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内没有开大灯,只一盏床头灯,晕着昏黄的淡淡光晕。
所谓灯下看美人,大抵就是如此,温珣坐在柔软大床上,只着一个红色刺绣绸缎肚兜,肩背胸膛大腿线条莹润,周身皮肤白得近乎泛光,让人想到深海里的珍珠。
他看不到自己是什么样子,只是本能地对这样大片皮肤裸露在外的状况感觉到不太好意思,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唯一一件衣服。
那是菱形的,只在脖颈和背后绑了两根细细的带子,红色的小衣和心上人雪白的皮肤,两个反差极大的颜色,给人的视觉冲击力,给一个保持处男身份保持了二十九年,刚食髓知味就被迫禁欲的已婚男人的视觉冲击力。
温珣清晰听见了一声喉结滚动的吞咽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本来就不好意思,当下更是羞愤欲死,伸手拿枕头扔他。
靳越凛被砸了也不躲,其实他真不是故意的。
当时打样的时候是照着舒适方便的目的去做的,基本都有点类似于抹胸,保护作用也更强一点。
但是这件真的是他当时色迷心窍,私心让裁缝做的一件带点情趣意思的肚兜。
刚刚本来是要拿给温珣一件普通样式的,不曾想颜色一样大小相近,都挨在一起,他拿给温珣的时候一不小心,就给拿错了。
温珣不知道,只将错就错,就那么穿上了。
太神圣了。
等着那个小兔崽子出生了,温珣养好身体了,一定要让温珣这样穿着来一次。
他心里痒痒得幻想着,忽地感觉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鼻子里流出来了。
靳越凛伸手一摸,竟然是鼻血。
实在是太久没有纾解,加上林姨做给温珣补身子的汤,温珣喝不完,自然被他喝了,最后补的口干舌燥火气上涌。
温珣也愣了,顾不上自己这样穿着,正好抽纸就在他手边床头柜上,忙伸手抽了几张,从床上膝行过去给他擦:“怎么了?”
他一靠近,那股皮肉里散发出来的淡淡香味更明显,随着他俯身肚兜也向下滑了点,靳越凛视线拼尽全力无法不顺着他领口看进去,浅浅的软肉和沟。
鼻血流得更凶了。
温珣现在是真的有点担心了,又转身去抽纸给他擦,他一转身,大片雪白光裸的脊背,和白皙圆润两团。
靳越凛觉得自己真是要心甘情愿流鼻血流到失血而亡了。
我老婆这也太不把我当外人了。
不对,我本来就不是外人。
但是真的不能再看了,他把温珣带到怀里,胡乱拿毯子把人裹了裹,直到那大片雪白皮肤都不见了,才松了口气。
温珣不明所以,挣扎着要从毯子中伸手去擦靳越凛流的鼻血,被靳越凛自己接过纸胡乱擦了。
“没事,”他安抚温珣,让人不要再动了:“我没事,就是最近火气有点旺。”
“去洗手间洗一下就行了,这肚兜还挺合身,尺寸大小都合适,留着吧。”
靳越凛从床上起来,往外走时险些被裤子绊倒,匆匆狼狈离开了。
跑到厨房,洗了把脸,又一口气灌了三大杯冷水,才觉得那股燥热消下去点。
鼻血本来就是一时受了刺激流的,现下自然是停了,靳越凛向后靠在台面上,打算缓一会儿再回去,不然睡觉的时候温珣又说他一直顶着他。
他拿出手机来,屏幕上信息叮咚叮咚跳出来,筛选后一个个回复过去,再点开是程沃发来的。
毛弘益,男,67岁,现B市第三医院妇产科主任,曾于……
靳越凛眉心一跳,一目十行扫下去。
怪不得他会觉得名字熟悉,原来当时给温珣筛选医生的时候,这个人也在初选名单里,不过后因为水平不够来被筛下去了。
这人基本履历没什么大问题,但温光修怎么会和这么个医生有金钱来往关系呢。
他接着往下扫,目光忽地顿住了。
1999年,由L市市医院妇产科,调往B市……
他再往回翻,地方调到大城市实在少见,更何况这个毛弘益好像也没有特别突出的成绩,到了四十五岁都是中规中矩的,凭着年纪上来了才混了个副主任。
那这人怎么突然被调过去了,靳越凛目光停在那行履历上,温光修的大笔欠账,而且温珣是98年出生的,L市当时就这一家大一点的医院,冥冥中某种可怕的预感攫住了他。
重新跳到和程沃的聊天界面:[去查温光修到底为什么欠了他钱。]
程沃:[收到]
时间过去这么久,想要再查清困难不是一点半点,短时间内,大概很难收到确切消息。
靳越凛轻啧了一声,觉得现在这个下场是不是太便宜那畜牲了。
这么一打岔,心思自然消了很多,靳越凛把手机屏幕关上,重新回去找温珣。
温珣换了一身浅色的常规款肚兜,正低头在平板上看着什么,见靳越凛进来,有些忧心忡忡地看他。
这个穿着露着肩背手臂,但好歹比刚刚那个柔和多了,只是温珣为什么要用这样眼神看他?
靳越凛走近了点,往他平板上一看。
[好的,针对您所询问的三十岁男性突然流鼻血……]
后面巴拉巴拉了一堆,再下面跟了一堆网址,都快把他描述的得了绝症了。
温珣伸手轻触他的脸侧:“你还好么?”
靳越凛咬牙,温珣还是太不了解现在的网络了,随便一点小病上网一搜都能成绝症,而且他这是真的没什么。
他亲亲温珣的面颊:“我没事的,宝宝。”
温珣显然不太相信,刚刚靳越凛飙了太多鼻血了。
靳越凛伸手覆住了他的手,侧了侧脸轻啄了一下:“最近补的火气太旺了,正常现象。”
温珣再次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病气,才轻轻呼了口气,垂下眼睫。
这么一折腾,时间都快十一点了,温珣躺在床上,拍了拍身侧的床:“我们睡觉吧。”
靳越凛躺到了他的身侧,把人揽到了怀里,亲亲他的额发。
其实第二天就是去游乐场了,温珣被从床上挖起来时,还惦记着靳越凛昨晚流鼻血的事,睡的迷迷糊糊得就去摸他的鼻梁,看有没有事。
他那纯属胡乱摸,手又白又细又软,摸到脸上带着点痒痒的香香的,靳越凛咬了咬他的手指。
温珣只觉得自己手指被什么舔了一口,一下清醒了下,发现是靳越凛在咬他的手指。
“脏。”他还没洗手。
靳越凛摇头:“不会。”
很奇怪的事,他自认没有洁癖,但也不算完全浑不吝,如果是对自己咬自己的手,肯定觉得心里膈应咬不下去。
但是对上温珣就好像哪儿哪儿都好,随时随地都想拽过来嗦几口。
那实在太像大狗在舔人了,温珣一边想着正事,一边笑着推他:“你还流鼻血吗嗯好了呀。”
靳越凛恋恋不舍松了口:“好吧。”
B市纬度偏高,过了夏天后,天气降温就很快,更何况现在是十月下旬了,昼夜温差大,尤其是晚上风会吹得很凉。
考虑到他们今天要去的是游乐场,靳越凛给温珣找的衣服还是都是比较有暖色调的。
外面一件浅咖色短大衣,里面是一件薄长袖,方便中午热的时候脱掉外衣,他自己则是和温珣穿了同一个款的黑色的,暗戳戳搞情侣装。
温珣应该是看出来了,但是没有反对。
靳越凛心里美滋滋,出门前拿出手机给两个人玻璃门反光出的身影穿搭拍了个照片。
游乐场不远,靳越凛索性也没有让司机来开车,自己坐到了驾驶位。
温珣则是坐在副驾驶上,欢快地吃着薯片饼干。
今天出去玩,靳越凛解了他零食的限,破例给他买了一大兜。
眼看着他开了一包薯片,两包薯片,终于在要伸手去开第三包时,靳越凛给了他个眼神。
温珣伸手去摸薯片的手停住了,眨眨眼,规矩坐好了。
半分钟后,余光瞥到靳越凛在专心开车,就又悄悄伸手,试探性地往薯片方向伸伸。
他好像没发现。
温珣舔舔刚刚嘴边留下的薯片的味道,就那么一边用余光小心观察着,一边继续伸手,指尖眼看就要碰到——
“温珣。”
温珣浑身毛炸起,嗖地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装作在看窗外风景。
刚刚去摸薯片的手摸摸自己的鼻子,还在回味刚刚薯片的味道。
靳越凛:“不要一口气吃太多了,等下回去路上再吃。”
好吧
温珣恋恋不舍地把零食兜子放到了后座。
靳越凛好气又好笑,小没良心,看零食都比看他深情。
说是那么说,但眼里却是笑意。
他喜欢温珣这样和自己玩闹。
游乐场早就控制过人流量了,停车位都是提前留好的,靳越凛停好车,伸手。
温珣有些犹豫,看了看周围的人。
靳越凛也不催他,只是手一直掌心向上地伸着。
如果单从画面来看,这一幕是非常赏心悦目的,男人身形高大面容英俊,连头发被风吹的弧度都恰到好处,让人想到偶像剧里怦然心动的情节。
温珣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轻轻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上。
靳越凛唇角勾了勾,顺势扣住他的手,把人带到了自己身边。
今天多云,不会被太阳一直晒,也不到阴天影响心情的地步,也可能是真的周中的缘故,游乐场人并不多。
温珣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开始还在犹豫要不要在外面和靳越凛拉手,但真进去了就又自己乖乖拉住靳越凛手贴在他的身侧,只是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靳越凛其实也是第一次来,小时候是穷,长大了是没时间,也懒得来这里,但他来前做了足够的功课,哪些好玩哪些危险,哪些特色吃的可以尝尝等等等等
不过在这里,其实买什么都像冤大头。
还好他足够有钱。
靳越凛不禁为此感到庆幸,拉着温珣的手去买买买。
事实证明,如果金钱足够的话,那情调乐趣这个东西真是要多少有多少,光是在纪念品店和主题店就干出了五位数,把导购乐得见牙不见眼。
最后说可以帮忙邮寄,靳越凛从中几经取舍,最后还是拿了那个毛茸茸的小兔子耳朵戴在温珣头上。
温珣觉得戴这样可爱的东西有点羞耻,扯扯他的衣袖,又因为导购在一旁不好意思说出来,只拿一双黑亮水润的眼睛看着人。
更、像、了。
靳越凛被萌得吐血,险些再去冲动消费。
温珣最后还是戴着那个兔子发箍出来了,不过代价是靳越凛也必须带个熊耳朵发箍。
其实里面很多设施怀孕的人都不能坐,靳越凛也不敢让他去坐,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别的好玩的。
喷水枪,打气球,套娃娃,旋转木马,共同吃一根甜筒冰激凌。
温珣玩的小脸红扑扑的,鼻尖都渗出点汗珠。
靳越凛拉着他坐到阴凉处椅子上休息,拿出纸巾来替他擦汗,不然风一吹,着凉了怎么办。
温珣由着他摆弄,意犹未尽地看着远处的过山车跳楼机大摆锤碰碰车
靳越凛捏捏他的手:“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再来玩一次,好不好?”
温珣想了想,笑:“宝宝该生气了,把它一个人丢在家里。”
靳越凛:“它有什么好生气的,等它到岁数了,自然领着它过来玩。”
温珣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心中一动。
面上神情愈发温柔:“好。”
靳越凛一下就挪不开眼了。
温珣怀孕后,身上真的多了一种独特的气质。
他的妻,孕育了他们的孩子。
趁着旁边没有别人,靳越凛凑近,在温珣唇上落下一吻。
温珣惊了下,忙往周围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看着这边,才松了口气,轻打了靳越凛一下。
靳越凛被打了也不恼,实际上温珣那点力气实在不够重,他有时候都怕对方打到肌肉把自己手打痛了,然后又要哭。
如果温珣在他面前哭的话
不是伤心的哭,是控制不住地带着情欲的生理性泪水
靳越凛心里幻想了下,接着狠狠唾弃自己太炫压抑了。
他怎么能看到什么,脑子里都想到这种事!
还好温珣不知道如此安慰了自己一番,靳越凛回想了下来之前做的攻略,带着人去吃午饭了。
他们早饭吃的晚,上午吃了零食后又光顾着玩了一大上午,真吃午饭的时候,都下午两三点了。
这边的餐厅明显有些是贴合着小孩子喜好去装修的,连食物摆盘都可爱得别具一格。
温珣拿出手机新奇地前后拍了几张照片,才开口去吃了。
下午的时光快的格外短暂,也有可能是天黑的早的缘故,还没有怎么玩,就傍晚了。
彩灯一排一排亮起,晚上的游乐场,和白天的是两个世界。
温珣看什么都好看,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在里面走一走,都觉得开心。
靳越凛当然是随他,总归今天都出来玩了,当然要玩的尽兴一点,又给人买了桶爆米花,让人一边走一边抱着吃。
“累不累?”今天中午都没睡觉。
温珣眼睛亮晶晶得摇头:“不累!”
原来这里真的那么好玩,怪不得之前小孩子们都要来这里玩。
他偷偷去看自己和靳越凛牵着的手,嘴边抿出个小小的笑来。
现在我也来到这里了。
温珣在园内随意看着,忽地视线被吸引住了。
摩天轮。
到了晚上,轮身和每一间小房子里灯光都亮起,活像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靳越凛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要做么?”
温珣用力点头。
发箍上的小兔子耳朵随着他点头的动作一晃一晃。
靳越凛忍着上手捏捏的冲动,领着人来到了摩天轮下。
他们全买的速通票,根本不需要排队,但是这会儿园内人不多,下午又回去了一批,排队就排了两行。
索性也不去速通了,两个人就那么一起排着队,慢慢聊天。
靳越凛:“你知道那个吗?”
温珣从爆米花桶中抬头:“唔?”
靳越凛失笑,替他拿下嘴巴沾到的一颗爆米花,放进自己嘴里吃了:“如果有情人在摩天轮到达最高点时接吻,就会永远幸福地在一起。”
温珣脸颊塞得鼓鼓的,嚼嚼嚼:“真的么。”
靳越凛:“真的。”
温珣想了想,好哦了声。
他那样子看上去完全没有相信这句话。
不过也是,温珣是个很务实的人。
还好他不是,不然就错过这么绝佳增进感情的机会了。
靳越凛心中再一次庆幸。
其实他之前也并不信这些,人有一双手,信天信地,不如信自己。
直到遇到温珣,直到温珣真的再一次来到他的身边。
他开始变得信这些事情,注重避谶,甚至给寺庙捐的香火钱都又变多了。
哪怕摩天轮到最高点的时候,温珣还是没有想这么多,他也会把人抓过来接吻的。
队伍轮到他们的时候很快,大概就过了一轮就到了,温珣第一次坐这个,趴在窗玻璃上好奇地看着外面。
靳越凛则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温珣。
他的宝贝,心肝,共度一生的爱人。
上天保佑,让温珣平平安安,幸福一生。
摩天轮一点一点升高,靳越凛心中默数着时间,同时坐的离温珣更近了些。
窗外烟花炸开,天空被染成五颜六色,温珣兴奋地拉着他去看。
靳越凛看着温珣同样被映上烟花的光的面颊,心里默数。
十、九、
温珣专注地看着窗外的烟花,眼睫纤长分明,根根可数。
六、五、
温珣低头,吃了个爆米花进嘴里。
三、二
——唇边印上一吻。
爆米花甜甜的气味在两人唇舌间散开。
靳越凛瞳孔一缩。
温珣真的在摩天轮最高点,主动亲了他。
原本设想中的,自己霸气又不失温柔地把温珣拽过来亲吻,两个人缠缠绵绵的画面变了样,主动的人成了温珣,而自己竟呆愣在了原地。
温珣唇贴了贴他的唇就要离开,靳越凛猛地清醒过来,一把反客为主,大掌扣住了人的后脑勺,开始找寻着去吮温珣的舌。
幸好摩天轮整个时长有二十多近半个小时,过了最高点也还有一半十几分钟,能好好亲一会儿。
温珣还想看外面,挨了一会儿亲就去推靳越凛了。
靳越凛不舍得狠狠亲了几口,才松开了他,恶狠狠道:“靳小圆,干嘛在最高点亲我,嗯?”
“想和我过一辈子,是不是?”这话说得,他自己光是说,嘴角都忍不住往上勾。
温珣觑了他几眼,没有说话。
这人从刚刚排队时,说了最高点亲吻的情侣会幸福一生的话后,就一直在各种小动作不断动来动去。
人,咪看透了你,但咪不说。
况且,如果身边有一团燃烧的火的话,在火旁边的人,怎么会一直感受不到呢。
温珣唇安静地闭着,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的景色,由着靳越凛在旁边一个人高兴得喋喋不休。
好奇怪,这个人好像真的很喜欢我。
大概是那个吻真的给了靳越凛很大鼓励,从游乐场回去的路上,靳越凛兴致一直都很高。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他就知道温珣心里有他,藏了这么久,终于被他抓住小尾巴了。
温珣白天在游乐场消耗了太多精力,这会儿已经明显电量不足,接近关机状态,刚上车就要睡过去了。
夜里风凉,靳越凛给他盖了个小毯子,开始开车。
游乐园占地面积太大设在城郊,他们现在要回城区,中间有段路还要过高架。
靳越凛打着火,设置好导航,开始往家的方向开。
然而开头几公里还好,再开,他就发现了不对——
有两辆车在跟着他。
非常低调的车型,放在路上能一下找出好几辆,因此一开始他都没有发现。
还是警惕本能让他升起了点异样的防备心,有意拐了几次弯,发现这两车还在跟着,靳越凛当即打电话给了程沃和保镖队长。
那边最快赶过来也还要二十分钟,而他们已经进入高架桥了。
靳越凛心下一沉,某种十年来的可怕梦魇如影随形般再次浮上,他轻唤着温珣的名字:
“圆圆。”
温珣迷糊醒来,下意识哼哼:“圆圆在。”
像是这三个字重新给了他无限的信心和力量,靳越凛绷紧的肌肉放松了点,从后视镜中观察那两辆车。
这个点路上的车已经少了,就算有别的车也没用,知道要跑远路他今天开的是大G,性能优越,光这两辆小车,弄不过他的。
温珣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情绪,甩甩头让自己清醒:“怎么了?”
靳越凛不想吓到他,刚想说没事,忽地视野中那两辆小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直直横冲过来的大货车!
第42章 落水
靳越凛瞳孔骤然紧缩,B市整体地势并不低城市周边有山,或者严格意义上是丘陵,但那也足有二三百米!
坏就坏在这货车是全速从岔口直直冲过来,全然没有给一点反应的空余,明显是亡命之徒做好了算计,明显是在不要命的发疯!
这里正在高架桥上,下面就是陡峭几十米的山体,护栏看似坚固,但绝对挡不住这个货车和他这辆车急剧撞上去的冲击力,下一秒就会撞开掉下去。
其实最初他接手靳家,尤其是当时在去国外谈一些生意的时候,接触过的大大小小的暗杀并不比这小,最惊险的一次子弹正穿胸而过,距离心脏大动脉只差几毫米。
也许这一次他也会活,但是还怀着孩子的温珣怎么办?
温珣身体本来就不好,怀着孩子受伤出血的概率只会更大。
真正撞上来只有几秒,千钧一发之际靳越凛只来得及把车头猛地调转最大可能减少冲力,接着紧紧抱住了温珣。
剧烈的撞击、颠簸、急剧失重颠倒,那一下仿佛能让人把肺都吐出来,车在山壁间燃起大火,接着扑通沉入水里。
车窗被猛地砸破,湍急河流在出来的一瞬间把人横冲出近百米,夜里的水冷得刺骨,如果不尽快上岸,他们即便没被撞死也会生生溺亡。
靳越凛用力抓住了温珣让他头部浮出水面,温珣已经快半昏迷了必须尽快到岸上。
但水太急了视线又太差,连他都呛了好几口水,等着再缓过来带着温珣游时,忽地感觉到不对。
温珣整个人都被水浸透了脸色青白到近乎透明,眉痛苦地皱着浑身剧烈失控般往下沉加重。
他的腿抽筋了。
那样的痛苦是完全难以忍受的,靳越凛心中一片冰凉,硬是生生在水中调转了个方向去掰他的腿筋,抓住他的脚用力往身体方向拉。
水流太湍急了,眨眼间两人又被冲出去了好几百米,等着温珣紧绷身形缓和下来后,已经完全不知道到了哪里。
靳越凛让温珣环在自己肩背上,奋力往岸边游。
刚刚那一番折腾耗去了太大力气,水凉的刺骨,周围水和天都是黑色的,体温和体力完全在急剧流失。
渐渐靳越凛都开始感到手脚变沉,眼前视线模糊,他憋着一口气要游上岸,倏地感到肩上的人微弱地动了动。
温珣有意识了?他心中惊喜,往前游的动作更加用力,或者说只是他以为的更用力更快。
“靳越凛”
太低太轻了,如果不是他说话就贴在靳越凛的耳边,也许他都听不清楚。
“小珣。”靳越凛声音中带上了恐惧的战栗,他想偏头看一看温珣,但是这种情况下根本做不到。
“游不到的”
这条河横宽几公里,全然黑暗陌生的环境,还不确定哪里会有暗漩暗礁,从车上撞下来又撞到了多少,一个人想要活命求生都是艰难,更何况还要带一个。
他的意识已经有点涣散了:“你放下我吧。”
他不想他们两个人都死在这里。
他本来就不会游泳,但是靳越凛体力好,一个人游,兴许能游到岸。
温珣柔软冰凉的嘴唇擦在他的耳朵上,用尽身上的力气去说:
“我不怪你。”
声音轻得几乎散在这冰凉的夜色里。
这句话里的意思实在太不祥了,靳越凛铁骨铮铮一个人差点被这句话弄得连眼泪掉下来:“你休想!”
温珣环在他肩上的手松了松,被靳越凛一把猛地抓住了:“你以为你死了我还会独活吗!”
温珣怔了怔。
靳越凛抓在他手臂上的手似乎铁箍得一般,咬紧牙用力朝河岸边游去。
黑暗方向难辨和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游到岸上难度实在太大了,中间呛了太多口水,又险些撞上暗石,好在没有真的倒霉到遇上水下涡旋。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两个人才上到了河滩,温珣的脸已经青白浑然不似活人,手上温度冰凉得可怕。
靳越凛心中从未如此恐惧过,夜晚的风太冷了,他们两个人又是浑身都湿透,刚刚撞下来都不知道伤到了哪里,失温只会加剧死亡的风险。
他颤抖着去脱温珣身上被水浸透了的衣服,却只见温珣伸手,在他肩上摸了一下。
昏暗光线中,那赫然是暗红色的黏稠液体。
温珣的眼眶一下就湿润了,光线太差了,他只能胡乱地小心翼翼伸手去感受靳越凛身上有没有别的伤口。
车窗玻璃碎片全扎在了靳越凛身上,这还只是表面的,从那样高度摔下来,胸腔腹腔脏器被震的破裂出血完全不是开玩笑的。
而且他们撞下来的时候,是靳越凛把他紧紧护在了怀里,好在大G足够优越的性能和抗震能力提供了最后的保护,才让两人在那样剧烈的颠簸中,没有立刻丧命,卷进了河水中。
靳越凛抓住了他的手,开口时自己也感受到了满口腔中的铁锈味儿,喉咙再说话时声音低哑得不像话,第一句却是:“对不起。”
“别这么说。”温珣声音里已带了哽咽的意思。
两个人脱下来的衣服被重新折成厚垫,死死按在靳越凛身上出血的伤口,靳越凛想要自己按着,被温珣一把推开了。
视线已经渐渐适应了夜里的光线,月色洒在温珣身上,靳越凛伸手,指背轻碰了碰他的面颊:“别怕。”
“B市人口多,出警速度也很快的,这里就这一条河,天一亮,他们就会找过来了。”
“他们是冲我来的,狗急跳墙,是我疏忽了。”
“对不起,让你跟着受了这一遭。”
温珣俯身抱住了他,紧紧咬住牙不要让泪落下来。
如果不是为了撞下来时护着他,如果不是受了伤又硬拖着他在冰冷河水里游了那么久。
靳越凛恍惚了下。
“没事的,宝贝,圆圆,我们都会好好的。”他温声笨拙地哄着人。
好在上天垂怜,靳越凛伤口处的血按压了会儿,就渐渐止住了。
但空气中铁锈味儿血味儿依旧浓重的可怕,温珣摸着浸透了血的衣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靳越凛替他抹了抹眼角的泪:“宝宝…”
温珣自己抹了把泪,开始想正事。
他们这是河滩,周围全无遮挡物,夜间温度逼近零度,如果湿透了,体感温度还要更低。
天太黑了,夜间搜寻救援本就艰难,他们刚刚至少被河水冲出了几里地,等着路人报警、搜救队再组织调过来,到真的找到他们,怎么也要到天亮了。
夜还长,要先找找看河滩上有没有什么可以暂时避风的地方。
大衣和鞋子在河里时都被脱了扔了,两个人互相支撑搀扶着,最后走到了一块巨石后暂时避一避。
有了遮挡后风总算不是从四面八方地灌了,湿的衣服也再没有一点挡风的作用,彼此的拥抱是最后一点温度。
温珣浑身凉得不成样子,更糟糕的是他感到自己下腹有坠坠的感觉。
惶恐不安几乎占据了整颗心脏,孩子才七个多月,怎么能生下来呢。
靳越凛敏锐注意到了他的情绪:“肚子痛?”
说出来有什么用呢,这里完全没有条件和检查的办法,只会徒增担心。
温珣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的。”
折腾了这么久,情绪大起大落,现下虽然还是冷,但好歹是找到了个安定点儿的地方。
身体反扑得来势汹汹,浑身说不出的又疼又累,眼皮开始打架。
温珣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蜷缩着贴在靳越凛的胸口。
一切都变得寂静而远去,耳边胸膛中熟悉的心脏在跳动,节奏缓慢而有力。
他变得昏沉起来,可这种情况下睡着才是真的危险,靳越凛不得不晃醒他,拉着人来讲话。
“圆圆,醒醒,圆圆,”
温珣迷迷糊糊地努力睁眼,但收效甚微,好冷,好困。
靳越凛搓他的手、心口,手掌摩擦后产生微薄的热量:“圆圆,我们来聊聊天吧,好像重逢后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怎么真的好好说过话。”
其实这话是假的,至少他们过去一个多月,靳越凛没有出去工作,别墅内就他们两个人,常常互相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讲上很久。
但温珣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他已经没什么力气去想了:“聊天?”
“今天试的那几个发箍很好看,对不对?导购说帮忙邮回去,现在可能都签收了。”
靳越凛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地说着,引着温珣去说话。
温珣虽然说的少,但确实是有在一直回应他的。
但是越到后面回应的频率越低,温珣埋在他的怀里,听着他讲话,思维逐渐飘远。
刚刚冰冷湍急河水中靳越凛紧抓着他的手,出走车站相遇时落下的泪,重逢后无微不至的照顾。
乃至更久更久之前,小巷中伤了手臂眉眼间戾气未散的少年,拦住他的去路,问他叫什么名字。
“靳越凛…”温珣喃喃道。
靳越凛应答的声音中已然含了点恐惧的意思,他摸了摸温珣的额头,冷水里一浸风一吹,已有点发烫了。
“圆圆,不要睡好不好……”
“不睡?”温珣含糊地重复他的话。
靳越凛贴贴他的额:“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呢,才只是去做了秋千、游乐园,圆圆。”
温珣费力捕捉了点他话里的关键词:“游乐园很好玩。”
靳越凛:“我也是今天第一次去,我们以后还要一起去,好不好?”
温珣眼睛轻微睁大了点:“你小时候,也没有去过么?”
“没有。”如果是以往,靳越凛不愿意把这些不体面的事拿出来讲,他只是有时候想扮可怜让温珣心疼心疼自己,并不想让温珣真的知道这些不堪的过往。
温珣伸手去握他的手,被靳越凛反握住了,声音很低:
“我生物学上的父亲非常风流,我母亲只是他众多情人中的一个,即便有了我,也没有得到他太多关注。”
“母亲怨恨我不能帮她得到父亲的关注,又怨恨我长相肖父,见面即是打骂,或者抱着我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不过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管我。”
“她是我六岁时吃安眠药自杀的,我也是后来长大后回忆时才隐隐约约感觉到,她可能在当时就病了。”
“之后我就一直处在一种没有人管束的状态,一个孩子三观形成最关键的时期是放任度过的,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是非观道德观都非常淡薄。”
靳越凛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些,温珣集中注意力去听:“淡薄?”
靳越凛似乎也对比感到难以启齿:“她给我留下一笔不大不小的钱,但很快就被骗光和挥霍光了,之后我就被半哄半骗着当了一个行骗团伙的小马仔,那年我八岁。”
说是小马仔,其实就是骗子培养的扒手乞儿中最好用的那个,以为地位高了,其实同样悲哀卑微。
比起一个心智正常的小孩,那时的靳越凛更像一个是非观淡漠,一切以自己利益为上的兽类。
也许冥冥中他感觉到了偷窃不好,觉得被骗过来的小孩很可怜,但从来没人教过他,也从来没人纠正他,况且他需要一口饭吃。
早熟、野性、沉默、小混混,这就是小时候的靳越凛。
“后来那个骗子团伙被并了,稀里糊涂之下,我被送到了另一个团伙中。”
那是一个人贩子团伙。
拐卖、买卖,信息尚不发达的年代中,更容易滋长罪恶。
靳越凛从来没和人说话、提过这件事,哪怕是后来被认回靳家,知道的、查到的也只大概是他十岁之后的状况。
毕竟谁也没心思查一个小孩的过往经历。
温珣听着他讲,眼睛惊愕地微微睁大了。
“如果按照一般成长轨迹来看,也许我会变得心狠手辣利益至上,最后被人民民主专政了。”
靳越凛亲亲他的发,声音颤抖:“但是有一天,那个团伙带了一批新的小孩回来。”
低矮、压抑,夏季的木房逼仄燥热,十几个孩子牲口一样拴在里面瑟瑟发抖,九岁的靳越凛提着饭桶,没什么表情地麻木往里走。
据门那儿看守的人抽烟闲聊时说,昨天新来了一批货,其中还有几个姿色不错的上等货,养养卖给上面,更能捞一笔,连让他送饭的饭桶里的粥,都稠了几分。
对此他只觉得麻烦费事,走到木房边时,听到里面传来孩子哭声痛声。
这样的声音屡见不鲜,比起上一个团伙,这群人心更狠打人更疼,而且会耍一些阴招,折磨得人生不如死。
他不想惹麻烦上身,只想安稳待着,从来也都是麻木地听了,再忽视掉。
但今天好像不一样。
是被抓来的小孩,和来看货的人吵起来了。
他认出了那个吵的最凶面色狰狞的男人,光头、脸上有道疤,算是这里的三把手。
而和他吵架的那个是个非常漂亮的女生,看外形大概最多十岁十一岁。
她身上还穿着精致的白裙子,虽然现在都染了泥污了,但仍能看出本来的材质很好,有可能是个富裕人家的女儿,被娇养惯了,来了这里都学不会审时度势。
“你摸我!”她气的浑身都在发抖。
旁边不止是这群孩子,更有跟过来验货的小弟,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扇了个巴掌,刀疤脸明显挂不住面子。
靳越凛把饭桶放下,冷冷看着,身形几乎隐入在房间阴影处。
这里的人都脏,这个刀疤脸尤其脏。
他喜欢年幼的小女孩。
每次拐回来的那些漂亮的小女孩,虽然为了不折损价钱,不会真的行为,但总会上下其手猥亵摸几把,只要他不把货弄坏了耽误了买卖,其他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此刻,靳越凛却不得不感到一丝悲哀。
如果乖乖被摸了,可能就只是被摸了,但如果反抗了,招来的下场只会凄惨百倍。
他站的远,只能听到刀疤脸模糊骂了句特别脏的话,一巴掌把那个女孩扇倒在地。
成年高壮男性蒲扇般的一巴掌,那女孩小鸡仔一般飞倒出去,她显然被这一下打懵了,但是不等她再缓过来,刀疤男一把拎起她的脖子,开始撕她的衣服,恐惧的尖叫响彻木屋。
“救命!救命!啊!滚!”
没有人敢去管,所有人都移开了视线,小马仔们不敢忤逆这个头头,其他那些孩子更是被吓破了胆,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其中还有一个刚认识的说是女孩朋友的孩子。
这样的场景实在太常见了,所有人都是泥菩萨过江,谁会为了一点多余的善心葬送自己。
靳越凛不想再看下去,放下饭桶,准备离开。
——砰。
石头砸在人身上的闷响。
接着骨碌碌滚在地上,刀疤男额头上流出了鲜血。
一片寂静之中。
“住手。”
那是一个非常瘦削的男孩,可能也只有九、十岁,身上的衣服灰扑破旧,裤管都是短了两截的,露出的脚踝瘦到伶仃。
刀疤男估计这么多年,都没想到自己会被砸,他手还放在女孩紧紧捂着的领口上,一时都荒诞发笑地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住手。”那个男孩再次重复了遍。
所有人都蹲着倒着瘫坐着,他那样站着就显得格外突兀。
他旁边另一个年级稍大点的女孩明显急了,拼命扯他让他坐下来,用力之大在那个男孩苍白手臂上都划出了一道道血痕。
小温珣把温奇珠不断拽他的手推下去,按着她的脸埋下去藏好,黑发掩映下的侧脸在木屋昏暗光线内显出惊心动魄的冰白。
“*的,”刀疤男啐了一口,扔下最初那个女孩,朝着他走来。
女孩被摔在地上,粗粝的石头磨破了她的皮肤,但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个了,胡乱捡起地上撕碎的衣服紧紧抱住自己,脸上泪痕未干。
温珣依旧站在那里,温奇珠脸被披散黑发胡乱盖着头低下去,心里几乎在无声崩溃尖叫。
你非要逞英雄吗?你就这么看不下去吗?你就不能忍哪怕一次吗?你知不知道我们都会死的!
温光修还不上钱把我们都卖了,你当了别人的救世主,谁又会来救你?!
小温珣身形比那个女孩宽阔不了多少,刀疤男一把就把他抓了过来,温奇珠牙关颤抖个不停,绝望地闭上了眼。
常年行凶的成年男性手劲何其之大,她疑心自己听到了骨头裂开的声音,实际上温珣的脸也已经惨白一片,唇紧紧抿得失去血色。
刀疤男胡乱粗暴掀开小温珣脸上的发,接着被那双眼睛猝不及防震了一下。
他松开抓在温珣肩上的手,手拿开的瞬间苍白皮肤上赫然五个黑紫指印,接着手背轻蔑啪啪拍了拍他的脸:“你让我住手?”
温珣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一双黑冷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对。”
刀疤男:“怎么,想逞英雄啊?”
接着黑黄的牙咧开个笑:“还是小小年纪,就馋女人了?”
哄堂大笑。
然而下一秒,刀疤男猝地变脸抬脚狠踢,面前那单薄瘦小的身体简直跟抛物线一样被踢飞出去,瞬间撞倒了一排桌椅。
老旧桌椅早就不堪,噼里啪啦砸下来,溅起的灰尘雾一般扬起。
靳越凛的脸色变了。
那个男孩身体太单薄了,根本不可能经得起这一下。
足足过了快一分钟,小温珣才撑着从一地狼藉中,慢慢站起来。
他刚站起来,刀疤男又是一脚。
那简直跟逗弄什么随意糟践的小物件似的,一个一直踹,一个一直站,摇摇晃晃,跌跌撞撞,靳越凛都怀疑他要死了,但下次还是站了起来。
到后面刀疤男也不耐烦了,使狠力正对着他的腹部踹了一脚。
靳越凛清晰看到那个男孩嘴里呛出了血沫。
这一次他很久都没有站起来。
下面的马仔也怕头头真的生气了,对视一眼赶紧上前,一把拽起倒在地上不知道还有没有呼吸的人。
然后踢了下膝盖让人跪下,双手反拧在肩后。
刀疤男伸手掐住了那纤细得仿佛一下就能折断的脖子逼着他抬头,大概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聊的游戏了,又或许是那男孩现在凄惨弱小的样子,和最初从人群中站出来时反差太大,让他觉得无趣了:
“还敢不敢拿石头砸我了?”
这个人真的很惨了。
靳越凛想。
身上骨头不知道断了几根,血和尘土糊了满脸,最初那张秀美的、白皙的脸再不复见,黑发被灰一绺一绺得结住,狼狈又奄奄一息。
他可能听清这句话了,也可能没听清,然而再睁眼时,那双眼依旧跟水洗过般坚冷,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个什么。
那声音实在太虚弱了,刀疤男离得远没听到,但压着他的那两个马仔一下变了神情,心虚又惊恐地再厉声喝问了遍。
这一次,温珣声音大了些,死寂一片的木屋内沙哑又清晰无比:
“敢。”
第43章 醒来
人居然还可以这样活着。
靳越凛恍惚地想。
人居然可以这样活着。
最幸运的事情是当时那个刀疤男没有真的那么把温珣打死了,因为警.察早就盯着这个团伙盯了足够久,终于和线人里应外合,成功端掉了一整个窝点。
事后靳越凛也被放了回去,他年级太小太小,又初来不过一两个月,对这里面的事又一无所知,教育一番就遣回去接着读书。
但人生最初的底色是很难改变的,他还是没办法老老实实读书,一边考学,一边各种打工,后来有点小资本了开始做小生意,和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其实在当时正儿八经的人来看,他确实还是个没文凭的小混混没错。
他也再没有见过那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男孩,但午夜梦回,却总会梦见那双眼睛,反反复复地梦见,反反复复地想。
后来上面严查严打,很多和他同一时期出来混的都不行了,只有他真的混出了头。
同样,年少时独立摸滚打爬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和血泪教训,也在后来他被认回靳家争夺权力时提供了宝贵助力。
如果没有遇见温珣,如果没有那声敢给他当头棒喝般的震撼,没有当时撕开那道通往正常良知口子,也许他会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
卑劣、市侩、唯利是图、不择手段、漠视法律道德,真的如泥泞一般腐烂,等待太阳出来时被晒干晒硬,风一吹彻底粉身碎骨。
这是他从九岁时就反复梦到,反复记忆,追随了一整个少年时代,在漫长岁月中彻底刻入生命中的人。
他在温珣面前,从来都是卑微如尘埃的,那天镜子前温珣问他为什么喜欢他,他说因为我就是因为你才诞生的。这句话没有说错。
现在的他,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因为温珣才诞生的。
所以高中小巷那次初见后,他才那么疯了似的去让人打听温珣的信息,激动兴奋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各种想法子要靠近。
温珣以为是随意一次初见,其实是他经年梦中的人,奇迹般地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生命中。
靳越凛断断续续地说着,温珣听着,心里恍惚地想。
啊他说的那个人是我么
在他的心中,我竟然这么好。
记忆被掀开一角,好像确实有这么件事,那时候温光修烂赌成性还不上钱了,要债的人追上门,他把他和温奇珠推了出去。
中间的事昏昏沉沉,他可能被送到医院治疗了,侥幸活了下来,接着日子继续日复一日。
靳越凛居然记了那么久。
他只是做了认为应该做的事,再说靳越凛怎么会卑微呢,明明这几个月来,一直是他在照顾他啊。
如果没有靳越凛,也许他还在某个地方艰难卑微地打工还债不一定。
他被冷得不太清醒了,无意识间把想的话都断续说了出来。
“不会的。”靳越凛语气笃定,就好像认为太阳从东边升起那般自然。
因为温珣有一颗足够强大的心,也许会窘迫、难堪、拮据,但是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千千万万个宇宙中,千千万万种可能性里,他都会成长得无比出色。
少时的窘境痛楚,柑青色的苦闷终究会褪去,苦难中的沉淀为他增添了别一份气质,温珣会勇敢、宽容、坚忍,常怀关爱之心,强大而美丽。
没有人会不被他吸引,没有人会不想追随他。
他只是有幸,陪温珣走过这一程。
靳越凛摸摸他的眼边:“世人千万,你是最好的。”
温珣似乎想笑一笑,但是他太冷了,连这点动作,做出来都缓慢而艰难。
靳越凛搓着他的手、心口,想要让他暖和起来,但两个人身上都没有太多温度了。
距离他们被撞下来可能过了两三个小时了,等待救援可能还要几个小时。
温珣开始发烧了。
没有体温计,连烧到多少度都不知道,靳越凛抱着他不断地说话,嗓音因为太久没有进水,变得沙哑。
到后面两个人都没有力气了,对话只变成了低低的:“圆圆?”
“圆圆在。”
“圆圆?”
“圆圆在。”
重复简单而乏力,不知道互相重复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一线白,靳越凛心中升起希望,但很快他发现了新的问题。
温珣发烧太久,已经有些脱水了。
荒郊野岭,哪里能弄来干净水源?救援队又还有多久,才能找到他们?
温珣如很多年前般,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奄奄一息倒在他的怀里。
那一瞬间的感受可谓锥心也不为过,千般痛楚万般恨意,一个男人,竟把自己的老婆孩子连累到这种地步。
温珣烧地意识不清眼前昏暗,忽地感到自己嘴唇被轻轻掰开,有温热的液体流了进来。
渴望水源的本能让他去追寻着吮吸,一只大掌安抚般轻抚在他的脑后。
不知道喝了多久,温珣像是补充足了水源,重新沉沉倒下去。
太阳一点一点升起,上午九点,终于有救援人员发现了他们,此刻距离落水已经过去了十三个小时。
方泊衍冲在救援队最前面,风尘仆仆焦急恐惧,一夜没睡让他现在看起来狼狈疲惫,但在看到巨石后相互依偎的两个人时愣了下。
他弟弟被揽在怀里,还看不到身上有什么伤,但是靳越凛肩膀、胸膛、脖颈、脸上全是深深浅浅的血口。
最可怖的是手掌那里,深的几可见骨,被粗暴缠了缠止血,不知道解开又缠上反复了几次。
救援队呼啦涌上,把两个人分别着抬去治疗。
医院内红灯亮了又灭,方泊衍站在手术房外,心里不是滋味,旁边是匆匆赶过来的左修真和程沃。
医生的检测结果出来了,还好都没什么大的问题,靳越凛身上伤口是碎了的车玻璃扎的,虽然可怕,但好在是皮外伤,没有割到什么大动脉,比较麻烦的就是胸腹腔出血和失血过多,需要静养忌口一段时间。
温珣相比状况要糟一些,他本身就身体不太好,还怀着孩子,好在掉落时靳越凛抱着他减轻了绝大部分冲力,发烧的状况目前控制住了。
但是孩子的情况很凶险。
这个孩子本身就怀的艰难,母体陈年积病过度透支,又一路颠簸,能撑到现在没有流掉都是奇迹。
温珣中间挣扎着醒过来一次,抓着医生的手恳求救救这个孩子,医生不忍地别开了脸,说会尽全力的。
急救红灯长亮不灭,一直到了下午,主治大夫筋疲力竭地出来,说温珣没事了,孩子也没事,但是之后一定不能这样了,必须好好安胎。
方泊衍身体一软险些摔倒,终于知道那些激动到想给医生跪下来的人的心情是怎么样的了。
病房暂时不建议进去打扰,方泊衍站在病房门外,透过那一小块门玻璃,看着床上睡着的人。
枕头被子尽是雪一般的白,温珣的面容却似乎比雪还要白,柔黑的发散在枕上,呼吸又轻又浅,如果不是仪器上的数字还在跳动,真的让人要忧心下一秒就会消失。
方泊衍在门口玻璃上看他看了许久,终于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温珣醒了太久,这一觉估计要睡到明天去了。
助理劝他也跟着担心找了一夜多了,小少爷既然没事,不如先回去休息。
方泊衍摆了摆手,示意就在医院这里给他支张床,他去酒店洗个澡就过来,万一温珣晚上醒了或者需要什么的。
离奇又惊险动荡的一天一夜过去,所有人都累的不行,悬了近二十个小时的心放下,各自休息补充精神。
温珣是在第二天清早七点醒来的。
他睡得太久了,刚醒来时,连自己在哪儿都忘记了。
靳越凛当时正在门外处理这次的事情,眉目冷冽的程沃都害怕,他跟在靳越凛身边近十年,从来没见他像这次这么生气过。
那帮人本来就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现在是直接被摁死了要。
程沃上一秒还在老板气场中战战兢兢,下一秒忽地春风化雨,变脸速度快得让人咋舌。
温珣手撑在床面上,要坐起来,靳越凛几步上前,在他腰后垫了个点了个软枕。
他刚想问问温珣喝不喝水要不要吃点什么,抬眼时,正撞上了温珣看向他的目光。
靳越凛愣了下,接着见温珣抬手,指尖轻轻碰在了他脸上被玻璃割伤的地方。
又凉又软,温珣的眼中是心疼。
温珣是在心疼他么?
靳越凛握上了他的手背,唇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
温珣:“你还好么?”
靳越凛心下酸涩:“我一直都很好,只是皮外伤。”
温珣目光停在了他手掌上的纱布上,眼睫颤了颤,似乎要想起什么,靳越凛忙打断他:
“宝宝,要不要喝点水?”
温珣点了点头,靳越凛将桌边放着的温水拿过来,试好温度,插了根吸管喂到了温珣唇边。
温珣一连喝了两杯,才把杯子往外推了推,示意不要了。
靳越凛要把杯子放回去,却见温珣又伸手去够,他以为温珣还要喝水,重新倒了一满杯,刚要喂到人的唇边,温珣却将水杯推到他自己那里。
“你嘴唇好干。”
这是让他喝。
靳越凛垂眼,温珣把水杯推到他嘴边后就要收回手,又被他一下握住了。
一大一小两个手包裹着水杯,靳越凛就着那个姿势,仰头把水往嘴里送。
温珣惊讶了下,但也没有反抗,相反上身挪了挪,手臂更近了点抬高,方便靳越凛喝。
室内氛围静谧和谐,病房外,方泊衍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两人互动。
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怨过憎过靳越凛,是他把这场灾祸带给了温珣。
可是在巨石后找到两人的场景再次浮现在眼前,靳越凛被玻璃扎的身上血流成那样,手掌割的那么深,把血喂给脱水的温珣。
夜黑风高,没人知道失联的那十三个小时他们是怎么过的,河水冰冷湍急成那样,温珣又不会游泳,怎样艰苦的挣扎,两个人才一起上了岸,撑到救援队到。
他一直没有放弃温珣,宁愿冒着自己死亡的风险,也要救温珣。
上天垂怜,最后都平安无事了。
此刻的病床上,温珣虽然脸上有未褪的苍白,但眉眼是笑着的。
和靳越凛在一起,他是开心的。
方泊衍那么看了会儿,半晌,低低叹了口气。
和靳越凛斗来斗去,怕来怕去,其实只是怕小珣会不幸福罢了。
如果温珣是喜欢、珍视靳越凛这个丈夫的话,他不想做出一些会让对方夹在中间感到为难的事。
方泊衍调理好了自己,打算把时间先留给他们俩温存,一会儿自己再进去。
然而靳越凛这小子越来越过分,眼看着就要哄着温珣去用嘴喂他水喝了,温珣竟然还真的要纵着他。
方泊衍额头绷起青筋,冷冷笑了声,敲门。
温珣一口水还含在嘴里,惊得险些呛到,靳越凛忙扯了纸巾,前前后后地给他擦,然后责备不赞同地看向他。
方泊衍只觉得刚刚自己的感动全喂了狗。
×!×!×!红牌!他乖巧可爱的弟弟怎么能和这种混蛋在一起!这个没脸没皮的老男人到底哪里好了!!
靳越凛尚不知道自己原本都要顺畅的求婚大业,因为这一眼又生出了怎样的变故,只是惋惜刚刚没骗到温珣主动喂水的亲亲。
温珣明显不太好意思在他人面前做一些亲密的举动,伸手拿过纸巾自己擦,然后若无其事地喊:“哥哥。”
靳越凛酸溜溜地想:哥哥,哥哥,喊得这么好听,你之前明明叫哥哥都是叫我的。
方泊衍坐在了他的身侧,伸手探探他的额温,发现不那么烫了,才收回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珣感受了一下,如果说很舒服那是假的,但是好像也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他摸了摸自己肚子:“宝宝它?”
方泊衍半真半假地安慰他:“没事的,医生说了,只是接下来到生前都需要格外注意。”
其实医生原话是,现在大人孩子都没事已是万幸,目前具体情况还没有最后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再有意外,情况将会非常……
靳越凛神色冷了点,显然也想到了医生实际说的话。
他醒来后就去主治医生那儿问了个遍,公立医院不像私立,医生不可能专门特别服务,不过主治医生态度还比较好,尽量还原了下当时过程,又细细说了注意事项。
他活了三十年,努力这么久好不容易要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了,一朝不慎,险些全毁了!
恨恨恨恨恨杀杀杀杀杀杀!
温珣虽然不知道医生具体原话,但是对那晚下腹隐隐下坠了一个晚上的感觉还心有余悸。
彼时他心中祈祷了无数遍,万幸上天没有真的收走这个孩子。
聊着聊着正碰上医生来查房,对靳越凛这个病号下了床还跑过来的行为大大不满。
“怎么能这样呢!都说了这两三天要卧床静养,腹腔出血不是小事的啊!”
温珣瞳孔缩了下,伸手抓住了靳越凛的手臂。
他刚刚只说是皮外伤啊。
靳越凛安抚地轻摸了摸他的手臂,给了那医生一个视线。
医生又不拿他的工资,自然也不怕他,接着絮叨说他。
说了他之后又给温珣再做了检查,确定状况稳定,才收了东西,从病房出去了。
今天是工作日,温珣轻推了推方泊衍:“没事的,你去工作好了,我自己可以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没事,公司一天没他又不是转不了,他怎么放心温珣一个人在医院。
靳越凛:“你去吧,我会照顾好小珣的。”
方泊衍眯了眯眼。
这人倒是挺会见缝插针地在温珣面前讨巧卖乖。
温珣会被这套骗了,他可不会。
方泊衍想开口怼他两句,然而余光一瞥,温珣竟是点了点头。
小白菜要自己长腿和野猪跑了。
温珣轻轻拉过方泊衍的手:“哥哥放心好了,我只是不想你耽误这么久工作,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都要人陪…你晚上或者其他休息时来看我也可以呀,不用特意请假。”
这话实在说的太乖了,方泊衍看着他病服下清瘦的身体,心里叹气。
怎么就是不长肉呢。
殊不知靳越凛也在想这件事。
他好好细心着养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养的有点丰腴的小肉了,这么一遭,竟是又立马削瘦下去。
该死的,恨恨恨恨恨杀杀杀杀杀!
方泊衍替温珣拢了拢领口:“那哥哥就先走了,晚上再来看你,好不好?”
“你有我的电话的,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要觉得打扰,你的事最重要,我都会接的。”
这话里的关切宠爱如此明显,温珣有些羞赧,点点头:“我知道了,哥哥。”
太乖了,太甜了,怪不得别人家有妹妹的都恨不得把全世界好东西捧过来,原来这感觉这么好。
方泊衍被这一声叫的飘飘忽忽,险些要当场住在病房里了。
不行,我得先去上班,挣钱,当我弟的后盾。
靳越凛亲自把方泊衍送出了病房外,然后砰——
毫不留情关上了门。
可恶的灾舅子。
饭盒是刚刚程沃送过来的,还是早上,没有搞米饭炒菜,送来的都是一些容易消化的早点类。
粤式早茶确实是百吃不腻,常吃常新,靳越凛支了个小桌子,观察了下温珣的脸色。
好像这次恢复得还算可以,没有彻底病毁了。
很快这句话就遭到了报应。
醒来的早上到上午,温珣精神状态还好,但到了中午的时候,饭一摆在桌上,温珣当即就扭头吐了出来。
去而复返的孕吐来势汹汹,好不容易控制下去的发烧简直比上一次还严重,就好像早上那点短暂的清醒温存只是一场梦一样。
靳越凛脸色冷的简直跟结成冰了一样,那些饭温珣一口都吃不下,像是身体终于在感觉到安全后反应了过来,他甚至抱着自己的肚子,意识不清时哀哀地喊救命…
最后不得不打了葡萄糖和一针镇定,但不可能总是打针,靳越凛整天整夜地抱着他拍背轻晃,桌边放着药和饭。
温珣恹恹地靠在他的怀里,纤长眼睫被泪水濡湿后可怜兮兮地结在一起,靳越凛哄小孩般极小幅度地轻晃着他:“圆圆呢?圆圆在哪儿呢?”
“在这儿……”
他烧的意识模糊时谁都不认,只是本能地去靠近靳越凛的气息,靳越凛将他揽在怀里,低声地唱古老的民谣给他听,看着人安定下来点,喂一口饭或者药给他。
温珣讨厌那股味道,偏偏又被哄的极其舒服,常常被蒙着骗着就吃了一口下去,还没来得及皱眉吐出来,又被人搂着晃着接着哄。
到后面温珣也生了点警惕心,靳越凛喂东西给他时不再什么给什么都张嘴吃下,推拒着把脸埋在他的怀里,说什么不肯抬头。
靳越凛无奈,兜着人的臀腿抱着人在房间内来回走,那其实完全是个哄小孩的姿势,温珣细白的手臂搂着他的肩,脸埋在他的颈窝内,睡的迷迷糊糊。
“圆圆吃不吃药?”
圆圆不愿意抬头面对,小声哼唧:“不要…”
靳越凛亲亲他的发,接着抱着人来回走:“圆圆吃不吃药?”
圆圆被他抱着,来回走了问了几遍,才委委屈屈地吸吸鼻子:“吃……”
靳越凛抱着他重新坐到床上,看着他皱眉闭眼一口气咕咚咚把药灌下去,然后找准时机往人嘴里塞了块糖。
温珣含着嘴里那块糖,嘴里又甜又苦,不过苦味终究是慢慢散了,又记吃不记打地晕晕乎乎地伸手要抱。
靳越凛接住他的手,将人严丝合缝地抱在了怀里。
好舒服……
温珣嘴里含着糖,朦胧感受着另一个人源源不断的温热体温,慢慢睡着了。
他睡着后都很乖,柔黑的发垂落,小脸素白下巴尖尖的,整个人被裹在宽大衣服和毯子里,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小、还要惹人疼些。
靳越凛轻吻了吻他的眉心。
到底要怎样才能好好养着你呢。
他轻手轻脚地将温珣放在床上,看着人有皱眉要醒来的意思,又脱下沾满了自己气味的外衣让他搂着。
温珣抱住那件大衣,把脸埋进去,半晌从中感觉到了熟悉的味道,又睡熟了。
医生已经对着温珣目前的情况讨论了一会儿了,见他过来让他先坐下,把情况讲给他听。
“……总之,现在绝对不可以让他再有任何激烈动作或者心情剧烈起伏,发烧只是身体防护的一种外在表现,他的胎盘已经完全覆盖宫颈口,如果发生了早剥,”
医生其实不愿意把这样残忍的话说出来,但是必须得让家属知道确切情况:
“很有可能一尸两命。”
最后重新回到病房的时候,靳越凛都是一种恍惚的状态。
温珣无知无觉地睡着,露在被子外的脖颈和手尤其的白,只有面上泛着不太正常的酡红。
时间已经是深夜了,房间内外一片寂静,护士推车的声音咕噜噜靠近,又重新远去。
靳越凛坐在了他的床边,垂眼久久注视着他,轻轻替他理了理鬓边被汗湿的发。
一尸两命。
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可怕的四个字。
刚刚医生带着他重新系统补了下生产生育知识和视频,里面讲的惨状让他脸色青白。
一句句冰冷客观的字仿佛在他面前变成了温珣的一幅幅画面,缭绕不去的梦魇一般缠绕着他。
第44章 抱歉
病房内寂静无声,月色透过没有拉紧的窗帘,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
靳越凛坐在床前,轻轻触碰温珣的手,像是在触碰什么一触即碎的易碎品。
他年幼的、单薄的、虚弱的爱人。
不只是这一次的落水,更是先前那些被刻意忽略、刻意不去想,现在避无可避的问题,终于摆在了眼前。
生产本来就是鬼门关上走一遭,温珣又是男性,尽管医生对着B超出来的影响仔细分析过,他体内应该是有一种类似于子宫的东西,让胎儿离体后,保护母体不至于大出血崩溃死亡。
但那只是最理想的情况而已,视频中讲的清清楚楚,要么,是顺产的产道狭窄,造成撕裂,要么,就是他的小温珣肚子上会被活活剖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只是想一想,他就觉得要发疯。
但是孩子已经这个月份了,流掉同样危险,况且温珣这样期待这个孩子,即便它有可能夺走他的性命,夺走他妻子的性命。
痛苦与压抑重重折磨,他竟然对自己未曾谋面的孩子产生了一丝恨意。
靳越凛慢慢俯下身去,直到感受到温珣轻浅呼吸,听了良久,才颓然地把脸深深埋进了双手中。
其实最该恨的是我自己啊。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说的大抵就是温珣现在这种情况。
他总是反反复复地发烧,所有孕期症状都涌上来了,反胃、腰酸、疲惫嗜睡又失眠、起夜频繁。
靳越凛看着他苍白着张小脸,病恹恹躺在床上,差点没活活心疼死,前二十九年缺失的担忧、恐惧、后悔、心疼,全都在这半年补了回来。
最要命的是温珣吃不下饭,总是吃什么吐什么,靳越凛急的着急上火,每天变着花样全城地找厨子来做,鲁菜川菜粤菜苏菜等等等等,就差在医院开个满汉全席。
他甚至亲自去借了锅灶来学做饭,天见可怜,前面三十年对他来说食物从来都是吃不死就行。
哪怕最贫苦的独居少年时代,他会做的也就是那固定的两样菜,现在真恨不得一夜化身神厨,前前后后折腾上几个小时,若是能换的他的宝贝吃上两口。
最后做了一大桌,真正进温珣嘴里的一点点,大部分全都给工作人员改善伙食去了。
可是越到后期营养越要补充足够,总是这样怎么行呢,温珣其实也不想这么大费周章地就为了吃口饭,但他的身体确实太不争气,吃多了吃错了都要吐。
那天靳越凛在走廊上处理完工作回来,还没拧门把手,正从门的玻璃窗内看见温珣在对着饭偷偷抹眼泪,当即什么也顾不上了,恨不得把肝肺都掏出来,好叫上天不要再下这样的折磨。
“心肝儿,”他笨拙地伸手去抹温珣眼角地泪:“怎么哭了?不想吃我们就不吃了好不好?我去跟医生说,再把那些厨子都辞了。”
温珣摇头:“对不起”
靳越凛心都要碎了:“别这么说,不要这么和我说话好不好?心肝,你有哪里对不起我呢?”
这么小就怀了他的孩子,从开始到现在无端吃了这么多苦,还要来和他道歉。
“是我对不起你才是。”如果时光能倒流,他再也不哄着温珣签那个什么协议了,宁愿一辈子憋死当一辈子处男,都不要怀这个孩子。
温珣被他这番胡言乱语弄得破涕为笑:“我不想哭的,太奇怪了。”
“哭吧,没事的,”靳越凛哄他:“在我这儿,你想怎么哭怎么哭,你哭多久,我哄多久。”
温珣本来哽咽都止住了,又被他这番话弄得眼睛酸酸的。
过去二十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靳越凛小心翼翼地用指腹去抹他的眼边,怕指腹粗糙的薄茧会刮痛了他。
温珣不觉得痛,只是痒,吸了吸鼻子,眉眼弯弯地往他怀里躲。
靳越凛顺势搂住他,轻轻摇晃着,哄着他聊天说话。
他这几天事情太多,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下巴也冒出一点青色的胡渣,不显得潦倒,倒因为过于英俊的面容,让人觉出几分落拓不羁来。
温珣靠在他的怀里,仰头,手指摸了摸他的脸。
那感觉就像小猫伸出肉垫亲近你,靳越凛笑,由着他摸,拿胡渣轻蹭他的掌心,又低下头来,去蹭他细嫩的脸颊。
温珣哎呀了声,两只手都去推他,实际根本没用什么力,说是推,倒是像主动张开了手臂,将人头抱进了怀里。
靳越凛顺势埋进去,头在他胸前拱来拱去,温珣身上本来就香,近来也许是孕育孩子的缘故,更添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香味。
他伸手探了下,温珣是穿着肚兜的;又把衣领掀开看了看,鼓着一点点小包。
温珣靠在床背上,双臂张开着,这个姿势下胸膛更是挺起,外人视角就像是故意迎合着让他看。
靳越凛去亲他的纤白的脖颈:“孩子有没有闹你?”
温珣被他咬得轻喘了一声:“没”
孩子没有闹他,但是孩子父亲一直在闹他。
“痛不痛?”
温珣知道他说的是哪里,胸口确实从今早就开始发涨,被吸出来,就能好受些。
他指尖轻颤着,一点点解开了病服上的扣子。
里面是浅藕色的肚兜。
温珣皮肤白,不管穿什么颜色都好看,小衣质地柔软,温珣皮肤却似乎比那还要更加柔软有光泽。
他在靳越凛的注视下,将肩后的绑带解了下来:“帮帮我”
小声求道。
靳越凛用力闭了闭眼,低下头去
孕晚期当然是不可能做的,温珣现在还是在紧张的卧床安胎阶段,任何一点风险都不能冒。
更何况,靳越凛心里还装着事。
温珣胸口得到纾解后,整个人舒服很多,敞着衣衫,靠在床背上,任由靳越凛头还埋在他身上,伸手抱着他,柔黑的发丝垂落在锁骨肩头。
最近变得好黏人。
虽然靳越凛之前就很黏他,但最近好像格外得黏,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温珣手轻抚在他的头上:“怎么了么?”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靳越凛隐隐的不安情绪。
靳越凛埋首在他的胸前,没有衣服的阻隔,两个人相贴的极亲近,温珣单薄胸膛的起伏,透过耳膜清晰地传来。
半晌,他终于低低呼了口气:“没事的。”
那样子真的难得显出点脆弱来,温珣怔了下,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肩:“没关系的。”
靳越凛抱他抱得更紧了。
他那样子简直跟任何一个妻子孕期艰难担忧不已的丈夫没有区别,温珣从他的无言中大概读懂了他的顾虑,安静地陪伴着。
靳越凛不可能放任自己在温珣面前这样,他才是要给温珣支柱力量的那个人,不过片刻又振作起来,给温珣打来水擦洗身上。
医生说温珣现在必须卧床养胎,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就都由靳越凛代劳了,他还为此专门去和护士请教学习过。
水盆放置的位置,如何扶温珣转身换姿势,哪里需要注意擦拭,力道要怎样才能不重不轻
温珣看着他忙前忙后,有些恍惚地想,靳越凛最近好像对他越来越好了。
如果说先前还有克制着没有表明心意,但这段日子以来简直愈发夸张,乃至他每次起夜,都是对方把他抱过去上的,上好后又给他擦好穿好裤子。
温珣最开始羞得不行,被他看着怎么也解不出来,靳越凛在他耳边流氓般哄他,说床上都被他看着袅了多少回了,现在还害羞什么,真憋着了,难受的不还是你
这人总是能一本正经地说出些惊天动地的话,不过总归是一回生二回熟,后面温珣的脸皮也硬是生生被他练厚了。
包括此刻,外面天还大亮着,他被人脱成这样,都没有羞赧地闭眼,还分了心去看这个流氓。
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眉毛浓而黑,高的人肌肉精悍常常会显得笨重,但靳越凛完全不会,肩背从来挺拔。
这样的身形再加上优越的身高,放在生活中其实是很有攻击力的长相,但此刻拿着布小心轻柔地擦拭时,又显得温柔深情。
温珣不知道这只是在他面前的,实际上他在温珣面前愈发温柔,在外面就愈凶残乖戾。
整个医院单独一处病房里里外外安排了几批保镖三班倒的24小时看守,医生护士进来都需要先检查有没有携带不良危险物品。
实际上如果温珣再警醒一点,他就会发现这近半个月,他没有再和除了靳越凛之外第二个人说过话,连方泊衍都没有。
方泊衍对于他禁止自己入内这件事颇有微词,他不觉得这样全然隔离就是对温珣好,但实际上别说是见到温珣的面了,他连发给温珣的信息温珣都收不到。
他的手机都在靳越凛那里,因为平时联系人都很少的缘故,也很少会想起来自己要和外界联系这件事,靳越凛又给了他平板玩,他自然而然地就放纵了。
方泊衍被拦在门外,有一次正正撞上回来的靳越凛,声音冷淡恼火:“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要软禁他吗!”
他看着这个男人,面容冷峻无情,比最初见到时还要更加偏执不可理喻。
他之前真是疯了,居然觉得温珣如果真的那么喜欢他的话,那就随他去吧。
这根本就是个疯子!还是个战斗力爆表的疯子!
“我不会软禁他的。”靳越凛站在楼道台阶前,眉间阴鸷一闪而过。
“等他生产完恢复好了,我自然会让他出来。”
那就是接下来这两个多月都要让温珣这样近乎软禁地待在这一个地方了?
方泊衍手握成拳,手背上暴起青筋:“你别太过分了。”
周围几个黑衣保镖沉默忠诚地站着,靳越凛一身黑色大衣,神情中丝毫看不出退让和觉得自己过分的意思。
方泊衍冷笑了声:“你以为只有你会叫人?”
靳越凛:“不,但我可以和你保证,没有我的同意,你见不到温珣。”
方泊衍脸色难看,挥拳砸向他那张脸,靳越凛抬手接住了,眼皮掀起时里面情绪深到近乎浓黑。
那是一种偏执到可怕的保护欲。
或者说的更难听一点,偏执强烈的控制欲。
方泊衍惊了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头一次升起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靳越凛:“你回去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说罢挥手甩开了他,转身进去了,保镖们上前,恭恭敬敬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天在高架桥上撞他们的幕后主使也全被揪了出来,那对头曾低声下气地私下来求过靳越凛,不止提出了近乎全部的让利,甚至下跪请求他放过他。
彼时靳越凛坐在椅子上,身后站了一排沉默的打手,房间内四处封闭压抑逼仄,连空气都散发着让人胆战心惊的味道。
那个中年男人跪在他的脚下痛哭流涕,靳越凛踩住了他的手。
指骨断裂的声音和惨叫声同时响彻在封闭的房间内,靳越凛垂眼看着他:“因为你,我的妻子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在冷风冷水中待了十几个小时,现在还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
中年男死死压住将要爆发的惨叫,出口声音都因痛楚哆哆嗦嗦:“对不起,对不起,但是,但是他最后也没有真的出什么事啊呃啊啊!!”
那人英俊面容此刻简直如同恶魔一般,身后一排打手更是全是索命的鬼,中年男脖颈上爆出青筋,眼睛都要翻过白眼去。
靳越凛踢开什么脏东西一样抬开了脚,冷冷道:“在监狱里过一辈子去吧。”
程沃一身西装跟在他的身后,平日里向来温和无害的脸此刻也尽是冷漠,尽职尽责地汇报着。
最近整个集团从上到下人人自危,谁都感受到了老板这次雷霆般的暴怒,没有人想在这时候惹了他的火气,最近工作都做的格外用心。
实际上靳越凛在具体工作上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异样来,他鲜少将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上,更不会去迁怒别人,那都是管理者的大忌。
靳越凛的精力向来无比旺盛充沛,并且还是个事业心非常强的人,更何况他才三十岁,忙碌的时候甚至可以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却丝毫不见疲态,处理事情依旧高效缜密逻辑无懈可击。
但程沃在他手下工作这么多年,不可能感觉不出其中细微的差别。
开会时的偶尔走神,对正如火如荼关键期项目推进的毫不在意,居然有一次休息间隙,他还在靳越凛的脸上见到了从未见过的情绪。
那种情绪非常复杂和难以描述,混杂了焦躁、颓然、忧虑、沮丧,甚至是恐惧。
他居然也会对某件事感到恐惧。
程沃从来没有见过靳越凛这个样子过,当即心下大骇。
但靳越凛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立马调整好了状态,重新恢复成了那个无懈可击的掌权人形象。
但那天的状况还是给程沃留下了巨大的震撼,原来再无坚不摧、冷硬强势的人有了软肋后,也都是一个傻样。
温珣的状况大概稳定下来不需要天天做检查后,医生同意了可以出院。
毕竟医院病房条件再好,那也是比不过家里的,更何况这种地方天然带着不祥和压抑的感觉,温珣自己也不太愿意一直住在医院。
回家那天车前后来回检查了不下十遍,确保没有任何问题,同时前后都有保镖车在开道和殿后,温珣被裹在毯子里裹的密不透风,一路抱进了车里。
温珣觉得这样有些太夸张了,好像谁在随时密谋着要害他似的,笑着和靳越凛说了,眉眼漂亮易碎。
靳越凛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亲了亲他的眉心。
回到别墅后一切更加严格,没有靳越凛的陪伴,温珣都不能下床,而且像是完全丧失了双腿一般,走哪里都要被他抱着。
医生的建议是卧床安胎最好要达到一个月,之后还要来复检,同时他们也会尽力想到最周全的办法,在生产时保护大人和孩子的平安。
靳越凛沉默了很久:“如果…我是说如果,到时候情况不太好的话,请你们一定要保大人。”
“钱、药、仪器,都不是问题。”
医生也知道了他的背景,纷纷哎了声,应下了。
时间已经到十一月了,B市的冬天来的早而冷,别墅内早早升起了地暖,温度、湿度都时刻有人监测着,确保是人体最舒适的数据。
地毯厚厚的铺着,桌角、墙角,都被包了做了防撞处理,浴室的瓷砖也都重新铺了防滑垫,最大可能地降低受伤和意外风险。
温珣对卧床这件事没有太多意见,他现在本来就是要临近生产了,一切还是小心稳妥的好,况且肚子也更大了,站立不了多一会儿,就会腰酸腿痛。
靳越凛在他的坚持下还是去公司上班了,不过严格遵守着八小时工作制到点下班,还经常迟到早退,下了班就直奔家里,扶着温珣走动走动,做做简单的运动。
平板、电影、各类书籍和消磨时间的东西都准备的充足,靳越凛每个午饭期间都会打视频电话回来,问问他上午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再和他逗会儿趣。
总体而言,卧床的时间并不难捱,就是让人觉得自己太像吃了睡睡了吃的米虫了。
温珣有一次晚饭期间不小心把这句话嘟囔了出来,靳越凛皱眉:“谁这么说你了?”
他那表情太严肃认真,好像温珣说个名字出来,他就要拿枪去把人突突突了。
当然只是打个比方,但温珣脑海里想象了下还是不可控制地笑了出来:“没人说我,我就是自己想想。”
他一笑,靳越凛的神情也缓和了下来,伸手揉了揉人细密柔软的头发:“老公赚钱养家,不是应该的么。”
“我们圆圆都怀孕这么辛苦了,其实是付出更多的那个。”
接着又开始细数温珣今天中午多吃了小半碗饭,好乖,还做了运动,而且哪怕这样了都还不忘记看书,特别自律特别棒。
温珣被他夸的有点不好意思,想说这样的米虫生活怎么到他嘴里就变得这么充实了。
并且,温珣心虚地垂下眼,他其实看书和做运动都只是一小会儿会儿,更多时间都在看那些电影和玩平板游戏。
当然最后哼哼唧唧地还是没说,低头专心啃着夹到他碗里的小排。
靳越凛捏捏他的小脸,手感柔软,但是还是没什么肉。
他心里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才能把病的那场掉的肉补回来呢。
这样单薄的身子,怎么经得住生产。
不过温珣大概是真的怀孕胖肚子不胖身上的那类人,三十二周了,除了隆起的肚子,身上四肢依旧纤细,只是会水肿。
靳越凛从各处搜集了法子,不厌其烦地给他按摩,有时候温珣从半夜中迷迷糊糊醒来,还能看到他在借着点模糊光线,轻柔地给他按捏。
他只觉得心中酸涩,手肘支在床面上做了起来,然后抱住了靳越凛。
“不用这样,”他亲亲靳越凛的面颊、脖颈:“不用这样。”
温珣身上怀了孕后愈发地软和馨香,比起年少时的尖锐孤僻来,更多了如水的温柔。
靳越凛看了他一会儿,回抱住了他。
夜色静谧,温珣和他互相拥抱着,抬手笨拙地安慰他:“不用这么担心呀。”
靳越凛紧紧抱着他,就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般。
“我很好呀,吃得饱睡得着,最开始在医院时,只是不小心生病了,现在都好了,吐的也没那么严重了。”
靳越凛抱着他,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温珣愣了下:“为什么这么说?”
“让你怀孕了,遭了这些罪。”
温珣手轻轻抬起他的头来,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不是你的错。”
“我们当时谁都不知道会怀孕,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别墅内气温稳定,温珣身上只穿了一身浅色的家居服,长发因为睡觉的缘故随意披散在身后,面容安静眼睫轻垂,周身仿佛散着玉白色的淡淡光晕。
“这个孩子也是我想要的,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人生育养育一个孩子,也早早做好了会一个人过一辈子的准备。”
靳越凛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你和宝宝,对我来说都是奇迹般的出现啊……”
他的叹息太绵长,散在这缱绻的夜色里,让人无端觉得心里最软的地方被碰了下。
靳越凛抱紧他:“我和仇家的事波及到你了,他们其实是冲我来的。”
温珣笑,摸了摸他的优越的眉骨,又渐渐下滑到高挺鼻梁,轻声问他:“没关系的,我不是你老婆么?”
第45章 很好
靳越凛心里一震,被这句话砸的整个人都恍惚了:“小珣……”
温珣刚刚说,自己是他老婆。
他承认了,这是他第一次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承认他们之间是存在着配偶关系的!
没有想到这半夜沮丧一下竟然还能有这么大个惊喜,就好像吭哧吭哧爬山爬到一半,突然来个缆车说不用爬了,直接坐车上来吧。
“对,对,”靳越凛张口结舌,一时间都想不出别的话来,只能这样笨拙地提高声音,来证明这句话简直太对了。
他在温珣面前总是这样手足无措,像个第一次得到心上人注目肯定的毛头小子。
不对,他还没有正式告白、求婚,准备的几十个求婚计划都还没来得及用上,靳越凛抓着自己的手,有种想下去绕着别墅跑个一百圈的冲动。
温珣怎么就突然这么说了呢,温珣怎么就突然承认了呢,他手还放在温珣腰上,哀哀地问:“你怎么,怎么突然这么说了啊。”
温珣唔了声,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你不是宝宝的爸爸么?”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靳越凛一下清醒了。
原来他是父凭子贵。
还是沾了这个小兔崽子的光,孩儿他爸才给了他个名分!
靳越凛后槽牙狠狠磨了磨,心里冷哼一声。
等着他吧,总有一天他要靠自己,堂堂正正地给自己挣个名分回来。
但不管怎么样,温珣刚刚说是他老婆哎……
靳越凛心又开始飘飘然起来,连日来的压抑都散了许多。
温珣的手还放在他的脸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飘,靳越凛神智都迷糊了。
这么好的温珣,这么好的老婆,怎么就叫他得了呢。
一生所求不过如此。
温珣还惦记着他刚刚阴郁神情,手轻抚他高挺的眉骨:“同甘共苦,本来就是一体的啊。”
靳越凛被妻子抚摸着,又被哄的飘飘然,他的妻竟然这般想,这般离不开他。
但是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会叫老婆跟着吃苦,他之前就最鄙视这种男的
温珣:“我不能一边享受着你的照顾,一边又拒绝你可能带来的麻烦其实也不算麻烦,我们现在不都是好好的么,宝宝的状况也稳定下来了。”
不,不。
靳越凛冷静下来。
什么不麻烦,那些伤害你的混蛋都该死。
那个中年男居然还敢说温珣不是没事吗,如果温珣真出什么事他以为他还能跪在他面痛哭流涕吗,温珣没事那是温珣命里有福,他又不会游泳,如果真落水了靳越凛想都不敢想。
全都该死。
靳越凛眼里阴骘一闪而过,然而回抱住温珣的动作愈发轻柔,轻抚着他柔顺的发:“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温珣不知他心中具体所想,只觉得靳越凛抱他抱得很富有技巧,既紧密相贴感受彼此温度,又不会伤到肚子。
被那么抱了一会儿就开始昏昏欲睡,现在毕竟是半夜,真的进入梦乡还是记着刚刚的事,强撑着眼皮:“不要再自责了,你把我照顾得很好了,生活中总归会有这样那样的意料之外的。”
声音轻得已近乎呓语。
靳越凛嗅着他发间的淡香,半晌低低道:“嗯。”
似乎是终于得到了放心的肯定的回答,温珣脑袋小鸡啄米般困倦地点了点,彻底在他怀里睡着了。
靳越凛就着那个姿势搂着他在床边坐了会儿,轻手轻脚地将人重新放回床面上。
温珣在睡梦中无知无觉,雪白脸颊被挤得嘟出一点小肉,柔黑的发铺散在枕头上。
枕下露出红色一角,——那是寺庙中求来的平安符。
其实是有点迷信的做法,但没人会在这种事情上嘲笑一个祈求妻儿平安的新手爸爸。
温珣现在肚子大了,从床上起来都需要靳越凛扶一把,每次不管做什么时也都格外小心。
与此同时宝宝胎动得也愈发频繁,有时候温珣看电影看着看着就会俯身惊呼一下,然后伸手安慰它般抚摸自己的肚子。
他每次那么做时都有一种格外的美感,浅色家居服宽松,发丝垂落在锁骨,垂眼时带着难言的温柔。
不止是抚摸,靳越凛都不知道书房书架上什么时候新置了一排育儿方面的书籍,温珣总是会在午后随意抽一本,在阳光下给肚子里的宝宝念故事书。
阳光和煦,微风吹起他的发丝,不止是靳越凛,连打扫的保姆看到时都会停下手中的活儿看得入迷。
期间医生是会定期上门做诊断的,胎儿到了后期发育得愈发迅速,最后重重讨论后,终于诊断大概再有两到三周,孕夫就要生产了。
温珣听到后轻轻啊了声,看着自己隆起来的肚子。
那岂不是再有半个多月,他们就要和宝宝见面了?
他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因此都没有注意到旁边靳越凛微微僵硬的神情。
这些日子来靳越凛几乎是将整个公司搬到了家里,温珣临近产期的理由足够名正言顺,以前还象征性地去公司点个卯,现在则是连跨国会议都在家里的书房开。
一切都表现得足够正常,靳越凛照顾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温珣还是觉得不对。
那种不对的感觉很微妙,就好像冬天没关紧的门缝里冒出来的凉风似的,冷不丁凉你一下,转眼又消失无踪。
他尝试着问过靳越凛,但靳越凛要么就是顾左右而言其他,要么就是直接亲吻他逃避过这个话题。
直到有天,两个人晚上在桌上吃着吃着饭,靳越凛突然转头吐了。
温珣大为惊骇,舀起来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回碗里,扶着桌子站起来就追了过去。
靳越凛已经吐好了,正在用冷水漱口洗脸,看到走过来的温珣,对他露出个笑来。
温珣终于彻底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硬拉着他去看医生。
靳越凛觉得这样有点丢脸和拖后腿,说不用了就这一段时间,温珣严肃拒绝了他。
“你早就不对劲了,晚上失眠睡不着觉,白天工作走神,现在都吐了。”
靳越凛身体肯定是没问题的,最后还是冯映雪又上门了一趟,得出了一个啼笑皆非的结论:“他得产前焦虑了。”
温珣腿上还盖着个小毯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冯映雪面对他时总是温和很多,耐心解释道:“这种症状常见发生在即将生产的孕妇身上,心理特征为情绪波动大、过度担忧、恐惧生产带来的伤害。”
“这样的心理感受表现到生理上,就会产生睡眠紊乱和不明原因的身体不适也就是你说的他这段时间以来的不对劲。”
温珣:“对,可是他刚刚都吐了,他之前从来没吐过。”
冯映雪:“那可能是你之前孕吐给他留下的阴影太深了,让他把这种感觉代入到了自己身上,也就吐了。”
她笑眯眯地替温珣拢了拢腿上的小毯子:“他就是太关心你了,不过别担心哦,他本身体就壮的跟头牛似的,只要你平平安安生产,这种症状自然会消退了哦~”
太、关、心、你、了。
温珣被这五个字震了下,耳根有点红了。
靳越凛开始赶她:“好了好了,你可以回去了,我们知道了,好吧?”
冯映雪对他翻了个隐秘的白眼,带上自己的小药箱,又对温珣留下一句:“下次有这种事记着还找我哦~”,桀桀怪笑着施施然离开了。
温珣扶额,不知道最开始那个温柔高知女医生画风怎么变成了这样。
但是显然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解决。
他看向靳越凛,脑海里想的还是产前焦虑。
靳越凛捏捏他的手:“可能是有一点担忧过度吧,但没她说的那么严重。”
温珣手上也用了点力气,回握住了他,轻声问:“你在担心什么呢?医生讨论的那些方案我都看了,风险确实都降得很低。”
风险再低,那也是有风险的啊,靳越凛感受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后牙咬的很紧。
最近他总是做各种各样的噩梦,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仿佛这个孩子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一个狞笑着要撕开他的妻的肚子、夺走他的妻的性命的小怪物。
他每次都是冷汗淋漓地惊醒,直到感受到温珣温热的体温才重新从梦魇中清醒出来,然后一个人睁眼到天明。
“你不怕么?”他看着温珣的腹部。
温珣想了想,片刻后笑了下:“如果说一点害怕都没有,那是假的。”
“但这是我自己选的啊,它那么小的时候,我舍不得流掉,决定了要这个孩子,那现在就不会后悔。”
“它都八个月了,”温珣拉过他的手,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你感受到了么,它在和你打招呼呢。”
“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两个一大一小、肤色一正常一白皙的手,共同放在了凸起的肚子上。
肚子随着温珣的呼吸轻微起伏着,靳越凛俯下身,将脸贴在了肚子上。
我竟然也会有孩子。他恍惚地想。
这样卑贱开端的一生,小时候还想过自己会不会被饿死,有一天竟然也有了自己的妻,他的妻给了他一个家。
和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这个孩子会像谁呢,还是像温珣多一点好,如果是个女孩儿就更好了。
男孩总有一天要围着自己老婆转,女孩总会更恋家一点,也更擅长表达细腻的情感。
孩子要叫什么名字呢,如果取个女孩名,最后生个男孩怎么办,或者取了个男孩名,最后是个女孩怎么办。
孩子的衣服、小床、玩具,以后上的学校
如此一想,时间竟是如此紧迫,靳越凛默默抱紧了温珣。
这样拱在人身上,实在像个大型犬,温珣有些无奈,却也由着他。
初见时片面的、刻板的冷冰冰高高在上的老板形象褪去,靳越凛在他面前表现出了越来越多的不同侧面。
“不会出什么事的,我现在不就安安稳稳地在家里么,医生也说了都在可控范围内。”
靳越凛仍是抱着他不撒手,声音因为埋在他身上而有些闷闷的:“我们就要这一个。”
温珣应好:“就这一个。”
又就着那个姿势抱了良久,靳越凛才像是终于被安慰到了点,黏黏糊糊地直起身,缠着他亲吻。
孩子月份大孕晚期,加上一直各种各样的事情和焦虑感觉压着,他们这快两个月,除了亲亲抱抱,都没有再做过别的更过火的举动。
他现在也不求亲热了,靳越凛想。
上天再保佑这一回,保佑温珣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
距离预产期越来越近,尽管靳越凛自己后来又跑去找医生做过心理疏导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越来越紧张。
又意识到自己这样紧张的情绪或许会影响到温珣,然后强行把所有异样都深深藏起来,总归就这几天了,他不能在这时候拖后腿。
虽然温珣并没有觉得被影响,一个人面对会不安、惶恐,但是有个人比他还不安,还惶恐,他就莫名觉得不害怕了,还分出了心思来安慰靳越凛。
总之最后靳越凛心中的情绪就更多表现在了格外格外的小心中,待产包一天检查三百回,时时刻刻都黏在温珣身边,做足产前准备和产后护理的工作。
温珣其实问过一回方泊衍呢,如果编瞎话的话,靳越凛并不是不能编出来。
可是看着温珣澄澈湖水般的双眼,所有的花言巧语都说不下去了。
温珣垂下眼:“哥哥应该也是担心我,这样总是拘着他,他会伤心的。”
“我也会觉得不好意思。”他补了句。
最后靳越凛还是败给了温珣,他从来没办法真的拒绝温珣的请求。
方泊衍被请进来的时候横鼻子竖脸的,继续对着他冷嘲热讽:“怎么,不是在温珣生产后恢复好前,谁都不许见他吗?”
“都21世纪了还这么专制,你以为你是活在上个世纪的封建大家长啊!”
“我见我亲弟弟都还要经过你的允许了,是不是?要不要我进来前再给你行个礼,嗻,靳大爷啊?”
温珣在旁边听的没忍住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地好看得要命,两个男人都不说话了。
靳越凛将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现在十一月多了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就算别墅内烧着地暖,也要多注意不要着凉了。
方泊衍言简意赅:“我要单独和小珣说话。”
温珣下意识去看靳越凛,方泊衍脸上怒意更甚。
看看这个靳越凛把他弟弟都管成什么样了!连和自己哥哥单独说会儿话都要请求同意!
然而靳越凛面上表情是真的不太好看,温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先问方泊衍:“可不可以,就这么说呀?”
方泊衍痛心疾首地摇头。
温珣抿抿唇,从沙发上去拉靳越凛的手,指尖轻挠了挠他的掌心,一双水润的眸子湿漉漉地看着人。
“我和哥哥就在这里,好不好?”
“你去工作一会儿嘛,不是有说早上的项目刚谈了一半么,你弄完,我们也就说好话了。”
靳越凛和他无声对视片刻,温珣轻摇了摇他的手。
“十分钟,”他回握住温珣的手:“我处理那个只需要十分钟。”
温珣点点头:“好嘛。”
在温珣的注视和方泊衍的白眼中,靳越凛还是上楼去了。
客厅内终于没有了别人,方泊衍坐在了温珣身侧:
“小珣,你和哥哥说,他有没有强迫你?不用怕他,我们家不怕他。”
温珣缓慢眨了眨眼,半晌低声道:“没有。”
方泊衍面色严肃:“你只管说就好。”
温珣摇了摇头:“真的没有。”
方泊衍:“可他这样哪里像是在对自己的爱人?是,就算是想要保护你,可这也太偏执了,完全像是把你软禁了一样,谁也不让见。”
“你知道他对那天撞你们的那家做了什么吗?原本还能撑几年的公司一下垮掉并且背上了巨额外债,负责人差点去跳楼,老现现在在等着法院判下来,一判至少是二十年!”
“我不是说他这样做错了,我也很愤怒很生气,那混账在指使撞人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但是靳越凛的手段太狠了,
斩草除根还不够,还要把整片草原全给掀了烧了,小珣,你真的要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吗?”
“他现在是满口说着爱你,说好听了是照顾你保护你,说难听点那就是变态控制狂!”
温珣坐在沙发上,喉间干涩:“我也并不是,完全心理健康。”
方泊衍没想到他扯到这上面来,顿了下:“什么?”
温珣手指抠着腿上的小毯子一角,那是刚刚靳越凛给他往上盖盖时拎过的地方。
“我觉得,他这样,挺好的。”
这样强烈甚至强硬到专制的爱。
每次靳越凛紧紧拥抱他的时候,他都会感到被接住般的心安,甚至私心阴暗地想,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哪怕是要窒息死掉,也没有关系。
方泊衍愣愣看着他。
温珣接着往下讲:“哥哥,我会自己感受的,他没有坏心的。”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很好地照顾我,连自己都顾不上。”
“相信我,好么?”
两个人在沙发上沉默地对视着,温珣诚恳地看着他。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方泊衍终于意识到,有些被改变了的东西,再也变不回去了。
温珣缺爱。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好好爱过他。
遇见这么个混蛋,就被蒙骗地头也不回地跟人跑了。
说到底,还是他们当家长的错。
在温珣口中,靳越凛简直如同盖世英雄一般,英武、柔情、细心,连强制爱都变优点了。
这到底开了多少倍滤镜,姓靳的那小子又给他弟弟喝了多少迷魂汤。
十分钟转眼就要到了,方泊衍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撑着自己的额头,良久摆了摆手。
“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或者他欺负你了,一定要和哥哥说,好么?我们家不怕他的。”
温珣嘴角抿出个浅浅的笑意来,靳越凛已经从楼上下来了:“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方泊衍再次忍不住想对他翻白眼,但还是凭着多年良好涵养忍住了。
显然靳越凛对这段时间的离开不是很爽,一下来就拉过了温珣的手,仔细看着他身上有没有哪里磕到碰到。
温珣也就那么顺着偎在他的怀里,由着他捏捏手又捏捏脸。
方泊衍看不下去他俩这样你侬我侬的,视线随意地在客厅内来回扫着,忽地停住了,走到电视后盒子前,伸手掀了掀某个黑色小方盒:“这是摄像头。”
语气是肯定句。
靳越凛看都没往那边看一眼,倒是温珣看了过去,轻轻啊了一声。
被发现了。
方泊衍强忍住掐人中的冲动,自己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很多家庭为了安全都会在客厅安个监控啊,这是正常的。
但是看着温珣那个样子,他还是忍不住问出来:“卧室有没有监控?”
温珣垂下眼,往靳越凛身后躲了躲。
靳越凛护住温珣,不赞同地看向他。
方泊衍咬着牙,几秒后听到温珣小声回了句:“有的。”
这人到底安的什么居心,哪家好人会在卧室里都安上监控摄像头!!!
如果拍到什么不该拍的,或者网络泄密什么的……
方泊衍想想都觉得头痛。
靳越凛倒是很淡定:“你放心好了,都是百分百安保加密的,拷到U盘里后网络上原件就销毁了,除了我,没人能看到。”
这就是真的拍到了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了。
方泊衍喉间一哽,温珣伸手去拽他的衣角。
他的头发长到了肩后,乌黑而浓密,仰头看人时,衬得那张小脸愈发雪白精致。
“别担心,哥哥。”
弟弟的安抚总能让人要爆炸的心情冷静下来的点,方泊衍勉强伸手,摸了摸他的发。
柔软蓬松的触感让他面色好看了点,温珣主动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对我很好的,不要讨厌他…”
方泊衍心中一动,被他这么贴贴的理智都丢了,顺着他说:“嗯,不讨厌,我知道的…”
温珣笑了笑,从方泊衍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温珣垂下的长长的、舒朗的眼睫。
他伸手碰了碰,被那微痒的触感弄的心软。
总归是温珣要共度一生的爱人,他该相信他的选择的。
方泊衍又劝好了自己,抬眼,正看到靳越凛冷着张脸看他碰温珣的手。
哦。
方泊衍面无表情地想。
服了,这家伙果然还是很讨人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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