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盛总办公室的时候就有过相同的担忧,担心自己会被候选人当成诈骗。
事实证明,这一点上他确实是个优秀的猎头,都能和候选人同频共情了!
无论如何,还是要保住自己的饭碗和甲方的尊严,他立刻说:“我们公司和远蘅集团合作过很多次,唯独这一次比较特殊。”
虞迟夜不着急离开,离开人潮找了个僻静的露台,边走边听对方解释。
“远蘅过去十几年经历过几次高层换血,当时内部问题比较多,老董事长保守起见,专注巩固根基产业,没有一味强行扩张,也就没能在第一波追上互联网行业的爆发……现在想要拥抱ai,搭上人工智能这趟顺风车,稍微显得慢了半拍。”
“但是远蘅有傲气,不是单纯想跟风,别人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而是希望能和集团几大支柱行业有关联,往更适配公司的方向研发布局。”
她眼眸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所有企业都能有不跟风捞钱定力,沉下心做研发更是对目标专注度和现金流的考验。
一旦有营收kpi,就会一路从销售内卷到后端,所有人都在一辆根本停不下来的自行车上狂蹬脚蹬子,除了最前面的人,谁都看不到未来的路,眼里只有路旁向后快速闪过的虚影。
现在的治影科技就已经坐上了这辆自行车,在融资压力的驱使下让她头晕眼花。
远蘅……如果真有这种企业文化的土壤,确实能胜过许多公司。
“这样说来,远蘅招人要求其实很高。”她不解,“可我在国内三年经验能符合他们的要求?”
猎头苦笑了一下:“其实远蘅这两年一直想招到合适的顾问帮助布局,希望这个人既能深入行业,有过实践经验,又不能只会执行,还要对未来发展方向有洞见。
“只是……推进去的人,最后都不太符合远蘅预期。”
常年深耕领域的人更愿意在头部公司跳槽,远蘅固然老牌,在新领域连后起之秀都算不上。
愿意考虑远蘅的有一部分人则存着来养老的心思,深谙摸鱼法则,像模像样搭建各种部门体系,但想法的落地和效率却不尽如人意。
当然,还有不少靠红利升了title的家伙,看似侃侃而谈,实则只会侃侃而谈,靠包装和忽悠进了公司。
结果他们只会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随便乱拍脑袋,思维很局限,无非满足远蘅集团的需要。
据说小盛总进公司不到一个月,一双火眼金睛立刻盯上了这些高薪废物。
他大刀阔斧,让他们重新招人,宁愿招不到合适的也不能轻易让人随便过来躺平养老。
没过多久,废物陆续离开,相关业务被整合到他的名下,由他直接负责,顾问的岗位再一次被放出来。
“远蘅先是给了一批名单,我们按照意向面试后没有特别匹配,之后才给了一个更精准的画像范围。”猎头说。
“我认为业务负责人是对您过往的研究和专利比较感兴趣,可能与远蘅的保密项目有关。但他们并没有透露太多。如果您感兴趣的话,可以约时间仔细聊一聊。”
话说得很善解人意,实则他比谁都希望虞迟夜感兴趣。
昨晚盛总催他抓紧,连他的提成都破天荒上调了。
虞迟夜看了一眼时间,峰会开幕大会快开始了,她没有拒绝:“可以面谈,不过等我处理好公司内部的问题,才能分心。”
“那是肯定的。”
“其次是竞业问题,我离职后和治影的竞业协议会生效,所以我必须要了解他们的具体业务内容,会不会在法律层面影响到我。”
“完全没问题。”猎头点头,“远蘅那边让我转达,如果您有意向,会安排律师和公司法务跟进,绝不会让您受到任何影响。”
“行,那你等我消息吧。”
虞迟夜颔首,准备离开,但猎头还想再争取她更坚定的态度,追了两步走上前。
“薪资待遇的话——远蘅那边可谈的空间很大,您有任何条件和要求都可以直接和我提,不用有任何顾虑。”
一般不会在刚接触就谈钱,但目前必然有很多橄榄枝抛向她,他还是想增加一分竞争力。
虞迟夜步伐顿了一下。
她微微扶着镜架,垂着眼睫,声音透着淡淡的无奈。
“虽然这话有些天真,薪资也不能不在乎,但我还是想说,比起年薪奖金,我还是更希望我的下一家是重视员工,不把人当耗材的公司。”
她说完没有再等猎头的回话,转身离开。
她清楚有些奢求只是奢求,人总是在环境里妥协,哪怕鼻青脸肿,最后还要安慰自己,算了算了有人被毒打得比我还惨呢。
自己这番话听上去有气无力,也许有一种不自量力的好笑,但她还是想说。
她想被当成人,不做工具,不会被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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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会如期开幕,掌声雷动,偶尔路过一处具身智能企业的展台,都能嗅到科技与金钱的生命力。
她摘了通行证,只在必要时出示,像水滴融入大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隐去了身影。
新质生产力是一辆通往未来的快车,每天都有新东西,人人都在跑步追赶。无论大小会议还是沙龙,人人脸上都是渴求的,热情的,生怕自己一落后就会被巨浪吞没。
她的精神早就习惯了这个行业不断迭代的特性,专业基础和学习能力也能跟得上一切变化,唯独现在身体好像变成了沉重的拖累。乍一停止工作,积累多年的缺觉就慢慢反噬侵蚀。
一上午分享会结束,她眼睛睁不开。肩颈发酸,身体的零件挨个松动,等待养护。
这种困倦在午饭时被驱散了。
她重新约了那位昨天就该面聊的猎头先生。
他今天更是穿得枝招展惹人误会,让她一抬头就遭受了前卫潮流的视觉冲击。
虞迟夜垂眸,克制自己翻看加密相册的手。
比起花孔雀,她果然更喜欢盛驰青那副高岭之花的样子。想到他,心头轻松了不少,忍不住翘起嘴角。
“这是你平时的穿搭风格吗?”她实在好奇。
“这两天会让自己比较显眼。”花孔雀眨了一下眼,“我们这行嘛,有时候也不能上来就跟人递名片挖墙脚,所以我偶尔混进去参会,都假装自己是有钱有闲想了解技术和方案的无知同行。”
“你懂的,这行有些人分享欲还是很强烈的,熟了之后以帮代挖,就很容易了。”
“以帮代挖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会上认识、慢慢拉近距离之后,顺理成章的话术嘛。”花孔雀咳了一声,瞬间进入情景,“对了,我想帮朋友问下,您团队最近在招什么样的人才?我这边有资源可以互通……”
虞迟夜愣了愣,恍然大悟。
花孔雀又分享了一些他最近的手段,而后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干哪行都不容易,你碰上了可别拆穿他们。”
虞迟夜笑着摇头。
她心想,这么看来远蘅的那个猎头要么是老派,要么是……相当迫切。
否则刚才不会那么直接追到她面前。
提起同行,花孔雀忍不住担心:“今天应该不会像昨天那样有人插队了吧?”他四下张望,生怕从哪个角落又钻出来一个人。
“难说。”虞迟夜托腮,“你的对手段位很高呢。”
盛驰青那双眼睛,比任何花言巧语都能勾走她的心魂。她都怀疑自己之所有颜控爱看脸,都是高中时被他那惊鸿一瞥的冷冽植入了底层代码。
“算了,反正多半争不过,我手头这些滨市的公司都太卷,哪怕薪资可观,以你的身份也未必在意。”
花孔雀果断放弃了求知欲,诚实地说,“你放心,以我和宁筝的关系,绝不会乱说。”
虞迟夜了然。
他联系她大概也不是真要给她推荐工作岗位,多半是奉了表姐的命,拜托在她来滨市的时候陪她唠嗑解闷儿的。
要不是盛驰青出现……
嗯,前一晚鸡飞狗跳后,她倒是觉得,没人比盛驰青陪在身边更好了。
她笑着说:“确实不太在意,但我现在来者不拒,如果海市有机会也欢迎你给我分享。”
当年她为了照顾言啸匆忙回国,等闲下来言啸妈妈能来海市接手,她已经错过了国内企业普遍开放系统招人的黄金时间。
治影的算法岗是高中好友赵炳给她内推的,公司有位非执行董事是他亲戚。
虞迟夜原本还犹豫再找找其他工作,但最后的业务面试得知自己可以去做眼底疾病的影像分析,她就立刻坚定了。
她对眼睛与视觉的执念,在那一刻超越了一切选择条件。
总之,她没有经历广撒网的秋招春招,没有被一轮又一轮面试折磨,没有经历多份录取的筛选,准备离职后反倒有了难能可贵的选择机会。
花孔雀闻言,立刻说:“海市的话倒是有个精密制造的企业,做医用气体工程的,想搭ai顺风车做智能监控系统。”
“哦?”
“但……我不太推荐。他家技术底子比较薄,内部管理风格也很老派,不适合你。”
找工作和找对象一样,是双向筛选,如果不合适还偏要勉强,这种强扭的瓜多半为了图钱或者图别的什么,总之日子不大可能甜。
虞迟夜听他分析完别的公司,又分析大环境,一顿饭下去逐渐清晰了对方的态度。
在他眼里,她就应该在家里的羽翼里,被哥哥姐姐庇佑宠爱着。做点自己想干的事情,这样才能少吃职场的苦。
她没说什么,只是礼貌地笑了一下。
人各有志罢了。哪怕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当个坐享其成的大小姐,也没人能懂她在母亲羽翼里憋闷到窒息的滋味。
“那我先走了,下午我还准备再钓几个预备役候选人呢。”花孔雀挥别。
虞迟夜没让他结账,说都是她自己的问题,才辛苦他跑两趟,就当请客吃饭了。
她等人走了以后又加了一份甜点,吃完才慢悠悠地走到收银台。
“结账。”
她慵懒地抬手,忽然一双温热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握住她的指骨。
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贴在她的后背上。
虞迟夜一惊,回头。
就这样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暗涌流淌的浓稠眼眸,即使戴着口罩,她也一眼认出了盛驰青。
这家伙什么时候出现的?
盛驰青顺着她的指尖,抽走她掌心里亮起二维码的手机:“上赶着找你吃饭,连账都不肯结吗?”
分明是平淡又平静的语气,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出了一丝阴冷和怨恨。
头皮莫名发麻,鸡皮疙瘩骤然起来。
虞迟夜仰头,小心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盛驰青垂下眼眸,和她对视,反手在机器上扫了自己的付款码,没有回答。
要怎么说……他从会场就一直跟着她。
他以为她身边会是什么“阿赵”,可为什么偏偏是昨天的那个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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