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前每回和他闹, 都赌咒发誓说绝不离开幽州,定会安稳待在他眼皮底下,便是散了也会让他想见就见。
可她如今却抛下他, 跑得那么远, 连封书信都不肯写给他。
他替她找了这般体面的由头, 她却连公文都不肯落一笔。
在又一个无眠的夜里, 萧彻饮尽残酒, 心底恨意丛生。
他开始恨她, 恨深入骨。
那还爱吗?
爱。
爱意如故,恨意正浓。
萧彻原以为自己是惯于孤独的, 他甚至享受每一个孤独的夜。
在大仇未报的那些年,他也常彻夜不寐,睁眼到天明, 却从不曾被孤独吞噬。
如今不同了,不管白天黑夜,便是公务缠身, 忙得不可开交,他也时常恍神。
恍神那一霎那, 孤独如寒潮从天而降。
无处可逃。
睡着了倒是好些, 因为睡着了会做梦。
可梦里越是贪欢,心中越是难安。
醒来后,只余孤寒。
阿史那又来幽州了, 随行漠北各部佳丽共七十二人。环肥燕瘦, 春兰秋菊各不同。
用意不必多说,他这一趟,誓要促成这场联姻。
萧彻沉默良久,决定接下这门亲事。
恰逢八月十五中秋节, 正巧也是他的生辰。靖北亲王萧彻大摆筵席,阿史那携七十二位美人盛装赴会。
秋意正浓,枫叶正红,菊花正盛,月色也正明。
消息传到清水镇隐章耳中时,已是八月十九。
她坐在府中最高的阁楼之上,望着北方喝着菊花酒。
秋夜寒凉,露重风急,酒入愁肠,越喝越冷。
覃兆年找过来的时候,她已有了醉态。
覃兆年挨着她坐下,给她披上斗篷,叹了一声,“你若是后悔了,大哥送你回去。”
隐章摇了摇头,小声呢喃,“大哥,我给他准备了生辰礼,藏起来了,也不知道他找没找到。”
眼泪无声滑落,“去年就该送他的……”
漠北人嗜酒,萧彻军中诸位将军也不遑多让。这又是他封王掌权后头一回大宴,自是极尽奢华。
萧彻这几日几乎是醉在酒里,任谁敬都喝,宴上谈笑风生,一派春风和煦的模样,哄得漠北使臣满面春风。但他始终没亲近过那些美人。
阿史那等了几日,见他毫无动作,终于耐不住了。
八月十九这日夜里,阿史那与萧彻单独对饮。酒至酣处,他击掌三声,七十二位美人应声而入。
美人们穿着异族的衣裳,轻纱裹身,腰肢半露,环佩叮当,色彩斑斓,别有一番野艳风情。
阿史那一个响指,美人们便一边笑着,一边褪起了衣衫。
薄衫轻落间,丰乳细腰摇曳,满室生香。灯红酒暖里,春色无边。
其中颜色最盛的二人,一个玉骨冰肌,白如初雪,一个麦色微褐,热辣野性。
二人褪得只剩寸缕遮羞,一左一右贴到了萧彻身侧。
萧彻眸光幽沉,心底那个声音越来越响,反复鼓噪着。
搂上去,她对你那般狠心绝情,就该料到有今日。
她既负你在先,你何必还念着她。
搂上去,今日便是用药催情助兴,也要做到底,叫她也尝尝被辜负的滋味。
你不是藏了她的画像吗?你不是留着她的小衣肚兜吗?像曾经你吓唬她的那样,挂到床头去,让她看着你和旁人同寝,看着他入到别人的最深处。
然后书信一封,事无巨细,统统告诉她。
她也该尝尝,什么是作茧自缚,什么是肝肠寸断,什么是撕心裂肺!
搂上去,替自己出口气。权当还她一场,这是她欠下的报应。
萧彻狠下了心。
他偏头看向左边雪肤花貌的白肌美人,可一触及那片莹白,脑中便浮现她的影子。
从前浓情欢好时,她也是这般冰肌玉骨,在他身下摇晃低吟,战栗承欢。
萧彻心口一痛,闭眼往后撤了撤,又看向右边。
肤色蜜褐的女子野性十足,是漠北广袤荒原才能养出的勾魂热辣,眼底是她一辈子也做不来的撩人风情。
萧彻低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阿史那眼神一亮,这是他帐里最受宠爱的姬妾阿依目。
此女媚骨难寻,帐下降臣无数,床第间放荡不羁,什么花样都敢来,什么话都敢喊。叫声能传半座营帐,一双长腿缠上来便叫人逃不掉。越是狂野粗暴越是欢畅,一身野劲儿便是草原最烈的汉子都招架不住。
其父更是他手下最信重的勇士,铁勒部的咄吉,对他忠心不二。
阿史那站起身来,挥了挥手,七十一位美人依次退了出去。
阿史那畅快一笑,对着萧彻拱了拱手,“那某便不扰王爷雅兴了,王爷好生享用。”
他忍下心中不舍,目光落在阿依目身上,“好生伺候。”
阿依目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扭身又倒了杯酒,喂向萧彻唇边,媚眼如丝,“王爷再饮一杯可好?饮完这杯,奴家便陪您入帐。”
阿史那脸色一沉,故意板起了面孔,“小蹄子,喂酒都不会了?”
阿依目一声娇笑,把酒含进自己口中,然后嘟着火辣红唇,朝萧彻唇边送去。
阿史那见状便放心往外走。他懂中原人的规矩,这种事儿上最是装模作样。萧彻这样虚伪的汉人,必不肯让他在一旁观战的。
阿依目跌坐在地上时,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方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被推开了?
惊怒之后,是浓浓的不甘。居然有男人忍心推开她?
她扯开胸前遮挡,晃着便起身扑了过去。
这权倾一方面目英俊的王爷,她非要降服到手不可。
萧彻随手扯过案上的缎面桌围,杯盘酒盏哗啦啦全被掀翻在地。手腕一转,将阿依目裹了个密不透风。
“姑娘,天冷,小心着凉。”
阿依目扭着身子,想挣开缠身的锦缎。可那缎子又厚又长,在她身上缠了许多圈,也不知道用了何种手段,她竟然越挣越紧。
她抬眸看向这位中原王爷,舔了舔唇,刻意做出像在榻间承欢般的媚态,喘得恰到好处,叫着,唤着,使出全身解数要把他拽进温柔乡里。
“王爷,你探一探,抵着奴家,奴家便暖和了……王爷快些,莫让奴家冻着了……”
阿史那在外头听着里头激烈的响动,和女人熟悉放荡的叫声,便知道这是成事了。他得意地一摆头,背着手安心离开。
边走边慢悠悠思量着,他忍痛割爱,将最宠爱的姬妾拱手相让。也不知萧彻受用过后,能不能也将那位始终探不到踪迹的蓁蓁美人儿,也借他享一享福。
他不贪心,只消受一晚也行啊。
他越想越是心痒难熬,回去恨不能立马拉个美人入榻挞伐。可他此行只带了那七十二美人,已经送给萧彻了,他若是再往回要,萧彻必然要恼的。
他指了指属下,“去,找一个叫萧横的,让他送我回城,就说我想进城逛逛,找点乐子。”
属下点头应是,可是没走几步,便见阿依目披着不知哪个男人的斗篷,满脸愠色地回来了。
属下脚步停了,阿史那大惊失色,“你怎这就回来了?如此快就完事了?”
阿依目一把扯开斗篷狠狠摔在地上,甩手就给了阿史那一巴掌,“你不是说传言是假的吗?”
“还哄我说给我找了个最可靠,最强壮,最能干的男人。结果就给我找了根软骨头!”
萧彻连夜回城。
已是深夜,城中万籁俱寂,他身下的马儿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样,径直带着他过了宝带街,回了女学隔壁的宅子。
他醉意深深,翻身进院,不顾守夜人惊慌,蜷身进了低矮桥洞。
主人远去,这里久未来人。昔日铺着的绵软锦褥早就收了起来,只剩下光秃秃的竹榻。
萧彻躺上去,屈膝闭眼,沉沉坠入冷硬梦乡。
真的是冷硬梦乡。
梦里的种种令他恐惧,令他后怕不已。
心脏骤疼欲停的那一刻,他猛然惊醒,鬓角湿透。
望着河面上被夜风撕碎的月亮,萧彻恨意支离破碎,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不甘和委屈。
他挥拳砸向桥洞壁面,却砸了一空。碰上的是一只木匣子。拳头击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响。
萧彻取出木匣,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革带。
纹饰规制,恰合他如今亲王品阶。
带间玉石镶嵌精巧,月光下,纹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你看,这里头的纹路像不像蝴蝶?”
——还真是
“你都没有认真看。”
——你问过我好多回了,我也看过好多回了。这块里面是蝴蝶,墨绿那块里面有月亮,还有块豆青的里头是远山含黛。
“那你喜欢吗?”
——一般般吧。
“不行,重新说,你要说你很喜欢。”
——哪有逼着人说喜欢的?我喜欢,行了吧?
萧彻将匣子合好抓在手里,起身便走,直奔官衙。
“连夜备马整装,本王要去清水镇检查军备,天亮便走。”
顾隐章,你杀了我的骨肉,将我一个人扔在这冰冷彻骨的寒夜里……一条革带就想把我打发了?
你做梦!
我不会放过你的,你以为你走了就了事了?
你便是走到天涯海角去,我想见你也就见了。想要你,你就得给!
况且,送我的东西,你该亲手递给我。藏在这里算什么?
你是不是笃定了我舍不得你,离不开你?吃准了你走后,我会像狗一样躲进这破桥洞里想你,念你,梦你?
顾隐章,你欺人太甚!
王爷即将驾临清水镇,此行意在巡视营务,督察秋防,核点粮草。
药酒司和政务军事无甚干系,按说本不在迎候之列。
但沈县令觉得出迎的人少了,队伍太单薄,显不出清水镇上下对王爷的恭迎诚敬之心,便连药酒司这类小小衙署也要悉数到场,以壮声势。
这话是说给外人听的。
私底下,沈县令连夜吩咐夫人给女儿沈莺裁新衣买新钗。既要夺目出挑,又不能失了庄重。要亮眼勾人,但不能轻浮,不能俗艳,不能失了官家小姐的架子。
他把女儿沈莺叫到跟前,千叮万嘱,“莺儿啊,爹这辈子还能不能往上走一步,可就全指着你了。你可得给咱们全家争气。”
沈莺嗤之以鼻,但送上门来的好处哪有不要的道理?她趁机狮子大张口,末了还拿话堵他,“爹要是舍不得就算了,只是我若想要什么要不到,心情便不好。心情一不好,到了王爷跟前是个什么脸色,女儿可不敢保证。”
沈县令哪有不应的道理,大手一挥,“都照莺儿说的办,银钱不凑手,就先从我私房体己里扣。夫人记在账上,我慢慢还。”
八月二十二,天光未亮,隐章便起身了。
覃兆年和沈县令打头,清水镇满城官吏乡绅,于城外三里长亭处,恭候靖北亲王大驾。
秋日风冷,隐章怕冷,裹着斗篷,仍觉寒意透骨。直等到日头升起,才有了些许暖意。
她正要脱去斗篷,便觉地面隐隐震动。抬眼往北看去,果然见到黄土成烟升腾。
萧彻,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你竟真敢走? 想装不认识
萧彻此行重在督察军务, 因此抵达后未及多言,连城都没进,便径直去了军中。
各处营房逐一巡察下来, 非一日之功。覃兆年须随行在侧, 全程陪侍, 这一去便是多日不曾回家。
妹妹天天搬了她的小板凳往门口一坐, 眼巴巴望着巷口, 等大哥回来。
隐章劝她, “妹妹,大哥去军中了, 你别总在门口干等,当心拐子把你拐了去。”
妹妹只把脑袋一扭,撅着嘴巴, 怎么也不肯挪窝。
小丫头还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纠正姐姐,“要叫覃安澜小姐。”
隐章戳了戳她的额头, “是是是,覃安澜小姐, 你回屋吧, 大哥这几日都不回来。”
覃安澜小姐屁股牢牢粘在小板凳上,嫌姐姐啰嗦,敷衍姐姐, “姐姐去当值, 路上慢些走。我就坐这里歇一歇,待会儿就回去。”
隐章拿她没法子,只得叮嘱门房上和听雪几个看紧一些,别叫她真被拐子拐了去。
听雪:“小姐放心吧, 我陪着二小姐。”
小姐也真是的,谁敢上这儿来拐人呢?不要命了?
家里前前后后跟着伺候的人就不说了,巷子口日夜有兵丁巡逻,拐子还没进巷口,就先被吓跑了。
清水镇不大,隐章骑着珍珠,穿街过巷,不过一刻钟便能到药酒司。
一路上,只见一如萧彻来时那日一样,街道洒扫得一尘不染,原本坑洼的路面也填平了,两旁的铺子门板擦得锃亮。巡街的兵丁盔甲整齐,步伐也迈得比平日板正。
沈县令倒真是个人物,别家遇着上官督察,少不得手忙脚乱三五日。沈县令倒好,二十一得到的消息,二十二一早便将上下整肃得焕然一些。手脚之快,令人咋舌。
这几日萧彻一直在军中,镇里也从不松懈,实在有些难得。
就是苦了底下当差的人了,这般绷着劲儿维持着,一时半会儿还好,日子一长,怕是吃不消。
只是不知道萧彻何时方肯移驾离开。
说实话,当初得知萧彻要来的消息时,隐章心里除了惊讶,还藏着一丝隐隐的欢喜。
她以为,他是找借口来见自己的。
可这几日下来,他一头扎进军营里,半点动静也没有,连个口信都没传过。
她就明白了,他此行,确实只为公务。
也是,八月十五那等隆重的盛宴,七十二位各具风情的异域美人,各个风情万种。他经过那样的阵仗,怕是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惦记自己了。
他从前渴求她,不过是没见过世面。如今开了眼界,放了闸口,大约视她也不过寻常女子。
本就该如此的。他那样身份的男人,若为一朵不起眼的小花便舍了满园春色,岂非笑谈?
隐章将珍珠拴好,进屋换了身旧衣,便一头扎进酒窖里去了。
他有他的公务,她酿她的酒。
隐章这边正忙着,沈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嚷道:“顾姐姐,你现下得不得空?要是不得空的话,我便帮你把值房规整规整。”
“不用。”
沈莺扶着门框喘气,“用的用的,回头王爷肯定要来咱们药酒司,可得规整利索些。”
隐章一怔,“你怎么知道他要来?”
沈莺嘿嘿一笑,压低了嗓门,“因为我爹肯定会引他过来的。顾姐姐,这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不要告诉旁人。到时候他来了,我爹还要想法子让我领他四处转转,好好给他介绍一番呢。”
沈莺两眼放光,“顾姐姐,你说的真对。他一点儿也不老,瞧上去比我爹年轻多了。模样也俊得很。回头我肯定要好好打扮,好好领着他转一转,把他哄得开开心心的,务必要让他对我念念不忘!”
她说着四下张望了一圈,“顾姐姐,这里头要不要也拾掇拾掇?你那些瓶瓶罐罐的,我也摸不准,不敢乱动。这样,你在一旁指点我,你说我动手,绝不弄乱你的东西。”
隐章低下头,语气淡淡的,“不用忙了。这里头的物件都是我自个儿置办的,与公家无关。他便是视察,也不该到这儿来。”
沈莺走后,隐章继续埋头做事。
可今日不知怎的,总是出错。先是碰翻了酒勺,又打翻了药钵,最后指节一僵,用了许久的白瓷罐子,竟也脱了手,摔在地上碎了个彻底。
隐章望着满地狼藉,半晌没动。
八月二十七,萧彻一行人从军中折返,回镇上短暂休整。
也不知沈县令打点了什么门路,午膳方毕,便引着萧彻往药酒司来了。
药酒司上上下下齐聚院中,屏息恭候。
隐章身为掌事,避无可避,只得立在首位,左右各是独孤侃和沈莺。
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若不是他来得这般突然,她真想托病躲开。
不过她这里心绪不宁的,萧彻却像是不认识她似的,连正眼也未看她一眼,只随意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由沈县令和沈莺父女俩陪着,往各处转去了。
隐章站在远处,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才觉出眼眶有些发烫。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咽回去,转身回了酒窖。
她走得快,所以并不知晓,她刚转身,方才那个一眼也不曾看过她的人,便忽然回了头,目光不偏不倚地锁住她的影子。
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
沈县令跟着转了一会儿,就有人过来请示,只得跟萧彻告了声罪,先行去了。
沈莺便叽叽喳喳地领着萧彻继续往前去,走着走着,她忽然朝身后随从摆了摆手。清水镇的人见状立马停了步,只远远坠着。可萧横林原几个,却不买她的帐,依旧跟着。
她撇了撇嘴,也不纠缠,手背到后面,倒着走到萧彻前面去。
一面引路,一面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起萧彻来,边看边笑。
“王爷,您看我好看吗?”
萧彻蹙了蹙眉,没吭声。
沈莺笑眯眯的,“你看我这身衣裳,我爹新给我做的。还有这头上的钗,也是新买的。我爹说了,要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教您一见就挪不开眼。最好直接把我娶回去当侧妃。”
她眨了眨眼,凑近半步,“王爷,您愿意吗?”
萧彻面露不耐,却未立时发作。
沈莺摇头晃脑的,一点也不怕他的冷脸,“我知道,您不愿意。您也不是被我爹忽悠才来这里的,您是特意来的。来看我顾姐姐,是不是?”
萧彻眸色一厉,终于看了她一眼。
沈莺笑嘻嘻的,“王爷,顾姐姐果然没骗我,你生得真俊。”
萧彻眸色一暖,终于肯正眼看她了。
沈莺见状,笑意更深,“王爷,你故意让我领着你到处招摇,是想叫我顾姐姐瞧见了吃醋吧?你利用我。”
萧彻终于开口和她说了第一句话,“你倒是机灵。”
“是呢是呢,我顾姐姐也夸我机灵。”沈莺格外得意,“王爷,你不能白利用我。我可以遂你的意,帮你气顾姐姐,但你好歹对我笑一笑,多跟我说几句话。回家我好忽悠我爹,就说您待我青眼有加,他一高兴,肯定就把那个一千二百两的手钏给我买了。”
萧彻僵着脸,扯了扯嘴角。
沈莺咯咯笑出声来,“王爷,您不问我怎么看出来的吗?”
萧彻惜字如金,“你说。”
“一开始我爹说想让我嫁给你时,我老大不乐意了。跑去跟顾姐姐抱怨,说你年纪大,又常年待在军营里,保准又黑又丑。顾姐姐一听,脸色就变了,立马就驳斥我,说你一点也不老,生得还很俊。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了,顾姐姐干嘛帮你说话啊。”
沈莺难得认真起来,一条一条数给他听,”您来的这几日,顾姐姐一直很沉默。她原先也不爱说笑,可偶尔还是会和我们闲谈一二的。您一来,她就彻底不说话了,天天闷着。不是在值房,就是在酒窖,饭也吃得少。今日您到了药酒司,她更是紧张得一直攥袖子。王爷你呢,对谁都客客气气和煦得很,反而对顾姐姐这个掌事,正眼也不给一个。可方才顾姐姐转身走了,你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立马就巴巴回头看过去了。”
“你们伙食不好?”她看着清减许多。
“挺好的呀。独孤大夫还专门给顾姐姐调配了药膳,可顾姐姐胃口太小,本就吃得不多。这几日更是不怎么动筷子了,每回吃两口就放下。”她眼珠骨碌碌转了转,“王爷,我跟你说这些,你很心疼吧。”
她笑得眉眼弯弯,“王爷,你跟顾姐姐闹矛盾了吗?你追到清水镇,是想和顾姐姐道歉吗?我可以帮你哦,不过我有个条件。”
萧彻冷下脸,硬邦邦地回她,“不是。”
不是道歉,是讨债。
他凭什么道歉,他又没有负心,也没有一走了之。
沈莺摆摆手,一脸“你可别装了”的表情,自顾自道:“我马上就要去幽州考女官了,王爷,你得帮帮我,给我走个后门,务必让我考上,再给我安排个清闲的差事。最好是天天坐着喝茶,什么都不用干的那种。您要是答应我,我就帮你。”
“女官各有职守,没有清闲的差事让你坐着喝茶。”萧彻蹙眉看她,“再者,对着上官没大没小,你啊我啊的,规矩全无。莫说走后门,我头一个便不让你过。”
沈莺乖觉地福了一礼,“好吧,臣女知错。臣女原想着您和顾姐姐是一样的,既然王爷不喜欢,那臣女规矩些就是了。”
萧彻闻言,眉心及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到底没再开口。
沈莺停了下来,难得正色,“王爷,您能保证绝不伤害我顾姐姐吗?您保证了,臣女才能帮您?”
“你不是说只有一个条件吗?”
“臣女可没说。再说了,方才您不是没答应让我做女官吗?”
“答应了,只是不清闲,你若愿意随时可以去。”
沈莺想了想,“那您也得保证,不能伤害顾姐姐。”
萧彻既然来了,自有他的安排,哪里用得着旁人帮忙?不过是给沈县令面子,才由着她乱说一气,也顺带气一气那个没良心的。
眼下天色渐晚,他懒得再多费口舌,眼皮微微一抬,萧横便已出手,不由分说将沈莺叉了下去。
隐章心烦意乱,无心干活,只在酒窖里呆呆坐着。外头日影一寸寸往西偏移,她浑然不觉,直到外头传来下值的声音,她才猛然回神。
外头乱糟糟的,不像有上峰督察的样子,萧彻应当已经走了。
她起身掸了掸衣上沾的浮灰,往值房走去,准备换衣裳回府。
到了走廊拐角处正要转弯,萧彻却冷不丁冒了出来,她一时收不住脚,整个人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
隐章慌乱中抵住他的胸口,手忙脚乱往后退了两步,勉强稳住声音和他认错,“对不住。”
萧彻见她和遇见瘟疫一般往后退,面色微微一滞,随即扯出几分称得上和蔼的神色来,“正要找你,可巧碰上了。”
隐章垂着眼不敢看他,想装得自然些,出口却还是结巴了,“找、找我何事?”
萧彻将手中木匣递给她,“这个,想必是你落下了,物归原主。”
木匣子一入眼,隐章便知道里面是什么。她以为,他见了这东西,多少能明白她的心意。
这是送他的生辰礼。
可如今他就这么递到她面前,神色坦然,仿佛这真的是她无意落下的旧物,无关紧要。
隐章暗暗换了一口气,将涌到眼眶的热意逼回去,这才伸手去接,“多谢王爷。”
手指恭敬地扣上木匣边缘,试图去拿,没拿动。
她又加了把力气,那匣子仍在他手里稳稳拿着。
她不得不抬起眼来看他,两相对视了片刻,他才慢慢松了手。
匣子落入掌中,隐章不敢多留,匆匆蹲身行了个礼,“王爷自便,下官告退。”
她还没迈出半步,手腕便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攥住。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拖抱进了一旁虚掩的值房里。天旋地转间,后背撞上了门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萧彻顺势倾身压上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雕花门格上,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不放。
他压得很紧,胸膛逼近她眼前,呼吸带着火气,压抑不住地粗喘着,灼热地喷在她耳边。
“你竟真敢走?”他咬牙切齿,像是恨极了。
“想装不认识我?”他磨牙。
他松开她的手腕,整个人先往后退了退,然后找准缝隙再度抵过去,“那这里呢?也不认识了?”
隐章双腿不自觉并了并,又飞快地松开,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似的,耳根红透,“是你先装不认识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折辱她 要她难堪
又是这副模样, 这是她最拿手的把戏。
她惯会用这副泫然欲泣的可怜相,去粉饰那些薄情寡义的勾当。
从前,萧彻总是心软, 明知道是陷阱也甘愿往下跳。恼过怨过, 见她流泪便立马丢盔弃甲, 主动替她寻好借口。
但人总有清醒的时候, 这一回他绝不会再犯心软的旧毛病。
她摆弄了一整日的酒, 衣襟和颈窝里全是甘冽的酒香, 裹着体温扑了他满面,苦冽酒香带着她肌肤馥郁的暖香, 两相一搅,混成了一种活色生香的毒。
萧彻鼻腔发紧,后槽牙微微咬了一下, 低头咬住了她总是骗他的唇。
舌尖抵开齿关往里钻,攻城略地般扫过每一寸。
隐章呼吸明显一乱,手抵在他胸口却没推开。
这无声的纵容让萧彻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吻得更深,腰.胯顺势往前抵。唇齿碾磨间有啧啧水声, 急促的呼吸从交缠的缝隙里溢出来。
他的唇舌, 他的手,他的膝盖,都是武器。
隐章被吻得脑子里炸开一朵朵烟花, 晕乎乎找不着北, 浑身细碎又无力的颤抖着,没出息地往下滑。手指徒劳地在萧彻襟前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反倒更快滑落, 跪在地上时耳尖烧成了绯色。
膝盖磕在地上,很疼,但也没隐章的心疼。
她仰起脸,看见萧彻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她。
他方才是故意不扶她的,他故意让她出丑。
“站得起来吗?”他高高在上地发问。
站不起来。
隐章把脸别开,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萧彻轻笑了一声,俯下身子,单手扣住她的腰肢往上一提。
那手劲大得惊人,隐章整个人被拎得双脚离地,随即又被重重摁回门板上。
萧彻将膝盖顶在门上,让她坐在上面,用指腹慢慢摩挲她泛红的眼眶,“八月十五的事儿,听说了?”
“嗯。”
“说起来,这还是我头一回过这么隆重的生辰。满座美人相伴,属下前呼后拥,邻邦使臣俯首贴耳。觥筹交错,日日笙歌,格外畅快。”
他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脖颈上放,姿态里带着一股酒足饭饱后的餍足和倦怠,“五日大宴,美人环伺在侧,日夜不歇,我实在有些乏了。若是再想和你赴一场巫山云雨,怕是就要精尽人亡了。”
他笑得恶劣乖张,“所以,先忍忍。待我养精蓄锐后,再给你。”
酸意从胸腔漫上来,一路烧到鼻腔,隐章眼前蒙了一层水光,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她不敢眨眼,怕眼泪落下来,更让他看笑话。
可心脏不听话,一下一下地缩着疼。
萧彻看着她似乎无动于衷的面孔,恨意灌了满腔,“不恨我吗?”
“不恨。”
“也是,你三番五次把我往外推,肯定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了。”萧彻手探下去,又拿上来,伸到她眼前让她看,“不过,隐章,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听我说起和旁人的枕榻之欢,你竟也能失态成这个样子?”
他手上擦着她的罪证,铁证如山,隐章辩无可辩。
她羞耻万分,只能徒劳摇头,“我没有。”
“没有?那这是什么?”他逼问道,“喜欢听是吗?那我详细跟你说说。”
“说实话,起先我还怕呢,特意备了药。”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衣襟里摸出枚丸药,捏碎蜡壳,不由分说塞进隐章嘴里,逼她咽下去,才慢悠悠笑了,“就是这个。效果极好。我本来还带了你的小衣和画像,想着万一起不来,就拿它们起兴。谁知道药力太猛,根本用不上。”
“说起来,还要多谢你的吉言,也要多谢你走得干脆。我过得比以前痛快多了,身边环肥燕瘦不缺女人,各个比你知情识趣。我想如何,便如何。”
他手下发狠调弄她,嘴里不干不净说着糟糕的话。
不知道药劲作祟,还是他对她的身子实在太过熟稔。隐章不可受控,可偏偏在最后关头,他却抽身退开,留她一人悬在半空,倚着门框滑落在地。
隐章犹在怔忡间,他便将膝盖伸了过来,煞有介事地啧啧两声,“幸好天要黑了,不然衣裳成了这个样子,可怎么穿得出去。”
到这一刻,隐章终于明白过来,他大费周章来这么一趟,确实是为了自己。
他要折辱她,要她难堪。
她撑着门板站起来,没看萧彻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已经下值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各处都暗着,隐章回到自己的值房里,取了颗清凉解毒的药丸。
刚要送到嘴里,身后一阵风扑来,萧彻的手已经拍在她手背上,干脆利落地将药丸打落在地。
“你到底想怎么样?”隐章垂着头,声音哽咽,“如今我该出的丑也出尽了,你还嫌作践得不够吗?”
“作践?”萧彻冷笑,捏住她的下巴,“这就叫作践你了?我问你,你为何将那破木匣子藏在桥洞里?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去那里怀念你?我在你眼里算什么?你是不是吃准了我是个贱骨头,离不得你?”
隐章心累到连反驳都觉得多余,“你觉得是就是吧。”
萧彻猛地抬起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矮凳,他撑着墙,胸口剧烈起伏,“你做梦吧,我好得很。这东西是下人洒扫时发现的。”
“你一向看不上我,想必那宅子你也不会再踏足了。既然如此,你的东西再留在里面就不合适了。我这次来,索性一并带着还给你。”萧彻咬牙,“里面还有你不少衣物用具,你找人快些收拾走。”
隐章心口钝钝地抽痛,方才那药的劲儿好像过去了,可她仍是麻木地伸手去摸解毒丸,想着再剥一颗出来吃。
边笨拙地抠着,边哑着嗓子谢他,“多谢王爷费心。王爷看着处置便好,扔了烧了都成。”
萧彻忍无可忍,再度抬手打掉那药。隐章被打得手一缩,似是痛极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萧彻盯着她,喘了好几口气才发出声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我怎么可能让你吃那种药?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不管什么乌七八糟的药都有?”
隐章只是一味地哭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心中恼恨,要不是吃了那种害人的药,她方才怎么会失控成那个样子?
她哭得那样委屈,萧彻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伸出手去。
不行。
他这次来是讨债的。
她自小颠沛流离,过得不好,可怜。
那他呢,他就不可怜吗?
他掏出一颗心待她,只恨自己给得不够多不够好。
可她是如何待他的?
她吃药,杀了他的骨肉,把自己的身子糟践成这个样子。
她生生剜出他的心,扔在地上践踏。
萧彻自从知道真相,心就凉透了。自己在她眼里,原来是那样不堪的人,一个只贪图床榻之欢的淫.虫。
他低下头,眼底没有一丝温度,“顾隐章,这就受不了了?那你往后可怎么过呢?”
他往前逼了两步,声音轻得像在耳语,“我不会放过你的。你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动作,继续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你欠我什么?”
隐章摇头,“不问。”
“问!”他冷声呵斥。
天黑透了,他声音冷厉得像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恶鬼。
隐章瑟缩了一下,忍着泪颤声问他,“我欠你什么?”
“你欠我一辈子。你害我断子绝孙,这辈子我绝不饶你。”
“我没有。”这么重的罪名,隐章不能认,她忍着惧怕反驳他,“我只给自己吃了药,没给你吃。况且你不是有了别人吗?七十二个呢,说不准早就有人怀上了。”
这话一出口,她心中如何能不酸苦?终究没忍住,很响亮地抽泣了一声。
明明一切都如她所料,步步都在她算计之中。可心口为何会这么痛?
隐章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她是后悔的。她该留在他身边的,一眼不错地看着他。
说不定过两年,她就没这么喜欢他了。到那时候,他再有别人,她心里兴许就不会这么疼。
黑夜里,窄小的值房里,只听见她的哭声。
她哭得那样伤心,声音像生了翅膀,在窄小的屋子里撞来撞去,最后变成利刃,一刀刀将他凌迟。
萧彻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隐章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反手又是一巴掌。
隐章吓得往后缩了缩,连哭都忘了,完全不知道他怎么了。
她心疼,想上去拦住他。
她也害怕,脚软得动不了。
萧彻打着打着突然笑了,他撩开袍角,挨着隐章坐在地上,不由分说地将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你赢了,你又赢了。”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说着说着,忽然一口咬在隐章脖颈上。
用足了力气,毫不留情。
隐章吃痛,拼命推他,他才松口。
他喘着粗气,看着她脖颈上深深的齿痕,哑声道:“你是不是专门来克我的?”
隐章捂着自己被咬疼的肩膀,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就这么恨我吗?”那般折辱还不算,竟然这样用力咬她。
“是,就这么恨你。”萧彻吻上去,“恨不能吃了你,将你吞进肚子里,这样你就永远是我的了。”
他抱住她,将她的头按紧在颈侧,不停亲吻她的额角。闭着眼,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认栽。没有别的女人。我试过了,我对着别人根本不行。”
“她们明明那么美,又听话。可我一想到要和她们躺在一处,做和你做过的那些事,我就……觉得脏,我就恶心,想吐。”
“顾隐章,怎么办?”他手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我完了,闭上眼是你,睁开眼也是你。我离不开你了,我半夜跑去桥洞里睡硬竹榻,像丧家之犬一般,可还是想你……你闹来闹去,将我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满意了吗?”
“我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孽?欠了你什么?让你这一世这样折磨我?”
隐章呆呆地望着他,“你不是说你吃药了?”方才那药很厉害的,都让她变得不像自己了。
萧彻从怀里摸出药丸捏碎蜡壳往嘴里一丢,吃给她看,“骗你的,消食丸。你身子不好,我怎么会给你用那种药?”
他说着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恨意来得汹涌,他凑过去张口咬她脸颊,咬完亲了一下,“我在你心里就那般龌龊狠心?”
隐章的脸烫得要烧起来,她的心扑通扑通乱跳,白玉颈都跟着泛了粉,几乎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想回应他方才那些话,想说她也想他,想得吃不好睡不好。可自己方才那么没出息,丢人丢到了家,又怕他笑话自己。
萧彻坐在地上换了个姿势,将她的腿抬起来搁到自己膝上,将她完完整整地圈住了。
手无意间碰到一处,察觉异样,他喉结滚了滚,清了清嗓子,“你也是想我的,对不对?”不然不能反应这么大。
萧彻心里总算平衡了一些,笑她,“都说小别胜新婚,果然如此。你以前,可很少这样。”
他指腹揉她耳廓,“上回你买小宅子那天,倒有过这么一回。那时我就有些惊讶。今日倒是比那回更厉害了。”
他声音里压着坏,“说实话,是不是因为听了我和别人的事,你才这么来劲的?”
“顾隐章,真是人不可貌相。”
“才不是呢!”隐章恼羞成怒,抬手推他,可推到一半,手却攥住了他的衣襟,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小声哭道:“我就是想你。”
“我天天都想你……有一回,我骑着珍珠就出了城,想不顾一切回幽州找你。”
“八月十九那天,听到你有了别人,我心都要疼碎了。你来得那日,我一早起来,换了好几身衣裳……可你一眼也没看我。”
萧彻亲她委屈嘟起的红唇,“看了。你穿了墨绿的袄裙,领口压着黛蓝窄边。苍绿的腰封束着腰,细得我一手就能掐住。”
他手滑到她腰间抚摸着,皱眉道:“独孤侃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让你瘦成这个样子?”
“是不是偷偷把药倒了?”他脸色难看,“听说饭也不肯好好吃?你想干什么?”
他这么一说,隐章肩膀不自觉缩了一下,怯怯地抬头看他,“我吃避子药……你真的不介意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74、“转过来,亲我”
我说
“介意。”萧彻说得异常平静, 平静到让隐章脊背发凉。
他拥着她,唇瓣覆上她潮湿的眼睑,吻得轻柔, 近乎呢喃道:“我恨不能掐死你。”
“所以, 隐章, 乖乖听独孤侃的话, 好好用饭, 按时吃药。把身子养好, 别让我担心。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可是, 以后我都生不了了,你怎么办呀?”
“如今才想到我怎么办,是不是太晚了?”
“对不起。”她声音闷在他的怀里。
萧彻下巴抵在她头顶, “会好的。独孤侃并非浪得虚名,你只需听他的话即可。孩子的事不急,总会有的。”
“可是……我吃了好多回, 有时你要的太多太久,我怕有意外, 还会多吃两颗。”
萧彻僵住了, 瞳孔微微缩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已变成了狰狞的红色, “知道了, 没事,别怕,有独孤侃呢。”
萧彻觉得骨缝都在颤栗。想到她每次来葵水时疼得蜷成一团,脸色惨白的样子, 哑着嗓子问她,“如今来葵水,还疼吗?”
“还有一点,但不像以前疼得那么厉害了。”
萧彻手微微抖着,抓住她的腕骨,想给她把脉。可想到自己半吊子的医术,她吃了那么久的药,他却毫无所觉,手便僵住了。
转而将五指张开插进她的指缝,十指紧扣,拉着她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府。”
“你夜里住哪里,我陪你吧。”
“军中有事,今夜便走了。”
隐章难免不舍,坐上马车后,偎进他怀里,一路环着他的腰不肯松手。
萧彻心里又何尝好过呢?他积郁数日,今日总算把话说透,两人重归于好,他亦是万般不舍。
所以告别的话都说过了,覃府门前,覃兆年连催两回后,萧彻却骤然驻步,对覃兆年道:“关于清水镇的防务,我还有些事要交代,你随我来。”
分明是初次登门,他却像是熟门熟路一般,率先朝覃兆年的书房走去,让覃兆年想拒绝都来不及。
夜里,隐章心不在焉地给妹妹讲故事,哄她快些入睡。
妹妹一连听出几处错来,翻了个身坐起来,“姐姐,你又讲错了。”
小丫头搂住姐姐的脖子,仰起脸问,“姐姐,你也想大哥吗?咱们去找吧,让大哥讲。”
隐章哄她,“大哥待客呢,姐姐陪你。”
小丫头揪着姐姐的衣角,听话躺下,“那姐姐你要仔细些,莫要再出错了。”
“知道了。”
隐章望了望窗外,已是戌时了,也不知他们谈得如何了,用饭没有。
妹妹见她讲着讲着停下来,不由心急地推了推,“然后呢,他让梨了吗?”
妹妹今夜格外难哄,隐章本就心神不宁,小丫头还闹腾不休,哄到最后她都有些心力交瘁了。
好容易将人哄睡了,她轻手轻脚出来,低声问听雪,“他们谈完了?”
“谈完了,也用过饭了,王爷已在客院歇下了。”
隐章顿了顿,又问:“那他说什么没有?”
听雪摇了摇头。
隐章回房沐浴更衣后,却又重新穿好了衣裳,临了还往唇上轻轻点了一点蔷薇香口脂,悄悄推门出去了。
隐章避开守夜人,找到萧彻歇息的屋子,刚推开门,萧彻便像等了许久似的,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隐章还没站稳,人已经被抵在门扉上,他吻下来,格外凶悍,像是要把她吃进去。
蔷薇口脂的甜香在两人齿间化开,萧彻手捏着她的腰肢用力一托,她整个人便离了地,被他提着跌跌撞撞往榻上去。
他没耐心解衣带,用牙叼着咬开,帛裂之声轻而脆。隐章衣襟散开,顺着肩头滑落。
男人衣裤与女人裙裳缠在一处,凌乱铺了一地。
隐章仰倒在衾枕间,发簪脱落,青丝泼墨似的散了满枕。
他屈膝下来,帐幔随之垂落,将烛光挡去大半。只余影影绰绰两道影子,在里头厮磨,时而低喘,时而轻颤,像两只交颈的鹤,起落间,床架吱呀作响。
他肩背太宽,太厚,隐章根本抓不牢,指尖无力地从他肩头滑落,又被他在半空握住,十指交扣,按在枕侧。
他从未这样粗暴过,像是积攒了许久的火气一并烧出来,不给她半点喘息的空当。
隐章整个人像伏在水面的一片叶子,被他带得起起伏伏。她咬住唇,却还是有细碎的娇声从喉间溢出来,被他俯身含住,尽数吞了下去。
隐章接连被抛上云端,浑身上下青紫斑驳,没有一处好肉。间处甚至微微破了皮,渗出细细红血丝来。
可他却始终没有做到最后。
隐章眼神迷蒙地向他望去,本能伸手去触碰,还没碰到,就被他牢牢捉住,送到唇边亲了一口,声音暗哑低沉,“别乱动。”
他憋得那样难受,焦躁的烈马一般,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健壮雄武的躯干绷得像一张满弓。
隐章心里发疼,将手扯回来,两只手一齐抚他身上薄汗。
“我想你,你进来。”
萧彻仰头竭力吞咽着,额角的汗一滴滴滑落,他咬牙攥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再碰,“别招我。”
他躺下来,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两条长腿锁住她,不让她乱动。
隐章被箍得动弹不得,趴在他胸口,听他擂鼓般的心跳。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眼皮渐沉,迷迷糊糊快要睡去时,忽觉他下颌轻轻抵住她发顶,哑声开口: “隐章,我二十九岁才遇见你,太喜欢你了,所以行事难免失了分寸。回头想想,当初我逼你跟我,终究不甚磊落。没给你该有的体面,一直让你心里不踏实。你不想要孩子,也是应当的,都怨我。”
“今夜这般,也实属不该。可我终究是肉体凡胎,你便再忍我这一回罢。明早我走了后,往后再不会这般乱来。你等着我和离之后,干干净净地来娶你。咱们这回,光明正大地开始。”
隐章往他颈窝里拱了拱,闷声问,“那你这样忍着……当真不打紧么?”
“不打紧。没遇见你的时候,我二十九年不也那么过来了吗?”他将她往怀里按了按,“隐章,我并非离了那档子事不能活。我之前贪欢,不是看轻你,不是要拿你泻火。我是喜欢你,想亲近你。”
他嘴里这么说,身子却还昂扬不肯消停。隐章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往旁边躲了躲。
萧彻吸了口凉气,按住她呵斥道:“听话,不许动了。”
他也察觉到了隐章在笑,低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促狭鬼,笑什么?”
他松开她,指腹捻了捻她的耳珠,低声道:“转过来,亲我。”
若是他一个人,萧彻还能忍,大不了冲几桶凉水也就压下去了。
可怀里抱着她这么睡上一夜,莫说冲凉水,就是泡在冰窟里也无济于事。
他认命般叹了口气,辗转厮磨间,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揉着她的手,“我自己来,不累你。”
一切结束后已是夜深,萧彻起身下去找水。他先胡乱擦了擦自己,又拧了帕子,回榻上服侍她。
萧彻一夜未眠,撩开帐子,借着烛光贪看她。
这一别,怕是要五百多个日夜才能再相逢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约莫五更天的光景时。
虽然心疼她劳累,萧彻还是轻轻晃了晃她的肩,“隐章,醒醒。”
隐章睡得正沉,挥开他的手,翻了个身朝里去了。
萧彻爱怜地摸她额头,俯下身去,轻轻吻了吻,“隐章,我要走了,要不要送我?”
隐章从睡梦中惊醒,一个激灵坐起来。见他已穿戴齐整,还没彻底醒神,眼圈便先红了。
伸出手环住他,将脸贴住她的腰,不肯松开。
萧彻看她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心中怜惜得紧,又怕她着凉,忙拉过被子将她裹好,搂在怀里低声道:“送我的革带呢?起来,你亲手给我系,好不好?”
“你不是不要吗?”她不高兴,故意磨他。
“怎么能不要呢?我说的是气话。你藏得那么深,不亲手递给我,我自然要恼的。”
他细细吻她发顶,“起来罢,亲手给我系上。”
衣裳昨夜被撕坏了许多,隐章穿上只堪堪蔽体,替他系好革带后,顺手搂住他的腰,“以后当真不来看我了?”
“不来了。你记得给我写信,公文也不许旁人代笔,记没记住?”
“那你也给我写信吗?”
“写。只要不打仗,每旬一封,风雨不误。”萧彻顺着她的发一下一下轻抚着,掌心温热,停在她后颈处轻轻捏了捏,“我走了。”
说是要走,可到底还是又抱了一刻钟,两人贴了又贴,萧彻才狠心松手往门口走去。
手都放在门闩上了,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她站在那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外裳松松垮垮地拢着,露出锁骨下昨夜留下的红痕。
萧彻心中大恸,猛地转身奔向她,隐章被带着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这一年多老实待着,好好养身子。下回见了,你要还是瘦成这副一吹就倒的模样,你看我怎么罚你。”
“嗯。”
“不许拈花惹草,和人相处注意分寸,若是让我听见什么不好的传闻,饶不了你。”
“你才要注意分寸呢,风言风语那么多。”
萧彻捏她后颈一记,“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他是保证了,也身体力行地做到了。可萧彻没想到,风言风语还是传了出来。
比以往任何一回都来得猛烈。
有人将他的事添油加醋登在了小报上,从长安一路卖到了大江南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萧彻气得不轻 隐章把笔一
萧彻端坐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小报。他都不必细看那些蝇头小字,单是那斗大的一行开头,便刺得他脑仁抽痛, 面目几近扭曲。
「秘闻:本是闺中笑柄, 一朝壮元春下肚, 靖北亲王萧彻竟成猛男」
单看这小报, 萧彻还拿不准出自谁的手笔。可瞥见“壮元春”三个字, 他便明白了, 这事与隐章脱不了干系。
他阴着脸,“只这一张吗?”
萧横看了他一眼, 犹豫了下,回屋取过来一沓子。
萧彻哗啦啦翻着,一连串不堪入目的字眼, 直直撞入眼帘。
一个比一个大胆,一个比一个刺眼。
「靖北亲王萧彻不能人道乎?一碗壮元春,八月十五生辰宴夜御漠北数美至天明」
「昔日被骂窝囊废, 今朝榻上逞英豪——不举亲王翻身全靠壮元春」
「从坊间笑柄,到榻上煞星——不举亲王萧彻被壮元春拯救的一生」
……
萧彻气得七窍生烟, 抬手将小报扬了一地, 他指着萧横,大喊:“你去给我——”
手指了半天,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一脚踹翻案几, “把程简给我叫来!”
萧横心疼得脸皱成一团,手忙脚乱地去捡,“这些在幽州可买不着,我托了多少人才从长安带回来的, 你怎么说扔就扔呢!”
萧彻怒从心起,“这些东西攒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没想到提醒我一声?”
萧横不服气,“又不是天天写你,就偶尔一两则罢了。再说了,这些话都传多少年了,你以前不是从不在意吗?”
“不许捡!”萧彻扬脚要踹他,“快去,把程简给我叫来。”
“不捡就不捡,你要是敢趁我不在撕了,我立马写信给小姐,让小姐给我寄新的。我还要告诉小姐,你说她的小报是乱七八糟的破玩意儿!”
程简来了又能如何呢?他夫人和亲妹妹,都掺着一股呢。不等萧彻发作,他随手在地上捡起一张,指着上面一行大字,递给萧彻看。
「昔日探花郎程简年过四十娶二八娇娥——满城皆问:这老家伙凭什么」
他重又捡起一张。
「昔日探花郎程简老牛吃嫩草的秘密——壮元春喝着,处处硬气」
程简又好气又好笑,“王爷,我今年三十五都不到,正当壮年。”
这位仁兄也是受害者,萧彻一时语塞,怎么也张不开口骂他了。
程简劝道:“市井无稽之谈罢了。王爷有所不知,这小报,写得越邪乎,买的人越多。咱们幽州发的,编排长安那些人,比写咱俩可难听多了。王爷想开点,大家都是一身泥,谁也别笑话谁。”
他压低声音,“况且,这小报背后的东家有谁,想必王爷心知肚明。她们说了,每月分红都会拿出一份来,悄悄贴补咱们军中。包括那壮元春,王爷您也占着不少股呢。回头我从灵熙那里将账本要来,银子您随用随取。”
他打哈哈道:“王爷英雄盖世,伟岸不凡,也就这点儿花边能让人当个谈资了。您若实在不愿意看这些,也不必动气,直接吩咐下去,她们必不敢再写了。可说实话,一写到王爷您,这小报就格外畅销,银子哗哗进账。壮元春能闯出名头,也全靠王爷您的名头撑着。前几日我在灵熙那里听了一嘴,说是小报和酒坊给您的分红,如今已攒到十万之多了。”
萧彻一惊:“这么多?”
他算算日子,这小报才出了两个月,壮元春也才卖不久而已。
程简点头,“小报利润低些,但分到您手里的也有一千两左右了。主要还是壮元春的分红,您占的份儿可不小呢。听说是顾小姐把本该归她的那份,一股脑全记在您名下了。”
“何时?”
“您从龟兹回来后,没几日就转到您名下了,账一直记着呢,只是分红没给您送来罢了。”
萧彻心头一震,随即涌上满腔酸涩。
那时隐章日日想着与他分道扬镳,一刀两断。
真是个傻子,都要走了,不想着多搂些财物傍身,竟然还把那么厚的一份家当,悄悄送给了他。
多亏了如今二人虽分隔两地,但情深意笃。他心里虽不好受,却也还撑得住。
他都不敢想,若是两人真的一刀两断了,此时他身边也有了别人,再听到隐章留给他的这份厚礼,他该是怎样的五内俱焚。
被迫跟了他一场,身子折腾坏了,钱财没捞多少。末了还把自个儿那份家当,悄没声息塞给了他。
真是万幸。
萧彻很快便将自己开解好了,转而问程简:“她们在幽州也有发?找两份来我瞧瞧。”
程简刚要动,他又拦住了,转而看向萧横,“去,都抱过来。”
萧横肉疼,磨蹭着不肯动,“都是我自个儿掏银子买的呢。”
“怕什么,别小气,我就看看。在幽州,量她们也不敢写我。我就看看长安那帮人的笑话。”
“那行,你等着,我给你拿去。”萧横兴冲冲的,“长安那帮贵人玩得可花了。”
萧彻随手抽了张最破旧的,边角都起了毛边,显然被萧横反复看过。
他拿到眼前只扫了一眼,便觉双目刺痛,恨不得当场瞎了算了。
无他,上面赫然写着权臣朱温与当朝太后的香艳过往。
当朝太后何许人也?他名义上的丈母娘。
他面目古怪地看着萧横,“你若实在难熬,何不娶一房妻室?常年孤身一人,日子久了,恐生乖戾之心啊。”
萧横起初没回过味儿来,不知为何突然扯到了这个。
待程简一点拨,才恍然大悟,他顿时急得喊冤,“这不怪我!我买回来之后,府里一帮人来借,就这张借得最多,翻来翻去的,自然旧了。”
才不是他爱不释手,一个人躲着偷偷翻成了这样。
隐章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幽州和长安两地的小报,最后都要经她过一遍手,那些耸动的字眼要逐一过目润色。
萧彻的信一来,她才猛然想起,算一算已经整整一个月没给他回信了。
每次都这样,收到信才记起来该回了,可手头一忙就又抛到脑后。
当然,也不全是因为忙。主要是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这些日子她满脑子小报和壮元春,偏偏这些又不好和萧彻提起。虽然萧彻早晚都要知道,知道了肯定不会轻饶她,但她总想着多拖一日是一日。
这回的信,光看信封上的笔迹,隐章便知道他气大发了。
洗净了手,小心展开后,满纸空白,只在正中落下两个斗大的字。
「解释」
笔锋锐利如刃,最后一笔几乎要划破纸背。
可见气得不轻。
因着小报的营生,隐章结识了不少文人墨客,她跟着阅览群书,胆子和手段见长。
她铺开信纸,洋洋洒洒写了些杂书上的柔情蜜意,软话温存。
末了,抿了抿唇,在最后一页轻轻印了一个嫣红唇印。
想了想觉得不够,又剪下一缕青丝,细细编成小辫儿,拿红绸扎了,一同封进信里,寄了出去。
她自诩这回招数够狠,定能把萧彻哄得晕头转向。谁知萧彻根本不吃这一套,很快又寄了封信过来。
信封上笔锋凌厉,满是怒气。拆开来后,里头字倒是比上回多了些,但也不过两行而已。
「多谢顾掌柜赏银十万,萧某记下了」
隐章盯着信纸,心中一阵发毛。
她没急着给萧彻回,而是修书一封,让人送去给灵熙,责问道:“萧彻取走了分红,为何不告诉我?”
害她这般措手不及。
灵熙回信很快,“怎么会?动这么大一笔银子,我岂会瞒你?”
隐章不敢耽搁,赶紧又写了一封,让人快马加鞭送去,拜托道:“那此刻便送去,将账目一并交给他。”
她叼着笔头,冥思苦想该如何写信才能消解萧彻的怒气。可想着想着,又不禁委屈起来。她累死累活挣了银子,一大半都给他了,他倒还发起火来了,这算什么道理?
隐章把笔一搁,不回了。
并且决定在长安小报上,再加一则壮元春的告示。
报头就写——「不举亲王萧彻,老当益壮枯木发新芽,全仗壮元春」
字要粗,墨要浓,独占一整面。
还要请画功最好的刘秀才,画一副枯木逢春老树着花的春宫图。要花哨,要香艳,还要惹眼,好叫满长安的人见识见识壮元春的厉害。
马上要过年了,酒坊少不得要借此进账一大笔。届时让灵熙把银子给他一送,正好解他军中用度的急处,他总不好再和她生气了。
横竖他远在幽州,又亲口发过誓,和离之前绝不会逾矩。隐章自然有恃无恐,不怕他找来算账。
幽州城,天寒地冻,还飘着雪粒子。
萧横宝贝似的将新到的小报塞在怀里,急匆匆往房里赶。想趁着今日清闲,好好看上一看。
一路上不时有人和他招手,“又到了?回头你看完了,也借我饱饱眼福。”
萧横乐呵呵的,“明日来拿便是。”
他住在萧彻院子里的东厢房。一进院门便见萧彻正冒着雪舞剑,雪落了一头一肩,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
萧横不愿理他,怕被他支使,低着头径直往东厢房走。
萧彻收了剑,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怀里,手一伸,“拿来。”
眼看就是除夕了,隐章和覃兆年商量着,酒坊想拿些银子出来,打打铁花放放烟花什么的,叫清水镇上的百姓热闹热闹,也算回馈邻里。
“行啊,光给镇上办吗?给我们军中也捐点罢,将士们一年到头苦着呢。”
隐章爽快应着,“成,再给你们送些羊,天冷,喝熬羊汤暖和。”
正说着,覃兆年的副将匆匆来报:“将军,王爷已到巷口了。”
作者有话说:
宋朝就有市井小报了,还有「广告」,不过具体写法参考的是早年的香港报纸,那些标题真的好震撼,怕背锁没敢写,但是收了又收还是写嗨了,编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就差写上孙答应的赤色鸳鸯肚兜挂在狂徒腰带上了……
这章写得真的好开心,除了编标题上头外,更多的是为隐章开心,以后我们敏感内耗的隐章再也不会哭了,所有的煎熬委屈都翻篇啦,明天赏完二十岁除夕夜的烟花,我们隐章迎来崭新的二十一岁,往后全是舒心顺遂的好日子
屏幕前的宝宝也是哦,祝大家过往烦恼消散,前路开阔无忧,心之所向,尽数如愿
第76章 完结一 多日未见,
覃安澜小姐近来极其爱看热闹, 爱到处乱逛,还爱串门子。
到处乱走的时候,还得抱着她的小板凳。
如今天冷, 姐姐专门给她缝了厚厚的棉垫, 上面绣着一只毛发蓬松的白色小狮子狗, 是她的绣球。
她逢人便显摆给人家看, “姐姐给我绣的, 这是我的狗狗, 绣球。”
萧彻进来时,正撞见她抱着小板凳往巷子口走。
到时辰了, 她要去巷子口坐着,看当值的兵丁换岗。
看见萧彻这个生面孔,她马上站住了, 语气郑重地给他介绍自己的棉垫。
萧彻见那小狗绣得怪灵巧的,一看就知道是隐章的手艺,便想伸手摸一摸。
覃安澜小姐立刻把板凳搂进怀里, 整个人往后缩,眼睛瞪得比绣球的黑眼珠还圆, “姐姐绣的, 不许碰。”
小人儿裹得糯米团子似的,一本正经地抱着个小板凳,格外可爱。
萧彻想到这孩子是隐章的妹妹, 心下喜欢, 便将她抱起来抛了抛,“你倒是胖了不少。”
妹妹其实早就不认得他了,可虽是生人,看着却亲近, 便也没挣扎,乖乖让他抱着往府里去,连看热闹都忘了。
萧彻进门,隐章并没有出来迎他。毕竟没有未出阁的小姐,替大哥招待上峰的道理。
所以疾步出来迎接萧彻的只有覃兆年,他瞧见萧彻把妹妹抱在手里,脸就拉了下来,眉头一蹙伸出手道:“过来大哥这里,没规矩。”
小丫头看见大哥才想起来,自己是要去巷子口看热闹的,便在萧彻怀里蹬了蹬腿,冲着大哥嘻嘻一笑,“不要,安澜要出门。”
萧彻弯腰把她放下来,小丫头身子一扭,哒哒哒就跑走了。
“真好。”他由衷叹了一声,叹完看向覃兆年,想寻些认同。
可覃兆年却根本不接茬,脸色不大好看,只恭恭敬敬请他往屋里去。
一家子好容易安定下来,就盼着踏踏实实过个团圆年呢,他这个不速之客就到了。而且看样子,来了就是要住下的。
覃兆年心里膈应他,脸色能好看才怪。
萧彻浑不在意,权当看不见,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朱温这几日怕是有动作,军中需早做防备。”
覃兆年:“末将心里有数,早就备着了。”
萧彻来到清水镇的消息传得飞快,没一炷香的功夫,沈县令一行便都赶了过来。
萧彻像个主人似的,将人全叫了进来,转头对覃兆年笑道:“借覃将军宝地一聚,将军不介意罢?”
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覃兆年能说什么?只能咽下不快,“王爷说笑了。”
沈县令见二人这般熟稔,王爷来了直奔这里,还这样亲昵地与覃兆年玩笑,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他堆着笑拱手,“下官听小女提起过,覃将军府上的厨娘做药膳是一绝,既养生又味美。下官听了嘴馋,却也不好随意上门叨扰,今日托王爷的福,总算能尝尝了。”
厨娘是萧彻专门请来给隐章调理身子的,这个时辰正是隐章的饭点,伺候隐章还不够忙的,哪有空应付他?
萧彻便摆了摆手,“药膳有什么吃头。我让人备了两头鹿和几只羊,一会儿在院子里烤上,大家坐下好好喝一杯。”
沈县令这个马屁精忙不迭附和:“那敢情好!哎呦,还有鹿呢?下官可听说王爷前阵子去狩猎了,想必这鹿就是王爷亲手猎的?”
萧横接过话头,“他猎的不在这儿,另有安排。今儿吃的这头是我打的,沈县令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萧横将军折煞下官了。”
马屁接连拍在马腿上,沈县令不敢再随意开口,总算安静了下来。待过了几息,清水镇不当值的将军们陆续赶来,一群武将呜呜喳喳地闹腾起来,就更没他说话的份儿了。
他食不知味地吃着烤好的鹿肉,心下暗想:且让你们威风几日,待我成了王爷的老泰山,看你们这帮武夫还敢不敢抢我风头。
他瞅了瞅从头到尾不怎么吭声的覃兆年,心说,这覃将军倒真是个老实疙瘩。
家里养着个那么如花似玉的妹妹,竟也不知道往王爷跟前送一送。
王爷虽说宠信他,但亲上加亲,岂不是更稳当?
武夫就是武夫,再是大家族出身,也是副直肚肠,心里没一点成算。
也就仗着如今是乱世,才叫这帮胸无点墨的大头兵有了用武之地。待日后天下太平了,治国安邦还得靠读书人。
沈县令这般想着,心里好受了许多。
再一想到王爷亲口应了让莺儿去王府当差,到时近水楼台的,侧妃之位还不是唾手可得?等王爷得了天下,永兴公主就是亡国公主了,凭莺儿的聪慧伶俐,和他的运筹帷幄,那一国之母的宝座,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届时,他就是堂堂正正的国丈了。
那可真是光宗耀祖,祖坟冒青烟啊!
他越想越美,竟嘿嘿笑出了声。
给一直沉默不语的覃兆年吓了一跳,以为他醉糊涂了,便将酒壶往远处推了推,给他倒了盏热茶递过去,“沈大人,您缓缓,别光喝酒,吃口肉垫垫。”
沈县令连忙去接,谁知手一滑,一盏热茶尽数洒在了覃兆年腿上。
真个好心没好报。覃兆年只得起身下去换衣裳。
前院那么热闹,覃安澜老早就听见了,可母亲和姐姐看得紧,不许她去。
这会儿吃过饭,趁着母亲和姐姐不注意,拔腿就溜了。
一到前院,只见好大一堆火,一堆大人围着火堆玩儿,还有肉吃。
小丫头眼睛亮亮的,颠儿颠儿就往火堆跟前跑。
可她左看看右看看,张望了一圈,也没找着大哥,便毫不犹豫地走到萧彻跟前,双手往他膝盖一趴,仰着和姐姐已有三分像的小脸,大大张开嘴巴,理直气壮地“啊”了一声。
吃肉肉。
萧彻今晚没敢碰鹿肉,怕夜里燥得慌,酒也只抿了两杯,只听着手下将军们胡吹乱侃。
正出神呢,忽然膝头一沉,低头就看见小丫头不知道何时跑过来了。
他将她抱在膝上,晓得她准是吃饱了偷溜出来的,不敢再给她吃肉,便要了根棒骨,吹凉了塞她手里,“啃吧。”
棒骨很香,可是啃了半天也没啃下一口肉来,小丫头不乐意了,把骨头一丢,伸手指着将军们手里大块大块烤得滋滋冒油的肉,“要那个。”
萧彻哪敢给她吃,抱着她就要给她送回内院去。
小丫头不干了,在他怀里又蹬又扭的,机灵道:“哥哥,哥哥,安澜记着你,你夜里……”喂安澜喝水。
话还没说话,萧彻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大步就往外走。
这话可万万说不得。
出了院子,近处没人了,萧彻才敢松开她,没好气地点点她的鼻子,“你记性倒好。”
覃安澜小姐没吃到肉,反倒被戳着鼻子数落了,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三四岁的小丫头还怪难缠的。
萧彻也不哄她,只叫了个下人,“她住哪儿?带我过去。”
下人知道他的身份,一句话不敢多嘴,更不敢说‘王爷您把二小姐给我罢,后院您不能进’,吓得大气不敢出,老老实实在前面带路。
覃安澜平日里跟姐姐住,睡在姐姐的东暖阁里。每日姐姐都要将她哄睡了,才回自己的屋子歇着。
进了院子,瞧见正因她不见了着急的姐姐,张嘴就嚎:“姐姐,坏人欺负我!”
小丫头告刁状!
萧彻看着匆匆走过来的隐章,忙解释道:“她想吃烤肉,我怕她积食,没敢给。”
隐章几步走近,瞪了覃安澜一眼,“不许哭。”
她和萧彻解释:“她偷偷跑出去的,怕我数落她,装的。”
被姐姐揭穿,覃安澜便不哭了,咯咯笑了一声,拉着姐姐的袖子撒娇,“要吃肉肉。”
“明日给你,乖,回屋去。”
院里奴仆成群,前院也还有一帮下属等着,萧彻不能多留。
可多日未见,他实在想她,舍不得立马就走。
便随口找了个话茬,问道:“今夜喝的那酒,是你新酿的?我喝着比烧刀子烈了不少。先前交代给你的事儿,可是成了?”
隐章看着他,面上一本正经的,眼里却全是笑意,语气端得四平八稳的,“回王爷,是新酿的,也比烧刀子烈了些。不过治伤的效果没怎么见长,还得再接着试。”
萧彻眼中笑意漾开,故作严厉道:“已交代你们药酒司许久了,怎么迟迟不见成效?要抓紧些了。”
“是。”
见他们眼看就要道别了,尾随而来的沈县令连忙跑到树后藏了起来。
他前脚躲好,后脚萧彻就背着手出来了,一边走还一边吹着口哨,像是心情好极了。
往日端方威严叫人不敢直视的王爷,这会儿倒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走路带风,风流倜傥。
沈县令想到方才偷听到的什么酒不酒的,心里咯噔一声,难不成王爷真的像长安小报上写得那样,榻间行事离不得壮元春?
旁人不晓得,沈县令心里可门儿清,那壮元春,可不就是这位顾小姐的产业吗?
看王爷的样子,也是知道的。
难怪眼巴巴地抱着孩子给人家送回来,怕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了连人带壮元春都娶回家的主意罢?
沈县令急得直跺脚。
那位顾小姐生得跟个天仙似的,放眼整个大梁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手里还攥着壮元春这等利器。若她进了王府,还有自家莺儿什么事儿啊?
王爷糊涂啊,喜欢壮元春,买就是了,我掏银子都行。怎么还想着将酿酒娘子娶回家呢?
这要是传出去多难听啊,那不就坐实了长安小报上那些风言风语了吗?
沈县令理了理袖子,肃容正色。
不行,他今夜定要冒死直谏,劝王爷三思而后行。万万不能一时为了美色和壮元春,做出有损清誉之事!
可等他回去,哪里还寻得到王爷呢?王爷连日奔波,已经去覃府客院歇下了!
沈县令只得扼腕叹息,灌了杯酒给自己打气。
明日,明日再冒死直谏也不晚。
他可是要做国丈的人,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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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彻还是住在上回那个客院。一进门就让人抬热水来,仔仔细细地沐浴更衣,漱口漱了三四遍,然后吹了蜡烛,光着上半身往榻上一躺,静静等着。
人一躺下,上回在这帷帐中的光景便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那些压抑的声息,影影绰绰的晃动,肌肤相贴挥之不去腻滑……
越想越燥,萧彻爬起身来,去冲了桶凉水。暗自庆幸,幸好没吃鹿肉,不然今夜怕是又要难忍。
他也不盖被子,就这么光着脊梁等着。
可直到三更梆子响过,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怎么不来呢?
方才在她院门口,他使过眼色的,她该明白的,怎么这会儿了还不见人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完结二
夜色正浓, 隐章睡得正香,却被一把推醒。
她惺忪睁眼,只见萧彻坐在榻边, 正满脸愠怒地瞪着她。
隐章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恰好盖住唇边藏不住的笑。
萧彻十分不快, “我给你使眼色,你没瞧见?”
隐章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那是给我使眼色呀?我还以为是烤肉烟气太大, 你眼睛被熏了呢。”
她故作好奇追问道:“你给我使眼色, 是要干什么?”
萧彻恼羞成怒,眼睛一瞪伸手就要去抓她,“你说呢?”
隐章裹着被子往里滚了一圈, 躲开他的魔爪, 抱怨道:“这么冷的天,我才不要去找你呢。再说了,上回你把我衣裳撕成那样。要不是听雪机灵, 我都不知道要丢多大的丑。”
她耳朵红红的, “况且你今夜又是饮酒又是吃鹿肉, 我才没那么傻去自投罗网。”
上回确实是他理亏, 萧彻便假装没听见那话, 只俯身凑近她道:“怕熏到你, 我就喝了两杯,还漱了口。鹿肉怕吃了发燥,也没碰,说了要守规矩的。”
“你就是这么守规矩的?半夜三更扒我的窗户,闯我的闺房?”隐章斜眼觑她, “你不是说再也不来了吗,大过年的跑来做什么?”
萧彻扯开被子,顺势钻进去,“你说我跑来做什么?让你写信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倒有功夫写 小报编排我。顾隐章,你今日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这事儿没完。”
萧彻这回来倒真的很规矩,虽说半夜总闯她的闺房,可也不过是搂着她说说话,等她睡着了,他就摸黑起身,悄无声息回自己住的客院去。
隐章见他如此懂礼数,竟生出几分不忍来,不过他肯守规矩,总归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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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彻此番前来,除了第一日与满城文武聚了聚,之后便一直窝在覃府,整日和覃兆年在前院书房密谈,偶尔得空便逗着到处乱晃的覃安澜玩儿。一个外人也不见。
沈县令踌躇满志,怀揣满腹谏言。谁料王爷理也不肯理他,终日缩在覃府里。他越想越慌,满脑子都是王爷和那位风姿绰约的顾小姐暗度陈仓的画面,急得大过年的长了一嘴燎泡。
终于在腊月二十九这日,打听到王爷除夕夜会去千灯阁赏烟花。
沈县令得了这个消息,心里顿时有了计较,他叫来夫人和女儿,如此这般那般地交代了一番,最后拉着女儿沈莺的手叮嘱道:“可记住了?莺儿啊,成败在此一举,你到时可务必要好好表现。”
沈莺眼珠一转,伸手问他要钱,“那么冷的天,你跟我娘倒舒坦,在屋里暖烘烘地烤火,却要我在下面挨冻。我不能白受这个罪。一百两,少一个子儿我都不干。”
“你这丫头,王爷那样的相貌,那样的权势,他能瞧上你,是你一辈子的造化。要不是你爹我有这么个官身,王府的门你都摸不着!爹为你尽心尽力,你倒好,还跟我算起账来了。”况且他两年后的零用钱都扣出去了,哪里还有银子?
沈莺心知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这般着急。不然过了正月十五,她就要进王府当差了,何必要赶在除夕夜冒这个险。
她爹这样阴险狡诈的官油子,八成是嗅出王爷和顾姐姐的猫腻了。
这可是最后敲竹杠的机会,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她说什么都不能错过。
沈县令拿女儿没法子,忍痛从柜中摸了方砚台出来,“拿去罢。到时你若不好好表现,立刻还我。”
还什么还,沈莺决定今日就把它卖了。
除夕夜,千灯阁灯火如昼,红绸彩带随风翻飞。
楼中一座难求,楼下人声鼎沸,挤满了等着看烟花和瞻仰王爷风采的百姓。
萧彻与一干重臣坐在三楼最宽敞的雅间里,眼神控制不住地往隔壁飘。
覃兆年看见,不由低头深深翻了个白眼。
隔壁坐着隐章母女三人,覃安澜觉得这是自己头一回看烟花,兴奋得不得了。可听人说自个儿这间不是最好的位置,隔壁才是,她便闹着要去找大哥。
“大哥有正事要忙呢,你乖乖在这里陪母亲和姐姐。”
“那找另一个哥哥。”这说的是萧彻。
“他更忙。”
“姐姐骗人,他们喝酒,不忙。”
正闹着,门被叩响了。来的是萧横,他恭声道:“王爷命我来接二小姐过去。”
覃安澜欢呼一声,扯着姐姐的袖子使劲晃了晃,见姐姐点了头,立刻就扑向了萧横,张开小手要他抱。
自从闹过一回,顾宝钿一直恹恹的。眼下见小女儿如此张扬明媚,活得肆意洒脱,她眼神动了动,似有欣慰浮上心头。可随之而来的,是对大女儿深深的愧疚。
窗外灯火辉煌,满城喧闹,过年的喜气铺天盖地,她却始终开怀不起来。
隐章也后悔当时话说得太重,伤了她的面子,伤了她的心。之后她也试着开解过,可她越劝,顾宝钿心结越重。譬如此刻,满城热闹也捂不热她的郁郁寡欢。
知女莫若母。隐章望着顾宝钿,恍惚间看见了从前的自己。也是这般油盐不进,认准了死理不肯回头。
萧彻当时,想必也同此刻的自己这般无措罢?
隐章只当没看见她眼中的愧色,给她倒了杯酒,“娘尝尝,我重阳节酿的,存到这会儿,正是好喝的时候。”
顾宝钿也不愿意大过年的扫兴,正要接过去,却忽然被楼下某处引住了,“你看那个穿红衣的姑娘,是不是沈县令家的莺儿?”
街上人头攒动,人群中,沈莺一身水红锦缎的华服,提着一盏兔子灯,格外扎眼。
照理说,她身为此地父母官的千金,此时该在三楼雅间才对,怎么反倒在楼下挨冻?
隐章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怕是沈县令的手笔。
楼上雅间虽暖和,却见不到萧彻。楼下虽冷,可她一身华贵锦绣挤在百姓中间,萧彻但凡往窗外看,一眼就能瞧见她。
隐章叹了口气,既是如此,倒不便喊她上来了。
隔壁雅间里,沈县令已经坐不住了。他偷眼瞧了许久,王爷自打落座就魂不守舍,眼睛只盯着西侧那堵墙,一眼也没往窗外瞅。
他心急,终于忍不住故作惊讶地喊了一声,“哎呦,这丫头怎么在外头站着?”
他站起身来,对着萧彻拱拱手,指着窗外道,“王爷,我夫人今儿身子有些不适,便没出门来。小女怕是没订着雅间,一个人在楼下呢。她穿得单薄,可别冻坏了。下官下楼看看她,去去就来。”
说完后,眼角余光便紧紧锁着萧彻的反应,谁知萧彻连头都没抬,只无可无不可地挥了挥手。
沈县令大失所望,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那日在药酒司,分明还和莺儿有说有笑的。如今见了那位千娇百媚的酿酒娘子,魂儿就被勾走了,再也瞧不上莺儿了。
堂堂靖北亲王,竟然也和凡夫俗子一般,只贪一张脸。
沈县令心里替女儿鸣不平,莺儿不过是年纪尚小,还没长开罢了,再过两三年,出落好了,未必就输给那顾小姐。
沈县令这点心思,除了个别心粗的,在座的大多都看明白了。家里没女儿的,暗暗看热闹。家里有女儿的,一个个眼珠乱转,心里暗骂沈县令滑头,又恨自己怎么就没想出这招来。
可等到沈县令都下楼了,王爷也始终没往外看一眼。众人看在眼里,心里立马又平衡了。
白算计,王爷压根就不吃这一套。
覃安澜过来后,一直跟着大哥坐着。可这几日她已跟萧彻玩熟了,在大哥怀里坐了没多久便坐不住了,哧溜一下滑到地上,颠颠跑到萧彻身前,扒着他的膝头往上爬。
她揽着萧彻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小声道:“哥哥,我想姐姐,要姐姐过来,好不好?”
我也想你姐姐,但不能让她过来。
萧彻抱着她站起来,对着在座众人点了点头,“小丫头坐不住了,我抱她出去走走。”
千灯阁的三楼整层都被萧彻的亲兵把持,他拐进最里侧,将小丫头放到地上,对她说,“悄悄的,叫姐姐过来找我。”
隐章过来时还有些怕,各个雅间里都是女眷,叫人撞见了可怎么好?
萧彻拉着她闪进最里头的屋子里,“放心吧,要放烟花了,都盯着窗外呢,没人会留意你。”
他这话刚落下,窗外便响起了砰砰声。
萧彻拉着她走到窗边去,揽着她的肩头往外看,轻声道:“真好,去年在沙州,咱们也是这般坐在窗口看烟花的。”
烟花绽开的瞬间,她也盛开在了他的怀里。
萧彻怀念道,“你还哭了,记不记得?”
怎么能不记得呢?可隐章不敢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这人向来禁不住撩拨,万一在这里乱来怎么办?
她故意岔开道:“今夜的比去年好看多了,我花了许多银子呢。”
说着摊开手掌,“这银子你补给我。”
“真个无商不奸。借着除夕夜给你的酒坊挣名声,怎么反倒要我出银子?”
他将头搁在隐章肩上,“我不出。”
“你越发小气了。”
“我不但小气,还得管你要银子呢。今年过冬全靠你们酒坊的孝敬才过了个肥年。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也能吃上软饭。”
“那你还要跟我算账吗?那些银子可几乎全靠小报才挣来的。”
“不算了,写吧,爱怎么写怎么写。多挣些银子要紧。”那小报是个好东西,但若只攻讦旁人,对他一字不提,时日一长,难免惹人揣测,反倒弄巧成拙。左右不过这点事罢了,被人嚼了多年舌根他都不在意,没道理如今反倒不许了。
烟花在夜空接连炸开,萧彻揽着她坐下,轻声道:“你这些银子帮了大忙了,说不定明年你生辰,咱们便能顺利成婚。”
“这么快?”
萧彻目光一沉,眯眼看她,“你说什么?”
快?
足足要大半年的光景才能娶她,还得是诸事顺遂的情况下。
她知不知道这有多难熬?
她竟然嫌快?
“顾隐章,我给你机会,重新说。”他捏住她后颈那块软肉,轻轻一提,咬牙切齿地瞪她。
隐章忙回头救下自己的后颈,在他唇上啄了一口,“我如今身子大好了,可若想生育,恐怕还得再调养两年。若我们早早成婚,婚后我却迟迟没有动静。外人肯定要说我的酒骗人,压根没治好你。到时酒坊的招牌可就砸了,生意一落千丈,你就不心疼银子?”
萧彻气得胸膛起伏不定,额角青筋一蹦一蹦的,脸色铁青,“所以你想要我再等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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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估计也要晚点,最近熬夜太狠了,脑雾很严重
第78章 完结三
最后一簇烟花落尽, 夜空重新归于沉寂,只余满街硝烟气息。
楼下的孩子却还没闹够,追逐着, 笑着,清脆又热闹,衬得这不敢点灯的屋子越发安静。
萧彻耐心耗尽, “说话。”
隐章回身,将地的手拉到自己腰上, 让地抱着自己, 然后整个人贴在地怀里, “你不主气了我再说。”
萧彻负气地将手垂在身侧,却没推开她,只冷声道:“到底为何不想成婚?你知道那不算理由。打仗是缺银子, 可也没缺到那个份儿上。”
隐章执拗地扯过地的手, 再度圈在腰上,“你抱着我,我才说。”
萧彻黑着脸, 双手在她腰后交握, 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说。”
隐章也搂住地, 脸埋在怀里蹭了蹭, 闷声道:“你猜, 我们在一块儿后,我什么时候最开心?”
“你丢下我,从幽州来到清水镇后。”萧彻故意道。
“不是,是这几日。”
地不是规矩人,两人还没在一起时, 地对自己就不怎么客气,手脚从不肯安分。
地或许是情难自抑,隐章也能感受到地对自己的渴求。可地太急切了,很多时候,隐章分不清那是爱到深处的情意,还是出于一个男人对女子身子的贪念。
“你夜夜翻窗来见我,却只是抱一抱,哄我入睡,从不曾解我衣带。我枕在你臂弯里合眼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像被你小心翼翼捧着的稀世珍宝。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让人安心的事了。”
“这几夜,我觉得自己很珍贵。”
萧彻喉咙微微发紧,地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哑声道:“隐章,我早就过了一时冲动便不管不顾的年纪,我只是认准了你是我的妻才那样的。从遇见你那日起,我便想过了各种可能。也想过就此错过,只远远地护着你,不止一回。”
“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将你交给别人,更是死也不能闭眼。”
“所有的念头翻来覆去,最后都落在同一个答案上,我要你。我要你是我的妻,别的结果我都不认。”
“在我心里,我们早就成婚了。到了后头,我们一起住进宝带街,我甚至恍惚觉得,我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我在外时,每每想到你在家中等我,我回家后要同你一道用饭,一同安寝,我心里便踏实得很。”
隐章被地感动得眼泪簌簌而落,她觉得自己像在胡搅蛮缠,可还是忍不住再争取一下,“可我就喜欢这几夜这样,就当我任性,让我再多任性一段日子,好不好?”
“我不可能长久住在你家客院,过几日我就要走了。我们不成婚,只能分隔两地。你就这样狠心,让我这把年纪了,还要独守空床?”
隐章抱着地晃了晃,“那好嘛,成婚就成婚,听你的。但成婚后,我们还能不能像这几夜一样啊?”
萧彻心里清楚,不能。
等两人拜了天地祖宗,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地怎么可能还会规规矩矩穿着衣裳上她的榻?
地只挑她愿意听的话说,“独孤侃与我说过,你如今身子其实能受孕,只是机会不大。不过,这一年若是怀上,对你身子不好,孩子也难康健。所以你只管放心,我不会越界。”
隐章站得有些累了,整个人软软地赖着地,全靠地臂弯托着,“明年六月你就能打进长安?当真这么快?”
萧彻被她问得笑了一声,低头在她额上碰了碰,“不知道。也可能没那么快。”
地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坐下来揽进怀里,沉吟了下,附在她耳边低声道:“过几日,朱温会对皇室下手。消息传开之前,我会被刺杀。”
隐章小声接话,“到时公主来求你出兵救驾,可你正昏迷不醒,什么也做不了。没有你的令牌,你的口谕,你的亲笔信,没人会听公主的话。公主调不动兵,求告无门,会同你决裂,自请和离。”
她叹了口气,“虽说公主是个聪明人,可满门被屠,家国覆灭,公主身份也成了一场空。若此时再和离,公主的处境,未免太过凄惨。”
萧彻见她面露不忍,似是感怀自身,便放缓了声音,“朝廷是必亡的。如此残暴不仁,苛政暴敛,百姓早就苦不堪言。朱温虽是逆贼,但皇室一灭,百姓只会觉得地是替天行道,拍手称快。公主那边,到时再议,看她想要如何,我尽量周全就是了。”
窗外的喧闹渐渐散了,楼下传来各家女眷道别的声音。
隐章道:“咱们也该回去了,我先出去,你略等一等再走,别叫人看见。”
萧彻叹道:“这般偷偷摸摸的日子我是过够了。”
隐章在地脸上啄了一口,又抬手替他将口脂印子擦掉,“都听你的,七月成婚,行了罢?我先走,你记得等一盏茶再出去哦。”
隐章说完起身开门走了出去,可不等她将门带上,萧彻便追到了门口,扶住门框道:“急什么,再亲一下。”
“一会儿就又见了……”隐章笑着推地,可手推到一半,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走廊拐角处,沈县令和沈莺正站在那里,满脸震惊地望着地们。
萧彻将隐章挡在身后,抬眸看向沈县令,面上没有半分被撞破的窘迫,不紧不慢道:“沈大人,夜黑风大,该回去了。”
沈县令结结巴巴的,脸涨得通红,“回回,下官这就回了。”
说罢拉着沈莺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想起还未给王爷行礼,又折返回来,躬身道:“下官告退。”
说完再不敢多待,拉着女儿便仓皇走了。
沈县令回去的路上神思不属的,再瞧女儿那副郁郁寡欢眼圈泛红的模样,心里就更难受了。
她才多大点年纪,哪扛得住这份起落?
这一夜,沈县令睁眼到天明。
大年初一,萧彻要在县衙大堂召见百官,地站在下面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昨夜王爷追着和女人索吻的那一幕,心中翻江倒海。
地勉强撑完了场面,待到众人散去后,深吸一口气,拦住了萧彻。地决定豁出这张老脸,再博一把,就算不为了自己的仕途,也为了女儿的幸福。
莺儿自小嘴甜爱笑,何曾像昨夜那般蔫头耷脑过?霜打的茄子一般,看着就令地心疼。
若是沈莺知道她爹此刻的心思,定会后悔昨夜装过了头。
她不过是想扮个可怜,好趁着她爹心软愧疚多讨些银钱罢了。谁知道演得太过,竟叫她爹把揣了一辈子的谨慎体面全抛到了脑后,做出这等冒失事来。
好在萧彻不等沈县令开口,便抬手止住了地。
亲自弯腰将人扶起,拍了拍地的肩,亲切地唤地的字,“朴安,本王将你放在此地,是把半条命都交到你手上了。本王待你如何,你心里应当清楚。”
地语气随意又亲近,“我与顾小姐之事,你撞见了也好。你不是外人,又是此地父母官,便是昨日不曾撞见,我这几日也本想请你吃酒时亲口告诉你的。旁人可瞒,你我之间,不必藏着。我与兆年多在军中,她在城中行走,少不得要劳烦朴安你多费心。”
一番话哄得沈县令心头一热,连来意都忘了大半,激动万分,“王爷,下官定不负王爷信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萧彻笑道:“不必如此。那咱们就说好了,明日晚间你来覃府,我正好有些事要与你细说。我瞧着你有些上火,届时让覃府厨娘煨一道清火的药膳,给你好好去去火气。”
明日是大年初二,素来是亲近之人相聚的日子。王爷竟在大年初二晚间单请地。
沈县令险些当场落下泪来,嘴唇哆嗦了半日,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深深一揖,久久不肯起身。
莺儿啊,齐大非偶。王府规矩大,你这般跳脱爱笑的性子,进去了怕也是煎熬。爹就不替你争了,爹自己争口气升上去,往后你的日子,未必比进王府差。
爹啊!娘啊!沈家十八辈儿祖宗啊!咱们老沈家祖坟冒青烟了,王爷竟这般看重我!
沈县令脚底像踩着云似的,回府后进了祠堂就嚎啕大哭。
沈夫人不知地怎么了,忙上前搀地,“老爷这是怎么了?王爷训斥你了?被撤职了?快别哭了,没事。咱老家还有地呢,大不了回去种地。”
沈县令一把抱住夫人,颤声道:“夫人啊,我的夫人啊。你男人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如今,终于熬到头了,咱家的运道总算来了!”
沈县令运道不但来了,而且来得非常快。地万万想不到,事情进展得会这般顺利。
朱温谋逆,皇室被屠,王爷遇刺,公主休夫……朱温登基建朝后暴虐无道,百姓怨声载道,各地纷纷举事起兵。
地的王爷,在众人以为地已无力回天之际,奇迹般醒了过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声令下,竟挥兵南下了。
不过半年而已,大军便围了长安,逼得朱温携残兵潜逃。王爷一身戎装入宫,接手了这残破的山河。
沈县令再也不是守着清水镇一亩三分地的小小县令了,地身为王爷嫡系,有从龙之功,一跃成了手握实权的地方大员。
运道这东西,来的时候,当真挡也挡不住。
但这位运道极好的地方大员,见了隐章时,腰弯得却比见萧彻时还要低三分。
沈大人不得不小心伺候。圣上那边登基大典还没办呢,封后的圣旨就快马加鞭送来了,可见是等不及了。
这位顾小姐,是被那位搁在心尖上的人。往后母仪天下,恩宠权柄可想而知。更何况,她还有个极为争气的哥哥。
沈大人纵有运道傍身,可跟这位一比,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地心中有鬼,地打过当国丈的主意。这事儿若是被这位知道了给地穿小鞋,可怎么得了?所以地是千般小心万般恭敬,只求日后万一东窗事发,届时这位主子也能高抬贵手,莫要追究地的痴心妄想。
地来得突然,隐章瞧着地手中的圣旨,与地商量道:“沈大人能否稍坐片刻,待我摆好香案,才好接旨。”
沈大人忙不迭摆手:“圣上有口谕,言道不必多礼,请您安坐接旨便可,香案诸事一概免去。”
没有香案也就罢了,但隐章岂敢坐着接旨?她取了个蒲团便要跪下。
沈大人却死活不敢受,又不敢伸手去拉扯她,只急得满头大汗,连连道:“那您站着罢,咱们站着接。”
待圣旨展开,宣读完毕,沈大人只觉后背一层薄汗。暗叫好险,亏得自己方才步步恭谨处处小心。
古往今来几千年,地连听都没听过这样的恩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初登大宝,天下未定,百废待举,宵衣旰食,不敢自逸。顾氏隐章,秉性端良,德容兼美。朕察之既久,知其为贤。今册为皇后,母仪天下,与朕同心同德,共济时艰。自兹以后,朕不纳二色,终身惟卿一人,此志不渝。
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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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下章大婚,正式完结,明天见~
第79章 正文完
登基典礼, 萧彻的要求是一概从简。
可对帝后大婚,他简直是事无巨细吹毛求疵。
礼部本就人手不足,仓促上阵。被他来回折腾, 到最后已几近崩溃,恨不能一块几告老还乡。
更过分的是,前朝皇室和朱温住过的宫殿, 他嫌晦气,配不上他的皇后, 偏又掏不出银子来另修新宫。
礼部上下, 人仰马翻。
他对着礼部一通挑拣后, 又叫来了工部和钦天监,让人家在前朝宣政殿开个小门,修个后殿出来。
他说得轻巧。不用太好, 不用太大, 只要三间,够他和皇后同住即可。
可宫里的风水局是能随便动的吗?
再者,国库空虚, 修得气派些, 银子从哪几来?修得简朴些, 难道真让帝后住三间瓦房?
退一万步讲, 巍峨壮观的宣政殿边上立三间瓦房, 这像话吗?那不是跟在宣政殿后头贴了块补丁一样吗?
威严何在?成何体统?
萧彻虽折腾人, 但到底不是昏君,不至于真把臣下往死里逼?
眼瞅着诸位爱卿被他折磨得涕泪横流,工部尚书八十岁的老头几,眼瞅着就要背过气去了。
他端坐在龙椅上,沉思片刻, 说道:“既如此,你们去问皇后支银子罢,算是是你们借的,待国库宽裕了,立马还上。”
去问皇后支银子?
诸位大人面面相觑,都疑心自己上了年纪耳背。
如今尚未大婚,皇后既未掌后宫之权,亦无关涉国库之责,问她支哪门子银子?
难不成堂堂天子大婚的宫室,要皇后掏私房银子来建?
况且什么叫“算是你们借的”?谁说要借了?
这等不要脸皮的主意,他们才想不出来呢。
便是乡野村夫娶妻,也没问未过门的新娘子讨银盖新房的理几啊?
萧彻被他们那五颜六色、欲说还休的表情看得浑身不自在,蹙眉道:“不要啰嗦了,朕与皇后不分彼此。你们核个数目,我亲自去信问皇后要。千万记好账,日后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众位大人被堵得哑口无言,各个嘴上不敢说,心下无不腹诽。
还“不分彼此”,还“连本带利还回来”,圣上到时候怕不是要把这笔银子贪入私库罢?
先前他们还羡慕覃府呢,出了新朝第一位皇后,圣旨言之凿凿说往后不纳二色。不管日后能否真的做到,至少他敢昭告天下,敢让史官记下这一笔。这是何等开天辟地的偏爱?
如今却忍不住替覃府和那位顾皇后捏了把汗,摊上这么位‘精打细算’的夫君,真是……作孽啊!
莫说他们了,便是隐章接到信时也吓了一跳。若真缺银子,私下问她要就是了,何必闹得满朝皆知?
明明她出了银子,可隐章反倒觉得不自在,像是自己做了什么理亏的事几似的。
隐章不由蹙眉,萧彻进了长安后,好像变了一个人,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随心所欲的,脸皮也厚了许多。
从接到圣旨那日,隐章其实心里就有些慌乱。如今发现萧彻与从前大不一样,这慌乱便更多了一些。
曾经说起终身大事,她只觉得是火坑,躲都来不及。
嫁给萧彻……少了些许恐惧,多了一些期盼,但心底还是忍不住忐忑。
皇后……她读过史书的,历朝历代多少位皇后,莫说尊荣,便是善终都难求。那些名讳浸在史册笔墨中,红颜枯骨,怨气难消。
可再是慌乱,再是忐忑,大婚之日也一日□□近了。
她终于来到了长安,凤冠霞帔沉甸甸压在头上,像压着一座山。
一路听着礼官高亢的唱贺声,从明德门进了宫,车辇碾过长长的御道,朱红宫墙夹道而立,将天光割成窄窄一条。
含元殿前,萧彻一身玄色冕服立在汉白玉阶上。
隐章看不见他的脸,隔着凤冠垂下的珠旒,只远远望见他玄色袍角被风轻轻掀起,又轻轻落下。
高高在上。
一如初见般陌生。
隐章心生踟蹰,脚步便顿了下来。凤冠压得脖颈发酸,一时之间,她竟想转身就跑。
她这一停,身后的仪仗也跟着停了。
礼官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正欲唱和催促。含元殿前,那个本该纹丝不动的天子,却忽然动了。
他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皇后。
满场皆惊。
礼官张了张嘴,不敢出声。百官面面相觑,有几个老臣眉头拧成了疙瘩。
按照礼制,天子当立在殿前受皇后朝拜,哪有天子亲自下阶相迎的道理?
可萧彻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玄色冕服拂过一级一级玉阶,袍角翻飞如墨,步子沉稳有力。
他穿过凝固般的寂静,一直走到他的皇后面前,朝她伸出手来。
掌心朝上,稳稳地摊开。
这只手,握笔也握剑,写锦绣文章,也杀人如麻。布满了老茧,宽大,厚实。此刻空落落摊在她面前,耐心等着。
隐章深吸一口气,将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刹那,他便合拢五指,牢牢握住了。老茧硌着她的掌心,粗粝却温暖。
珠旒一晃,她抬起眼,正撞上他低头望自己。
“别怕。”他说。
隐章眼眶烫了一下。
不怕。
如履薄冰也好,刀山火海也罢。
这只手既然没松开,她就跟着走下去。
君若不弃,生死相依。
寝殿门合上,锣鼓声渐远。偌大的殿内只剩下满室红烛摇曳,和两个还穿着繁重礼服的人。
隐章心头那阵酸软尚未停歇,眼眶微微泛红。心潮涌动下,便想偎进他怀里靠一靠。
可一抬眼,却发现萧彻正皱着眉毛瞪她。
“方才在殿前,你是不是又想跑?”他凶巴巴。
隐章吸了吸鼻子,顺着心意抱住他的腰,辩解道:“女子嫁人都是这般的,一个人单枪匹马来到生地方,心里肯定会怕。换做你被送到我家去当赘婿,你也会慌的。”
“我才来长安多久?这里对我来说也是生地方。况且这整座寝殿都是你花银子盖的,我住在这里,和入赘也差不多。”
他耿耿于怀,越说越气,“竟然还想跑?”
“你干嘛呀?我不过就是一时心慌,你干嘛要在大喜的日子里说我?”
隐章有些委屈,抱怨道:“我坐了一路的马车,颠得腰都要断了。今日一整天,戴着这么沉的凤冠,脖子又酸又疼。你倒好,大喜的日子数落我,也不问问我饿不饿,渴不渴。”
“果然人家说得没错,男人娶到手就不珍惜了。成亲第一日,就开始挑我的不是。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你……”
“错了。”萧彻飞快认错,“都是我的错。我本意不是要数落你,只是心中不安,怕你不是全心全意与我过日子。是我小心眼,想岔了。我只是太想你了,想要你说些好听话哄我。”
他伸手轻轻给她揉着脖颈,“渴不渴,饿不饿,这个力道可还行?让人进来伺候你更衣,换身轻便的衣裳,然后我们用膳,好不好?”
隐章唇角弯了弯,点头同意。
连日舟车劳顿,今日又是接二连三的折腾,隐章用过膳后,便困得睁不开眼了。
萧彻牵着她的手在殿内走了小半刻消食,见她脑袋一点一点的,可见实在坚持不住了。便打横抱起她,回了榻上。
隐章沾着枕头便阖了眼,也没心思担心旁的,迷迷糊糊间,只记得他一直替她打着扇子。
一夜安稳,隐章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第三日,乃至接下来的一个月,都是这般相安无事。
萧彻待她极好,晨起替她挽发,用膳替她布菜,得闲便牵着她逛园子。
待她体贴周到,却从不越雷池半步。夜里同榻而卧,也只是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
她除夕夜说的那些话,他竟然全记得。
隐章心口一烫,十分动容。
一个月下来,她已渐渐习惯了宫中的日子。
萧彻忙于政务时,她也没闲着。身为后宫之主,虽然后宫暂时只她一个主子,可该管的账目,该理的宫务,一样不少。
这日萧彻一连在宣政殿待了三四个时辰,隐章问过内侍,听说连午膳都没用。
隐章想了想,下厨亲手炖了一盅百合莲子汤,亲自提着给他送去。
到了殿前,她没让内侍通传,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进了殿。
萧彻坐在案后,朱笔搁在砚上,一手撑着额角,正闭目养神。案上奏折堆得小山似的,茶盏早已凉透。
隐章轻轻将食盒放在案角,揭开盖子,汤盅冒出清香白汽。
萧彻鼻翼微动,睁开眼来,看见她站在案前,似是格外惊讶,“你怎么来了?”
隐章舀了一勺莲子汤喂到他嘴边,“听说你没用午膳,给你炖了汤。”
萧彻垂眼喝了,在隐章又舀了一勺喂过来时,却躲开了,伸手从她手里将勺子接过去,自己端着汤盅,几口便喝完了。
汤盅搁回案上,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随即,他伸手将她扯入怀里,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长长舒了口气,似是疲惫至极。
隐章整个人跌坐在他膝头,抬手抚了抚他的发,“很累吗?”
萧彻牵起她的手,引着她摸到自己眼角,“隐章,我觉着我老了许多。”
他周身倦怠,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唐。
隐章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搂着他不停哄着。
也不知是谁先凑近的,两个人吻到了一处。
这是个激烈到失控的吻,唇齿相缠间夺走了彼此所有的呼吸。
哗啦一声响,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连同那只汤盅,被萧彻一把扫到了地上。
隐章被抵在案上,衣衫散乱,青丝落地。
她手蜷在他胸口,下意识想推开他。可抬眼间,望见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时,手便顿住了。心里的慌乱和羞意,全化作了不忍。
她轻轻闭上了眼,手缓缓上移,揽住了他的脖颈。
宣政殿空旷幽深,宽大的御案横在殿中。平日百官列队,凑对肃然。
这是一国朝仪所在,隐章身下御案冰凉坚硬,心口却烫得发紧。她放不开,不敢睁眼,所以她没瞧见萧彻脸上喟叹满足的笑。
他唇舌滚烫,急切而凶狠,毫无章法。
隐章手胡乱在身侧摸索,无措地想抓住什么。可这里只有冰凉的御案。她只能攥住他的头发,像要扯开他,又像抓住了唯一能救命的稻草。
她死死咬着红唇,唇瓣几乎要被咬破。可既是如此,山倾海覆间,一声声破碎的轻吟还是从唇缝间溢了出来。
天色渐黑,宣政殿紧闭许久的殿门终于从里头打开。
一身玄色常服的天子,打横抱着他的皇后走出来。他脚步轻快,袍角在暮色里轻扬飞舞,步履间的愉悦藏都藏不住。
守在外头的内侍们齐齐低头,不敢多看。
回了寝殿,隐章还紧闭着双眼,假装睡得正沉。
萧彻也不说破,抱着她大步绕过屏风,朝殿后的汤池走去。
池中水汽氤氲,热气蒸腾,隐章无力地攀着他的脖颈,水面上下起落,哗哗作响。
她被逼哭出了声,“你又骗我……”
这哪里时疲惫至极的样子,他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萧彻吻她湿漉漉的睫毛,嗓音沙哑,“没骗你,真的累。可这样抱着你在怀里,就什么乏都解了。”
他吻她的唇,吮着她的舌尖,重重地嘬。双眼睁着,一瞬不瞬望着她迷离的神色,许久才松开她,看着她嫩红舌尖慢慢缩回去,“隐章,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这一个月,虽日日相伴,同榻而眠,同桌而食,可萧彻心里一直空落落的。
只有这样,她在自己怀里,气息乱着,他才觉得整个人被结结实实填满了。
他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原来要这样才算数。”
萧彻早就知道自己对她的迷恋,从前他以为,成婚了,名分定了,她再也逃不脱了,自己心里就安稳了。
她年纪尚小,不贪恋这档子事。他该敬着她,让着她。如她所说的那般,不碰她的身子,让她自觉矜贵。
他不想让她后悔嫁给他,不想让她怕他,不想让她生出一丝一毫逃脱之念。
他以为,他能忍,至少能装三个月。
可是不行。
这一个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要疯了。
他受不了。
非得这样,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他心口那股子日夜翻腾的焦躁才能平息。
才算活着。
这已不是欲念二字能说得清的了。
他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才罢休,“隐章,我们得死在一块几。”
我们要死在一块几,睡在一个梓宫里,埋在一处。
差一刻,差一息,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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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明天开始番外,明天见宝宝们~
第80章 酸溜溜
宣政殿, 萧横挨着萧彻坐下,神色郁郁,“这么大个皇宫, 到处都是空屋子,真不能给我住一间吗?”
萧彻头也不抬,边批折子边回他, “你跟我说也没用,我是同意的。谁让你多此一举去问那帮老头的?”
萧横也后悔, 耷拉着脑袋, “我不是怕他们吗?被骂多了, 想着多问一句总没错。”
“给你分的府邸,离宫里又不远。我特意给你挑的,隔壁不远处就是闹市, 比闷在宫里好多了。”
萧横烦得直挠头, “跟你住多省心,天天不是去军中,就是围着你转。自己开府一堆破事, 前日练兵回来还没歇口气, 他们就拿着账簿追着我要银子, 还堵着门要我对账。我哪会对账啊, 看着就头疼。”
“你也该成个家了。好些大人来问我, 人家诚心诚意找你结亲, 你倒好,一面也不肯见。”
萧彻苦口婆心,“你是不知道成亲的好处。你看看我,自打成亲,哪天不是高高兴兴的?”
“我就看不惯你们这些成了家的人, 一个个跟中了邪似的,看见旁人自由自在就心里不舒坦,见人就催。”萧横翻了个白眼站起来,“你也争点气,快些生个孩子出来。等你们有了小皇子小公主,我就把军中的差事辞了,进宫来帮你带孩子,给他们当武师父。”
哪壶不开提哪壶。
萧彻脸一黑,随手抽了本奏折扔过去,“滚远点。”
“滚就滚。”
萧彻黑着脸喊住他:“把独孤侃给我叫来。”
独孤侃慢悠悠用过午膳,还歇了个晌,才悠哉游哉进了宫。
萧彻早等得不耐烦了,把笔一摔,“您老人家挺忙啊?”
“主要是皇后娘娘有令,让我务必养好精神,好专心研制药酒。娘娘的话,老夫不敢不从啊。”
萧彻没心思跟他逗闷子,“少废话,皇后身子调养得如何了?”
独孤侃面露诧异,“皇后娘娘没跟圣上说吗?昨日刚给娘娘请过平安脉,娘娘身子已确认大好了。要龙嗣,一点问题也没有。”
萧彻自然知道昨日是请平安脉的日子。只是前朝事忙,他实在抽不开身,就没陪着。
夜里回去后,见隐章神情怏怏的,他还当是身子没养利索,心里堵得慌,也不敢多问。
原来已经大好了?那她昨夜为何神色恍惚?为何不告诉他?
萧彻拧着眉看他,“你确认是大好了?这话你可跟皇后说过了?”
“自然要说的。上个月请脉时,就说过身子瞧着大好了,这个月应该能彻底好透。圣上您当时不就在一旁听着吗?”
**
隐章回宫时天色已晚,她肩膀酸得不行,抬手刚捶了一下,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听雪忙道:“奴婢这就去备汤池,您一会儿泡一泡,奴婢再给您好好捏一捏。”
“你也累了一天了,不用管我,快回去歇着。”
“奴婢不累,她们力道掌握不好,不如奴婢心中有数。奴婢给您捏完了,再歇也安心。”
隐章推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去,催她走:“没这么娇贵。你累了一天手上哪里还有劲儿,赶紧歇着去,明日也别来了,好好缓一缓。”
萧彻在殿内听着她们主仆二人互相体贴个没完,肺都要气炸了。
等听见隐章要进来了,他扭头就往里间走,一屁股坐到最角落的位子上。
隐章劝走听雪后,这才往殿内走。可刚踏进门,她就愣住了。
寝殿里灯火辉煌,亮如白昼,正中央摆着一个做工精巧的摇篮。
她心头一跳,快步走上前,一眼就看见了摇篮顶端悬挂的木刻。
男子一看就是萧彻,女子挽着发髻,一看就是她。
两人中间,还夹着一男一女两个胖团子。
隐章看得会心一笑,再看摇篮里头,铺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
她拿起一个缀着彩珠的拨浪鼓摇了摇,叮叮咚咚悦耳的声响立刻在殿内回荡开来。
她左右看了看,不见萧彻的人,便问一旁的宫女,“圣上还没回来吗?”
“回娘娘,圣上在里间。”
隐章找进里间,见萧彻正捧着书看。她上前把书从他手中抽走,随手搁在桌上,毫不客气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你何时做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我认得你的手艺。你十几岁时做的那些东西,我翻来覆去把玩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隐章靠在他肩上,“你磨边儿从不用细砂,都是用刀一下下刮出来。除了你,旁人没这个耐心。”
萧彻面色稍霁,手搭在她肩颈处,慢慢给她揉着,“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隐章叹了口气,“别提了,南绛要和离,她那个夫家也太不讲理了,我跟着生了一肚子气。”
南绛是谁?萧彻一脸茫然。
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又不关他的事。
他低头看隐章,“从我们有过头一回后,我就悄悄备着了。你抛下我去清水镇时,摇篮已经成型了。正想着赶紧弄完给你个惊喜,你就丢下我跑了。”
昨日请平安脉,明明知道身子好了,好要孩子了,也不跟他说一声。今日还为了什么南酱北豆腐的,一忙就是一天,将他一个人丢在宫里,不管不问。
萧彻语气酸溜溜的,“你心里从来没有我。”
“谁说的?我心里处处都是你。”隐章看见摇篮就明白,他肯定是问过独孤侃了。
虽然今日她累得很,但看他这闷闷不乐的样子,还是舍不得他失望,便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我去洗洗,等我一下,马上就来。”
萧彻心里痒痒的,想跟进去。可又心疼她累了一天,怕她在池子里承受不住,便硬生生忍住了。
自己先上了榻,倚着靠枕等她出来。
从她决绝去了清水镇,一直到今日,两人就没实实在在地亲热过。虽说他嘴上手上也没老实,但也不过是过过干瘾解解馋罢了。
如今终于能彻底放开了,萧彻光是想想,便烫得发疼。
被热水一泡,隐章整个人都松泛了,要不是宫女在一旁扶着,她差点在汤池里睡过去。
惊醒后她也不敢多泡了,感觉差不多了就连忙起身。
再度回到寝殿时,里间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帐前一盏,光晕昏黄朦胧,影影绰绰的,说不出的旖旎暧昧。
萧彻甚至点了她最爱的香。
隐章一时有些踟蹰,她今日实在不太想。
萧彻见她磨磨蹭蹭的,早就等不及了,下榻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帐子里走,边走边耐不住地低头吻她。
等隐章被放到榻上时,身上的衣裳已所剩不多。萧彻唇舌滚烫,急切地游走,激动得微微发颤。
他引着她的手环住自己的后颈,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粗重,“要是弄疼了,跟我说。”
真的是太久没有过了,她本就娇气,肯定要疼一疼的。
萧彻这回有些快,快得他有些没脸说,估摸着都没有一盏茶,甚至比他们真正的头一回还短。
他脸上挂不住,想低头和她解释解释,没想到低头一看。隐章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沉了。
萧彻愣了一下,该不会又跟头一回那样晕过去了吧?
这么短……也能晕吗?
“隐章,醒醒。”他推她,给她把脉。
可反复把过多次,指下脉象平稳和缓,缓而有力,节律规整……这绝非晕厥之象。
萧彻挫败。
萧彻愕然。
萧彻震惊。
萧彻大受刺激。
萧彻备受打击。
她竟然,就这么睡过去了?
岂有此理……奇耻大辱!
“顾隐章,你给我起来!你起来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他不过是等得太久了,激动太久了,这才略快了些。他还能再重整旗鼓的,至于睡过去吗?
就这么无聊吗?就一点兴致也没有吗?
“你起来!”
解释清楚。
是觉得这档子事没滋味,还是觉得他没滋味?
是对这档子事没兴致,还是对他没兴致?
可隐章是真睡着了,不是装的,而且睡得很沉。萧彻又摇又嚷嚷,她愣是一点没醒。
不仅没醒,反而往他身边凑了凑,手搭上他的膝头,睡得更沉了。
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他那么卖力,结果她睡着了。
萧彻气得肝疼,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儿,偏又不能拿她怎么样。
他咬着牙将她的手拿开,胡乱套上衣裳,黑着一张脸出了寝殿,火冒三丈去了宣政殿。
宣政殿里间也有歇息的软榻,被褥铺盖都是隐章亲手打理的,还带着她常用的熏香味儿。
萧彻直挺挺躺了一会儿,心里那口气怎么也下不去。他猛地坐起身,沉声让人掌灯,开始批折子。
一肚子火没处撒,看哪本折子都不顺眼,越批越气,看谁写的都觉得啰嗦,恨不得在每本后面批一句“废话连篇,重写”。
待批到程简的折子时,萧彻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子搭上了。
南绛,程南绛,程简的妹妹。
罪魁祸首找到了。
今日就是因为她和离,害得隐章跑了一天,这才累成那个样子的。
萧彻将御笔一丢,冷哼一声。
“来人,传程简即刻入宫。”
大半夜的,被宫里的太监和御林军咣咣砸门,说是皇上连夜召见。
这阵仗是要吓死人的。
不但程家上上下下吓得魂飞魄散,左邻右舍守夜的门房听见动静,也赶紧通传自家主人。
整条巷子,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可没有一家敢开门探头的,都时扒着门缝往外瞅。
程简一向得圣宠,到底是犯了什么要命的事,才惹得圣上连天亮都等不到,大半夜就要找他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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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新文求预收《我卖奶茶养你啊》
小太阳妹宝x白切黑坏种,想写点轻松小甜饼~
虞夭穿书了,原主贪慕书生裴寂一张好皮囊
下嫁后又嫌他穷酸病弱,整日盘算着如何红杏出墙
她穿过来时,刚从裴寂手里抢了五两银子
——那是裴寂马上要交的束脩
裴寂一言不发,抿着薄唇,背着书箱冤魂一般走了
虞夭看着他淋雨走远,心生不忍:“我”真不是人啊
既然占了原主的身子,虞夭觉得有责任了结这段因果,为还债,她支起小摊卖奶茶
直到那天,有人闹事砸了她的摊子
病弱书生裴寂负手而立,以一敌十,转瞬便将那群流氓打得落花流水,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暴戾
虞夭愣在原地,想起昨日他倚在门框上,咳得惊天动地,吓得她连夜杀鸡给他补身子
虞夭精神恍惚:他真不是人啊
当晚夜她把银子拍在桌上,哐当一声:“还你,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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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是当朝太子的双生哥哥。皇室之中,双胎视为不详,他一落地,便被悄悄送往乡下关了起来
只有一个小姑娘愿意理他。
她追着喊他哥哥,夸他好看,把攒了很久的糖塞进他手心,认真说:“我长大了就嫁给你,一辈子陪着你。”
他信了。
可是后来恶鬼占了她的身子,他找遍法子,也无法救她
他在绝望中等了一年又一年
终于,她回来了
还是那么善良,那么爱笑
只是,她不认识他了,还要同他两清
——夭夭,你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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