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姝觉得苏老太太恨不得将饭碗扣到亲儿子脑袋上, 不过苏诚似乎也并未觉得,这么视若无睹。
这么一路领路说话,林微姝顺道也将长生教的法殿瞧了个透。
昨日有雨, 池水经夜雨涨了半寸, 水面浮着残落的玉兰花瓣。
院内分前后两进,前院设正殿, 殿顶铺着暗黄琉璃,殿外丹陛层层递进, 两侧分列青铜焚香炉, 缕缕青烟悠悠飘升, 冲淡了雨后湿冷。
往来教众皆是青布教袍, 步履轻缓, 说话皆压着声,整座长寿宫安静得只余风吹竹响池面流水,不见半分市井浮躁。
苏诚引着林微姝穿过两道抄手游廊, 拐进西侧一处僻静偏殿。
殿中立着一道身影,一身灰布宽袖教袍, 料子朴素无纹, 长发束冠。
听着人声,他缓缓回过身来。
男子瞧着不过三十出头年岁, 肤色是常年静坐少日晒的冷白, 眉目生得极清透, 一双眼瞳温润似水。这么一张清俊脸容不见笑意, 也无半分冷硬, 观之如山间长伴清风古卷的隐士。
苏诚一脸恭顺,向前行礼,口呼掌教。
眼前男人正是长生教掌教萧菖。
似乎这般品貌, 方才值得万人尊重,人间成神。
林微姝亦上前行礼。
萧菖目光落在林微姝身上,微微颔首,声如同檐下落雨:“林女尉远道而来,萧菖等候多时。”
萧菖瞳色极神,目光落在了林微姝身上时,眼中一缕细细的波纹一闪而没,快得来不及琢磨。林微姝细打量时,都以为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林微姝比萧菖想的要年轻俏美。
他曾娶妻,妻子苏雪蓉是他亲自挑的,也最合萧菖心意。
不过这个妻子,之后与他并不和顺,竟有离去之意。
他这么个长情厚道人,总会去想两人初初时样子。
那时两人刚相识,苏雪蓉一身的干净锐气,笑时极温柔可爱。
亡妻也是辛娘子的弟子。
林微姝这么进来时,萧菖甚至吃了一惊。
女郎带着殿外光影入内,竟与苏雪蓉有几分神似。
但从前,别人却说苏怡宁很像苏雪蓉。
虽是庶出,苏怡宁五官却有六七分像其姊。
从前苏怡宁也这般问过他。
春日里,苏怡宁别了一朵紫牡丹。
她浅浅笑着,细白的肌肤浮起了一层红晕,言语甜美里带着几分轻佻:“姐夫,你瞧我跟阿姊长得像吗?”
她笑起来其实并不像。
那时萧菖看着苏怡宁鬓边牡丹花,心里想样貌许有六七分相似,可性情一份相似都没有。
于是他说道:“不大像,至少,你姊姊脾气更和顺善良些。”
萧菖脸上通常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可他也把话说得透一些,他说道:“譬如你鬓边这朵牡丹,是你阿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魏紫,这般细心呵护,当作自己孩子一般。你折下来,她必难过,可你并不怕她生气。”
“怡宁,你的性子被家里宠坏了。”
苏怡宁却是发了脾气:“宠坏了?我只是庶出,好处都让嫡姐占尽,她什么都有了,自然姿态高雅。我命苦可怜,处处跟人争,不得不有副爆脾气。”
她不服气,毕竟一个爹生的,而且别人总说姊妹二人样子生得很像。
既这么像,为何好处都是苏雪蓉的?
苏家大小姐有辛娘子赏识,还有这个俊美有权势夫婿,自己寻的丈夫肯定不及苏雪蓉,这么一辈子都要被长姊比下去。
那时萧菖只淡淡笑了下,也没说什么。
苏家,肯定是将资源更向长女倾斜一些,不过苏怡宁也没她说得那么可怜。
长女得的更多些,次女日常更受宠。
若在家受委屈,苏怡宁也不会是这般张扬性子,也不怕得罪已嫁入侯府长姊,故意摘了苏雪蓉辛苦栽种的花朵来挑衅。
况且苏家是高嫁,这么往上嫁女,苏家二老肯定有些拘谨。其父母每次见到萧菖,都恭恭敬敬口称世子,苏怡宁倒是一口一个姐夫。
苏怡宁并没有体会过得罪人会多倒霉。
这世间养子女不可能真的平平整整一碗水端平,只看少得那个肯不肯罢休。
苏怡宁就是不肯罢休。
恶紫夺朱,那朵魏紫牡丹别在苏怡宁鬓发间,她总寻萧菖说话,显然也有些别的心思。
但就像萧菖回答苏怡宁那样,不像!
美人儿在骨不在皮,在于一种说不出的风韵。
他觉得林微姝更像自己的亡妻。
一想到此处,萧菖便微微发渴,一阵子的急躁。
殿中还有旁人,一对中年夫妻向林微姝见礼,竟是苏家两姊妹的父母苏光与王氏。
苏光四十来岁,五十岁不到,原只举人出身。女儿高嫁之后,也挂了礼部员外郎的闲职,算是个闲散官身,也有昌平侯府抬举之力。
虽京城流言蜚语,但苏光与王氏二人姿态也不似对着仇人。
萧菖:“近日有无根流言满城飞传,我一人修道,心寄清虚,虚名浮利本是身外尘埃,旁人如何评说,我向来不甚放在心上。只是流言传得愈烈,扰了故人心下难宁,欲替我分辨。”
林微姝亦略摸清些路数,先是供奉尽家产米商,接着又是死去苏雪蓉家人现身,合着如此种种,也是挑自己来辟谣。
看来最近自己在京城名声也很响亮,风头正盛。
犹豫几番,苏光双唇开合数次,终究言及当年事:“不瞒林女尉,当年蓉姐儿骤然失踪,外头亦有些个不大好传言。偏生家里也不知如何解释,其实,蓉姐儿,是被怡宁亲手毒死的。”
一句话落地,王氏再也撑不住,容色黯然,低声恸哭。
苏光:“当初蓉姐儿养在院内的魏紫牡丹,怡宁随手折来簪在鬓边挑衅,其实单单此事,已看出她心底妒火深重,事事容不下蓉姐儿半分风光。蓉姐儿得辛娘子传授术法,嫁入侯府夫妻和睦,家世、才貌、良缘尽数占全,在怡宁眼中,便是横亘一生的刺。”
苏光言语哽咽:“我只当她不过是小姑娘争风吃醋,言语刻薄些罢了,哪里能想到她藏了这般歹毒——”
王氏本来流着泪水,听到此处,面颊不觉透出了几分愤愤之色。
自古妻妾之间本就难有和睦,心里怎么都会有根刺。而且苏光看着也宠爱庶女,哪怕王氏不满,也没将此事放心上。
苏光:“那日她借着探望蓉姐儿的由头,亲手端去一盅亲手调制的蜜露,说是特意寻来的养颜方子。蓉姐儿素来疼惜幼妹,未曾有半分提防,尽数饮下,不出半日便腹痛吐血,药石无医。”
王氏更不免垂泪:“苏怡宁性子本就善嫉歹毒,本想她不过是个庶女,家里由着她闹腾罢了,左右不过到岁数就一副嫁妆嫁出去。老爷疼她,便将这嫁妆备得丰厚些便是,也没什么打紧。”
虽说是旧事,王氏说至情切处,也禁不住咬牙切齿:“未曾想还未嫁出去,就先毒死她的阿姊。若早知晓她是这么个东西,我定也不留情,早早便收拾了,哪里还能留在现在?”
苏光不觉有些尴尬,没说话。
当年之事,王氏心里多少是有气的,觉得苏光确实太过于纵着那个庶出女儿。
林微姝瞧这二人情态,观之也不似作伪。
查案要讲证据,当然直觉也要讲一些,不过也不能全信着直觉。
怎么说苏雪蓉高嫁,对苏家好处有许多。否则就凭苏光一个举人,想要补官,也不知晓猴年马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结果。所以这彼此之间,其实有些利益关系在里头。
再来就是王氏,王氏除了长女,膝下还有一子苏哲,今年才十三,正在国子监读书。以后孩子的发展少不得要贵人襄助。
是故今日二人说这么些个言语,林微姝不说不信,可也没全信。
王氏掏出手帕,擦擦眼角泪水:“当时,辛娘子也在。其实蓉姐儿成婚后不愿意抛头露面行医,也是,惹得辛娘子不痛快。”
“只是,辛娘子仁心,当然生死关头,她也不会计较前事。于是,这般悉心照拂。可惜,蓉姐儿福薄——”
“也是辛娘子善医术,断出蓉姐儿是中了毒,而不是误食了什么相克之物。也是因为这般缘故,苏怡宁打了个措手不及,竟未将屋中毒物来得及销毁,因而被搜出来。”
一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
林微姝心里却翻腾,辛娘子并没有和她说这个,至少没说那么细,未提及苏雪蓉死时候辛娘子也在。王氏这些话不似作伪,亦没必要做伪。因为若是谎言,林微姝回头和辛娘子一对,便露了怯。
便是谎话,也不能是此等明晃晃谎话,一下子就被拆穿了。
还有便是沈侑,刻意提及苏雪蓉曾被辛娘子收为弟子。
也是在收林微姝前唯一的女弟子。
林微姝本不知晓这些话,不过面上却不露出来。便是有些话对不上,林微姝也会私底下和辛娘子议论,可不会人前形于色。
萧菖不动声色瞧她一眼,似有所思。
王氏已不觉泪如雨下:“可怜蓉姐儿弥留之际,听着从怡宁屋中搜出毒物,拼着最后一口气,竟是要我等宽宥怡宁。”
苏光叹了口气:“蓉姐儿从小懂事,哪怕弥留之际,也是为了家里名声着想。”
林微姝皱了一下眉头,并没有说什么。
萧菖却蓦然开口:“阿蓉心慈,当时开口,也许不仅仅为顾惜名声,还因她想给苏怡宁一个机会。那年,苏怡宁才十七岁。”
作者有话说:
今天端午,祝大家端午安康
第142章 142 好戏连场
林微姝就是这样猜的, 不过她没说什么,反倒由萧菖说出来。
这位长生教掌教一身灰色素衣,倒颇有几分翩翩风度。
萧菖继续道:“当时蓉娘只剩一口气, 却是紧紧握着辛娘子手, 恳求辛娘子,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就当, 可怜她一点心思。”
他很是体贴,不动声色替林微姝释疑。
辛娘子有些话没有说, 原来是因这样一桩缘故。
倒似有几分润物细无声的体贴处。
林微姝也留意到这样小细节, 心下却是没有什么感触。大约从前有人这样相待过, 没有谁能比沈侑做得最好。
倒是有一桩微妙处, 使林微姝留意到。
既无私奔之事, 那么萧菖和苏雪蓉应是恩爱夫妻?
可虽如此,苏雪蓉濒死之际,只拉着辛娘子的手不断哀求。
她并没有和丈夫说一句话。
如此思之, 总是显得十分奇怪。
临死前,苏雪蓉究竟在想什么?
林微姝猜不出来, 不过却能猜出苏家遮掩此事, 最大缘故也是为了名声。姊妹相残,说出去也不大好听, 说不准还会影响族中女眷嫁娶。毕竟寻常人家无非妯娌不和争争家产, 谁家没点儿什么烂事。
可换成人命, 性命当前, 那可得好生掂量了。
王氏虽心疼女儿, 可也得顾及儿子,苏哲长大后,家中姊妹相残乃至于下毒的丑事传出去, 也需不好听,落得个家风不正点评。
于是这桩事,到底还是掩下去。
林微姝不觉问:“那苏怡宁又是因何而死?”
王氏面上怒色又添了几分:“那小蹄子被饶了一命,便也该知晓轻重,应送去庵堂,这么青灯古佛,就此了却残生。她却不肯罢休,满心贪婪,不依不饶。又仗着有几分相似,竟欲替了蓉姐儿,嫁入昌平侯府做填房,竟做这些的痴心大梦。”
不单王氏生气,林微姝也觉这些心思无疑是痴心妄想。
苟了条性命也罢了,苏怡宁竟还得寸进尺,仗着和萧菖亡妻容貌有几分相似,居然有心想要嫁给萧菖。
这么一瞧,于是很有点儿无脑恶毒女配意思。
如果苏怡宁不无脑,除非之前得了什么保证。
王氏:“当时世子爷自是拒之,本也是不稀奇。可她偏偏不能领受,这般的得寸进尺,纠缠不休。因未顺遂,进而言语污蔑,竟说是世子嘱咐,许她正妻之位,令她杀死阿姊。”
苏光闻之,听得心惊肉跳,但此桩事确实毫无凭据,也无可能。女儿嫁入昌平侯府,夫妻素来恩爱,萧菖也非重欲之人,也未添什么侍妾。
且萧菖满腹经纶,志向高远,而苏雪蓉亦性子出尘,情态清雅。偏偏苏怡宁容貌虽似其阿姊,却是姨娘抚养长大,一身姨娘做派。如此情态,萧菖绝不会加以垂顾。
但无论多荒唐言语,一旦说出去,少不得别人听了添了想头,有了猜疑。
王氏也是个没成算的人,这些话都往外说
好在萧菖神色如常,而眼前这位林女尉似也只是听着,并没有如何多心。
“她如此闹腾,家里容不得,原欲将之送去女观。她也那般怪癖性子,干脆自缢死了,又留了书信,言之凿凿,毁掌教清名。自己得不到,倒宁可毁了去。可怜她阿姊有心相护,乃至于被人编排,护住这么个东西。”
王氏面上恨色更浓了些。
苏光倒是寡言许多,又心忖这林女尉大约也会问苏怡宁遗书具体内容。
林微姝却是没有问这个,想了想,问道:“却不知当初欲将其送去哪处女观清修?”
苏光一惊,还在斟酌词语,王氏已快嘴说道:“自然是清风观。”
林微姝轻轻点点头,说道:“京城之中,女观自然要属清风观最为有名。”
按时间算,那时节倪淑君已是清风观的观主了。若沈侑没有相欺,那么倪淑君短短日子里便能成为观主,是长生教在背后使的力气。
萧菖后来离了家,成为了长生教的小神仙,算是一派之长。
苏光已起身:“内子爱惜长女,每每提及,都泪如雨下,十分不甘。如今她情态激烈,容我扶她回去歇息。”
萧菖和声:“今日有劳二位。”
苏光面上倒添了几分悲切之色,口中说道:“是掌教这些年顾及苏家名声,可惜蓉儿并无此等福分。”
待苏家二老下去,一名年轻少女前来奉茶。
她着长生教教众服饰,林微姝瞧着还有几分眼熟,忍不住脱口唤之:“小倩?!”
她再一细看,果真是小倩。
小倩是木七的妹子,本为梅家丫鬟,在梅四小姐身边服侍。卫兰一案中,小倩兄长木七相互勾结,谋了好些人命。
小倩看着瘦了些,穿着大一号的长乐教教众衣袍,愈衬得手骨瘦弱,不过精神状态倒是不错。
和其他长生教教众一样,小倩眉宇间带着几分平和。
见着林微姝,小倩也是有些吃惊,有些扭捏。
萧菖则开口道:“小倩,今日林女尉前来,乃是因为那些京中流言蜚语,特意问一问,也是为了释旁人之疑。”
林微姝注意到小倩本有些不自在,听着萧菖这些言语,顿如打鸡血一般精神起来,不觉道:“林女尉可万万不能误会教宗,若非教宗收留,我已无容身之处。”
说及此处,小倩亦微微哽咽。
林微姝安抚:“你兄长之事是他的事,原本和你没什么相干。”
她思想比较现代一些,可却知晓旁人不会那样想。木七离开时,还记得领着小倩走。最后这女孩儿被五花大绑,这般被救出来,彼时屋主已被木七杀死,木七也逃个没影儿,至今都未寻到。
小倩眼眶红了红:“林女尉这般看待,我也,很感激。只是那事之后,梅家自然呆不下去,且旁人亦知晓我有个极凶狠的,兄长,于是亦不愿意留我。兄长,也再未见着他,已经舍了我不要。”
她说话已哽咽。
林微姝也听得出她十分寂寞无依。
木七是杀人凶手,那时小倩亦十分害怕,甚至有些见怪。亲眼见着木七杀人,于小倩而言已宛如凶神。正因如此,那时节小倩拼命想逃,才被木七捆绑起来。可木七一去不回头,她却又说木七舍了她不要。
大约隐隐有些见怪之意吧。
虽有些惧怕,但是似乎没想到木七真的再也不多看她一眼,远远离开,无影无踪。
如今,她也已是长生教信徒,似乎也不足为奇。
人心寂寞时,总是需要一些支撑。
小倩言语也欢快起来:“幸而来到了长生教,这般幸运,遇着许多亲善之人。赵大叔、陈大娘,都是待我极好。每日早晚念经,大家都住在一处,一如家人一般。”
林微姝牵着她手腕,口里说道:“原是如此。”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今日好戏可是一套接着一套。先是奉献出全部家产的富商,再是传说中受害者家属,乃至于自己熟络认识的年轻教众。
一个个都是心甘情愿,言辞之中听不出一丝被逼迫的味道。
有那么一瞬间,林微姝都微微有些动摇。
毕竟这世间宗教,哪怕是正经教派,哪怕是佛门道观,都有些笼络人心,思想引导的手腕。但是否到了邪教程度,亦是极难鉴定。
入手处,小倩手腕瘦瘦的,也无半点肉。
林微姝口里道:“我查到你兄长身上,你可曾怪我?”
小倩立刻飞快摇头:“若兄长是被冤枉的,我自然是恨你,可我却知晓,他也没被冤枉。我也是,亲眼见着他胡乱杀人。林女尉,这些道理我都懂。你查出案情,倒使兄长少犯些人命。”
“况且,一开始我心里是不顺意,可由掌教开导,我方才明白自己心胸狭隘。如此,方才是饶了自己,放过旁人,亦放过自己。”
林微姝不意萧菖竟还开解过小倩,不觉道:“萧掌教还会亲自开解小弟子?”
萧菖叹息:“芸芸众生,本无贵贱。只可惜我分身乏术,不能尽皆顾全,一一照拂,亦只盼寻些志同道合之事,共渡世间。”
小倩瘦巴巴的脸上也不觉露出向往敬佩之色。
林微姝触手之处,却是小倩干巴巴干瘦手腕,都快皮包骨头了。两相比较,林微姝生出些说不出的荒诞之感。
之前她在梅家见过小倩,虽未上手摸,但那时小倩明显要有肉些。
长生教一般一日两食,其实古代大抵都一日两食,只是大胤京城节奏快,各类小食品类多,做活的人中午也会吃些点心补充体力,譬如蒸饼等。
但长生教却没这样的规矩,只早晚各一餐干净饭。
小倩是个爱干净的小姑娘,身上收拾挺整齐,也没什么脏脏酸臭味。不过林微姝眼尖,也看到小倩衣服处缝了几个补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143 拔下她头上
这般心思流转间, 林微姝并没有说什么,也是看破不说破。
这时节,一道爽利的女子嗓音倒是响起:“小姝, 听闻你来了, 今日我怎么也来瞧瞧你。”
说话的女子态度热络,林微姝也认识, 是徐家的女儿徐贞月。徐贞月曾在辛娘子身边学习,当了几年医女, 而今虽不在杏林医馆了, 却也仍掺合些城中善事。
林微姝对徐贞月的观感不差。
印象中, 这位徐姊姊是个性情利落的人, 为人和气坦率。
据说从前在辛娘子跟前学医时, 辛娘子也很是喜欢她呢。若徐贞月不走,说不准会收她做女弟子。
本来是如此,林微姝的一颗心却是不住的往下沉, 心下颇不是滋味。
看似巧遇,但其实今日徐贞月出现这儿, 必然并不是真的很巧。
萧菖这位长生教掌教向林微姝展露了一种实力, 这种实力不是明晃晃的权势,而是人心。
如若萧菖这个掌教被带走, 苦主父母会苦苦哀求, 恳求不要冤枉了萧菖。而小倩呢, 也会十分难受, 许多普通百姓都会苦苦哀求。
朝廷没有明察, 辛娘子也只是暗访,可见有些事如真的扯到台面上来,就会有很多人为萧菖鸣不平。
所以沈侑会搞野路子, 有理没理先将萧菖名声毁了一波再说。
徐贞月拉着林微姝的手说话,林微姝却是兴致缺缺,乃至于有些不耐烦了。
林微姝只说道:“今日尚有别事,我请告辞。”
萧菖也未挽留,只请林微姝自便。只是林微姝将要离开时,萧菖忽而想到了什么,不觉道:“今日林女尉前来,我亦想送林女尉一份薄礼,还请笑纳。”
林微姝不明所以。
萧菖分付几句,不多时,有人捧上一匣,匣中一朵牡丹,开得鲜艳,颜色却有些奇怪,细看是用药腌过。林微姝凑近闻时,上头还有一股淡淡的药水味道。
林微姝不觉打了个激灵。
一则苏雪蓉死时,鬓间就有一朵绿牡丹。
二则寡妇安妙人死时,鬓间一朵腌制牡丹。
三则林微姝做梦时,有曾梦到此等诡异之物。
萧菖轻轻道:“家妻早故,是故我也总会留着牡丹花,以药水腌过久存,祈福开光,用以赐福。”
林微姝直接了当问:“前些日子,寡妇安妙人身故,鬓间一朵药水腌制牡丹花,可是掌教所赐?”
萧菖点头:“正是我所赐之。安氏日子艰难,需我渡之,我亦盼加以开解。是故,如此赐福,加以鼓励。未曾想,她竟带花而死。”
他叹了口气,十分惋惜样子。
萧菖答得十分坦率,林微姝反倒不好说些什么了。
她告辞。
对方视线似黏在林微姝身上,宛若实质。
徐贞月似微微恍惚,接着如回过神来一般,匆匆跟上。
“微姝,我正好送你一程,可巧又有些话要和你说。”
这般言语时,徐贞月神色亦是恢复如初。
离开偏殿,徐贞月似有几分迟疑,不过还是禁不住开口:“小姝可还在怀疑苏雪蓉之死?”
她轻轻道:“实则,我也怀疑此桩案子,未必和苏怡宁有关。”
这倒十分稀奇了,林微姝原先以为是萧菖安排了徐贞月,难不成并不是?至少,萧菖是十分笃定,苏怡宁亲手谋害其姊。
徐贞月轻轻说道:“当时辛娘子在昌平侯府,她医术精湛,却未能救回苏雪蓉。虽然没救回来,但也是在辛娘子的示意下,一番搜索,寻出苏怡宁房中药物。而那时节苏雪蓉还未断气,却恳求旁人宽宥凶手,不可为难苏怡宁。为什么?”
徐贞月盯着林微姝,缓缓道:“我倒是有个猜测,只是十分不敬。”
“如若,凶手是辛娘子呢?”
林微姝还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下意识呵斥:“简直胡言乱语!徐贞月,你就是这般维护萧菖?”
这般撕破脸了,徐贞月倒是并没有生气,而是说道:“辛娘子人是极好,可是她要求太高,免不得容不下别人瑕疵。她只有两个弟子,之前苏雪蓉好好学医,可嫁人了后,便足不出户,也不肯抛头露面了。也许在辛娘子看来,无非是借学医自抬身价,嫁个好人家。”
“这些年,她连弟子都不肯收了,为什么那日却偏巧去了昌平侯府?还主动为她医治?”
林微姝忍不住笑起来,和声:“可有什么证据?”
徐贞月一怔,然后道:“此事,确有许多微妙处。查案之人,自是要么正公平。”
林微姝和声:“是呀,是故如若是亲近之人,还需避嫌,我并不方便,徐姊姊,不如你去查一查,想来也不会受私情影响。”
徐贞月为之语塞。
林微姝从匣中取出那朵药腌制牡丹花,别在鬓角,本来甜俏素净面颊蓦然添了几分艳色。
她触及徐贞月吃惊眼神,于是说道:“这样牡丹,据说是戴在死人脑袋上的,我自然不信,只是想说,下一个轮到我才好。”
林微姝:“我想试一试。”
徐贞月讨个个没趣,没有跟上来,只这么留在原地。
林微姝心尖儿却是流淌了一抹火气,烧得五脏六腑发疼。
萧菖手段倒是和沈侑很相似,喜欢讲故事。
越是猎奇故事,似乎传播面就更广,先毁去对方名声再说。
至于证据什么的,不重要的,关键是要听得人多。
林微姝都知晓会怎么造谣了,接下来满京城便会传,辛娘子自己不嫁,见着身边妙龄女子嫁人,便会心中生恨。
离开长寿宫,盈盈也跟上来。
盈盈素来机灵,而今这小丫头汇报工作,却似不免有些沮丧:“一入长寿宫,身边总有人跟着,和人搭话闲聊,个个都称赞掌教。”
盈盈听了,也只觉没趣儿。
她不觉道:“其实而今京城各坊商铺,皆喜雇佣长生教教众,由教中掌令领着人来。这些长乐教教众皆沉默寡言,不喜言语,也不爱闹事,只本分做事。且哪处做得不好,自有长生教的掌令管束,无需自己操心。”
“且工钱也要得极低。”
盈盈想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听说,工钱都给了教中掌令。”
至于之后回去,有无将工钱一一分发给教众,那就不得而知了。
林微姝想起之前自己摸过小倩的手,生了一层茧子。之前小倩虽在梅家做丫鬟,但是都是贴身的丫鬟,手掌也不会这般粗糙。
还有就是小倩那身衣衫,也是洗了后缝缝补补。
可萧菖呢,说是清雅素净,可衣服料子却是极好的,还需剪裁得当,款式飘逸。
这都是看着素罢了。
这时节,一个小纸团从盈盈袖中滚出来,盈盈十分惊讶,口里咕隆:“也不只是谁塞给我的,我怎么不知晓?”
两人都十分吃惊,伸出手指展开,纸条上用指甲沾血,乱七糟八写了救我两字。
此时此刻,徐贞月正向萧菖回禀:“我已那样言语,可林微姝似乎也并不怎么信,还生我的气。”
她皱眉:“这位林女尉,可是个有主意女子。”
萧菖已上前,修长手指拔下她头上发钗,使得一头秀发如瀑布泄落。
徐贞月蓦然面颊发烫,听着萧菖缓声:“这位林女尉,戴着我给那朵牡丹,漂亮不漂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144 你哭起来便
徐贞月羞涩、恐惧, 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
掌教而今倒是对林微姝颇为留意。
萧菖离她离得近,她似嗅到了萧菖呼吸气。
然后,徐贞月一缕青丝被萧菖捏在指尖, 似细细打量。
萧菖蓦然垂头, 深深吸了一口发香,不觉道:“昨日是你沐浴之日, 你可有听话?你哪一日沐浴,穿怎样颜色衣衫, 我都是替你选好配好。”
徐贞月颤声:“是!”
萧菖赞道:“你果真是极乖巧, 极顺我意, 旁人皆是不及。我和你说过的, 蓉娘最是好洁, 头发细细的洗净之后,又用泡了茉莉花清水轻轻冲洗,于是身上头发无一不香。”
他轻嗅着闭上眼, 说道:“对,就是你如今身上这等味道。”
然后他取出一把剪子, 刷刷几下, 将徐贞月发丝剪短寸余。
发丝簌簌掉落,徐贞月听不得这声音, 猛然闭上了眼睛。
她泪水禁不住簌簌而落。
萧菖瞧着她哭, 口里缓缓道:“虽说是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 不可轻易损毁。但是因蓉娘师承辛娘子缘故, 头发长了便会剪一剪,不会蓄发蓄得太长。太长时,头发便会沉甸甸的, 梳了髻也会显得重。”
“所以她也不讲究这些,只求干净爽利。对了,她每每就将头发修到这个位置。”
萧菖比着徐贞月的头发,剪刀一下下的咔擦的剪,口里说着宽慰的话:“别哭,别哭,哭起来时,你便不像她了。蓉娘,也并不喜欢哭。”
徐贞月泪水稍敛,默了一会儿,方才道:“我和蓉姐儿,并不十分相似。要说样貌,还是苏怡宁像一些。”
萧菖和声:“像不像,也得看气韵风姿,容貌方才是其次。再者如若有几分不像,好生打扮,也是像了。”
他摸着徐贞月的脸蛋,不觉道:“贞月,当真委屈你了。你从前爱穿鲜亮的衣服料子,可是跟了我呢,就不怎么样了。你再没穿过鲜色衣衫,一套套衣服都是我替你挑的。因为蓉娘就是这样,爱素色衣衫,打扮得亦十分清爽。”
他这么摸着徐贞月的脸蛋,徐贞月也收了泪水,忽说道:“那位林女尉,林微姝,就是这般清爽打扮,干干净净的。”
这么说时候,徐贞月内心好似有把火在烧。
萧菖禁不住轻笑,凑过去,在其耳边道:“你吃醋了!”
徐贞月默默的咬了一下唇瓣,是,她是醋了,心里有股子火气。林微姝将那朵牡丹花别在鬓发间,那么明亮的看着自己。于是除了吃醋,她心里还有些说不出的异样情愫。
好似有一缕久违的,不甘心。
作为萧菖的情人,她禁不住问道:“当初,当真是苏怡宁害死其亲姊?”
萧菖点头:“正是如此。”
那时他寻了一对宽耳的前朝玉脂瓶,一般整齐,完完整整,十分难得。
当着苏怡宁的面,他击碎其中一个,惹得苏怡宁都惊呆了。
萧菖却只笑一笑,说道:“这世间之物,如若相似,独独留下一件,便是身价百倍。”
苏怡宁不觉搅紧了手帕,怔怔瞧着。
是为了萧菖吗?那也未必尽然。
打小,都有人拿苏怡宁和嫡姐比,嫡出姐姐处处胜她一头。她有一个敌人,更有一个对手。
若苏怡宁没整日闷在家里,心胸也未必会开阔,但至少还会有别的敌人。可人在家中,相貌相似的阿姊就是唯一的敌人了。
整个世界里,阿姊便是她的对头人。
仿佛人生中全部不幸,都是因此而来。
他说过什么出格的话吗?仿佛只有一次。
那次苏怡宁一身紫色的衣裙,比着萧菖穿戴搭配,萧菖一身紫衣,苏怡宁也是整套紫色,一套衣裙价值不菲。
未做长生教掌教时,萧菖行事奢靡,吃穿用度皆不俗。
苏雪蓉倒是真心节俭,日常只大方整洁即刻,总是素素一身。
苏怡宁和其姊不同,倒是整日里穿金戴银,花钱如流水。
她和别人不同,觉得阿姊性子太闷,又总是素素的,和昌平侯世子总归不投契。
于是苏怡宁故意问:“姐夫,若没阿姊,你先遇着我,可会喜欢?”
萧菖朝她笑了一下:“那也说不定会。只是,毕竟已有了你姐姐了。”
这样说,苏怡宁也是喜不自胜。
她自然会觉得萧菖对自己有意,外出归来,会为她捎带礼物,什么金银首饰,糕点小食,皆处处用心。
一开始只是猜心,之后简直是笃定。
那些难以言喻,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契合令苏怡宁欣喜若狂,深信不疑。
只可惜啊,并没有什么证据。
苏怡宁那样嚷嚷,旁人都会以为苏怡宁疯了去。
如今盯着徐贞月,萧菖口中叹息:“是苏怡宁入了魔障,拆散了我和蓉娘这对恩爱夫妻。”
但他其实和苏雪蓉并不恩爱。
夫妻之间,已冷漠如冰,时时有争执,只是掩着不给外人看罢了。
但苏雪蓉也不乐意遮掩了,这般闹腾,只说要和离。
怎么能和离呢?
他萧菖没有和离,只有丧妻。
如今他在情人跟前提及,也只说是恩爱夫妻,仿佛当真和睦如初,从未有过嫌隙。
萧菖把徐贞月打横抱起,冉冉一笑。
如今满京城皆传,他这个长生教的掌教十分风流。
这日小倩也算歇了半天,见过了林微姝后,下午又等着派活儿。
因她一向乖顺,长生教的陈掌令看着她,面色也和顺了些,言语柔柔:“小倩,你今日说得也是极好,对本教也甚是忠心,日常也十分虔诚。掌教虽日理万机,但也说要见见你。”
小倩不觉又惊又喜,受宠若惊:“掌教说要见我?是独独见我吗”
陈掌令淡淡一笑:“哪能呢?还有其他几位教众,一并去见掌教,去聆听掌教法旨。”
小倩心下欣喜不减,连连称是。
京城虽流言蜚语无数,但对于长生教的教徒而言,心下也不会有什么波澜。、一切皆是对掌教的迫害罢了。
马车上,林微姝和盈盈心里却是沉甸甸的。虽得了个求救的小纸团,可那人到底是谁,又如何救出,却是全无头绪。
其实这次入了长寿宫,便可发现此处外松内紧,教众们彼此监视,不会多说一句话。
林微姝将今日之事盘了一遍,自己见了城中供尽家财的米商,死去原配父母,有些事萧菖特意辟谣。
不过还有一桩事漏了。
那便是近日死的寡妇安妙人。
苏雪蓉死时,头上别的是自己种出来的绿牡丹。
而安妙人死时,鬓间牡丹花却是药水腌制过的。
这个安妙人,寡居三载,左邻右舍提及,说她不甚清白,是个风流寡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145 妻子一份,
去寻安妙人之前, 林微姝先去了金玉坊一趟。
她领了几月俸禄,手里宽裕了,也去金玉坊做一身整齐的衣衫头面。
刚跨进铺内, 铺子里的掌柜金娘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 脸上堆着勉强的笑,神情却处处透着尴尬, 双手不自觉绞着绢帕,只呐呐道:“林女尉今日稀客。”
林微姝好奇:“可是未做好?”
金娘赶紧摇头, 令人将衣衫首饰送来。
立在门边女婢目光不住在林微姝身上打转, 从头至脚细细扫了两遍, 又匆匆转身往内堂跑了。
林微姝立在原地, 心底好生莫名。
林微姝正欲开口询问缘由, 内堂忽然飘来一道骄矜的女子嗓音:“我说那整块暖玉切出来的一对玉钗,另一支终究是给了旁人,原来是这位林女尉!”
话音落, 环佩叮当轻响,一名年轻妇人掀着绣金线海棠帘子缓步走了出来。
她一身水红罗裙衬得肤色莹白, 鬓边斜插一支镂缠枝莲赤金钗, 周遭缀着细碎东珠,一动便珠花轻摇, 流光晃眼。
对方正是赵安王府世子妃许嘉, 不过许嘉脸色却不大好看
许嘉冷笑:“只是可惜, 我这人素来有个癖好, 最不喜与人撞同款衣衫首饰, 平白落得个拾人牙慧的笑话。”
她说着,抬手示意身侧侍女捧着的描金首饰盒上前,盒内静静躺着一支莹润无瑕的白玉钗, 水头绝佳,正是方才口中那块暖玉雕琢而成。
不等金娘上前劝解,许嘉手腕猛地一扬,竟就这般将盒中白玉钗狠狠往青砖地面掷去。
只听哐当一声清脆碎裂声响,碎玉渣子溅得四处都是。
做完这事,许嘉再不多看林微姝与金娘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虽很有气势,不过许嘉砸的是自己东西,虽给了脸色,但也讲道理不是,不想撞样式摔的也是自己的。
林微姝倒没什么特别想法。
倒是金娘连忙上前对着林微姝躬身赔罪:“林女尉莫怪,前些日子坊里新收了一块难得的和田暖玉,质地匀净无杂,许娘子同郎世子一同过来相中的。当时看好了玉料,选好样式,付了定金定下一支。谁料匠人开料时,整块玉恰好切出两枚玉钗,另一支前日便被女尉您定下了。”
她擦了擦额角薄汗,又补充道:“其实两支钗样式简单,细看也不是一样款式。可许娘子心里不舒坦,只当是咱们金玉坊贪图两笔生意,舍不得切足玉料给她,因此动了怒气,一场误会罢了。”
林微姝摆手说自己不介意,不过心里面也有点儿奇怪。
之前她亦见过许嘉,许嘉是赵安王府的世子妃,与郎玉昭是恩爱夫妻,性子也十分活泼软甜。
这人前看着既天真,又俏皮,是个直爽性子。
林微姝也未料其此刻竟如此脾气暴躁,闹得不管不顾。
这时节,一道软绵绵女娘嗓音响起:“如问为什么,我倒是知晓一二。”
说话的女子是吴语燕,算老熟人。之前吴语燕苦苦哀求,恳求在辛娘子跟前做医女,只是辛娘子不肯受。
林微姝不大喜欢她,吴语燕性子绵柔,素爱议论旁人私隐,惯会捧高踩低。
但不知为什么,许是将许多心思放这上面,吴语燕倒还当真窥探了许多私隐。
吴语燕冉冉一笑:“倒不似金娘说的那般,嫌金娘怠慢。其实说是恩爱夫妻,也成亲五六年了,情情爱爱也都淡了。这郎世子呢,是没有纳妾,可也不妨碍私底下与人风流。”
“最妙的是,郎世子每每有了情人,东西是家里夫人一件,外头情人一件。也不知是为省事,懒得一选再选呢,还是因实在太爱家中夫人,外面情人得了什么东西,必然补偿家里夫人一件。”
“世子妃原先不知,而今可是知晓了。于是,她自然是不能容。只是人也没拢家里来,总想着留着些情分。毕竟儿子女儿都有了,闹出来需不好看。这谁家里面不是三妻四妾的?”
“有些事,忍忍便是。可许娘子终究跟郎世子恩爱几年,有些情分,正因为有情分,惹得她心里不舒服。于是,她大发脾气,将气发在郎玉昭外面那些女人身上。”
“一时间,便误会了林女尉,以为林女尉与她夫君有些手尾。”
本来没人这么想,但吴语燕故意这么说,倒逗人多心。
此刻虽无别的客人,但在场人多口杂,婢女仆人不少,指不定私下怎么嚼。
吴语燕恶狠狠想,倒巴不得毁去林微姝名声,免得自己瞧着闹心。
她这般想,不舒坦的感觉愈浓,心下亦更不是滋味。几月前,林微姝也不过是个迁去外城的小官之女。那时吴语燕被辛娘子所拒,费了许多心思,盘算落了个空。她心里自是添了几分埋怨,又觉哪怕真入了辛娘子的眼,也未见得真能有什么好。
如今林微姝却容貌整齐,气度不俗。
她越加嚼着这个话题不放:“啊,是我一时失言,林女尉虽流落外城一段日子,可贞洁自持,又怎么会是旁人情人?”
林微姝好似也没听出来吴语燕言语里恶意,只是好奇:“吴姑娘,你说许娘子从前不知,近来知晓,难道,是你告知她的?”
吴语燕一惊,不觉道:“哪有此事?”
林微姝叹了口气:“我从前只听说赵安王世子跟其夫人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许娘子这枕边人都不知的事,却不知怎样流传出来。”
林微姝:“吴姑娘,你又是听谁提及?”
吴语燕一窘,口里道:“这些事随意一听,岂能深究?我不过跟风议论几句,倒被林女尉扣个造谣传谣名声。我也不是个有品秩的女子,岂不是百口莫辩?”
她心里却是一紧。
林微姝又嗅了两下,好奇:“吴姑娘用了些玫瑰硝香粉?可是身子有些不爽利,可要我瞧一瞧?”
林微姝也略通些医术。
吴语燕蓦然面颊一红,大声:“倒不敢劳烦林女尉这般费心。林女尉这般办案子,还是小心些才是,京中处处凶险,别使人吊着四肢祭了,那可就十分可怜。”
她这样说着,不觉匆匆而去。
林微姝却不免若有所思。
马车之上,车轮滚滚,林微姝却在消化方才之事。
她不喜欢吴语燕,吴语燕心思太阴暗,人也太势利,就喜欢见着别人不痛快。方才议论许娘子,满满的恶意都好似要溢出来。大约因为从前传郎玉昭和许嘉是恩爱夫妻,不知怎的,惹来吴语燕天大的不快。
可吴语燕人虽并不怎么样,却并不代表吴语燕说的话不真。
吴语燕似乎很容易挖掘到一些私隐。
之前卫兰那桩案子里,证据呢是欠了些,可很容易便能推断出卫兰跟郎玉昭有勾结。譬如那日寿宴之上,卫兰欲将木七除之,除非郎玉昭是卫兰的自己人,不然计划不可能成功。
毕竟卫兰不可能算得到沈侑这个变数。
当然此事只能说明二人有合作,不能说明二人有私情。这男女之间合作,也可以是纯纯利益之争。
只是卫兰死后,林微姝给卫兰验尸,发觉卫兰身上有杨梅疮。那样的恶毒迸发,卫兰被林微姝揭破情绪紧张时,似也想要抓痒。
这般恶热之毒,似乎伴随混乱欲望,催生成磨人的恶疾。
那桩案子,卫兰先后和木七及郎玉昭合作过,她不觉得是木七,因为卫兰是个眼高于顶的人,不可能看得上木七的身份。
当然这些亦只是揣测,不大能当得了真。
这时节,吴语燕人在马车上,不觉感受到一股子的痒意。就好似内心的憎恶如此凝聚,使得她浑身瘙痒,十分难以忍耐。
她心中总是有些不平之气,对世界充满了恼恨。也许因她家世差,日子不大好,什么也不顺,于是心里闷着火。
因将入夏,天气闷热,黏黏糊糊的,惹得吴语燕愈发不爽利。
这时节,林微姝的马车不觉停到了安寡妇居所门口。
死去的安妙人住在城东金台坊,也算是个富贵地段,一间小宅,两进的院子,每月租金要五两银。
安寡妇并无房产,从前夫郎是做绸缎生意,本来也有些财帛,可丈夫亡故后,便有许多债主寻上门来。
安寡妇一介弱质女流,也护不住,家私被吞个干净,之后便在金台坊租了个居所。
这处宅子地段好,租金也不便宜。
林微姝来时,安妙人妹子安芷儿正吩咐下人搬搬抬抬,收拾行装。一旁有个六岁女娃儿,一身素衣,戴着孝,是死去安妙人六岁的女儿珠娘。
小女孩儿眼眶红红,被姨娘搂在怀中。
见林微姝赶来,安芷儿也十分热络,生出几分期待,让婆子抱走珠娘,自己和林微姝叙话。
“林女尉,不知杀死我阿姊的人,可有什么线索?”
林微姝正欲问,有个妇人上门,却是隔壁街上永平当铺柜上娘子吴大娘。
安芷儿起了身:“阿姊故去,有些首饰要当,我不好露面,请大娘上门,还盼大娘公公道道估个价。”
吴大娘叹息:“珠姐儿那孩子年纪轻轻,父母都没有了,亏得还有你这个姨母疼惜。”
安芷儿令丫鬟取来匣子,打开,内里无非几枚珠钗,几只玉镯。
林微姝眼尖,窥见其中一枚珠钗有些眼熟。
那支镂缠枝莲赤金钗,今日世子妃许嘉头上亦有一枚,款式一模一样。
吴语燕有点儿本事,说不定并非胡说,郎玉昭这个绝世奇葩,选首饰是一式两份,外边一份,家里一份,十分省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146 心疼男人倒
吴大娘走后, 安芷儿再与林微姝叙话。
林微姝提及安芷儿将走之事,安芷儿也不觉叹息:“京中处处花销极大,家里也无进项, 留在这浮华地也是徒劳, 不如归乡。”
林微姝轻轻问:“安娘子在时,大约无此打算。”
安芷儿蓦然面颊红了红。
有些话, 也不好说至名面处。安妙人是个出了名的俏寡妇,私底下和男子有些来往, 也能得些金银供奉。
若回了乡, 便没京城这些排场。
安芷儿迟疑, 然后说道:“阿姊为人, 其实很好, 也很重情,这般养着我,心肠也软和, 也爱惜珠姐儿。她只是,不舍得离开这地儿。”
林微姝迟疑, 不觉委婉旁敲侧击:“京中那些传言, 料想你也是听闻,却不知你知不知。”
安芷儿否认:“自然不是。萧掌教与阿姊并无私情, 不是, 那样子的关系。”
“说句不好听的, 如若, 如萧掌教和阿姊有些什么什么的, 和其他客人并无两样,阿姊又怎会去信长生教?”
“萧掌教,和其他的客人不一样。他知阿姊爱惜女儿, 无论怎样,心里是疼珠姐儿的。于是长此以往,到底不好。阿姊呢,其实心里也知晓这样日子不长久,可又担心旁人说什么闲言。”
“阿姊,觉得名声已经那样儿,干脆破罐子破摔。可萧掌教度她,长生教那些教众也个个待她好,态度亲善,十分可亲。”
“于是阿姊也下定决心,脱离从前的生活,亦愈发信长生教,亦愈发频密去参加聚会,虔诚念经。”
“倒似比从前要高兴些。”
安芷儿咬了一下唇瓣,喃喃言语。
说到底,天尊也未必真个赐福,安妙人求的也不是那般虚无缥缈的福气。
安妙人本为良家妇人,而今堕为暗娼,想要走出来,需要是旁人宽容目光,还有群体的接纳。需要一群人与她一道,相待亲善友好,而不是唾她贪慕虚荣,进而失节。
安芷儿轻轻说道:“有时候我劝她不要去得那样勤,她也不会听。”
林微姝心思敏锐,也听出安芷儿对其姊如此,是有些反对的。不过有些话安芷儿心中顾忌,并未说出来。
她未道出,林微姝也慢慢套话:“你阿姊生前,可欲离开京城?”
安芷儿一怔,摇摇头:“她,倒是不在意什么京城繁华了,只是一心痴迷萧掌教,又怎么舍得走?恨不得,日日留在长寿宫里呢。甚至,珠姐儿还小,阿姊已盘算让她入教,信奉长生天尊。”
林微姝:“你不是说,你阿姊已听从萧掌教教化,不再沉沦。既然断了生意,没了进项,按理说京城花销大,也因加以离开,缩减开支。你阿姊,难道就没什么别的打算?”
安芷儿嘴唇动动,犹豫几番,面色变幻。
林微姝:“有些长生教信众会捐尽全部家产,什么也不要,入住长寿宫,这般素衣粗食修行,对萧掌教亦是愈发虔诚。你阿姊,有没有这般打算。”
话已经说到了这份儿上,安芷儿犹豫几番,终于点头:“是,阿姊确有此等打算。她已经捐了好几笔银钱,都是数目不菲,多年积蓄,还有,些别的进项,都一股脑的投进去。她,是心甘情愿的,绝没有半点后悔。”
“家里已经没多少银钱了,所以我才连首饰都变卖,多少凑些钱,以后跟珠姐儿熬日子。”
“我问阿姊,以后如何。她便欢欢喜喜的和我说以后,说她要洗清铅华,一身粗衣,节俭欲望,重获新生。她会带着珠姐儿一道去长生教,教中兄弟姊妹也会疼爱珠姐儿,使得孩子开开心心的长大。”
“不怪阿姊啊,我知道的,我知道阿姊这些年很难,心里不好受。珠姐儿,被人笑话,指指点点,说是娼妓女儿。阿姊面上不说,可是心里,却是难受的。我明白她,她不舒服,不自在,如今抓着个救命稻草。”
安芷儿到底打开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个不休。
“可珠姐儿去长寿宫,当真很好?她还是长身体的时候,长寿宫连口肉都吃不上,这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林微姝:“安姑娘其实并不喜欢长生教?”
对上安芷儿目光,林微姝道:“芷儿姑娘放心,这话只我和你说,我自然绝不会说出去的。”
安芷儿点点头:“我自然不喜长生教,阿姊跟发了痴一般。她不做那门子生意倒是极为好,本来也与那些客人断了往来,乃至于得罪过几个豪客。可是,之后她又去侍候李侍郎,”
“也不是为了什么财帛,而是李侍郎似乎对长生教有些事有些犹豫。有了美人儿侍候之后,软语劝慰,可能长生教还给了些别的什么好处,李侍郎也再也不提了。”
“阿姊这般伺候,倒是心甘情愿,万般欢喜能帮上萧掌教。说萧掌教一个人很难,苦苦支持,可偏偏身边的人处处为难他,迫害他。这般圣人,她甘心舍了肉身帮衬,使得萧掌教以后可以帮更多之人。”
“我只会觉得很荒唐。”
“珠姐儿在长生教长大,耳濡目染,以后会怎样?是不是,也这么心甘情愿的,牺牲?”
林微姝听了也觉得说不出的荒诞,这下可真是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这些话安芷儿从未和别人说过,本来也不好说,她怕说出来招惹祸端。不过今日不知怎的,林微姝这般循循善诱,安芷儿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说出来后,安芷儿有些害怕,可又似乎轻松了几分。有些话压在心口,这般不说出来,也是憋闷得慌,会很是不自在。
安芷儿想了想,又道:“虽如此,我亦并不觉得阿姊之死,是长生教所为。她,对长生教可谓一片痴心,奉上财物亦是心甘情愿,没什么反悔之意。而长生教,又能白得这么个美人儿,岂非妙哉。”
“他们杀了阿姊做什么?”
“可阿姊死了,那位萧掌教其实不在意的,也不欲理会。”
安芷儿心头一酸,亦生出了许许多多的不平之意。
林微姝则出其不意问道:“令姊情人,是否有一位是赵安侯世子郎玉昭?”
她本来只是猜,吴语燕阴阳,说郎玉昭看似夫妻恩爱,其实送东西外头一份,家里一份。
安妙人是个风流寡妇,说不定有些私情。
但证据却薄,林微姝这样问,是有意诈一诈。
安芷儿容色一怔,明显有些什么的,面色变幻间,亦是甚为惊讶。她迟疑,最后还是道出:“林女尉,果然是什么都查得到。”
安芷儿:“郎世子,确实十分霸道。其实阿姊以前,通常维持三五个熟客,也不会有太多相好。人一多,也费心不过来。后来,又认识了郎世子。认识了郎玉昭后,就只有郎玉昭一个客人了。”
“具体如何,她也未和我说,只是大约也是郎玉昭要求的,可能不愿意阿姊再待旁人。否则,那时阿姊不会主动如此。”
林微姝问:“且不说什么情意,这位郎世子看着倒是挺霸道。他家中已有妻子,在外也绝不止你阿姊一个情人,却偏偏不许你阿姊有别的情人。看来,他是觉得自己物件儿不许旁人染指。你觉得他,可有杀人动机?”
安芷儿低头扯着手帕,说道:“若是为争风吃醋,也不至于。就好似你说那样,便是独独只允阿姊伺候他一人,也谈不上什么真情,无非是逢场作戏。说到底,只怕他还怕外边的女人会缠上他呢!”
“也不知是不是演,说郎世子与他夫人许嘉是恩爱夫妻。外面怎么玩儿,却到底未将外头女人带回家为妾。”
“其实,也未必真的很上心。”
安芷儿这么一说,林微姝觉得也有些道理。
郎玉昭花心,外面暗暗寻了些情人,难道指望个个为他守身如玉?
安芷儿却有些不确定,说道:“只是,后来因阿姊信长生教缘故,郎玉昭确实发过脾气,那日争起来,闹出好大的动静。郎世子也小气,竟要阿姊将他赠的财帛还回去,那自然是,不大能。”
林微姝也没想到郎玉昭看着一表人才,居然那么low,私底下风流不说,分手了居然还要将恋爱花销讨回去。
也是两虎争食,必有一虎饿肚子。
安妙人都被长生教套路了,郎玉昭想要讨回分手费怕也没几个子儿。
难道郎玉昭还能向萧掌教讨钱?
安芷儿:“阿姊钱都给了长生教,他能讨些什么?郎玉昭,他好生无耻,居然动了粗。”
那日争执过后,郎玉昭拂袖而去,安芷儿赶紧去看阿姊。
安妙人面颊红肿,被狠狠抽了两巴掌,牙都被打掉两颗。
念及当时情景,安芷儿愤怒:“他算什么男人?竟对女子动粗。他自己也风流,难道指望阿姊为他守一守?”
安芷儿扯紧了手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147 要和离
待安芷儿情绪平和了些, 方才继续道:“那也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当时闹得这般不可开交,郎世子也再未来寻阿姊。”
她略一犹豫, 不觉道:“虽如此, 郎世子是十分粗暴,可是, 似乎也没再上门纠缠。不过,是一些财帛罢了, 难道, 还真这般气恼?”
林微姝心忖, 这般思之, 确实也是有点儿不对劲。
以安妙人的身份, 好似也用不着郎玉昭处心积虑。如若动手,最大可能是激情杀人。因感情纠纷闹出来的杀人事,情绪上头是重要因素。
当日郎玉昭拂袖而去后, 复起杀心,乃至于想要搞死安妙人, 这情绪上说来, 多多少少的也不是很对劲儿就是。盘来盘去,似乎并不是很顺, 林微姝想了想, 觉得这其中说不定还有些别的什么隐情。
这般思忖间, 又听着安芷儿道:“只是, 那世子妃许嘉, 那也未必了。”
许嘉?林微姝不觉想起许嘉今日十分急躁样子。
许嘉素来性子和顺,之前那般姿态,倒仿佛不似林微姝记忆之中样子。
许嘉模样有些燥。
安芷儿:“听说世子妃从前并不知晓这些事, 郎玉昭瞒得极为好,最喜跟世子妃做个恩爱夫妻。可惜啊,纸也包不住火,这些事,她到底还是知晓了。于是,据说也在家里闹。”
“其实阿姊出事前,她曾来寻过阿姊。”
林微姝问:“可曾闹得十分厉害。”
安芷儿想了一会儿,还是实话实说:“世子妃面上有些气恼,只是,也没大打出手。倒似,没有郎玉昭那么的粗鲁。她走之后,阿姊有些失魂落魄,我问阿姊,阿姊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似乎有些心事。”
“左右,也不过是些难听的话罢了,这也是在所难免。只是说到底,也是郎玉昭风流,她何必和我阿姊发脾气?毕竟,这夫妻二人,还是要勉强将日子过下去。”
安芷儿终究还是替自己阿姊鸣不平:“所以,到底还是外人的错,是外人合该倒霉。”
林微姝也没说什么。
这些感情纠缠她不好发表什么意见。
她听出了安芷儿言语里敌意,于是干脆问:“你怀疑是世子妃许嘉,是杀人凶手?”
安芷儿抿紧了唇瓣,她情绪被林微姝看出来了,可她就是这样想的。
恩爱夫妻多年,一遭知晓郎玉昭不干净,膝下又有一双儿女,有时候原配的第一反应,就是撕了外边的小妖精。
而安妙人,自然是最不堪的。本来是良家妇人,却是做暗娼。而且,安妙人还有个女儿。作为母亲,似乎不应如此。而且,安妙人多少也有些贪慕虚荣的心思在里头。
但安芷儿肯定帮着自己亲人,许嘉若能管得住自己丈夫,就不用去管外面的女人了。
安芷儿道:“案发当日,巷口的杨婆子见着一辆马车匆匆离去,好似是许嘉这个世子妃。”
没想到居然还有目击证人。
涉及京中权贵,安芷儿本来是不欲多言,可到底还是禁不住开了口。
阿姊糊涂,可到底不该死。
况且,无论安妙人怎样,对她这个妹妹总归不错。
问完安妙人,下一个便是许嘉。
及至赵安王府,却得闻世子妃不在。
天气近夏,京中愈发的酷热难耐,许嘉上午发完脾气,下午便去京郊庄子里去避暑。
这般天气,京城富贵人家皆要去避暑气,便是宫里贵人们,说不得也要迁居皇室别院。
林微姝这么来回折腾小半日,出了一身汗,扑了空,也不生气。
山不就她,她来就山,问明位置,林微姝也出了京郊。
天气炎热,池子里的荷叶倒养得片片翠绿,如满满的涂了一层绿蜡,好看得紧。一片片翠绿色的荷叶里,一朵朵芙蕖粉白相间,倒是好看得紧。
庄子里引入的活水,这般浇来,一池子好风景。
许嘉却半点欢愉之心也无,手捏团扇,这般轻轻的扇了扇,心情十分烦躁。
她人前十分暴躁,而今眼眶却是红了。
之前许嘉已将嘉儿、宁儿送去娘家,才不让自己的两个孩子留在赵安王府。她和母亲说好,明日将孩子送过来。
许嘉是宁可留在京郊,也不愿意再回去看着夫家一家子人。
儿女平白送去娘家,婆母欲言又止,不过老王妃终究没有阻她。
大约,是顺着许嘉顺习惯了。
别人都说许嘉有一门好亲事,成了亲,夫妻恩爱且不说,公婆也待她极好。否则单单一个孝字,都免不得被公婆磋磨。
刚成亲时,许嘉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很有福分。可日子一久,她也回过味儿来。
许嘉嫁入赵安王府不算高嫁。
郎玉昭说是异姓王爵,不过是祖上立了功,因而将后辈荣养起来,名头虽好听,实权却是没有。
郎玉昭在礼部挂了个虚职,却想实在做些事。
成了亲,许嘉便入宫哀求董太后,她在董太后跟前确也有些脸面,素来得董太后喜爱。
董太后这个人,喜爱照拂自家亲戚,而许嘉母亲恰好是太后胞妹。
加之许嘉性子单纯,活泼可喜,董太后岁数大了,也喜欢一些天真活泼的晚辈,也很爱许嘉这个性子。外甥女求过来,董太后也会替她考量一番,都成了亲了,二人又是京城里恩爱夫妻,于是也赏了郎玉昭实实在在差事。
郎玉昭被调去工部,先替皇家督检园林,又去江南兴修堤坝。
可是郎玉昭心思不纯,娶自己为妻,只是为借自己之势罢了。
许嘉蓦然很想哭。
郎玉昭外头女人很多,可没一个带回家,纳为妾。府里上下,只有许嘉一个女人,连婆母都不住说,说丈夫待她多亲厚。
可也只是会骗人罢了。
那是以前,以前郎玉昭藏得好,而今董太后还政新帝,虽用一个孝字压着陛下,但是声势已大不如前。
郎玉昭已经不怎么会装了。
过去种种已是过去,未来还不知晓是怎样的日子。
许嘉掏出手帕,擦擦泪水,容色戚然。
从前自己日子过得顺,而今要落下来,不知晓多少双眼睛盯着,盼着看自己的狼狈处,想要看自己尴尬样儿了。
这时节,婢女前来禀告,只说林微姝求见。
许嘉有些惊讶,令婢女将林微姝领入内。
这大热的天,林微姝一路奔波,确实受累,双颊也是红扑扑的。
许嘉有些吃惊,也不似上午时候那般大脾气了,看着和气了些:“林女尉有什么事,特意来寻我?”
她想起之前态度,有些尴尬,脸颊不觉红红,然后说道:“今日金玉坊之事,还盼林姑娘不要放在心上。我那时,是因别的事生气。那个吴语燕,说话绵里藏针,最会挑拨,我瞧着便是有气。”
许嘉成婚好几载,却还有些爽直天真的情态。
林微姝仔细打量,若有所思,心里盘算用什么样方式和许嘉套话。一个人一个方,比如安芷儿,胆子不大,倒是能看出和亲姊有些情分。所以一开始,林微姝也没有立刻直接逼问,而是循循善诱,步步套话。
对上许嘉,林微姝也是另外一番心思,觉得许嘉还有些性子,可以激一激。
这厢二人已落座,许嘉亦令婢女奉上茶水。
林微姝斟酌词语:“有些事,想问世子妃,只是有些冒昧。”
虽然冒昧,林微姝还是开了口:“外边虽说郎世子和你是恩爱夫妻,但实则郎世子性子风流,私底下常与女子有来往。只是,未闹在明面上罢了。世子妃有儿有女,诸多顾忌,知晓这些事,哪怕心里恼,日子无非是要过下去。”
“所以,自然恨外头女子多一些。”
“我且请问,是不是你杀了安妙人?”
许嘉气得刷得一下站起来,双颊泛起潮红,恼恨:“林微姝,你这般胡言乱语。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已打算与他和离。我为什么要管他在外有三有四,有什么女人?”
是,这日子当真过不下去了,许嘉也没打算过了。
这一年她本有身孕,养胎也辛苦,哪怕月份大了,似也怀得不是很稳当,还日日请大夫安胎。可结果呢?她月子都还没出,便知晓了郎玉昭腌臜事。
她没让郎玉昭再碰自己一下,夫妻之间已年余未曾同房。
自己夫郎心思不纯,董太后不如往昔风光,还有些杂七杂八别的事,许嘉真觉得日子过不下去。
只是顾及两个孩子,她还在寻思琢磨主意。郎家倒允她把孩子送娘家养两天,可和离之后呢?可还许她带走?郎玉昭哪怕不喜这一双儿女,面子上怕也是过不去,肯定是要争的,大胤法律在此,董太后又不如从前,许嘉也是十分为难。
她一腔心思都在对付郎玉昭身上,哪里有心思去理会郎玉昭的那些莺莺燕燕?
林微姝:“可有人说,案发当日,你曾出入死去的安妙人家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148 群体PUA
林微姝话是这样说, 但她问过了刘婆子,其实那个目击证人刘婆子也并不是十分的笃定。那辆马车甚是华贵,下来一个妇人, 看着年轻, 衣着打扮不俗,只是却并不能确定是赵安王府的世子妃许嘉。
若许嘉矢口否认, 林微姝也拿不出继续逼话的证据。
但许嘉怒色稍敛,目光在林微姝身上逡巡, 似是在思量什么。
然后许嘉道:“我那日, 是去寻安妙人, 有些话想问她, 也非全然私情。无论你信不信, 我本不是寻她晦气。可那时我到时,安妙人已是,被人折磨过。四肢都被捆着, 这么吊起来。”
林微姝微微默然,这些, 她看过卷宗, 自然是知晓的。
安妙人死前受了些折磨,遍体鳞伤, 手腕足踝皆有捆绑痕迹。只是这些事, 外人未必知晓, 官府不允外传, 尸首也是官府收押扣着。
甚至连安芷儿都不大知晓详情。
京城里传开的, 无非是安妙人鬓间有一朵药物腌制的牡丹花。
依林微姝想来,必然是长生教发了力,因安妙人鬓间有一朵牡丹, 已将她的死和长生天尊赐福联系在一起。若再传安妙人死前受了些折磨,还不知晓被传成什么样儿。
许嘉性子比林微姝以为的要爽利,夫妻恩爱未必是真,许嘉人倒是真如传闻中天真了。
她竟承认了此事。
然后许嘉道:“其实我到时,安妙人还未死呢,看她那样儿,我只能救救她,方才将她放下来。”
“她出得气多,入得气少,眼看是活不成了,还要说什么话,我也想知晓是谁害了她。可是——”
许嘉皱着眉,似有所思。
不但许嘉这样以为,林微姝也会这样想。毕竟,受害者只剩一口气,自然会拼命说凶手名字。
可那时,安妙人神色却十分奇怪,虽是痛楚,却无惧色,而是一片坦然。
许嘉:“她只喃喃,说长生天真赐福于我入无极仙乐之境。”
“这般说着,她面颊带笑,咽下最后一口气。”
许嘉已重新坐下来,攥紧手帕,说道:“我是不知晓发生什么事,大约是长生教那些鬼祟之事,令人心头发毛,很是可怕。而我,也是家里事一团乱,不愿意掺合这些。于是,我便匆匆离去。”
“我不想沾这些事,也没有提,可是安妙人并非我逼死的。她不过是个失贞的寡妇,我什么身份,为什么要跟她计较?要计较,我只跟郎玉昭计较。他,对不住我,我也不能和他过下去。”
许嘉这样子说话,有几分养尊处优养出的高高在上的味道,她不怎么看得起安妙人,但似乎,也不大屑于杀安妙人。
此时此刻,长寿宫的大殿之上,四处门窗皆合,鲜花供奉,香烟缭绕。
信众盘膝而坐,约莫二三十个人,个个容色虔诚,小倩亦在其中。
之前宣召小倩见萧掌教,小倩先是欢喜,可欢喜之后,又有几分忐忑。
她到底是个年轻的女娘,于是她会想到京城那些传言,说萧菖十分风流,会玷污女信众。
虽然想想都似玷污了这份对掌教信仰,小倩却不可遏制的怕。
虽传话的掌令慈眉善目,说非独独小倩一人,然则小倩心尖儿还是禁不住泛起了几分的害怕。
自小是个孤女,和兄长相依为命,见惯了人情冷暖,也知晓些老爷们哄骗年轻姑娘手段。
底层代码和宗教信仰打架,有一瞬间,小倩甚至禁不住想逃。
可到底,她身子被拘下来,也没有走。且不说能不能逃得出去,只说离开了长生教,她又还能去何处?离开这处,别人都会说,说她是杀人犯兄长妹妹,十分见不得光。
明明不安,小倩到底还是留下来。
然则事情和小倩所想不一样,她并未被塞入掌教卧房,被诱着暖床,而是被引入一处封闭大殿之中。和掌令所说一样,掌教也不是见她一个人,此处教众有男有女,年龄不同,高矮胖瘦皆有。
全不似传闻中那般桃色旖旎。
小倩观之,蓦然十分的惭愧。
得蒙掌教收留,使得自己这个苦命女子有个容身之所。可她呢,竟未那些无凭无据的流言蜚语加以质疑。
小倩心尖儿不觉生出了几分的愧疚。
正因这份愧疚,她内心之中的信仰亦是越发坚定。
殿中香烟缭绕,萧菖妙语解经,反复提及无极仙乐之境。
萧菖:“这无极仙乐之境无病无灾,无世间饥寒苦楚,无人世利益熏心。到此地,人人得食,无嫉无嗔,一片安宁。”
他顿了顿,又道:“我等潜心修行,只要心意虔诚,死后便可脱去肉身,飞升此地,永远安乐。”
小倩得闻,唇角亦不觉泛起了浅浅笑容,眼里闪烁光辉。
萧菖一挥手,便有人奉上玉瓶,内中褐红液体倒出,分入瓷杯之中。
小倩亦分得一杯,眼前杯中液体颜色甚深,轻轻嗅之,亦是一股子的药味。
萧菖:“此为剧毒,因诸位虔诚,是故分给诸位,早入无极仙乐之境。”
小倩蓦然瞪大了眼睛。
萧菖面上亦有一杯,他主动一饮而尽。
小倩不觉恍惚,一个人内心不安时候,便禁不住打量四周,想看看旁人会怎么做。人总是这样,自己没主意的时候,便禁不住去模仿身边之人,想要学一学。
在场二三十个信众大都神色坦然,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亦有少部分新人如小倩一样,第一次参加这样集会,虽然万般虔诚,倒是有几分犹豫。
但眼见身边众人如此,亦是下意识加以模仿,一番犹豫之后,也是禁不住举起了酒杯,将之一饮而尽。
身边人人如此,环境熏陶影响,小倩手掌也是轻轻发颤,却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如入了魔,将杯举起,下意识的一饮而尽。
虽然内心深处仍有些不甘愿,但掌教之令,不能违逆。
她内心这般的惊惶恐惧,不安害怕,如此种种,饮下此药后,脑子一片空白。
半晌,无事发生,她并没有死。
在场所有人都活着。
有些教众不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集会,已然习惯这样的环节。
萧菖温声:“我等还活着,乃是因这世间污浊,需得我等继续传教布道,度化世人,不能这般的早登极境。”
众人面露欢色,纷纷附和。
人没有死,但他们可以为萧菖而死,哪怕告诉他们杯中之物是毒药,也如此饮之,毫不犹豫。
这已是被炼化成最忠诚的信众。
小倩亦目露欢喜,面上痴色更浓几分。
这时节,林微姝听着许嘉言语,自己似是找错了方向,又似其实找对了什么,一时之间亦不觉微微有些恍惚。
这般思索之际,林微姝一双眸子禁不住灼灼而生辉,留意到许嘉言语里一个小小细节。
“许娘子,你是说安妙人是被人捆着四肢,这么的,吊起来。可否,说得详细些?”
许嘉想起那日的场景,心里不舒服,也不愿意多回忆。
林微姝这样问,她勉为其难,这样想了想,然后说道:“是,她四肢被扯开吊起来,身子悬在空中。这样子的,被拷问。看着,仿佛倒是什么邪术。”
人落地方才有安全感,如此扯在半空之中,便会惶恐无依。这拷问之人,还有些懂心理学。
许嘉不愿意详细说这些血淋淋场景,只扭头:“林女尉,你只顾着问这些说什么?”
一个年轻女子被这样折腾,看着自然是并不怎么好受。哪怕,许嘉不喜欢安妙人呢,也不会觉得那样的画面有多赏心悦目。
林微姝心里沉了沉,四肢被吊起来,这话听起来倒是颇为耳熟。
她想起来了。
今日在金玉坊和吴语燕言语,她嗅出吴语燕身上有玫瑰硝味道,一提,吴语燕也大怒。
因为恼怒,吴语燕便有些口不择言。
“林女尉这般办案子,还是小心些才是,京中处处凶险,别使人吊着四肢祭了,那可就十分可怜。”
当时吴语燕便是这么说的。
吊着四肢祭了,这是安妙人死前样子。
可此事连官府都不知晓。
因为案发当日,许嘉来寻安妙人,那时安妙人还剩一口气,于是许嘉便将她放下来。
如此也破坏了案发现场,之后仵作验尸,只发觉安妙人四肢有捆绑痕迹,却并不知晓安妙人曾四肢被吊起来。
除了是凶手,又或者是跟凶手十分亲近,出现在行凶现场的人,方才能知晓此桩事情。
林微姝打了个激灵,隐约窥出了几分真相。
只是如今只有这一句话,可能是巧合。
但吴语燕似乎知晓郎玉昭的私隐。
不似是路人——
林微姝沉吟,又望向许嘉,问道:“世子妃原本不知晓郎玉昭这些勾当,是谁告诉你的呢?是,吴语燕?”
看许嘉面上神色,林微姝知晓自己猜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149 到底说了
林微姝继续步步紧逼:“吴语燕是不是郎玉昭的情人?”
许嘉说不出话。
她一向是极好强, 又爱颜面,不愿意输。
这些羞耻之事,她如何说得出口?尤其, 对着林微姝这么个外人。
哪怕她没犯错, 是个受害者,可她仍然觉得不光彩。就像男人老婆出轨, 面上需过不去一样,被人背叛始终是桩羞耻事。
更不必提从前二人还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
林微姝:“我从前认识京中的名伶魏红药, 她身边有一小婢, 生了杨梅疮, 十分可怜。”
“其实那杜鹃本是魏娘子身边婢子, 又是同乡, 本来魏娘子想护一护,说不想杜鹃接客。杜鹃,其实也不算很美貌, 于是老鸨子也答允了。”
“谁想后来,来了客人, 可能嫌魏娘子姿态高了点, 刻意羞辱。他说,魏娘子虽然貌美, 却也是一双手臂千人枕, 不怎么干净了。相反身边小婢虽然样貌平平, 但是, 却还是处子身, 于是便要了杜鹃。”
“再之后,杜鹃便生了病。”
“你自然知晓那个客人是谁。”
许嘉没说话,身子却是在抖。
林微姝心里叹了口气, 许嘉说想要和离是真心的,可真要面对这一切时,也不是那么好过。
从前是恩爱夫妻,让人羡慕。
可现在呢?旁人会怎样说?说许嘉真是可怜,真是悲惨。哪怕不是那么恶意,怜悯的眼神亦十分伤人。
林微姝:“我说吴语燕身上有玫瑰硝的味道,她听了十分恼恨,所以才口不择言,乃至于诅咒几句。”
“这硝,本便是来治皮肤病的。”
许嘉已静了好一会儿,如今蓦然爆发:“我没有!我可没得什么恶疾,更没什么病。我已年余未曾与郎玉昭同床,我看着他简直想吐。不要称呼我什么世子妃,你只称呼我许娘子。”
许嘉胸口轻轻起伏,面颊一片的潮红。
她说道:“是!郎玉昭恶心之极,也不知捡点。他不但跟吴语燕有私情,而且,也有那个病。你可知晓,当我发现家中丫鬟白梅也染上这个恶疾时,内心是怎样的感受?那个白梅,甚至是他母亲身边婢女。”
“为遮掩这样的丑事,白梅很快不见了呀。整个郎家的手段真是龌龊不堪,令人发指。我才如梦初醒,自己在怎样一个虎狼窝。”
许嘉紧紧闭上了眼睛,深呼吸几口气,方才睁开,说道:“从前,他还未至于这般的放肆。因为太后娘娘得势,他亦不敢如何的。又或者,他会隐秘一些,不至于太过于放纵。”
可伴随董太后失势,一切都变了。有些人本来只是八分的好色,经过压抑变成了十二分的疯狂。
妻子虽美,但身为一个男人,他没有选择的权力,于是一切都显得十分的可悲和委屈。
“我怎样和他过下去?我不能和他过下去了。”
许嘉这样说,这些话这段日子里在她心头回荡了千万遍,而今似乎终于真切了。
她已下定决心,蓦然扭过头,看着林微姝。
“他何止是男女之事龌龊,心底贪念更是无底洞,填都填不满。当年我托太后给他求去江南督办堤坝的差事,原是盼他能踏踏实实做出几分政绩,往后朝堂之上也好立足,谁知他一到江南,眼里便只剩白花花的银子。”
“官府拨了专款采买坚实新木,可他嫌正经木料造价高,动了歪心思。宁地那段海坝年久失修,弃后重修。他便从废弃旧坝底下,打捞早年泡的老木料,捞上来之后,外头厚厚刷上几层浓漆,死死盖住木料内里的腐坏霉气。”
其实有些老料一直泡水里还好,一旦捞上来,接触空气,必然会立刻腐化。哪怕郎玉昭不懂这些,身边自也不缺懂行工匠提醒,只是有时候叫不醒一个装睡之人罢了。
“这批掺了烂木的料,他尽数调去江州修筑河堤。撑死七八年,江州整条新修河堤必定根基松动,到汛期大水一冲,堤坝坍塌也是极大可能。”
“采木、转运、漆料三道差事,他层层克扣银钱,废弃旧木一文不值,转手以好木料的价目向府衙报账,里外差价尽数落进他自己腰包,短短半年江南之行,捞的银两数额骇人。地方官吏知晓内情的,要么被他用银钱堵住嘴,要么寻由头排挤调离,无人敢上书揭发。”
许嘉:“我倒拢了些证据,只是本朝律令,妻不能告夫。但若林女尉正巧得了些线索,可愿查之?”
林微姝站起来,向许嘉行礼:“必然用心查之,绝不姑息。”
许嘉看着林微姝,蓦然心里酸酸的。
她今年二十五,还很漂亮、年轻,不过已少了些少年时的锐气了。
她未嫁人,做姑娘时候,其实很傲气,家世好,姨母也很疼她。如今要和离,再去过新日子,似乎也必须要有割舍一切勇气。
和离后,她不大能带走孩子,更不必提董太后声势不如前。
除非她领着孩子回娘家,而郎家也无力置喙。
除非郎家被削王爵,郎玉昭身陷囹圄。
有些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只有将这一切给做绝了,她方才能如愿以偿。
摆脱郎玉昭,得到自己这一双儿女。
于是她忽而向林微姝爆料也没那么突兀,反倒是顺理成章起来了。
这般思之,许嘉眸中添了几分决绝,口里说道:“只是林女尉纵得了这些证据,不必提是我这处得来。”
林微姝口里应了声是。
妻不告夫,除非涉及一些谋逆大罪,绝不能亲自陈情。更何况,许嘉和郎玉昭之间还有一双儿女,人前闹得太厉害,少不得有些指指点点得议论。
真下定主意了,许嘉心内倒是松了些,口里道:“如今已是酉时,天色虽亮,但京郊别院离京城有段路程,林女尉不如便留宿一晚,明日再归。”
林微姝允之,正好在此处翻阅郎玉昭的证据。
许嘉:“再者听闻近来京郊添了些流寇,行劫掠之事,虽不敢冒犯到庄上来,但林女尉晚归京城,说不准会撞见。”
林微姝蓦然一怔,甚是不安。
有些事,许嘉并不知晓,以为郎玉昭只是风流势利。
可郎玉昭比许嘉以为的要凶狠许多了。
林微姝一拢眉,忽觉因劝许嘉不要逗留京郊别院。此处虽凉爽宽敞,却并不怎么的,安全。
话至唇边,还未来得及说出来,便忽闻极爽快的男子嗓音:“夫人还生我气来京郊避暑,却不避我。”
人未至,声先闻。
郎玉昭大步流星般入屋,他容貌甚是英俊,只一双眼睛闪闪发光,看着既爽利,又咄咄逼人。
许嘉和林微姝都变了脸色。
郎玉昭含笑:“连林女尉也在,也真是可巧。”
说可巧,郎玉昭眉头却是蓦然皱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什么为难之处。可旋即,郎玉昭皱起的眉头便舒展了。
他似也下定决心。
长生教,送走了那批信众,萧菖回自己寝居之处。
徐贞月上前服侍,替他解了长生教掌教那件长生天尊垂夏道氅,换一件清爽素衫。萧菖容貌本来就好,身段儿修长,换上素衣之后,又别又一番风致。
当初长生教的老神仙看中萧菖,就是看中萧菖皮囊极好。人都喜好颜色,容貌好些,说什么都像是对的。
徐贞月一如妻子一般,柔顺替萧菖换了衣衫,解了法冠。服侍妥当之后,徐贞月又在香炉里再添了一把香料。
徐贞月:“掌教整日传教,好生辛苦。”
萧菖微笑:“无妨,这是我应为之事,再者,我也极喜爱这样。”
下属会将教众悉心筛选一番,将其中虔诚者送至于萧菖跟前,再由萧菖进一步笼络人心。这些忠贞教徒已是对萧菖死心塌地,谁也不能动摇。
这时节,却有访客。
一道墨色身影轻盈而至,拉开披风,露出一道清秀身影,赫然正是吴语燕。
徐贞月已柔顺退至屏风之后,十分乖觉听话。
吴语燕已伏跪在地,如此行礼,抬起头时,面颊已泛起了浓浓痴色。
她本来是个尖酸、善嫉,阴郁愤懑的女子,可萧菖扶着她起来时候,吴语燕面上也不泼了,隐隐透出了几分虔诚的味道。
吴语燕飞快道:“我已依从掌教吩咐,对林微姝说——”
她这般回禀时,却被萧菖打断:“你身子可好些?”
吴语燕面颊一红,心尖儿一热,面上却是不自禁浮起了感激之色:“由掌教亲自调药,内服外敷,如今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
只要她不心中生恨,似也不会再发痒。
萧菖也会点儿医术,哪怕教务繁忙,也会腾出些时间,亲手替吴语燕调药。林微姝嗅到的玫瑰硝的味道,就是萧菖调制的外敷药。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郎玉昭的缘故,她被这个男人连累惨了。
她染了恶疾,自然绝不能跟家里言语,亦不敢在外就医。
这般惶恐无依时,她亦是不自禁去了长生教。萧菖循循善诱,她什么都说了出来。那些丑事说出来,她自己也是自惭形秽。
那些极恶毒的疮,象征着肮脏,不贞、丑陋,证明吴语燕是个恶毒放浪的女子。在长生教掌教跟前,吴语燕也自我厌恶,头都抬不起来。
可那时萧菖却不嫌弃,伸手将吴语燕的手掌握住,也不怕什么沾一下就会传染的谣言,口中轻柔说道:“这不是你的错。”
他既像父亲,又像母亲,吴语燕一下子将整颗心都给交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150 真相
萧菖将吴语燕拉起来后, 手指比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萧菖:“你不必说,我已知晓了。”
他又这么感慨:“郎玉昭意欲杀妻, 本来等他如此行事之后, 再让那位林女尉查出真相,也免得这位赵安王世子继续纠缠长生教。”
“未曾想, 这林女尉却是十分敏锐,这么快便寻出不对。如此, 岂不是要一并死在那处?”
“语燕, 我知你是一时失言。”
他这般娓娓道来, 自是因长生教眼线颇多, 他又费心留意这桩事。只是如此随口言语, 也不自禁给人一种他果真身负神力,无所不知的感觉。
吴语燕脸蛋涨红,她确实是一时失言, 可是,她亦并非故意。是林微姝自己不好, 嗅着吴语燕身上玫瑰硝的味道, 说些有的没的。自己藏起来私隐,却被林微姝一语道出。
吴语燕很是狼狈, 心下更不自禁生出了几分恼恨之意。亦不觉咒之。
未曾想只是这般言语, 林微姝便有心记上, 闹得吴语燕很是不痛快。
她飞快为自己找补:“林微姝, 与那秘眼的大统领沈侑不清不楚, 还不知晓有些什么。虽未必是天长地久,可如今正打得火热。只要,让沈侑知晓此事, 这位赵安王世子没什么好下场。”
徐贞月轻轻垂下眼,在屏风后,也没说话。
她知晓而今满京城议论纷纷,皆说萧菖好色。只是萧菖,其实不大染指这些女信众。因为萧菖不会轻易的给一些,奖赏。
萧菖也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不过,她深谙萧菖心思,对于林微姝,萧菖大约是,舍不得?
毕竟掌教很少在徐贞月面前夸讲。
萧菖慢慢拢着吴语燕的手,用力握了握,和声:“你已替我十分费心。”
吴语燕满面红晕。
萧菖引得吴语燕坐下,温声:“你可愿与我共去无极仙乐之境?”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吴语燕也早经历了这般考验,闻言更不觉飞快点头。
萧菖一挥手,徐贞月便十分知趣,奉上药酒。
在旁的教众跟前,徐贞月如婢女一般,姿态放得很低,谁都看不出徐贞月跟萧菖有什么暧昧之情。
她手中执壶,这般倒酒,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十分的专注。
当初长生教是老神仙做掌教时,徐家父母皆信教,甚至要将女儿送出去。后老掌教纳萧菖入教,使得这位萧世子大开眼界,又使了许多手段拿捏。
那时,萧菖是徐贞月的救命稻草。两个都是被长生教缠上的贵族男女。
后来也是徐贞月斟酒,徐贞月手里的壶是个鸳鸯壶,一个壶里倒出来的酒,一杯有毒,一杯无毒。
前掌教故去后,萧菖就成为长生教真正的主人。
如今,她也给萧菖和吴语燕倒了两杯酒。
吴语燕善嫉,可是并不聪明,她说的话当然很对。可是吴语燕也知晓得太多了。这般驱虎吞狼之计,可不能留下太多知情人。
林微姝死了,便是查到了吴语燕头上,吴语燕也只是郎玉昭的情人。
对于萧菖的心思,徐贞月还是能猜到几分的。
吴语燕自不生疑,一下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样演习,已经很多次,萧菖每次都会声称酒中乃有剧毒,信众饮下却是安然无恙。
当然这一次也一样,其实无事发生。
吴语燕一点事都没有,两杯酒都不是毒酒。
萧菖取出一枚药瓶,和声:“之前的药丸,我估摸你吃得差不多,而今又给你调了一瓶。”
每搁三日,萧菖都会亲自调药。
吴语燕欢喜接过。
他离开后,萧菖蓦然掏出手帕,狠狠擦拭自己手指头。
萧菖顺手将这块帕子扔至地上。
三天,至多三天,便可了结。
此时此刻,郎玉昭忽现身于此,林微姝与许嘉皆吃了一惊。
林微姝一颗心往下沉,也不觉得是什么巧合。
郎玉昭冷笑:“不过林女尉这样稀客到此,可是夫人寻你有什么要紧事?”
他这般说,面颊泛起几分淡淡狞色。
林微姝垂下脸,很和气:“不过是打听到些郎世子的风流韵事,特意来问一问。”
“还有,便是一些旧事。”
“郎世子,你和死去的卫兰可还熟络?”
她心念转动,如此言语,果然搅得郎玉昭添了几分说话兴致。
郎玉昭:“林女尉,总不见得为这些旧案子,忽而来寻我。”
林微姝和声:“不敢!当初在诚王府,老王妃的寿宴之上,本来,该是郎世子你大出风头的。谁曾想,倒是我领了这个功劳。”
“你和卫兰搭了场子,本来引来木七,由你立功,而卫兰呢也能将自己摘出去,顺利灭口。未曾想——”
郎玉昭接口:“未曾想沈大统领也盯上这份功劳,等着摘桃子,你与他沆瀣一气,你揭破木七身份,而他呢将木七制服当场。”
林微姝咳了一声,这话就不好解释了,解释了也怕没人信,真真儿是极无辜啊,她那时可是清清白白,什么都不知晓。
林微姝:“那时候我既不知你和卫姑娘盘算,亦不知道沈侑盘算,未知你信不信?”
郎玉昭冷笑:“信,我当然信。”
那就是不信意思。
林微姝又飞快抛出新话题:“这些都是些旧事,说出来也没意思。那就说些新鲜事,郎世子说是和世子妃夫妻恩爱,谁料行事并不捡点,私下与旁人有染,譬如那个风流的安寡妇。”
“风流也罢了,我倒是听了些闲言碎语,说郎世子十分小气。安妙人自从信了长生教,便一心向善,以色侍人。郎世子是动了真感情,自然不甘愿,因为吃醋的缘故,乃至于动了手。”
林微姝这么说时候,郎玉昭唇角轻轻翘起,浮起讥讽笑容。林微姝越说,郎玉昭面上的讥讽之意亦更浓了些。
“一个寡妇,哪怕有几分姿色,哪里值得本世子去在意?”
林微姝:“也不止呢,我还听说,因为不愿意伺候郎世子,郎世子竟要让她将从前从你这儿得的财帛尽数还回去。这分了手,还想要分钱不用花。”
郎玉昭面上浮起冷怒之色:“简直胡言乱语。”
林微姝点头赞同:“就是,郎世子稀罕的自然不是这样小钱,尚不至于如此的小气。”
“对了,安妙人也是死在郎世子手中,是不是?”
得闻此言,一旁的许嘉倒是悚然一惊!
安妙人临死前说那样话,许嘉当然以为安妙人的死与长生教有些干系。
可而今,林微姝却是这般言语。
是郎玉昭?她想着安妙人死时凄惨样子,忽有些想要作呕。郎玉昭这样的风流、虚伪、贪婪、肮脏,但她想不到,郎玉昭还这样的,冷酷残忍。
许嘉忍不住问道:“是不是你?竟然是你!”
郎玉昭下意识的扭过头去。
这些年,他对许嘉亦只是假意。利之所向,所以伏低做小。不过日子一久,倒不免有些习惯使然,于是似乎有些不自在。
他下意识道:“许娘,你竟这般不信我。”
这般说着,郎玉昭又有些不耐烦:“林微姝,你可有什么凭据。”
虽此刻承认亦无妨,但郎玉昭偏偏起了反骨,不乐意林微姝称心。
林微姝就是要引他多说两句。她下属李蓝是秘眼媒子,林微姝瞧着不顺眼,不过日常工作也挑不出错,也不好辞了。今日李蓝有随行,秘眼之人,必有特殊传讯之法。最好是,回城通知一二。
只是此地回城有些距离,林微姝心尖儿也不敢报太大期望。
不过人生总归是要怀希望,林微姝不愿意放弃。
林微姝:“郎世子不检点,身染恶疾,将病染给了吴语燕。许娘子知晓真情,也知吴语燕是你情人。今日我言语得罪吴姑娘,她便口出恶言,说使我小心些,不要让人吊着四肢给祭了。”
“那是安妙人的死法,除了许娘子,便只有凶手及案发现场的人能知晓。吴语燕是你情人,你杀安妙人时,她也在场。”
郎玉昭冷哼一声!
林微姝:“其实,你也不是想杀安妙人,你只是折磨她,或者不如说是拷问她。郎世子再不堪,也不至于分手之后,再讨回给安妙人的赏赐。”
“我本来想不明白,如今想明白了。听说太后派遣郎世子去江南驻坝修堤,郎世子捞了不少吧。此事,你的妻子许娘子却并不知晓,而且,她亦是深恶痛绝。”
“只是这么一大笔体己儿,你如何处置?留在江南钱庄?鞭长莫及,你也要回京城,也怕被人给吞了去。回到京城,你也不能自己存去钱庄。毕竟,京城有许多双眼珠子盯着,有秘眼的沈大统领,还有之前朱衣卫那位郑桐,郑统领也极想立功劳。”
“于是,你想到了安妙人。藏在她家中也好,或者以她名义存入钱庄也罢,总之你更安全些。而且,安妙人是个无依无靠的寡妇,能怎么样?”
“你当然觉得安妙人不能亦不敢背叛你。”
“谁想安妙人发了痴,一腔心思到了那位萧掌教身上,把你的钱捞了个精光。”
“你想要讨回来的,自然不是给安妙人的那笔脂粉钱,而是这笔账款。”
郎玉昭冷笑:“胡言乱语,这些都是你的揣测。”
林微姝:“揣测也算不上,理由有三,第一,便是你向安妙人讨要财帛,以你性子必然不会是个小数目。第二,我知道了你下江南修筑堤坝,狠狠的贪墨了一笔。”
“还有就是第三,所谓无利不起早,我是说萧掌教。萧掌教虽会接见一些普通教众,但通常人数不少,不会单独用心。他单独用心,有之前捐尽家产的富商。安妙人,为何能被萧菖如此度化,这般开解?”
“因为安妙人有价值,手里有一大笔钱。”
“这一切,也不难推断。”
“可怜郎世子辛辛苦苦,却给旁人做了嫁衣裳。”
“于是,你怒气冲冲的去寻安妙人。”
作者有话说:
无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