹散,凉意顷刻席卷。
虽说昨晚的一切都超出她的预料,但这样紧密的牵手还是让她的心变得摇摇晃晃。
她努力让自己不要盯着掌心细微的冷热变化,一抬头,又掉进新的魅惑陷阱。
盛驰青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双眼和侧脸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或许是缺觉,他的眼底多出的阴翳掩盖了重逢时的温驯,平添了几分冷峻。
可能是看惯照片的后遗症,她下意识沉迷地盯住他的眼尾,目光聚焦。
察觉到她的视线,盛驰青步伐稍快了几分。直到进了地下停车场,阴凉的空气迎面吹来,她才渐渐找回了思绪。
“你没有回答我呢。”她指尖点了点他的掌心,“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盛驰青眸光微闪。
刚被抛掉的思绪又被她拽了回来。
原本他来滨市的目的,除了给即将去度假的女性长辈送行,就是奉老爷子的命来参与这次的峰会。
赞助峰会算是远蘅努力融入新浪潮的一种态度。
盛老爷子在这个赛道的转变相当吓人。原本一直保持观望,直到手机被妻子强行下载了某家他不屑一顾的语音聊天ai,整个人似乎遭受了严重的打击与震撼,甚至不惜和他交换条件,叫他从国外回来。
来滨市之前,盛驰青没想过会遇见虞迟夜,更没想到她也会去现场。
昨天他脑子一热,被一只花孔雀冲昏头脑,在她面前营造了那样破碎低微的人设,便不好大张旗鼓地张扬出席峰会,免得暴露身份。
于是连夜让助理联系主办,只参与后面几天级别较高的私密分享沙龙,不当公开嘉宾出席,更不会在开幕当天露面。
然而,贺宛女士一条无心的实况相片,让他的心立刻揪了起来。
他戴了口罩,借了助理的通行证溜进峰会现场,没有撞见她身边的阿赵阿李,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离得很远,只是安静地望着她。
散场时分逆着人流想要往她的方向移动,却发现昨天那只花孔雀竟然背着包出现在虞迟夜身边。
他们似乎要去离峰会现场有点远的地方吃午饭。
盛驰青在他们打网约车的时候,回到地库开上了车,驶出会场出口,等了一会,远远跟在他们后面。
尾行时,他的心脏仿佛被人捏着。
混乱的念想变成缠绕的线团,撕扯着他的灵魂。不安和不甘占据了大脑,那一刻理智的弦几乎都要绷坏,几乎想要走到她的餐桌前。
不要看别人,看他。
不要和别人吃饭,他会给她做饭。
不要留他一个人,在那个空荡却没有她的房间。
既然那样强势那样不由分说地要他去删好友,就应该对他再过分一点,连自由也不要给他!她应该把他绑在身边,要他眼里只有她才对!不是吗?
阴暗的、无序的、扭曲的渴望在焦躁中疯长。
盛驰青什么也吃不下,生怕拿起筷子,低个头,那个花孔雀就会缠上她。
幸好……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人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协议,花孔雀扬长离开,甚至留下了虞迟夜来结账。
他内心唾弃,忍不住出现在她面前诋毁那家伙没有风度,心里无比庆幸这滔天的醋意只酸了自己的心脏。
盛驰青不想让她知道他肮脏的情绪。
她与他此刻是亲近真的是绝对正经、基于纯粹喜欢的关系吗?当然不,她对他的那个误会才是他们抛去体面和理智的基础。
久别乍见,他凭什么一天就得到她的真心?
花孔雀在前,他无法判断她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单纯享受乐趣,或是某个瞬间发泄情绪和依赖的需要。尤其,她总是专注地表现出很喜欢他这张脸的样子。
也许她只是习惯性的,生理性的,迷恋?
盛驰青不想用自己阴暗又沉重的心意去赌她的心血来潮。
于是他低了头,回握住她的手指,指腹按住她的指骨,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想见你,所以出来找你了。”
说出口的都是实话,她的离开令他焦虑。
他只是,有选择性的隐瞒。
这并非说谎。唯一的谎言是他的身份,但他需要这个脆弱无助全心全意跟随她的身份留在她身边。
虞迟夜知道滨市最近大力宣传,很容易搜索到举办地址,他能赶来也没什么稀奇的,她只是好奇:“你没通行证的话根本进不来,别告诉我你就在外面干等着我碰运气?今天那么多人呢……”
这样大海捞针居然也能碰到她吗?
盛驰青屏息,生怕她再追问出他的漏洞。下一秒看到她猛地抬头,眸光闪亮。
他喉咙轻滚,吞下紧张的情绪,“怎么了?”
虞迟夜琢磨着他的话,本来好奇他怎么就看到她的,也不喊她一声,结果脑子里回荡着他的后半句,蓦地恍惚了一下。
她不自觉地伸出另一只手攀住盛驰青的手臂,拽着他弯下腰平视自己:“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盛驰青盯着她的睫毛,道:“不想一个人在房间。”
“不是,后面那句。”
盛驰青愣了一下:“……想见你?”
虞迟夜眉眼轻弯,嘴角的笑意像宣纸上晕染开的墨迹。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他低下的肩头:“嗯,就是这句,你下次看到我的第一时刻,先说这句话!”
不然她真的会吓一跳。
刚才他猝不及防的出现,简直像恐怖片一样阴森。
盛驰青肩膀沉了下来,额头轻轻碰上她的发顶,“好。”
“真乖。”虞迟夜餍足地仰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视线越过他身后,歪头问,“这是你的车?这么舍得下血本?”
盛驰青瞬间闭了一下眼。
坏了,光顾着想让她不被晒到,上车休息一会,忘了自己现在身上还有别的人设。
“呃……租的。”他硬着头皮编道,“就一天。”
谁能想到,这般绞尽脑汁和犹豫,反倒更坐实了自己在虞迟夜心里的刻板印象。
她眯着眼睛,坐上车,开始认真劝诫:“钱啊,不要花在这种地方,碰上图你钱的会让你贷款去花钱,为了攀高枝包装自己也迟早会又暴露的一天!”
之前在网上搜的那些帖子都派上了用场,盛驰青发动车后,她如数家珍地说着那些反面案例。
一路开到峰会现场,她总结陈词。
“靠劳动创造的价值才最踏实最幸福。”
盛驰青停好车,从后视镜里轻轻扫了她一眼,声音很轻:“可你……看上去也并不幸福。”
“所以我仇富啊。”
虞迟夜解开安全带,伸着懒腰轻哼一声。
“马克思二十六岁的时候就说了,劳动者在自己的劳动中并不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肉-体力量和精神力量,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到损伤,精神遭到摧残……”[1]
她转头看向盛驰青。
“我刚才吃饭还和猎头聊说,薪资不是我最看重的,我不想背负盈利责任做无意义的项目消耗自己,我想做有价值有分量的工作。”
盛驰青怔住,眸中闪过一丝错愕:“猎头?”
“嗯,就是那天被你打断的那位。”
虞迟夜没察觉他的异常,继续说,“公司环境、工作强度和人际关系的确让我不幸福,但我从来没觉得深耕这个领域的方向是错的。可我还是相信,总会有一天,有些人的生活会因为我的努力而便利,困境阻碍会因为我的钻研而变少。”
她的声音像是从疲倦中挣扎出了一丝血肉的不甘,回荡在车内,显得天真而赤忱。
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动,盛驰青忽然道:“对不起。”
“道歉做什么呀?”虞迟夜不解,只觉得他是在为评价她不幸福的那句话而抱歉,“我的不幸福又不是假的。”
盛驰青摇头。
他竟然……被自己的误会支配了行动。分明是他的误会引发了她的误解,可是他却还得寄托这份虚假的人设,维持和她的交集。
虞迟夜有些看不懂他逐渐阴沉的表情。
她正想安慰他,忽然余光瞥见停车场的另一边,母亲和助理还有其他一群人正朝着她这边的停车位走来。
她几乎立刻捂住脸,俯身趴了下来。
盛驰青看她躲闪像是怕被人发现和他在一起似的模样,原本情绪消散的眼眸立刻又沉了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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