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死给你看 若是我生


    隐章站起身来, 坐到他怀里,轻轻揽住他的脖子,亲了他一口, 眼神软软的, 带着怜惜。


    萧彻忍俊不禁, “这是什么眼神?”


    “心疼的眼神, 替你难过。”


    萧彻捉住她的腿, 引她分膝坐好, 掌心贴着她的后腰往怀里一带,两人之间便再无缝隙。


    他垂眼看她, 唇角似笑非笑,“谈不上难过。不过你要非得心疼我,光看可不够。要不, 做点什么?”


    隐章偏过脸,轻轻贴在他颈侧,“那方才公主问你, 如果当初她愿意要个孩子,你们如今会不会不一样。你为何不答?”


    人都走远了, 还看着人家的背影, 怅然若失的。


    萧彻蹭了蹭她耳廓,嗓音里含着笑意:“又想歪了?不过,这回很乖, 知道问我了。”说完低头啄了她一口, 算作奖励。


    他沉默了一瞬,才继续道:“我是想起三哥了。”


    “你们明明那么相像,却始终没有在一起。是因为你三哥吗?”隐章犹豫了下,“可你不像在乎这些的人。”


    隐章想到方才永兴公主的话。难道当初是永兴公主心里还装着死去的竹马, 一时不能接受萧彻。然后萧彻一次次主动,换来一次次拒绝,伤了自尊冷了心肠,索性封心锁爱,一心扑在建功立业上。


    隐章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吃了一缸醋。可酸溜溜的同时,又替他心酸。


    脑子正转个不停,萧彻冷不丁张口咬了她一下,直接把她的胡思乱想全打断了。


    萧彻瞪她:“顾隐章,又犯毛病了是不是?又编排我什么呢?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他咬得好用力,隐章都觉得疼了,捂住脸抱怨道:“这不是在等你回话吗?你一直不说话,我等得无聊,脑子自己要动,我有什么办法?”


    萧彻拉开她的手,看了看那圈牙印,凑过去亲了亲,才慢慢说,“你说得对,我不是在乎这些的人。若我真有那份心,别说三哥已经死了,就算活着,也拦不住我。”


    “你总说我们两个像,可能就是因为太像了,反而走不到一起。”萧彻声音低低的,“她方才说那些,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替我三哥不值。”


    隐章语气嘲讽,“你对你三哥可真好。”


    方才还说呢,若真看上了,就算人家活着也要抢人家老婆。这会儿又替人家打抱不平了……什么人呀。


    “十年前,她用和三哥的情分,求我娶她。今日,也依然在拿三哥说事。这些年其实我都习惯了,能应的都应了。可她一边拿三哥的情分当筹码,一边又说想和我有个孩子。我听了自然替三哥不值。”


    隐章笑了一下,“听你这么说,你们两个更像了。”


    萧彻倒是没恼,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挑眉看她,“此话怎讲?”


    “先说好,我讲可以,你不许翻脸。”


    萧彻微微抬了抬下巴,“绝不翻脸。”


    隐章看着他,“你早就想造反了,之所以没反,只是不想当出头鸟,不想担乱臣贼子的骂名。萧家几代人用命换来的忠义名声,你舍不得丢掉。”


    “你当初和永兴公主成亲,兴许真的只是看在你三哥的面上,免她受和亲之苦。可如今你不和离,跟你三哥无关,也不是为了给太后幼帝撑腰,给朝廷续命……你是在替自己铺路。”


    “我猜朱温很快就会反了,等他弑君篡位成功,你这个驸马爷,忠臣之后,就能名正言顺地起兵,替大梁复仇了。”


    萧彻指腹捻着她的耳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然后呢?”


    隐章笑了下,“然后就打仗呗,顺利的话,朱温会死,皇室会被杀干净。打到最后,你名正言顺开辟新朝,建国称帝。”


    萧彻看着她,眼里光芒越来越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倾身靠近她,“那照你这么说,我和永兴公主要绑在一起一辈子了?”


    隐章伸出一根手指,一下一下点他的胸膛,“所以我才说你们像。你们都是精明世故,利字当头的人。她会十分体面地同你分开,从此一个开新朝,一个守旧陵。各得其所,传为佳话。”


    萧彻看着她,目光一点点变深,指腹轻轻揉弄她粉嫩的唇瓣,喉结动了动,倾身吻了上去。


    他吻了很久,久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才微微松开她。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隐章,给我生个孩子吧。”


    隐章目光闪了一下,笑着看他,“干嘛?戳破你心底的小秘密了,你怕我跑了,想用孩子拴住我啊?放心吧,我也是聪明人,不会到处乱说的。你想要孩子,找别人生去吧,你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还怕没人给你生孩子?”


    她笑得没心没肺的,“要我说,你就该听公主的,你们俩若是有了孩子,到时更名正言顺了。”


    萧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声音里压着不悦,“不要开这种玩笑。”


    隐章僵了下,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她方才那些话,三分玩笑七分真心。她就是这么想的。


    萧彻当然可以解释。说他不会和永兴公主如何,承诺他就算当了皇帝也不会三宫六院。


    可他解释过太多次了,也许诺过太多次了。眼下却连和离都做不到,连光明正大娶她都不能。又拿什么承诺将来会为她空置后宫?


    说再多,她也不会信。


    但凡他少看一眼,松一下手,她会立马逃走,不会有半分迟疑,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萧彻猛地托住她的臀,就这么竖着抱着她往卧房去。


    隐章拍他,“干什么?”


    萧彻抬脚踹开挡路的矮几,将她放在榻上,“你。”


    隐章脸一红,有些恼,“我饿了,要吃饭。”


    萧彻俯下身去,恶声恶气的,“吃什么饭?生孩子!”


    他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直接吻了上去。她这张嘴,还是堵上更好。说出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来气他的。


    隐章这一夜才真正领教了萧彻。原来以前那些根本不算什么,这回,他才动了真格。


    萧彻的卧房里几乎没有一点亮色。玄青的帐子,玄色的枕面,云雷纹压在暗底上,暗沉沉地铺了满榻。


    隐章躺在一片暗色里,红的艳,白的腻,像是青黑夜幕里浸了一弯冷月,冷月间花枝斜斜地挑出来,枝上缀着点点红蕊。


    彻夜未眠,一片狼藉。


    他说着不堪入耳的浑话,处处放肆。


    隐章越是羞恼,越是无力。软得厉害,颤得厉害。


    天亮了,隐章手已无力合拢。萧彻一动,她便如惊弓之鸟般颤起来,可已经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


    隐章恍惚记起,她昨夜没有用晚饭,可她竟一点不饿,只觉得满,像被填实了。


    萧彻拨开她贴在额前的湿发,低头吻了吻,又吻了吻,嗓子哑着,“生不生?”


    隐章有气无力地掀了掀眼皮,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就不,你去找别人。”


    萧彻贴着她耳根,“你知道的,生孩子只能这么生。我和别人也会这样,抱她,亲她,将她压在榻上……什么都做一遍。你受得了?”


    他声音低低的,“我和别人做完,带着她们身上的味道,带着她们留在我身上的痕迹,立马回来要你。你受得了?”


    受不了。


    隐章眼眶发酸,想流眼泪,可这一夜,失水太多,她流不出来,只能麻木空洞地看着他,“我死给你看。”


    萧彻怔了一瞬,低头碾磨她的唇,声音低得像叹息,“你死一个试试。你死了,我就把你烧成灰,铸成小像,随身带着,夜夜枕着,要你亲眼看着我和别人欢好。”


    萧彻眼底的疯意几乎要溢出来,“你倒是提醒我了。为了防止到时起不来,我得把你欢好时的样子画下来,贴身带着。我去哪儿,就贴到哪儿。”


    “你这个疯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是吗?那可太好了。”萧彻笑,“到时,我碰别人的时候,你就在一旁陪着,叫给我听,我也能更尽兴些。”


    隐章气得浑身发抖,一瞬间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扬手就扇了他一耳光。


    萧彻被打得偏了偏脸,眼底笑意更深了。


    他慢慢坐起身来,捞过茶壶,将隐章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将壶嘴凑到她唇边,“你竟然还有力气?是我不够卖力了。来,多喝几口,我们继续。”


    他喂水也不好好喂,等看隐章喝得差不多了,便故意使坏将茶壶抬高了半分。


    水骤然急了,隐章来不及咽下,从唇角溢出来,顺着下颌一路往下淌,湿了一片。


    萧彻放下茶壶,埋头吻了过去。


    隐章任由他伏在身上,看着他漆黑的发顶,忽然轻声问,“那若是我生不出来呢?”


    萧彻闻言抬头,撑着身子看她,“怎么会生不出来?若真生不出来,那便是我没用。”


    他眼底漆黑,低低地笑,“你且瞧瞧你夫君,可像个没本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大舅哥 都是一家人


    隐章有些困了, 轻轻摸着萧彻的耳朵,小声道:“萧彻,你有一个很大的毛病, 知道是什么吗?”


    萧彻晓得她已经受不住了, 也不过是作势吓唬她, 闻言翻身将她拢进怀里, 笑道, “是什么?”


    “自负。”


    自负么?


    萧彻眉间微动。


    十三岁遭逢大变, 父亲弃他如敝履,母亲缠绵病榻, 五个兄长和一城百姓的血仇压在身上,他要查真相,要雪冤屈, 要出出人头地。


    十几年,一日不敢懈怠,步步为营, 方走到今日。


    他确实自负,可他为何不能自负呢?


    隐章闭着眼, 已是半梦半醒, 含糊地嘟囔道:“你志在天下,我相信你定能得偿所愿。可是,自古以来帝王哪个不是妻妾成群枝繁叶茂?你该联姻以固根基, 该广纳妃嫔以延绵子嗣, 该做一切帝王该做的事。”


    她抱住他的腰,声音越来越小,“人和人之间,能有一刹那的真心, 已是上天垂怜,贪多了要折福的。我是只能陪着你走一段路的人,再往前,我就够不着了。往后日子还长,你该让别人接着陪你走。”


    又绕回来了。


    萧彻俯身在她微汗的额角轻轻落了一吻,“多谢你如此费心。”


    “不客气。”


    萧彻几乎被气笑,“你当我是什么?饥不择食吗?”


    隐章梦呓般叹息,“你会后悔的。”


    “我绝不后悔。”他俯在她耳边,嗓音沉沉,语气郑重。


    回城后,日子便不似先前那般闲散了。


    隐章要管酒坊的营生,又要去女学授课,萧彻也自有他的公务要忙。


    故而,次日清晨道别时,萧彻颇有些不舍,拉着隐章的手,低声问她,“夜里等不等我?”


    “不等。”隐章抽回手,微微扬起下巴,“顾先生是很忙很忙的,哪有空天天等你。”


    萧彻作势要抓她,她却早有防备,脚尖一点,眨眼便溜到了门外,“顾先生授课去了,王爷莫送。”


    顾先生方才那一下端的是干净利落,可钻进马车后,便忍不住呲牙咧嘴起来。


    身上本就又酸又痛,方才躲那一下又恰好扯到了伤处,疼得她直抽气。


    好在今日只有一堂课,上完她便回了隔壁歇着。


    谁知没一会儿,灵熙竟也跟了过来。


    隐章把脸一板,端出先生的架子道:“灵熙,你不好好在学堂待着,跑来这里做甚?旷课旷到先生家来,胆子倒不小。”


    灵熙一点也不怕,进了门东张西望的,四下打量这间屋子,嘴里啧啧有声,“你知道,如今想在这地界儿有座宅院有多不容易么?而且这也太大了,比咱们女学都要大。”


    说完顺手端起隐章的茶喝了一口,随后凑过来,歪头瞧她,“好久不见你,亏我还担心。你可倒好,小脸红扑扑的。日子过得很滋润嘛,怕是都把我忘到脑后了吧?”


    隐章正要答话,灵熙却忽然扯开她的领口,倒吸一口凉气,她脸色骤变,“你脖子上怎么青青紫紫的?萧彻那个混账打你?”


    隐章回来后便换了件领口低些的衫子,高领的磨着脖子上那些痕迹,又痒又难受,她实在穿不住。


    谁承想灵熙会突然登门,更没承想她眼尖手快,一下就看了个正着。


    隐章一时又羞又窘,脸红得几乎要滴血,支支吾吾道:“没有,你别喊。”


    灵熙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家,一时没转过弯来,才吓成那样。可她也不笨,看隐章这般反应,脑子转了转,登时也明白了过来,手像是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


    两个人脸红红地对着坐了半天,灵熙忽然拍了下桌子,“隐章,咱们要发了!”


    隐章:“啊?”


    “外头都说萧彻不行,可看这样子……”灵熙指了指隐章的脖子,又兴奋地拍了下桌子,“他分明很行嘛!隐章,往后他就是咱们的金字招牌,壮元春定能卖遍天下,咱们要发大财了!”


    “别说了!”隐章一把捂住她的嘴,急道:“宁可赔个底掉,也不能这么干。要是让萧彻知道了,咱们酒坊就别想开了。”


    灵熙拉开她的手,满不在乎道:“怕什么?你给了他那么多干股,到时候分了红,白花花的银子往他跟前一送,他还能把我们吃了不成?他养兵打仗最是耗银子,巴不得咱们给他送呢。大不了我再匀他一成就是了。”


    隐章顿了一下,“他缺银子?”


    灵熙手一摊,“当然缺了。你算算他手下有多少人?战事又一直没停过,光每日的粮草嚼用就不是小数。”


    灵熙说完又道:“不过他对你也算是不错了。你瞧瞧这宅子,修得多气派啊。过年那会儿你不在,你是不知道,为了买粮食凑军饷,曹景略和程简卖了萧家好些祖产。”


    这些事,隐章确实是一点也不知情,他从未跟她提过一个字。反倒是不停往她手里塞东西,宅子铺子首饰衣裳,从来没含糊过,拦也拦不住。


    隐章还当他有的是银子呢。


    林原过来传信儿的时候,就觉得小姐神色有些奇怪,唯恐又生事端,不敢迟疑,忙不迭将好消息禀了上来,“小姐,覃府大少爷找着了,王爷已派人去接应了,不日便能回来。”


    隐章霍然起身,“我大哥可还好?身子有无大碍?我覃伯父呢?”


    林原忙道:“小姐莫急。大少爷当时伤得着实不轻,幸而被牧民所救,一直在那里将养,如今已是大好了。前阵子遇着了孙家的商队,便托他们带了信儿回来。只是……”


    他略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大少爷信中说,刺史大人已然殉国,尸骨是他亲自安葬在山里的。王爷已发了话,会即刻为刺史大人迁坟,接他英灵回乡。”


    “既是碰见孙家商队了,为何不跟着回来,只托人带信回来。”


    林原压低声音:“小姐有所不知,那处已是漠北腹地。大少爷怕是在那边探到了什么,不好声张,等着军中咱们的人过去接应了,他才放心。小姐只管安心等着,大少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定然能无恙归来。”


    隐章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喜的是大哥安然无恙,总算有了下落。忧的是他尚在漠北,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平安归来。难过的是,覃伯父已然身故,此生再不能相见。


    如此提心吊胆地熬着,一直到了四月中旬,听说大哥已经动身往回走了,隐章才略略松了口气。


    可心刚放下,另一桩心事又浮了上来。等大哥回来,看见她这个样子,只怕要生大气的。


    隐章心中七上八下,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吩咐听雪和拾光收拾箱笼,要搬去那处二进的小宅子里去。


    拾光就问呢,“小姐,是全都收拾了搬过去,还是只带些贴身用的?”


    东西这么多,哪里能全搬过去,搬过去也放不下。


    隐章想了想道:“只收拾日常用的,金银细软古玩摆设这些贵重的,一概留下。”


    大哥那般心细,瞧见了必定要起疑心的。


    夜里萧彻过来,瞧见屋里多了几只箱笼,不由问道:“这是在收拾什么?换季么?才四月中旬,是不是早了些?”


    他打开一只箱子瞅了一眼,见里头都是些半旧的素色衣裳,不由皱眉道:“这些还留着做什么?就算当了先生不好穿得太鲜亮太招摇,也不能尽拣些旧的穿啊。别收拾了,回头做新的。”


    隐章不让他管,“你堂堂一个王爷,不也成日穿着旧衣裳吗?粗布的你都上身呢,倒说起我来了。”


    萧彻听了这话,不由失笑,“这怎么好比?我是男人,整日在军中奔波,再好的衣裳上了身,也穿不出个样子来。”


    “哎呀,你别管了,我自有分寸。”隐章拉住他的手,问道:“吃过饭了吗?”


    “吃了。”萧彻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低头问道:“这几日忙不忙?想不想我?”


    “忙呢,忙起来就顾不上想你了。”


    萧彻眸色一暗,含住她耳垂咬了一口,“再说一遍?”


    隐章一下子推开他,“你以后要收敛些,别老咬我。我大哥要回来了,身上要是留了痕迹消不掉,让他瞧见,我可怎么解释?”


    萧彻挑眉:“解释什么?实话实说呗。”


    “不行的,我大哥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动怒的。”隐章握着他的手,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我这几日打算搬去那处小宅子住了……你别瞪眼,我没有要跑的意思。只是往后咱们来往,得更隐秘更小心些才是,千万不能让我大哥发现了。”


    萧彻定定地看她,眼神沉沉,“旁人也就罢了,我怕传出闲话,叫你听了难受。可让覃兆年知道了怕什么?你将他当亲哥哥,那我便认他是我的大舅哥。都是一家人,还避他干什么?”


    隐章时常觉得,和萧彻说话很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到他那里,就怎么也说不通。


    隐章瞧着他脸色阴沉,便知道他这是又不情愿了,一时不免头痛起来。


    她一点也不想和他吵架,但看他这个样子,不闹一场,怕是过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大哥回来 萧彻,我艹


    隐章看得懂萧彻的脸色, 萧彻对她的小性子如今更是门儿清。这会儿见她眉毛一挑,萧彻就知道,她又想和他犯浑了。


    他近来十分忙碌, 前几日好容易挤出空过来看她, 结果她出城去了酒坊, 扑了个空。


    这么一算, 两人已好久没在一起了。


    萧彻不想这个时候和她置气, 因此不等她发作, 赶紧把话接上,“算了, 随你。不过他回来还早着呢,先让林原听雪他们过去拾掇着,等收拾利索了, 你再过去也不迟。”


    他说得倒也在理,而且住那边的话,离女学终究远了些, 来回不大方便。


    隐章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见他脸色还是不大好, 便偏过头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别不高兴了,我住这里,你也不是都能回来的。我自个儿在那里住着时, 你若是想悄悄过去寻我, 谁又能拦住不让了?”


    “你此话当真?”萧彻看她,“你发誓,你说你不会住回覃府去,就住那个小院。”


    “发誓就发誓。若是我住回覃府去, 就让我不得……”


    话没说完,嘴就被捂住了。


    萧彻瞪她,“发誓就发誓,不许胡说八道。”


    隐章搂住他的脖子,笑道:“发誓不就是这样的吗?”


    “谁让你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了?”萧彻用额头轻轻顶了她一下,“你若是食言了,答应我一件事就行了。”


    隐章好奇:“什么事?”


    萧彻凑到她耳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说完抬眼看她,似笑非笑的。


    “不好。”隐章眨眨眼,凑近了些,“你若真喜欢,今夜就可以。”


    萧彻不过随口一说,和她逗趣罢了,压根没料到她会应得这般干脆利落。


    萧彻愣了一瞬才回神,声音不自觉沉哑下去:“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我当真了。”


    “当真吧。不哄你。”


    萧彻掌心滚烫烙在她颊侧,额头抵上来时,紊乱的呼吸先于吻落下。衔住她的唇瓣一点一点吃进去,隐章被吃得有些疼,推了他一把,反倒被扣住了腕心,狠狠揉弄着。


    退开时,他额上沁了薄汗,擦过她被吻得水亮红肿的唇瓣。


    “等我。”


    他起身将她放好,转身往浴房走去。脊背绷成一条利落的线,肩胛肌在薄衫下微微起伏,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危险又致命。


    隐章抬手按了按自己烧得发烫的脸,长呼了一口气。


    大哥要回来了,她和萧彻,没多少日子了。


    她当然不会住回覃府去,但以大哥的性子,是万万不肯让她一个人住的。说不得会跟着她一起住进小宅子,或者干脆另外买一处。


    大哥回来后,她就有人护着了,不是萧彻想怎么样就能怎样的了。


    隐章告诉自己这是好事,可眼眶却莫名发酸,说不出的难过。


    她喜欢萧彻,舍不得离开他。


    可再喜欢,再舍不得,也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她只能陪他走到这里,往后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一别两宽,不必再见。


    一夜混乱,隐章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萧彻不知何时走的,她盯着空荡荡的枕侧看了半晌,才撑着身子坐起来。


    今日不用去女学授课,她也不打算去酒坊,简单用了盏燕窝羹,便翻出了针线笸箩。


    布料是早就裁好的,石青和玄黑各一身。萧彻的尺寸她不必量,心里便有数。


    隐章坐在窗下,一针一线缝得细密而匀整。


    她从未给萧彻做过什么,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了。


    她几乎是日夜赶工,但凡得闲便捏着针线,没多久便做好了。


    两身新衣,从里到外一应俱全,连荷包香囊鞋袜也一件不落。


    萧彻看着眼前满满一摞,心口猛地一烫。他攥住她的手,翻过掌心,眉头越拧越紧:“我问你怎么伤的,你还骗我,说是摘花扎的。”


    他细细吹了吹,声音哑了,“赶了多久?做这么多,手疼不疼?我又不缺衣裳穿,你急什么?”


    当然急,再不做,就没机会送了。去年八月十五和你闹别扭,错过了你的生辰。今年又没法陪你了,这就当是提前送你的生辰礼了。


    以前总觉得日子好长,长到熬不完。如今回头看,我们在一起竟然这样短。


    短到我们没有一同过过一个生辰,你的没有,我的也没有。


    隐章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贴着他胸膛蹭了蹭,声音又轻又软,“我喜欢你,想对你好一点。”


    她赖在自己怀里,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口,蹭得萧彻心尖又麻又痒。可那分量落下来,沉甸甸坠在臂弯里,又满满当当得酸胀。


    “近来怎么这样乖?”萧彻低头,鼻尖蹭过她额角,声音低低的,“倒叫我不习惯了。”


    他说完,把她紧紧搂进怀里,拇指轻轻摩挲她后颈。垂眼看她,眼底带着点审视的笑意,“是不是又想打什么坏主意?”


    她太过安分,对他又这样好,反倒让萧彻生出些不踏实来。


    萧彻无端心慌,“是不是覃兆年没死,觉得有人给你撑腰了,又想折腾我?”


    他拇指在她后颈慢慢打圈,“对我这么好,是良心过不去,想提前喂我点甜头?”


    隐章心里一惊,面上却半分不露,只撅了撅唇,踮脚咬上他脖颈,齿尖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以前不给你做,你生气。如今给你做了,你又疑神疑鬼。”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咬过的地方,娇声抱怨道:“你可真难伺候。”


    萧彻五指张开,扣住她的后脑,迫她仰起脸来,目光沉沉地压过去,“隐章,你最好当真没有动什么歪心思。你知道我的手段,也知道我的脾气。别说覃兆年回来了,就是覃汉升活着,我也不怕。”


    他语调一转,寒意森森,“你便是逃到天边去,我也能将你翻出来。”


    隐章攥起拳,一下一下雨点儿似的往他胸口砸,“真是的,好心好意给你做衣裳做鞋袜,你就这么对我?不要拉倒,还我,我送别人去!”


    说着就扭头要挣开他的怀抱,“放开我!”


    她越挣扎,萧彻搂得越紧,最后索性将她打横抱起来,大步往榻边走去,“谁说不要了?要。”


    隐章还在他怀里不停扑腾着,萧彻由着她打,将她放在榻上,单膝跪住,双手撑在她身侧,目光软下来,“你对我好,我自然是高兴的,只是被你折腾怕了……快别恼了,是我不好,乖一点,我洗洗就来。”


    隐章伸脚踢他,“谁管你洗不洗。你今夜去别处睡,不许歇在我房里。”


    萧彻纹丝不动,握着她脚踝往面前一带,低头吻住她脚背,唇贴在那处,嗓音发哑,“乖乖等我,我回来试新衣裳给你看。若有哪里松了紧了的,你好亲手量一量……”


    转眼便到了五月,过了端午,喝过雄黄酒后,天便一日日热了起来。


    隐章那个小院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屋顶新换了青瓦,墙角种了颗桃树,院墙爬满了蔷薇。


    她前日去瞧过一回,满意得不得了。这日夜里,萧彻从外头回来,她趿着鞋迎上去,一边替他解外袍,一边道:“我大哥何时回来呀,我这几日就搬过去吧。”


    萧彻顿了顿:“快了。”


    他张开两臂,低头看着她给自己解衣裳,声音漫不经心的,“不急,还有棵樱花树要移。等种好了你再去,如今院子里乱糟糟的,尽是外人,你住着也不自在。”


    隐章圈住他的腰,仰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要樱花树的?我都没跟你说过。”


    萧彻唇角微扬,“可能是,心有灵犀?”


    隐章将脸埋在他胸口蹭了又蹭,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眼圈悄然红了,“你真好。”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你了。


    这夜,隐章格外顺从,萧彻也格外温存。


    他在榻上向来强势,总是带着股狠劲儿,像是要她揉碎了才罢休。今夜却轻了又轻缓了又缓,隐章在他怀里软成了水,湿漉漉地喊他,“萧彻……我好喜欢你。”


    萧彻低头亲她潮红的眼尾,越发慢起来,心里又软又烫,只觉蚀骨。


    原来这事儿,顺着她的心意慢起来,另有一番滋味。


    从前只知蛮冲蛮撞,今夜才晓得,慢有慢的好处。看着她一点点化开在自己怀里,比什么都让人上瘾。


    次日清晨,隐章睁开眼时,嘴角还弯着。枕侧空了,却还带着余温,她知道他没走远,便随手披了他的外袍,想去找他。


    院子里隐隐有人说话,她推开门,笑意盈盈地唤他,“你今夜回来吗?我想吃南街口的桂花糕,你回来时给我买,要刚出炉的。”


    可当看清院子里说话的人是谁后,她一下子愣住了,看了又看,像是怕认错了人,半晌才恍惚出声:“大哥?”


    覃兆年是昨夜丑时到的驿站,今日城门一开,便被人带到了这里。


    见到萧彻的那一刻,他眼眶先红了,撩起袍角便要跪下去。


    萧彻两步上前攥住他的胳膊,将他扶稳了,“快别这样,回来就好,受苦了。”


    覃兆年喉头滚了几滚,眼底泛着水光,却强撑着没落下来,哑声道:“卑职和家父有辱使命,未能替王爷分忧,反倒劳烦王爷千里迢迢派人去接我回来……卑职有愧于王爷。”说着又要跪下。


    萧彻自然不肯受他的礼,二人正在拉扯,门扇吱呀一声开了。


    隐章松松垮垮披着男人的外衫,长发松散,眉眼间带着未褪的倦懒,分明是刚起身的模样。


    覃兆年看看隐章,再看看萧彻,目光最后落在隐章肩头那件明显大出一截的男人外袍上,停了一停,脸色刷地白了。


    他拳头攥得咯咯响,二话不说对着萧彻面门就是一拳,“萧彻,我艹.你大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兆年疼你,我不疼你吗? 那我心也给


    萧彻没还手, 只侧身虚虚挡了一下。可覃兆年重伤初愈,又日夜兼程赶回来,昨夜心中激荡, 几乎都没怎么合眼, 身子早就撑到头了。


    萧彻那一下, 他便往后踉跄了两步, 膝盖一软, 摔坐在了地上。


    “大哥!”隐章终于回过神来, 惊呼一声,几步跑过去扶住他, “大哥,你怎么样?”


    她急得声音发颤,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扭身瞪向萧彻:“不要打我大哥!”


    他们兄妹二人靠在一处,两人都怒瞪着他。


    她在哭,抱着别的男人, 看他如同恶人。


    萧彻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冷下去, 盯着隐章压着嗓子道:“过来, 到我这儿来。”


    隐章压根没听见萧彻说了什么,满心满眼只有覃兆年。


    大哥瘦了好多,颧骨高高耸着, 眼眶深深凹进去, 眼下一片青黑,脸色白得透青,两颊瘦瘪。因着愤怒,眼底红了一片。


    隐章从来没见过这样狼狈的大哥, 一时心口像被人攥住般,疼得喘不上气,她一边掉眼泪一边问:“大哥,你疼不疼?伤到哪儿了?”


    覃兆年摇头,她却不可信,又去摸他胳膊腿,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大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触手全是硌手的骨头,隔着袖子都能摸到腕骨凸起的棱角。肩膀只有薄薄一层皮裹着骨头,连肌肉都塌下去了。


    隐章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他手背凸起的青筋上,哽咽得说不出话。


    覃兆年替她揩掉脸上的泪,他的手很瘦,骨节硌着她的脸,动作却像小时候一样轻,“不哭了,大哥没事,养一养就好。”


    他拍拍她发顶,温声道:“别哭,再哭大哥该心疼了。”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却有些软,便朝她伸手,“扶大哥起来,咱们回家。”


    隐章扶起他,兄妹二人靠在一处,这就真的要走了。


    萧彻闭了闭眼,胸口像被什么绞着,手背在身后攥紧了,指节捏得泛白,抖得压都压不住。


    她好像忘了他还在这里,也忘了昨夜答应过他什么。


    萧彻周身气压骤然沉了下去,戾气从骨头缝一点一点往外渗:“站住。”


    覃兆年将隐章往身后一揽,挡得严严实实。


    他缓缓转身,正面迎上萧彻的目光。他瘦得脱了形,可背脊挺得笔直,眼底怒意像烧透的炭火,“王爷,我覃家的大小姐,不是你可以随意轻贱的人。你若非要强取豪夺……”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瘦削的身板在晨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可一双眼里没有半分退让,“那就先杀了我。只要我活着,你别想再碰她一根手指头。”


    “强取豪夺?”萧彻冷嗤一声,缓缓抬眸,“兆年,你护妹心切,我不和你计较。但我若真要强取豪夺,你奈我何?”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从覃兆年脸上,缓缓滑到他身后露出的那截衣角上,声音不大,但冷得吓人:“还不过来?”


    覃兆年被他嚣张的模样气得胸口气血翻涌,喉咙里一股腥甜直往上冲,弯腰咳得整个人都在颤,连站都站不稳了。


    隐章一把抱住他扶好,脸都吓白了,祈求得看向萧彻,“别说了好不好?我大哥这样不行,他得看大夫。”


    萧彻看她扶得吃力,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冷声道:“你这宅子这么大,还住不下一个他么?已经差人去请独孤侃了,马上就到,你扶他进屋歇着。”


    隐章朝他小小地撅了撅唇,泪汪汪的眼睛里全是求饶的意思。


    大哥肯定不会同意的,若真让他留在这儿,怕是要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果然,覃兆年咳过那一阵后,伸手扯下隐章身上那件男人外袍,嫌恶地扔在地上。紧跟着解开自己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将她严严实实包好,攥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一旁的林原看了一眼萧彻,几步追上去,拦住了:“覃大人你先别急,我这就去备马车。这样子走出去,让人瞧见了不好,小姐的名声要紧。”


    覃兆年这才没说什么。况且他也实在撑不住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像踩着棉花,全靠攥着隐章的那点力气才没倒下去。


    隐章一边扶住大哥,一边悄悄回头朝萧彻递眼神,目光里全是恳求,可怜兮兮的,生怕萧彻再闹起来。


    萧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覃兆年的外袍罩在她身上,刺得他眼底发红。


    他耳边一阵轰鸣,血液急速流淌,灌得他头疼欲裂。手仍背在身后,抖得袖子都在颤。


    他猛地一转身,大步回了屋子,门扇被重重摔上。砰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跟着晃了晃。


    马车出了大门,朝东拐去,林原在车帘外小声解释:“小姐,覃大人的身子要紧,咱们先去您那处小宅子,独孤大夫随后就到。”


    隐章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覃兆年,见他靠着车壁闭着眼,额角全是冷汗,她伸手用帕子给他擦了擦,轻声道:“大哥,那宅子是我自己买的。你身子要紧,得快些看大夫,先跟我过去,好不好?”


    她没有诉一声苦,可覃兆年如何能不明白,她不愿意回覃府。


    他心里又酸又疼,一时之间也不敢多问,张了张嘴,想说一声“好”,喉头却哽得厉害,两行热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他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子匆匆擦了一把,眼底猩红一片,“是大哥回来晚了。”


    隐章鼻子猛地一酸,却不敢哭,怕惹他伤心。她低头将脸埋在他瘦得硌人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大哥,你回来了就好。我挺好的,真的。”


    她吸了吸鼻子,直起身来,努力冲他笑了一下,“你看,我比两年前长高了不少呢。”


    隐章扶覃兆年进了自己的卧房,让他靠坐在榻上,摸着他两手冰凉,又扯了条薄毯盖在他腿上。


    没过多久,独孤侃便赶到了。他诊完脉,又去按了覃兆年的肋下,面色凝重,“伤及肺腑,又没有及时调养,如今看着是好些了,可底子亏空得厉害,肺气也弱。得慢慢调,急不得,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他起身写了方子,“先吃两副药看看,过两日我再来。切记不能劳累,不可动气。”


    他看了看覃兆年汗湿的头发,又道:“眼下天热了,日头毒,晒久了出大汗,人更虚。每日趁着清晨或傍晚,日头没那么毒的时候,在院子里走一走,暖暖背就行了。”


    隐章看着覃兆年把药喝完,接过空碗搁在一旁,伸手要扶他躺下,“大哥,你睡一会儿。”


    覃兆年却摆了摆手,靠坐在床头,看着她道:“喝了药,觉得好多了。跟大哥说说,这两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隐章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将冬瓜糖往他面前推了推,拨弄着衣角,“真的挺好的。再说了,现在你都回来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笑了笑,弯着眼睛,“大哥晌午想吃什么?醉仙楼的八宝鸭和红烧鱼是不是?红焖羊肉你最爱吃,可独孤大夫说羊肉燥热,你现在吃不得。我给大哥带些鹅掌鸭信回来吧,让厨子做成白卤的,少吃一些倒是无碍。”


    她越是避而不谈,覃兆年心里越沉。


    他靠在床头,声音沙哑:“你是不是怪大哥回来得太晚,跟大哥生分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若不想说,我自己去查也是一样的。”说完就撩开毯子,要下地。


    隐章忙拦住他,“我说我说。”


    她重新将毯子给他盖好,咬着唇低下头,“我是怕说了,大哥会觉得我不争气,丢了你和覃伯父的脸。你现在吃不得气……”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覃兆年心疼得拧成了一团,“大哥怎么会怪你?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你不怪大哥,大哥已经知足了。”


    覃兆年一路走来,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她不愿意回覃府,被萧彻强占着,顾宝钿到现在也没露过面……可听她说完,才知道他猜到的那些,跟她所受的委屈比起来,不值一提。


    府里逼她,萧彻逼她,连顾宝钿这个亲生母亲,竟也将她丢下不管,躲去了家庙。


    还有覃兆丰那个畜生,竟敢将她送给江朝君?


    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覃兆年胸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心被钝刀一刀一刀地割。攥紧的拳在膝上微微发抖,半晌才道:“大哥知道了。”


    他心寒透了。他们父子在漠北为国征战,九死一生,父亲战死,他身受重伤躺了一年才勉强能站起来。


    他以为他浴血拼杀,至少能保家人安稳。


    可结果呢?他最疼爱的妹妹,被人当成玩物,作践欺辱。


    躺在他功劳簿上高卧安坐的,是覃府里那几个披着人皮的狼。


    还有萧彻……他们父子为萧家卖命,到头来,他萧彻就是这么报答功臣的?


    覃兆年胸口起伏了好几下,那股翻涌的恨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喉间猛地一哽,弯下腰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似的,咳到最后竟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来。


    隐章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声音都变了调:“大哥!大哥你别吓我……听雪!听雪!快去请独孤大夫来!快!”


    血顺着嘴角往下淌,覃兆年却强撑着伸手去擦隐章的泪,哑声道:“别……哭……”


    别哭。


    大哥回来了。


    不怕。


    他的手冰凉,沁着冷汗,贴在她脸上,冷得刺骨。隐章怕得厉害,急忙握住给他捂着,“大哥,起初是吃了些苦头,可都过去了。如今幽州办了女学,我在里头做围棋先生。城外还有一家酒坊,已开始盈利了。大哥,我真的挺好的,萧彻也没欺负我,是我自愿的。大哥,你别吓我……”


    自愿的……她这样的脾性,怎么可能自愿给萧彻当外室?


    覃兆年恨得咬牙,又深悔自己的样子吓到了她,闭眼慢慢把那口气顺下去,待气息匀了一些,拍了拍她的手,“别怕,就是一口痰,咳出来反倒松快了。”


    “我们隐章真厉害,都当上先生了。来,不哭了,跟大哥好好说说。”


    林原站在萧彻面前,禀完话后头都不敢抬,只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倒是萧横叹了口气,甚至抬手擦了擦眼角:“你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厚道。人家拼了命替你效力,好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却发现妹妹被你强占了,换谁都得恨你。”


    他看了萧彻一眼,又补了一句,“况且早上那会儿,你当着他的面还耍横,说什么强取豪夺你奈我何。覃兆年也就是重伤未愈打不过你,他但凡身子好点,你这话够他砍你十八回了。”


    萧彻站在窗前,拇指慢慢摩挲着腰间的香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让独孤侃住过去,好好给他看。”


    晌午,听雪从醉仙楼回来,手里多了一盒桂花糕。她放下来时说:“南街口那家的,刚出炉,还热着呢。”


    隐章愣了一下,下意识朝院门口看了一眼。南街口和醉仙楼一个东一个西,根本不顺路,听雪若是去买了桂花糕,这会儿压根回不来。


    她伸手摸了一下,底下还温温的,甜丝丝冒着香气。她刚想拿一块吃,手又顿住了。


    不行,被大哥看见,大哥要生气的。


    她抿了抿唇,悄声吩咐听雪,“收起来吧,你和拾光分了吃,别让大哥闻见。”


    夜里,隐章守着大哥把药吃了,又陪着他说了会儿话,看他睡沉了,才轻轻起身,掩上门,回了自己房里。


    这一日下来,她也实在累透了。洗漱完躺下去,几乎合眼就着了。


    睡到半夜,她觉得有些热,哼了两声,伸手想掀开被子,却推到了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肌。


    隐章愣了下,意识还沉在睡意里,身子却先一步往那怀里靠了靠,“你怎么来了,别搂着我了,好热。”


    萧彻来了有一阵子了,一直抱着她,毫无睡意。此时见她醒了,轻轻拍背哄她,另只手摸过床头的扇子,一下一下给她扇着,“睡吧。”


    隐章在阵阵凉风里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忽然间打了个激灵,眼睛倏地睁开。


    她坐起来,声音小小的,只敢用气音说话,“你怎么进来的?快走,别让我大哥看见了。”


    萧彻抬手替她把额前睡乱的碎发拨开,指腹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鬓角,轻声道:“想我吗?”


    “早上才分开,还不到一天呢。”


    萧彻将她拢回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抱得紧紧的,“可是我想你了。”


    隐章却是误会了,以为他又想那个,“不行的,我大哥就在隔壁。”


    “想哪儿去了?”萧彻把脸埋进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只是想抱抱你。”


    想她,想抱着她,从来没有过的想。


    萧彻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才分开几个时辰而已。


    抱她入怀后,看着她的睡颜,心中空落了一整个白天的缺口,霎时就被填满了。


    怕吵她好眠,萧彻连吻都舍不得落下,就这么静静抱着,便觉心满意足。


    抱了一会儿,隐章突然仰头看他,“你是故意的,故意要大哥看见我们那个样子。”


    “我大哥身子不好,你差点要了他的命。”


    萧彻沉默了好一会儿,拾起扇子重新给她扇了起来,凉风习习中,他问:“想说什么?”


    “分开吧,别再找我了。我发誓,这辈子就一个人过,再不找别人。就在幽州待着,哪儿也不去。若是以后你反悔了,不想看见我了,我便远远走开,绝不碍你的眼。”


    萧彻手顿了顿,“待兆年身子好些了,我好好跟他谈,不会再气他。”


    隐章将脸埋在他胸前,眼泪静静地淌下来,洇湿了他的胸口,“不要,求你,不要找我大哥谈这些。若你实在不甘心,只要不被我大哥发现,我可以偶尔陪你。”


    萧彻放下扇子,轻抚她的头,“此话不必再提,你知道我不可能答应。”


    隐章只觉得一股绝望涌上来,涩声道:“我大哥如今对你已失望透顶。你若再刺激他,他怕是会跟你作对,投靠别人。我知道,没人能与你为敌,没人能赢过你。我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我不能害了大哥。”


    她哽咽着,紧紧抱住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互相为敌。”


    萧彻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石青色的衣襟上。


    他闭上眼,一股钝痛般的悲凉冲上心头,呛得他喉咙发紧,他紧紧攥着她柔滑指尖,声音低哑:“你早就知道会这般,对吗?所以这些日子待我那么好,给我做了这许多东西,榻上也都依着我的性子来。”


    “你早就在同我告别了,是不是?”


    “兆年疼你,为了你敢一腔孤勇地与我为敌。”萧彻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呢,我不疼你吗?你了解他,不了解我吗?”


    隐章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所以我说了,若你是你还想要我,我会陪你的。只是今日不行,你等我大哥不在的时候,或是我去女学的时候,授完课我去隔壁找你,好不好?”


    “隐章,你跟我这大半年,我可曾真的强迫过你?你不愿意的时候,我宁肯冬日夜里冲凉水,也不曾要了你。”萧彻声音涩得发苦,“在你心里,我就只图这个吗?”


    隐章差点哭出声来,“那我心也给你了啊……什么都给你了,心给你了,身子也给你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嘛?你又不能娶我……我也答应会陪你。我就是不想让我大哥伤心失望,就这也不行嘛?”


    “大哥没回来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他回来了,我若还和你不清不楚的,你让我大哥怎么见人?他那样高傲的性子,那么疼我,若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这样……他受不了的。”


    隐章哭腔破碎,“你身边那些人,萧横也好,曹景略也罢,凡是知道我们之事的,我大哥往后都没法和他们来往了。我覃伯父已经没了,大哥身子又成了这样……”


    “我大哥有抱负,有才学,他为国为民为你萧家拼过命。便是重伤在床被困漠北时,都在想法子搜集情报。我是他的妹妹,你是他一心追随的主公,我们不能这么自私,不能毁了他。”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眼泪滚烫,将他衣衫彻底打湿。单薄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蝴蝶翅膀在风里颤着,随时都会折断。


    萧彻低头寻她的唇,“不哭了,我来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隔开 哀其不幸,


    覃兆年活着回来了。


    覃府炸了锅, 覃氏全族震动,就连覃兆年外家钱府都跟着沸沸扬扬。


    隐章当初买这个小院时,萧彻就嫌弃又小又破, 说连马车都进不来, 不够用。隐章没当回事, 她只觉得住着清净省心就好。


    可当真到了门庭若市的这天, 她才晓得什么叫不够用。


    人一多, 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邻居出门都得贴着墙根走。


    偏偏登门的这些,一个赛一个地体面, 就连随行的下人,架子都大得不得了。巷中邻居日日被堵得寸步难行,心里叫苦, 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悦。


    隐章心里过意不去,只能让听雪时光备了礼物,挨家挨户登门道歉。


    她一眼一眼地觑着覃兆年, 小心翼翼道:“大哥,要不然, 你还是回府里住吧?”


    覃兆年坐在廊下的阴影里, 慢悠悠摇着扇子,抬了抬眼皮看她一眼:“怎么,嫌弃大哥了?”


    隐章没好气道:“那你倒是管管他们, 别老往这里跑了。巷子本来就窄, 马车一堵就是一整天,院子也小,他们来了就不肯走,烦也烦死。”


    覃兆年笑:“知道了。”


    隐章给他倒了杯药茶, 又道:“大哥,我也没那么恨他们。你不用为了我去为难他们,没必要。况且族长夫人待我还是不错的,我毕竟不是覃家的血脉,妹妹又是庶女。他们更看重覃兆丰和钱夫人,也是理所应当的。”


    覃兆年喝了口茶,抬眼看她,不紧不慢道:“隐章,我在外头拼命,不是为了他们。我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可他们借了你的光,占了你的便宜,却趁我不在如此待你。”


    “折腾他们?那太便宜他们了。我要他们后半生,都悔不当初。”


    隐章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回神,“大哥……”


    覃兆年轻轻揉她发顶,声音沉沉的,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隐章,你记着,你永远是覃家大小姐,是覃兆年的妹妹。莫说覃家那些人,便是萧彻,你也不用怕。天塌下来有大哥顶着,只要大哥还活着,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不愿意回府里住,那就不回。大哥已派人去女学附近看宅子了,回头你上下学也方便。”


    这话说完,第二日宅子便寻到了。女学那片地如今贵得吓人,有价无市,多少人捧着银子愣是找不到门路。可覃兆年硬是办成了,还是五进的大宅子。


    隐章跟着去瞧了一眼,里外转了一圈,觉得真不错。


    覃兆年指着正院道:“你住这里。”


    又一指旁边的院落,“大哥住你边上。”


    隐章一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什么也不肯。


    覃兆年根本不听她的,自顾自拍板,“就这么定了。”


    隐章站在后面,看着他瘦削的背影,鼻子不由一酸。


    大哥这是伤着了。


    她跟着萧彻住的是女学附近的大宅子,住的是主院。所以大哥也要在这里买一处,也要她住主院。


    大哥是在给她撑腰,她丢掉的颜面,受过的委屈,大哥要一笔一笔替她讨回来。


    隐章泪流满面。可心里头却慌得不行,大哥在和萧彻叫板。


    大哥对萧彻不满,对萧彻当权不满。这股不满,若没有人拦着,迟早会把他推上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到那时,萧彻不会留情,大哥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不值得。


    族长夫人申令仪来的时候,隐章还在出神。前头隐隐传来大哥的声音,他在跟人商量着,要去哪里寻几株上好的樱花树来栽。


    申令仪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拉了隐章的手说,“隐章,你是个好孩子,你得劝劝你大哥。他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回来就着急变卖产业呢?”


    “若说是为了买这个宅子缺银子,那也不像话。府里的底子我清楚,买处宅子的银子还是拿的出来的。”她面带难色,“兆丰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点消息也没有。钱夫人和静好县主婆媳俩整日提心吊胆的,她们知道过去错待了你,后悔得紧。你大哥回来,她们也不敢争产业。只是你大哥,连那座老宅子都要卖了。隐章,那可是祖宅,万万卖不得啊。再说了,卖了她们婆媳俩可住哪儿去?”


    她没明说,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怪隐章。认为是隐章撺掇的。


    隐章听了心里一惊,有苦说不出,正不知如何接话时,覃兆年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申令仪,淡淡道:“我家的事,不劳夫人操心了。”


    申令仪脸色一沉:“你这话怎么说的?你大哥是族长。你回来闹这么大动静,你母亲和你弟妹找上门去,我如何能不管?莫说她们了,当初顾夫人和隐章走投无路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不也管了?”


    覃兆年冷笑一声,“你管了?夫人,过去种种,我不愿再提。我不去寻族里的晦气也就罢了,你还敢来质问我?你不妨去问问族长,为何他到今日都不敢来见我?”


    他面色冰寒:“因为他心虚。族里上上下下,靠着我和我爹占了多少便宜?可我们一倒,你们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和我爹临走的时候,特意去族里拜访过他,托他看顾隐章和顾夫人母女三人。他是怎么做的?他眼睁睁看着她们受尽欺凌!若不是隐章性子刚烈,咬牙一个人撑了过来,我今日回来,怕是连两个妹妹的骨头都找不着了。”


    “你回去告诉他,这事没完。我要分宗,从此自立门户,往后与你们再无干系。”


    隐章知道,大哥是铁了心要闹大了。可族里也不会这么甘心罢休的。


    果然,黄昏时分,顾宝钿和妹妹便从家庙出来,找了过来。


    顾宝钿一辈子信奉的就是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怕的就是家中生出事端。


    她是忍气吞声惯了的,当了人家妾室,她觉得受刁难是应当的。族里肯将她庇护在家庙,她觉得已经很好。


    如今覃汉升不在了,只剩覃兆年一个撑着,此时正是该依靠族里和族里抱团的时候,覃兆年却偏要闹翻。


    顾宝钿想不通。


    “想不通就别想了。你若想住下,我给你腾个院子。若不想留下,你还回家庙去。”


    覃兆年十几岁起便受她照顾,以前不觉得她有多糊涂。可此时看她,却是懒得再多说一句。


    他也想不通,她怎么就能狠得下心,将隐章一个人丢在外头,让她去给萧彻当外室?


    纵使真的走投无路了,要靠隐章去换条活路。她这个当母亲的,是不是也该陪着?哪怕什么也帮不上,在隐章一个人躲着哭的时候,她伸手给擦把泪,也算尽了当娘的心。


    顾宝钿一听,脸色都变了,“兆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覃兆年静静地看着她:“从前你躲在家庙享清闲,对隐章不管不顾。那么以后,也请继续享你的清闲。我会给你养老,衣食起居不会亏待你。”


    他弯腰将妹妹抱起来,小小的一团偎在他怀里,也不怕生。他继续道:“你若想留下,那么往后隐章和妹妹的事,你莫问莫管。若真想当个长辈,就在衣食上多操操心,旁的,不劳你费心。我的妹妹,不需要忍气吞声,不需要看人脸色过活。你那套委曲求全的活法,自己留着罢,她们用不着,也不该学。”


    顾宝钿留下了,什么也没说,默默随着下人去了给她安排的院子。


    覃兆年抱着妹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胸口一阵闷疼。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他看清得太晚了,插手太晚了,要是能早点醒悟,将隐章和她隔开,就好了。


    妹妹眼睁睁看着娘丢下自己走了,再抬头一看,抱着她的这个人脸色黑得像锅底,吓得小嘴一撇,当场哭了出来。


    她还是瘦巴巴的,话也说不太利索。但覃兆年如今身子不好,她一哭闹,他便有些抱不住了,便只好将她放下来。


    蹲在她面前,抬手给她擦了擦泪,尽量放软了声音:“我是大哥。不哭了,大哥带你去找姐姐,好不好?”


    “姐姐?”妹妹含着手指看他,忽然道,“姐姐狗狗。”


    覃兆年点点她的小鼻子,“是哥哥,不是狗狗。叫大哥。”


    “狗狗!”


    等回了小院,见了隐章,覃兆年才明白,妹妹说的就是狗狗。


    他忍不住笑,“我还当这孩子口齿不清呢。”


    隐章抱着妹妹往屋里走,“是一只白色的小狮子狗,妹妹喜欢得不得了。一会儿把小狗接过来吧,不然夜里怕哄不住她。”


    覃兆年听了这话便知道,方才他和顾宝钿说的那些话,她都听到了。


    他叹了口气,让听雪将妹妹抱出去,问隐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隐章扶着他坐下,摇了摇头,“我都听大哥的。”


    隐章这两年经历了太多,如今回头再看,发现自己明明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却总是事与愿违。


    大哥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退缩换不来安宁,委屈换不来太平。


    顾宝钿那么活着,有她的不得已。她没有人护着,自己也没有立身的本事,除了退缩忍让,靠人施舍,别无他法。


    可她不一样,她其实是能立起来的。


    而妹妹,有她这个姐姐,还有大哥,更不必怕。


    隐章见大哥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便轻声道,“大哥,娘那里你不必担心。她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你吓一吓她也好,免得她被族里那些人摆布。”


    覃兆年愣了一下,心里百感交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隐章啊隐章,这些年,耽误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一家三口 像一只飞了


    隐章是被狗叫声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撑着身子坐起来, 屋里黑得只剩窗棂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她看不清楚,只恍惚见一个高大的轮廓立在榻前,正半侧着身子, 似是在弯腰解靴子。


    是萧彻。


    妹妹的小狮子狗绣球围着他转着圈地叫, 一声比一声高。


    隐章还来不及反应, 紧接着门就被敲响了。


    覃兆年的声音跟着门板传来, 带着刚醒的哑意, “隐章, 怎么了?是妹妹闹了吗?把她给我吧,我哄她睡。”


    黑暗里, 隐章听见萧彻极轻地笑了一声。他看也不看地上还在狂吠不止的绣球,自顾自弯腰解开另一只靴子,抬腿就上了榻。


    隐章瞪圆了眼, 在黑暗里找准他的胳膊,抬手就拧了一下。


    拧完她赶紧清了清嗓子,压着心跳朝门外喊:“没事儿, 是我方才压到绣球了,妹妹没醒, 大哥你睡吧。”


    门外安静了两息, 覃兆年犹豫了一下,“好。”


    隐章下了榻,走到桌边点上了蜡烛。屋子亮起来, 她去柜子里摸了牛肉干, 蹲下来喂给绣球吃。


    绣球嗅了嗅,小尾巴摇得飞快,张嘴叼住埋头就啃,再也没空叫了。


    终于安静了。


    隐章忍不住笑了, 伸手挠了挠它下巴,低声道:“你倒是好哄。”


    萧彻歪靠在床头,一条腿屈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懒洋洋拍了拍枕头,示意她快过去。


    隐章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后,一手撑在榻沿上,凑近了压着嗓子凶他,“你怎么又来了?”


    萧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声音也压得低低的,“要你白日去找我,你不去,我只能过来找你了。”


    隐章推他,“我忙着呢,要跟着大哥去看宅子,还要哄妹妹,哪有空去找你?”


    “没怪你,你忙你的,我来找你就是了。”


    隐章不接他的话,往他身后看去,面露难色。


    萧彻顺着她目光看去,床榻最里头,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妹妹怀里抱着布老虎,一条小胳膊伸在外面,睡得正香。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头看隐章,皱眉道:“长得和你不像。”倒是眉眼间有些像覃兆年,看着怪别扭的。


    不像就不像呗,同母异父,不像也没什么奇怪的。他怎么看着好像怪遗憾的?


    隐章站直身子,眼神里带着点赶人的意思,“你也看到了,今夜真的不方便,快走吧。”


    萧彻像是没听见一样,拽着妹妹身下的小褥子,将小姑娘连人带褥子往榻中间拖。妹妹哼唧了一声,只蹬了蹬腿,丝毫没被吵醒。


    萧彻扭头冲隐章扬了扬下巴,“睡里面去。”


    语气不容商量,一副“反正我今儿就睡这里”的架势。


    隐章在里侧躺好后,伸手戳戳他,“你到底怎么进来的?是不是又弄了暗门?在哪里?我怎么不知道?”


    萧彻一手支着头,一手指了指衣柜,“背板拆开,后面打通了。”


    隐章瞪圆了眼,脸皱成了一团,“所以,你穿着外面的衣裳,穿着靴子,从我的衣柜里来来去去地走?”


    她越说越气,“我说那件藕荷比甲上怎么有土,原来是你踩的。”


    说着探身过去打他,“有暗门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萧彻捉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上回来本想说的,一见你就忘了,等我走的时候想起来了,你又睡着了。”


    他躺下来,手掌落在隐章的肩上,胳膊底下是熟睡的妹妹。安静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像不像一家三口?”


    妹妹这时在他胳膊底下翻了个身,小脑袋直往他胸口拱,小手还无意识攥住了他的前襟。


    萧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动不敢动,用口型无声呼唤隐章,“她动了!”


    这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当然会动了。


    隐章第一次见他这样笨拙慌乱,没忍住笑了一声,“不用这样,方才绣球叫得那么响,她都没醒。你放松点,她睡得沉着呢。”


    萧彻听了这话并不敢放松,屏着呼吸等了好一会儿,见小姑娘确实睡得很踏实,才敢轻轻呼了口气。


    他侧过脸来看隐章,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隐章,我们以后也生一个这样的。”


    他隔空点了点妹妹翘着的嘴角,“你睡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翘着的,若是我们有了孩子,肯定也是这样的嘴角。”


    隐章看着他,目光像被风吹乱的烛火,明明灭灭。


    她忽然直起身,单手撑在榻上,越过熟睡的妹妹,俯过身去吻住了他。


    她的唇落下来时,萧彻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扶住了她的肩。


    她吻得不深,只是贴着,唇瓣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轻微的颤抖,像一只飞了很久终于找到枝头的鸟。


    萧彻闭了一下眼,又很快睁开,烛火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映着她近在咫尺的睫毛。


    他掌心贴着她薄薄的寝衣,从肩头滑到后颈,轻轻扣住,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噼啪一声,炸了一朵灯花。


    萧彻的手指捏住隐章的耳垂,两人呼吸都重了几分,渐渐亲得忘乎所以。


    “姐姐……”


    两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同时僵住。


    隐章先反应过来,猛地往后弹开,唇上还带着水光,慌乱地用手背擦了一下,低头去看妹妹。


    妹妹已经坐起来了,眼睛还半眯着,摸到自己的布老虎抱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头问:“姐姐吃什么?”


    她又扭头去看萧彻,一脸茫然,“哥哥?”


    伸出短短的小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脸蛋,转过来看着姐姐,小脸认真又困惑,“哥哥胖了?”


    这是将萧彻当成大哥覃兆年了。


    隐章清了清嗓子,将她搂进怀里,“怎么醒了?”


    “渴。”


    萧彻闻言立即翻身下了榻,靴子都没穿,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半杯温水,用手背贴了贴,确认不烫才端过来。


    在榻边半蹲着,将杯沿轻轻递到妹妹嘴边,“慢点喝。”


    妹妹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完,小脸往姐姐怀里一埋,蹭了蹭,很快就又睡着了。


    隐章将她轻轻放回榻上,直起身来时,目光还有些躲闪,手捏着被角低声道:“要不你这就回去吧,我明日要去女学,白日里你若是有空,我去找你。”


    萧彻点了点头,坐在榻上穿上靴子,“有空。”


    “明日一整日都有空,你千万记得来,我等你。”他扭过头看她,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亲我一下,这就走了。”


    第二日早上用饭的时候,妹妹坐在覃兆年怀里喝米汁。


    她喝了两口,忽然伸出手,捧着覃兆年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小眉头皱着,满是困惑,“哥哥瘦了。”


    覃兆年哄她再喝一口,“哥哥没瘦,反倒还长了好些肉呢。”


    妹妹乖乖喝了一口,“哥哥好,喂我喝水。”


    “咽下去再说话。”覃兆年给她擦嘴角,“这不是水,是米汁。”


    “是水,哥哥夜里喂我。”小丫头拍拍自己的小胸脯,“喝水。”


    隐章睫毛一颤赶紧打断,“大哥,一会儿我去女学时带上她吧。将她送过去和娘待一会儿,回来时顺道把她的猫也带回来。”


    这么一打岔,妹妹便忘了昨夜‘哥哥’喂她喝水的事了,立马对着大哥显摆起来,“我有猫猫。”


    伸出三根手指头,格外骄傲,“两只!”


    顾宝钿的院子紧挨着花园,花园外侧再隔一户人家,就是女学。


    隐章领着妹妹过来时,读书声郎朗传过来,字句清越,听着不觉得吵闹,反倒给寂静的院子添了些生气。


    顾宝钿躺在临窗的竹床上,像是已听了许久,人都有些怔怔的。


    妹妹一进门连娘也顾不上看,就跑去找两只小猫玩去了。


    顾宝钿神色黯了黯,“我以前只当你随了你父亲,性子冷清,又长大了,才不怎么亲近我。可今儿一看,妹妹才这么丁点大,也并不依恋我,她对猫猫狗狗比对我热络。”


    她有些难过:“养孩子有什么用呢?都是白眼狼。”


    隐章轻轻给她打着扇子,“你一直教我们懂事,懂事的孩子,心事都往肚子里咽,什么都习惯自己来……可什么都自己来,久而久之,就很难亲近了。”


    顾宝钿脸色一白:“你大哥怪我,你也怪我?”


    “我没有怪你,你这些年不容易,我心里都晓得。每每想起你受的那些苦,便止不住心疼。”隐章看着她,轻声道:“但是,娘,我不能再听你的了,妹妹也不能。”


    “你大哥也就罢了,他是覃家大少爷,我管不了他。可你和妹妹,你们两个是我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来的。我尽了多少心,费了多少力,自问没有一处对不住你们。你长大了,翅膀硬了,要走便走吧,我不留你。可妹妹还小,你们连她都带走,是想让我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这院子等死吗?”


    隐章:“你昨日为何不和大哥说这些呢?”


    “夫死从子,如今你覃伯父不在了,我虽不敢当他是正经儿子,也不敢以他娘自居……可我这样的,除了听他的,还能怎么办呢?”


    隐章有些无奈,“你想我什么都依着你,顺着你。你自己呢,则是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然后你现在埋怨我,为什么不为了你去反抗大哥?娘,你觉得你这样……公道吗?”


    “你大哥一向疼你,况且你如今不一样了,是先生了,你……”


    说不通。还是不行。


    隐章闭了闭眼,缓缓站起了身子,“学里一会儿还有课,我就先走了。您若是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了,只管让人去找听雪。妹妹先搁在这里,我下了学便来接她。”


    顾宝钿眉毛一立,似要发作。


    隐章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要不然,大哥那里我不好交代。您若是不肯让我接的话,那便让大哥亲自来一趟。”


    母亲十月怀胎,给孩子性命,也给孩子织了一层茧。


    可孩子会长大,再好的茧,待久了也成了牢笼。


    若想活得好,就不能被一辈子裹在里面。


    得伸展手脚,长出新的骨肉,破茧而出。


    哪怕磕磕绊绊,也要去外面闯一闯,试一试风大不大,试一试水深不深。


    顾宝钿生下她时,血肉相连的脐带被剪断,那是母女间第一次分离。


    而今日,真正的分离正式到来。


    她要走出这层护着她长大,却也困住她成长的茧,去长自己的翅膀了。


    隐章有些难过。为顾宝钿。


    她一生被裹挟着往前走,咽尽苦楚,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头,应该扬眉吐气了,女儿却不肯配合。


    可隐章也知道,她会接受的,像过去接受所有伤害一样,也接下亲生女儿带来的这场‘丢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你当然不是我 我想要她,


    萧彻见了覃兆年好几回, 公事上他倒是一应配合,可话头一转到隐章身上,他便立刻闭口不言。


    萧彻倒也不急, 想着慢慢磨便是。可今日覃兆年递了一份折子上来, 自请去南边任职。


    萧彻看着那几行字, 久久无言。


    覃兆年自从回来, 就没消停过。又是卖产业, 又是闹腾着分家, 动静着实不小。


    但他自请去南边任职……萧彻虽不至于疑他有二心,也免不了在心里打了个突。


    他九死一生回来, 知道隐章在他不在时受了苦,是决计不会再将隐章一个人撇下的。若他去南边,必然会带着隐章一起去。


    萧彻不可能轻易放人, 覃兆年也必然知道这一点,可他还是把折子递上来了。


    萧彻看着那几行字,越琢磨越不对劲, 心中隐隐不安。


    他问萧横,“你和曹景略去找他谈过了吗?”


    “谈是谈过了, 就是客气得不得了, 快把我俩供起来了。”


    萧彻蹙眉沉吟片刻,“明日请他过来一趟。”


    萧横:“要不然再等等?他如今正在气头上呢,等他消了气再说。或者, 你求求小姐, 让小姐帮忙说合说合?”


    这种事,哪里能让姑娘家自己去说服家人?况且,隐章也不会帮他。


    她最是没良心。


    隐章是在学里用过饭才过来的,进门后见萧彻坐在书案后头, 眉头紧锁,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盯着手里的折子,不由问道:“这么忙吗?可用过饭了?”


    萧彻抬眸,随手将折子往案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她身上。


    隐章今日穿的是女学先生的窄袖青衫,衣襟处绣着一枝疏淡的玉兰,墨色绲边,衬得人越发出挑。青碧束带,收得恰到好处,腰身不过盈盈一握。


    萧彻不是头一回见她这么穿,可每回见了都觉得眼前一亮。


    她袖口微微一晃,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腕子,便能令他喉头滚动心里发燥。


    “过来。”他双臂微微张开,沉声说。


    隐章向他走了两步,又转身回去将门合上。门闩一落,发出极轻的一声。


    这才重新向他走去,还没挨近,萧彻已经探出手勾住她的腰。轻轻一带,她便踉跄半步跌坐在他膝头。


    萧彻双手圈住觊觎良久的纤细腰肢,舍不得松手,低头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吸了口气,嗓音哑得不像话,“净会招我。”


    隐章自觉今日打扮没什么出奇的,连口脂都没用,头发只简简单单梳了个髻,用桃木簪子挽住。穿的也只是学里的青衫,格外素净。


    可萧彻这话说的,倒像是她特意盛装来勾他似的。


    身下不容忽视的触感让隐章红了脸,咬唇拧了他一下,“你是不是有毛病?”


    萧彻眸色一暗,身子骤然紧绷。大手沿着玉兰花枝摸了去,掌心滚烫,气息灼热,“谁让你穿成这样就来见我……”


    “你胡说八道什么呀?学里的先生都这么穿,是统一做的,听山长说还是你点过头的。”隐章瞪圆了眼质问他,“难不成你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隐章细细回想起来,似乎每次穿上这身衣裳,他都缠得格外紧,闹得格外凶。只是他向来如此,她便从未起过疑心。


    此时心中难免懊恼,鼻尖都泛了酸,“怪不得你总爱从我们女学门口过,你说,你是不是存了龌龊心思?”


    萧彻确实绕路也要从那边过,也确实存了龌龊心思。但他从头到尾贪看的,也不过一个她罢了。


    他也不是没见过别人穿,有时遇上散学,远远能瞧见一片青衫,乌泱泱的,叫人分不清谁是谁。各个步态端方,仪容整肃,看着规规矩矩的,也没什么不好。


    可只要隐章在里头,他一眼就能瞧见。只觉得她穿着这么一身,处处都是风情,处处都在勾他。


    譬如此时,她脂粉未施,素面朝天,连身上的香气都是清淡的。他却心火难耐,烧得厉害。


    隐章是吃过饭来的,萧彻却只早上喝了一碗薄粥,生生扛到这会儿。


    两人滚在榻上难舍难分,缠绵正到了要紧处,他腹中却猝不及防一声咕咕作响。


    隐章一口气没续上,笑得伏在他身上直不起腰,什么旖旎心思都散了。


    萧彻本不觉得有什么,可被她一笑一抱,反倒激得快了许多……他面上挂不住,掐着她的腰恼羞成怒道:“再来一回,不许笑了。”


    隐章好容易才喘匀气,抬手软绵绵地推他,“好了,我又不急着走,你先去用饭吧,不然等下又咕咕叫,我很难忍住不笑的。”


    萧彻气不过,偏又拿她没法子,索性将额角薄汗全蹭在她身上,恨恨盯了她一眼,到底撑起身子穿衣下了榻。


    萧彻草草用过饭回来,不见隐章人影,听见浴房有水声,便寻了过去。


    甫一进去,却见隐章坐在浴桶里,背对着他,正捏着个瓷瓶,仰头往嘴里倒药丸。


    萧彻心头猛然一跳,快步上前,“吃得什么药?”


    隐章身子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但转瞬便掩了过去,随手将瓷瓶搁在一旁,扯过帕子掩住胸口,红着脸瞪他,“你进来做什么?出去。”


    萧彻抬步逼近,掌心贴上她湿漉漉的脸颊,另一只手去够那瓷瓶,目光紧紧锁住她面上神色,不肯放过一丝一毫,沉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吃药?吃得什么药?”


    隐章一把夺过药藏到身后,半真半假道:“我月事最近有些不准,又疼得厉害,配些药丸调理一下。真是的,女人调经而已,有什么好问的……”


    话音未落,萧彻已从她手里重新将瓷瓶抽走,拔开塞子,放在鼻尖轻轻一嗅,眉头便动了一下。


    川牛膝、天花粉……他垂下眼帘,指腹缓缓摩挲着瓶身,却什么也没说,只将瓷瓶递还给她,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丝强势按捺住的暴戾,不动声色却暗流翻涌。


    隐章被他看得心头发虚,捏着瓷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别开了眼。


    萧彻转身往外走去,声音平淡无波,“虽然天热了,也别泡太久。水凉了,寒。”


    那个寒字,咬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两人心上。


    这日,萧彻要了一回又一回,却始终不肯出来,像是存了心要熬她。


    他一直看她,隐章被撞得眼神都散了。他额角也布满了细汗,青筋起伏,可见也是难耐的。


    可他硬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反手扣住她两只手腕,掌心抵着腕心,就这样牢牢锁着她。


    像猎人摁住了猎物,不给她一丝一毫躲闪的余地。


    还要钻进她心里去,探清她眼底的慌乱,到底是为了情潮,还是心虚。


    崭新宽阔的官邸里,隔壁女学书声琅琅,清脆如珠落玉盘。


    萧彻竖耳听着,脑子里却全是她青衫散乱,青丝铺陈,支离破碎……却难掩心虚的模样。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也没从那片旖旎里抽身,只懒声道:“来了?自己找地方坐。”


    覃兆年随意坐在了他对面。见他一脸闲适魂不守舍的,不由挑了挑眉,“王爷倒是清闲。”


    “清闲?”萧彻这才懒懒掀起眼皮,目光虚虚落在院墙方向,“非也非也,我在很认真地听,看能不能听见你妹妹的声音。”


    不过她昨日嗓子就哑了,今日怕是没力气大声念,注定是听不见的。


    覃兆年眉心跳了跳,浮在脸上的假笑慢慢收了。


    萧彻扭头看他,满是挑衅,“又想打我?劝你省省,就你这身板儿,别没把我怎么着,自己先趴下了。回头她还得怪我欺负你。”


    覃兆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目光里带着了然,“怎么?我妹妹给你气受了?”


    萧彻脚下一蹬,躺椅轻轻晃了起来。


    他脸上丝毫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反而坦然承认,“是啊,她又气我了。那又如何?”


    “她只气我,只跟我闹。因为我是她男人,第一个男人,也是最后一个男人。这辈子,唯一一个男人。”他唇角微挑,“覃兆年,你说实话,嫉妒吗?”


    “你仗着兄长的名头,想在我们中间横插一脚,想将她从我身边夺走。”萧彻笑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可惜啊,她照样偷偷跑去见我。我能亲她,能抱她,能要她。你呢?”


    他目光锐利,“你敢把你心底那些龌龊心思,让她知道分毫吗?”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在可怜一个无可救药的人,“覃兆年,眼睁睁看着她被我占有,看着她一点点爱上我,这滋味比杀了你还叫你难受吧?”


    覃兆年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拳头在袖中攥得青筋浮凸,几近爆裂。


    他咬着腮帮,死死盯着萧彻,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你以为我是你吗?”


    “你当然不是我。”萧彻笑意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痞气,“我想要她,便要了。她纵使有些不甘,但终究是喜欢的。”


    “你呢?你只要敢露出一点苗头……”他两根手指捏在一起比划着,像在说什么好笑的事,“你信不信,她会恶心得吐出来。”


    覃兆年把喉间的腥甜咽回去,也把翻涌的狰狞一寸一寸咽回去。


    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如常,只是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折子你尽快批,我要带她走。”


    他顿了顿,眼神死寂,“她不愿意我与你为敌,我也确实不想和你对上。往后,南边门户我替你守着,绝无二心。”


    “若是我不同意呢?”萧彻声音淡得像隔了一层雾。


    “你会同意的。”


    覃兆年说完转身便走,背影很快被盛夏的日光吞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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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那我要是死了呢? 给你守着,


    萧彻一直在喝酒, 一杯接着一杯,菜也没怎么动。


    说来也就这两个月没怎么碰而已,可他却觉得十分不习惯, 连端着杯子的手都有点僵, 好像连怎么拿杯子都忘了, 像是半辈子没碰过一样生分。


    想起来了。


    他以前都是用酒葫芦喝的, 不怎么用这么小的酒盅, 难怪不习惯。


    萧彻哂然一笑, 将那小得可怜的酒盅往桌上一扔,喊萧横拿酒葫芦来。


    隐章过来的时候, 酒葫芦刚好见了底儿。


    萧彻脸上带着醺然的薄红,正仰着头,将剩下的残酒往嘴里控。


    隐章从未见过这样的萧彻, 全然不见平日里的冷峭棱角。衣衫扯松了领口,颈侧一道薄红,面上带着醺醺醉意。眉眼半垂着, 被酒气熏得倦懒。


    看见她来了,连姿势都没换一个, 只是挑了一下眉, 对着她笑了一下。


    隐章心砰砰直跳,跳得她手心都出了汗。


    她攥了攥袖口,走了过去, 揽住他的脖子, 坐到了他腿上。


    坐下去的那一刻,心跳得更凶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她心口擂鼓。


    隐章嗓子发紧, 凑近了去嗅他唇角的酒气,“怎么这时喝酒?”


    萧彻看她的眼神,深得像带了火,偏头就吻住了她。


    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浓重的酒气,唇是烫的,舌是烈的。


    唇舌缠在一起时,隐章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他胸膛上。她被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从喉咙里哼出一声,分不清是抗拒还是回应。


    他停了一下,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气息热热地扑在她脸上,轻问,“你说呢?”


    他又吻了下来,这一回更凶,咬住她的舌深深得吮咂着。疼和痒混在一起,隐章身子酥了一片。


    她攀着他的手越收越紧,不知何时,被他带着压进被褥里,整个人陷进去。


    他有些急切地解她衣带,指腹薄茧每过一处,都像在她身上点了一把火。


    隐章闭上眼等着他落下来。


    可好一会儿……都悬在半空,她迷茫地睁眼看去。


    他撑在她上方,脖颈上青筋微微绷着,胸膛起伏又重又沉,汗顺着下颌滚落,滴在她唇角。


    他粗重地喘息着,一呼一吸都带着酒的灼热。可眼神却平静得不像样子,沉得让人心慌。


    “喝酒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不行。”


    两个人久久对视着,谁都没有动。


    空气里全是汗和酒的湿热,黏黏地裹着他们,闷得人喘不过气。


    隐章慢慢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绷紧的小臂,掌心贴着滚烫紧实的皮肤一路滑过,最后落在他肩膀上。


    他的肌肉在她掌心下微微发颤,隐章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用力,将他推倒在了榻上。


    长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胸口,“没事。”


    她俯下身,鼻尖轻轻蹭过去,呼吸终于又缠在了一起。


    “我来。”她吻住了他。


    隐章趴在萧彻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萧彻的手顺着她的背脊缓缓抚着,一下一下,舍不得停下来。


    屋里酒气还没散,汗也还没干,黏黏地贴在一起,谁也不想起身。


    他低头,嘴唇蹭了蹭她发顶,“累不累?”


    隐章摇了摇头,发丝蹭得他发痒。


    他又问:“酒味儿熏不熏?”


    隐章撑着胳膊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咬住他的唇瓣吸了一下,“我酿得梅花酒?”


    “嗯。”萧彻伸手将她往怀里按了按,唇贴上她的耳廓,声音很轻,“你说,万一有了孩子怎么办?”


    隐章眼眶倏地就湿了,眼泪转了几圈,掉在他颈窝里,“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不会有孩子,我吃药了。”


    萧彻慢慢闭上了眼,喉结上下滚了滚,带着薄茧的手插进她头发里,摩挲了两下。


    “为什么?”


    “跟你说过的,生下来是私生子,我舍不得。”舍不得孩子被指指点点,也舍不得将自己推入这种两难的境地。所以,只能对不住你。


    萧彻坐起来,捧着她的脸直直看进她眼里去,“我现在就去和离,明日,我们就成婚。”


    隐章侧过脸,嘴唇轻轻碰他掌心,“其实你一直在衡量我,对不对?衡量我够不够资格站在你身侧,够不够资格当得起萧家的主母,够不够资格做你继承人的母亲,对不对?”


    “不要急,听我说完。”她伸手捂住萧彻的嘴巴,不让他开口,继续道,“我知道你喜欢我,见我第一面就喜欢。当时总是不懂你看我的眼神,觉得你阴晴不定……后来我懂了,那是喜欢一个人才会有的眼神。你对我一见钟情,对不对?”


    “你一直考察我,衡量我,却也一直在给我机会。后来你发现,我连江怀瑛都应付不来,永兴公主几句话就能让我掉泪,和你母亲更是难以相处。你一定很失望吧?”


    “可是你喜欢我,你见不得我哭,不忍心我难过……你心软了,妥协了,什么也不顾了。哪怕我扛不住事,帮不了你,还总让你操心……也要娶我。”


    萧彻微微用力,拉下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对不住。”


    隐章摇头,“不用对不住啊,你挑我,我也在挑你,一直找你麻烦。”


    “我没过你的关吗?”萧彻声音哑下去,“你挑出哪里不好了,我都改,好不好?”


    隐章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过关了呀,你哪里都好,是我不好。我心比天高,偏偏能力不足。我连喜欢你都没有你喜欢我那么多,凡事先顾自己。我甚至在意那个没影儿的孩子,都比在意你多。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


    “我不介意。”萧彻说得干脆,“在你说之前,我甚至没想过这些。我喜欢你更多,是应该的。你如此看重孩子,也是应该的。”


    “我介意。”隐章眼底满是痛楚,“萧彻,我介意,非常介意。我不愿意拖别人后腿,尤其是你。”


    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她自己却浑然不觉,“你看,我总是在较劲。不是与你较劲,就是跟自己较劲。我没办法跟人好好相处,我就是这样的性子。我跟谁在一块儿都过不好,我就适合孤独终老。”


    “我也不行吗?”


    “你也不行。”


    萧彻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


    “一直。”


    “那天为什么给我?”萧彻觉得脑子里像嵌了无数细碎尖锐的石子,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因为喜欢你,想让你高兴。”隐章终于说了实话,她艰难道:“因为无以为报,想回馈你。”


    萧彻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声音发涩,“你不是头一回这么说了。”


    他顿了一下,“所以我们相处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每次争执,你看似妥协。我以为你听进去了,被我哄好了,但其实你从未真正动摇过,对吗?”


    “你看着我试探,看着我犹豫不决,看着我像个傻子似的越陷越深,看着我掏心掏肺地对你,看着我苦心谋算我们的将来……而你,却从头到尾,只当是一场露水姻缘,是吗?连我以为的心意相通水到渠成,也只是回馈?”


    隐章肩膀轻颤,“是。”


    萧彻看着她满脸的泪,抬手想替她擦一擦。


    纵使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舍不得看她哭,她每掉一滴泪,他心里就跟被揪了一下似的。


    隐章下意识紧闭双眼,似是害怕。


    萧彻整个人都愣住了,她闭眼躲避的那一瞬,像一把刀直直插进他心里,搅得五脏六腑鲜血直流。


    他不可置信道:“你怕我打你?”


    隐章慌乱到手足无措,伸手去抱他,“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在萧彻抬手的那一瞬间,她脑中不受控地闪过一些画面。


    祖父一巴掌扇过去,头发花白的祖母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母亲蹲在地上给父亲烫脚,说了句什么话,父亲抬脚就踹了过去。


    还有在凉州时,覃伯父明明那么好的人。可还是……前一刻还笑盈盈地给母亲夹菜,下一刻就冷了脸,让母亲去地上跪着。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


    可她忘了,萧彻不是他们。


    萧彻的手抬起来,只想给她擦眼泪。


    反而是她,频频对他动手。他从来不躲,等她打完了,还会伸手将她抱在怀里。


    隐章哭得喘不上气,“对不起……”


    萧彻抬手想将她扯开,可手抬起来后,落下时却将她紧紧箍在了怀里。


    他面色狰狞,声音发狠,“既然觉得对不起,那就弥补我。欠我的,拿一辈子来还。”


    如果这就是他的命,那么,他认了。


    隐章也紧紧抱住他,浑身都在发抖,“不行的……”


    “你想好了。”萧彻喉结动了动,声音还强撑着,“这回分开,我不会再回头找你。”


    他眼睛猩红,“我三十了,没功夫再和你耗着。你今天走,明天我就联姻。我会同别人生儿育女,同别人过日子。我不是吓唬你,我真做得到。”


    隐章贪婪地嗅他身上的气息,轻吻他颈侧微微凸起的青筋,“要找性子好的,对你好的……”


    她闭着眼叮嘱,“别找我这样的。”


    萧彻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将她从怀里扯开。


    他下巴绷得死紧,眼眶通红,握住她的手都在发抖,“那我要是死了呢?”


    “我要是死在战场上呢?你会不会后悔今日这样对我?”


    隐章心口剧痛,可她逼着自己狠下心。


    “我给你守着。”


    她笑:“你活着,我祝你夫妻和睦,儿孙满堂。你死了,我给你守着,守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随缘 就能水到渠


    “你宁愿给我守一辈子寡?也不愿意现在和我好好在一起?”


    萧彻怎么也想不明白, 眼底全是倦意,“隐章,人是真的会死的, 我们都会死的。一死, 就什么都没了。若我哪一天真的死在战场上, 你即使给我守一辈子, 又有什么意义?”


    在战场厮杀十几年, 死人他见得太多了, 摞在一起,跟柴火垛似的, 分不清哪个是将军哪个是伙夫。


    死了,就是一堆骨头。


    “你是怕我死了,留下你和孩子在世上受苦吗?”他声音发紧,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我会把所有事都安排好,绝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半分委屈。”


    他声音低下去, 像在求她,“你心里有我, 我心里也只有你……我们一路走到今日不容易, 你真的舍得推开我吗?”


    舍不得啊。


    隐章哭得止不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了好几次唇,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哭音。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烫得他心口一缩一紧地疼。


    萧彻喉头动了动, 攥着她的手紧了又紧,“你要实在怕,我们这两年不要孩子,就我们两个过, 好不好?”


    隐章泪眼看他,“不要孩子?”


    “不要了,只要你。”


    “萧彻,我不值得……”


    萧彻看着她,“值不值得,我说了才算。”


    他见过的美人不少,也早就过了会为一张脸失神的年纪。


    可去年三月三,他躺在假山上的亭子里,只听见她的声音,便心痒难耐。


    待从假山下来时,他不经意间瞥了一眼,真的只有一眼。


    他整个人便像被什么定住了。


    心里无端发慌,跟中了邪没什么两样。


    之后更是频频想起她,梦见她。在他还没彻底弄懂自己的心意时,他便已对她情根深种了。


    何其有幸,他多年积在心底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那份念想,忽然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到了他的面前。


    像是上天也不忍心他多年孤苦,想赠他一份圆满。


    所以什么值不值得,他不在乎。


    他只要她。


    隐章哭得眼睛红肿,却始终不肯松口。萧彻把她搂进怀里,“我不催你,你回去慢慢想,好好想。我等你,多久都等。”


    他低头吻她,心里跟刀割似的,停了一瞬,才哑着嗓子道:“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让我好好给你过一回,成不成?”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遇上了,可我要不起。”隐章抬头看他,泪还挂在脸上,“萧彻,不是只有男人才有野心的,女人也有。我不要你迁就我,我要堂堂正正走到你身边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哑却格外执拗:“你原来想要什么样的妻子,不要为了我降低门槛,我会努力去够。你也不必等我,只管去过你的日子。等我有一天觉得自己有勇气站在你身边了,我自会回来找你。”


    “就不必给我过生辰了,以后有缘分再说吧。”


    萧彻看着她,“那若是我找了别人呢,你还肯回来吗?”


    隐章轻轻抱住他,“人是会死的,人也是会变的。说不定到那时候,你会觉得我不过如此,躲着我都来不及呢。”


    有了新人,旧人便也不算什么了,到那时你也不会在意我肯不肯回来了。


    可能还会和身边人说,我今儿看见她了,真奇怪,这样寻常的一个人,以前怎么就跟鬼迷了心窍似的呢?


    次日,覃兆年来的时候,萧彻正倚在窗前喝酒。


    落拓,潦倒,眼角眉梢都挂着疲态。


    覃兆年见他这个样子,就什么都明白了,问他,“折子呢,批好了?”


    萧彻没回头,又灌了一口,“在桌上,自己拿。”


    覃兆年拿了折子,打开扫了一眼,又合上收进袖子里。


    在一旁坐下,“还好吗?”


    萧彻扯了扯嘴角,“不好。你很得意吧?”


    覃兆年叹了口气,慢慢开口,“隐章来我身边的时候,才六七岁。很瘦,比妹妹还要瘦。细伶伶的脖子支着个头,风一吹都怕她撑不住,瞧着叫人心里发紧。”


    “不会笑,也不怎么说话,给什么吃什么。我那时候不懂事,拿茱萸给她吃,想着她咬一口就该吐出来。可她没有。辣得满头大汗,却一声没吭,全咽下去了。”


    “你不知道,她吃过许多苦。她已经足够喜欢你,可越是喜欢,越不敢要你。这不是你不好,更不能怪她,只能说造化弄人。”


    萧彻冷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她足够喜欢我,却不肯留在我身边。她愿意跟着你南下,又算什么?”


    “你不必对我敌意这么大,我今日来,不是来看你笑话的。”覃兆年摇了摇头,“她将我当哥哥,当亲人,亲人是断不了的。何况,我们还有妹妹。这令她觉得安心。”


    “我当然恨你。但我恨你,不是因为你得到了她。我没兴趣做你的情敌。我这辈子只做她的大哥,我一辈子不会让她知道我对她的心思,我一辈子不会成亲。我会一直让她安心。”


    “你呢?你能让她安心吗?”


    “萧彻,你做惯了强者,高高在上惯了。你根本不知道她从小到大是怎么过来的,你不懂她。”


    “你可以说她懦弱,说她固执,说她自讨苦吃。可那怪不得她。她比谁都厌弃自己那个样子。”


    “她今年二十岁,可从七岁起,最爱的一句诗,便是‘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但她愿意为了你,一耽再耽。无名无份跟着你,见不得光,却将一颗心都给了你。没有自尊,没有安心。你之前说我嫉妒,我确实嫉妒,我嫉妒到发疯。你凭什么?”


    “放手吧,给她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为了你的大业,你这两年不能和离,忍忍吧。若你认定了她,你怕什么?若两三年你都等不得,你又有什么资格在此时留下她。况且,你这样的身份,你这辈子,真的能保证只有她一个吗?即使她不能生养?”


    萧彻手里的酒葫芦啪地掉在地上,酒水洇湿了脚下一片。


    他像被人迎面掴了一掌,“你说谁不能生养?”


    “她没给你说?”覃兆年沉默了一瞬,“她吃的避子药里,有两味药大寒,服久了胞宫受损,往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覃兆年站起身来,打开了门,一脚迈出去,回头看他,“你就当不知道吧。不要怪她狠心,也不要自责。”


    “她本就不想要孩子,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值得来一趟的。我会好好看着她服药,把底子养回来的。只是不能生养而已,好好调理,对身子对寿命都无碍。放心。”


    隐章在收拾南下的行李,灵熙坐在榻上,声音闷闷的,“隐章,你真的要去清水镇啊?”


    隐章手上不停,“是啊,我大哥去那里任职,我想跟着过去看看。清水镇那边,滹沱河的水好。听说附近还有口老井,冬暖夏凉,酿酒是一绝。我去看看,若合适咱们在那里也建个酒坊。”


    “那女学怎么办呢?你好容易考上的。”


    “兴许清水镇也能建女学呢,我在幽州当过先生,有这份资历在,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当个山长呢。”


    灵熙过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那萧彻呢,你和萧彻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这一走,你们就差不多算断了,你知不知道?”灵熙有些着急,“你们俩的事,虽然知道的人少,可个顶个都是要紧的人物。你往后若是再想找好的,可就难了。谁敢动萧彻的人?”


    “我没想找。”


    她曾经不止一次和大哥说过,想一辈子待在家里。


    遇见萧彻,和他欢好一场,已是意外之喜。


    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


    江弗言起了个大早,赶到庙里烧了头炷香,恭恭敬敬跪在蒲团上求了一支签。


    解签的老和尚接过去看了看,捋着胡子笑道:“施主好福气,上吉签。只要顺其自然,便求子得子,求名得名,家宅吉庆,世代荣华。”


    江弗言眼睛一亮,回城后一路奔到萧彻院里,不等人通传,掀帘子就闯了进去,“儿啊,娘给你求了个好签。”


    她声音里压不住的高兴,“肯定是隐章有了,你快找大夫给她看看!”


    萧彻将最后一口酒饮尽,“看不了,她走了,去南边了。”不要我了。


    江弗言不解,正要问去南边做什么,却忽然看见萧彻手里的酒葫芦,这就把隐章去南边的事忘了。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可不能这么喝,对孩子不好。”


    “知道了。”


    江弗言虽有些糊涂,平日里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可对儿子,还是挂在心上的。


    她自顾自说了会儿话,却总觉得萧彻有些不对劲,“六郎,你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娘,天热,你回去吧。”


    江弗言把签文放在桌上,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这个夏天过的,倒是清减不少。娘走了,娘回去给你炖汤,一会儿就送来。”


    风从窗口吹进来,纸角微微掀动。


    萧彻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四句签文。


    “君今百事且随缘,水到渠成听自然。莫叹年来不如意,喜逢新运称心田。”


    萧彻从来不是随缘的人。


    随缘只是弱者的托词。


    他信争,信抢,信实力为王。天底下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伸手去够。


    对隐章,他也是如此。步步紧逼,连哄带骗。以为看得够紧,做得够多,就能留住她。


    可她还是走了。


    没留在他身边,也没留在幽州。


    去那么远的地方。


    “随缘,就能水到渠成称心田吗?”


    作者有话说: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诗经


    君今百事且随缘,水到渠成听自然。莫叹年来不如意,喜逢新运称心田——关帝灵签


    第70章 摇篮 替她拂开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颓废多日后,萧彻决定搬家。


    可他在幽州仅有的几处私宅,处处烙着她的印记。


    萧彻坐在马背上, 在街头驻足良久, 最后调转马头, 回了节度使府。


    曾经的节度使府, 如今已是亲王府。门前的旌旗换作了七旒,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改为九行七列, 守门侍卫披着镶金甲胄,处处透着王府威仪。


    萧彻无心细看这些, 沿着侧廊往深处走,回到自己从前的院子。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却蓦地一怔。


    满屋堆着木料和刨花, 长短不一的木条倚墙而立。


    屋子正中,一架摇篮已见雏形,四腿稳稳立着。弧线圆润, 底板光洁。


    摇篮里散落着几件小物件,木刻的小马, 彩漆的陀螺, 还有一支坠着彩珠的拨浪鼓。


    萧彻看着这一切,脑子轰的一下,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记。


    最近过得浑浑噩噩, 竟将这些忘得一干二净。


    他脚下发软, 似是踩着棉絮般走过去。手掌搭上去轻轻一推,摇篮便悠悠晃了起来。


    摇篮顶端悬着一枚木刻,被带着微微旋转起来。上面雕着一家四口,男子是他, 女子是隐章,两人中间依偎着一男一女两个胖娃娃,圆头圆脑,憨态可掬。


    萧彻伸手触上木刻中隐章带笑的脸,缓缓移到她耳侧,替她拂开不知何时飞上去的木屑。


    摇篮中的拨浪鼓,忽然轻轻响了一声,鼓面中央洇开一小点水渍。


    这些,再也用不上了。


    茶房里,萧横歪在竹榻上,热得直摇扇子,正想喊人送碗冰酥酪来吃,便见萧彻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探出身,疑惑问道:“这么快就走?”


    萧彻面无表情,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把这院子锁了。”


    “将正殿收拾收拾,我今夜要住。”


    正值晌午,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萧彻策马出了城,一路尘土地到了酒坊。


    独孤侃正把新泡的一坛药酒启封,见他来了,取了只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递给他。


    萧彻端碗就喝,那酒入口醇厚,却不辣喉。他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面色沉得像个讨债的。


    独孤侃翻着白眼看他,“快别这个样子。知道你什么意思。清水镇要建新酒坊,都催我过去呢。等这批药酒泡够火候,我就走了。”


    萧彻自己又舀了一碗,慢慢喝着,“早就打算建个药酒司,就建在清水镇吧,你过去盯着也好。”


    装模做样的。


    独孤侃斜眼看他,“你建药酒司,总得有人掌事吧。不然又得盯着药材炮制调配方子,又得迎来送往的,我一把老骨头可顾不过来。”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她在酿酒上有些天分,让她管。”


    独孤侃啧啧两声,“知道了。”


    萧彻说完就要走,走到门边却又定住了。背对着独孤侃,肩膀紧绷着,“她的身子……你多费心。”


    日头正烈,晒得路上的浮土都烫脚。


    萧彻一身黑衣骑在马上,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晒干了。


    要是知道她敢吃避子药,他宁肯当一辈子和尚,也不会碰她。


    她的心可真狠,对他狠,对自己更狠。


    她就真的不怕吗?


    男人的爱和欲向来分得很开,他也是男人。她就真的一点不担心他去找别人吗?


    哪怕只为要个孩子。


    清水镇是靖北亲王萧彻治下的最南端,地处中原,是幽州与朝廷之间的咽喉要道。再往南过了一道界碑,便是朝廷直辖的地盘,快马一日可达长安。


    如此紧要之处,自然屯着不少兵马。覃兆年以都将之职坐镇于此,领全镇兵马,掌兵权理防务,是清水镇上最大的官。


    所以隐章建酒坊的事十分顺利。


    县令沈大人最会做人,批文下来的第二日,便将自己十四岁的女儿沈莺送了过来,说是跟着顾小姐跑腿打杂学本事。


    小姑娘生得清秀伶俐,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说话脆生生,手脚也麻利。见人就笑,活泼得很。


    “顾姐姐,你说考女学先生难,还是考王府的女官难?”沈莺趴在桌边,托着腮看隐章记账,闷闷地说,“我爹非要送我去幽州姑姑家,天天念叨着要我争气。可是幽州人才济济,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隐章放下笔笑道:“这就要看你喜欢哪个了。你聪明,又肯用心,不管选哪一样,都一定行。”


    能在这里做官的,必得是萧彻极为信重之人。沈大人将十四岁的女儿送去幽州应试,明面上是为女儿前程,实则是向萧彻表忠心。


    所以沈莺不管是考女学,还是考女官,都一定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隐章见她愁眉不展的样子,想了想又道:“不过你年纪小,去女学做先生,那些学生未必服你。做女官倒是无碍的,你爹送你去幽州,只怕心里也偏向让你考女官呢。”


    沈莺撅着嘴巴恨恨道:“他就是抠门儿!顾姐姐,我才十四岁,就算送我去幽州,那也得让我去上学吧?他可倒好,舍不得给我交束脩,还想要我考上了拿俸禄回来孝敬他。顾姐姐,我命真苦。”


    你爹不是抠门儿,你爹是精明。


    隐章被她逗笑了。


    但笑归笑,总不好跟着她一块编排她爹,便轻轻揭过这一茬,“那你何时动身呢?”


    “我爹说下个月初就得走。”沈莺左右看了看,凑到隐章耳边,小小声道:“顾姐姐,我跟你说个事儿。我爹让我提前去,是为了偶遇王爷。不然等真到了考前才去,王爷就去军中了。”


    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爹一直想让我给王爷当侧妃。为此没少托人帮忙说合,被王爷一口回绝了。他不死心,才想出这么个送女应试的法子。他异想天开呢。觉得我往王爷跟前一站,王爷就会惊为天人,二话不说就把我收了当侧妃。然后,他就能美滋滋地当上王爷的岳丈了。”


    沈莺哼了一声,“他一点都不心疼我。谁不知道王爷不能人道?不能人道的男人算什么男人?而且王爷都三十了,那么老,天天打仗练兵的,肯定还很黑。又黑又老的,那得丑成什么样啊?我爹为了自己的仕途,把我往火坑里推。”


    她叫沈莺,说起话来也当真像一只小黄莺,婉转又清脆。


    从前,隐章听她叽叽喳喳地说东说西,只觉得悦耳。


    可此刻,她一句句轻轻巧巧地落下来,却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了隐章的心口。


    隐章脸上血色尽失,连带着手脚都发凉。


    她明知道这话不该接,可她见不得有人这么说他。


    “不是的。”话出口她才发觉自己声音大了些,捏紧了手指低了几分继续道,“他长得很俊,身量也高,一点也不丑。”


    沈莺正说在兴头上,丝毫没留意隐章的异样,还在自顾自说着,“可他三十了呀,很老了,跟我爹差不多大,我爹也就三十一而已。”


    她撇撇嘴,一副很是嫌弃的样子,“还是不提他了。他身份那么高,那么多人排队想嫁给他,他挑也要挑花眼了。我一个小丫头片子,长得也就清秀,他不会看上我的。我爹就是痴心妄想,他肯定当不了王爷的岳丈。”


    隐章指甲掐进掌心里,胸口闷得发疼,像是有人拿着钝器一下一下砸她的肋骨。


    他没有挑花眼。


    他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一直独身,从不沾那些风流事。身边干干净净,连个近身伺候的侍女都没有,比寻常人家的公子少爷还清白。


    他只想要她而已。


    那样高高在上,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甚至用近乎哀恳的语气求她不要走。


    他什么都好,就是眼光不好。


    隐章回房后,反手把门关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小小的瓷瓶,紧紧攥着,送到唇边吻了一下,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送她的,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她不认识他是谁,毫无顾忌地说他坏话。


    从一开始,她就对他很坏,十分能狠得下心。


    误解他,嫌弃他……伤害他。


    独孤侃带着命令来到了清水镇,一来便拉着隐章开始筹备药酒司的事。


    跟着独孤侃一起来的还有灵熙,灵熙不关心药酒司,她是来和隐章商量另一件事的。


    “隐章,你还记得我小姑子程南绛不?她给我来信,说想在长安弄个民间小报,专门写一些邸报没有的,比如官员的私事啦,宫廷的秘闻啦,市井的稀罕事啦。”


    她越说越兴奋,“她人在长安,是不敢写长安事的。所以她给我来信,要打听咱们北边的新闻。我寻思了一下,这事儿好啊!咱们在幽州也能办,就专门登长安的秘闻。长安不敢传的,咱们写。咱们不敢登的,就在长安印。这样两头通气,谁也拿咱们没办法。”


    她雀跃道:“隐章,你信我,这肯定能大卖!你想啊,长安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幽州谁不想知道?同样的,幽州贵族的秘辛,长安谁不想看?”


    灵熙觉得这真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咱们还能在小报底下留一块地方,写一些启事,把咱们酒坊和其他生意的名号带上。你想想,一份小报卖出去,看的人可不止一个。一个看了传十个,十个看了传百个。这哪里是小报?这还是咱们的活招牌!一箭好几雕!”


    隐章不由想深了一层,这份小报若真办起来,能赚钱是小事,给酒坊扬名也是小事。


    真正要紧的是,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条秘闻,都能掌控舆论。


    谁能被写进去,谁能被夸赞,谁能被揭短——舆论这东西,握在谁手里,谁就能翻云覆雨。


    隐章打断了灵熙,“南绛婆家在长安地位如何?”


    灵熙想了下,“你是担心有人找麻烦吧?放心,不会的。她婆家出过好些进士,跟大大小小的家族都有联姻,盘根错节的,扯都扯不清。绝对没人敢惹。况且,她登的又不是长安的事,长安那边看了,顶多当个热闹瞧。”


    这么大的事,马虎不得,光靠书信往来终归不踏实。她便与灵熙收拾了行装,专程跑了一趟长安。


    这么一忙,药酒司那边便有些顾不上了。


    不管为了什么吧,药酒司是萧彻下令要办的。隐章是掌事人,按理应该每旬都写公文呈报回幽州。


    她没空,便只能独孤侃顶上。


    他一边写一边叹气,他就算写出花儿来送回去,萧彻也高兴不起来。


    公文快马送到幽州,萧彻一眼就认出独孤侃的笔迹。他耐着性子从头看到尾,越看越冷。


    没有一处她的痕迹,连最后的签押,都是独孤侃。


    萧横一进门就看出萧彻在压着火,他轻咳了一声,“王爷,跟去清水镇的人回来了。”


    隐章走时,就派了人暗暗跟着,每旬都要回来汇报一回。


    萧彻却是连头也没抬,“以后,只要护着她的安危就好。其他的,不用报给我。”


    作者有话说:


    快要收尾了,宝宝们有啥想看的番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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