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131 私底下被窥


    没人动手杀陈氏, 但无声威胁也是一种迫害。无论宣婴怎么想,在陈氏看来,自己夫君死了没多久, 宣家便寻上门来。那么宣婴举止便是一种逼迫——


    而陈瑛也是因为这样的逼迫而死。


    那宣婴呢?宣婴自己知道还是不知道?


    宣婴默了默, 然后道:“你猜?”


    林微姝摇摇头:“无凭无据,我也猜不出。”


    她又道:“如今问你, 其实话也多余。我只是想知晓,而今的你,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宣婴淡淡道:“我自然什么也不知道, 而且也不想知道。父亲如何行事, 碍于孝道, 也不是我能置喙。他嘱咐母亲, 我不能退亲,我母亲不会多问,也不想知晓为什么。”


    “母亲依从父亲吩咐, 将父亲意思说和我知,我也并没有多问一句。父亲久不揽事, 沉迷道术, 突然却有了吩咐。可他怎样吩咐,我便怎么办。”


    “你问我有没有疑什么, 我当然会阻止自己多想, 更不会刨根究底。”


    “有些事, 隐隐约约, 好似有那么回事。可你若不留意, 那便什么事都没有。”


    “我和母亲,什么都不知晓。”


    这时节贺氏正在绣花。


    偌大侯府,也用不着贺氏亲自做女红。府上养了绣娘, 家里男女老少的衣衫皆有专人做着。可贺氏仍然在绣花,每逢她心里燥时,就会做绣活儿,将自己心气儿给平一平。


    人生在世,谁没几样堵心之事?


    比如年轻时,宣涧与她来往,其实不过是与倪淑君置气。


    哪怕成了亲,宣涧也冷冷淡淡,一年和她亲热也不过那么几次。初一十五来正妻房中,十次有九次睡的是素觉。


    等她有儿有女,只需宣涧在侯府撑个面子时,宣涧又去做道士去了。惹得旁人暗笑,只说贺氏拢不住人,说是贤惠,夫君却是走个没影儿。


    可人生不就是这样?


    要得到些什么,便需加以忍耐,一点点的磨疼自己。


    其实,抛却其他,她倒不介意宣婴去傅玉珠。


    至于林家小姝,儿子从前与她两情相悦。这样的关系,让贺氏有些,不自在。


    这世间做夫妻的,哪个不是在熬?


    正自这样想时,仆妇却将顺天府的消息传来,如此在贺氏耳边低语几句,惹得贺氏面色苍白。


    针刺破了手,滴落丝布之上,如一朵绽放红梅。


    虽无夫妻情分,可自己和宣婴脸面尽数丢了个干净。


    贺氏蓦然闭上眼。


    而今林微姝面前,宣婴容色亦添了几分的情切:“故陈氏之死,和我有什么干系?”


    “如此种种,我什么也不知晓。”


    “你想听什么,我丧心病狂?”


    林微姝认真盯着宣婴脸瞧,瞧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宣婴还是个热忱青年,现在看上去却很冷。


    说是不愿猜,其实是什么都知道。


    林微姝张口:“小宣侯,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真是,和以前很不一样。”


    不仅仅是现在,也不止今日。


    宣婴一怔,那张曾经英俊的且令人极其心动的脸上却浮起一层羞恼。


    他冷笑:“你一开始,是不是就想说这句话?”


    情意不再,于是林微姝便想要贬低他。


    林微姝则说道:“不止今日,为破董国舅案子,你对玉芙用刑,屈打成招。卫兰唆使杀人,你并不打算盘根究底。再来就是今日——”


    “今日你如此,并不奇怪。”


    宣婴盯着眼前俏脸,分辨林微姝的容色,于是从这张脸上看到一种,轻蔑。


    林微姝看不起他。


    恼意滔天而来,他并不觉得林微姝有资格瞧不上他,宣婴做冷色:“是了,自从宣家当初退亲,弃你不顾,小姝,于是你心里便有忌恨,成心想要报复。”


    “但当时永安侯府也有自己难处,你不体恤,亦怪不着你。只是,纵然送我父亲入狱,宣傅两家断亲,你还报复不够?想来,你心下终究是不痛快。”


    “却不知,你如何才放得下。”


    林微姝心里火气渐盛,这时节,却亦有人道:“小宣侯,此言差矣。”


    廊下脚步声悠悠传来,清越一语适时打断厅内的针锋相对。


    沈侑缓步而来。


    不似之前旁听时那样,此刻沈侑已经去了面纱。他身着一袭月白暗纹绫衫,乌发以一支温润羊脂玉簪规整束起,玉色清润内敛,不见分毫锋芒。


    虽是素衣,却是容华极盛。


    就这一会儿功夫,沈侑鬓间已添了一枝玉簪花。


    玉簪花素净的一串儿,也没什么别的颜色,簪旁人头上,似也显单调了些。可沈侑面颊虽苍白了些,却透出几分艳意,倒似戴太鲜亮的花反显嘈杂。


    宣婴蓦然收口,只觉自己恼羞成怒的耻态被眼前这位沈大公子一览无遗。


    有些话,他与林微姝私下发作也罢,若被旁人窥去,却是十分难看。


    他已十分尴尬,偏生沈侑还在这处做好人。


    “你怎可如此看待林女尉。”


    “小宣侯这些话也是大可不必,她自然并不喜欢宣傅两家,现在也讨厌你们得很。她起心和你较量,自然想将你们两家人比下来,巴不得你羡慕嫉妒她,自是想处处胜你一头。”


    “可也只是如此罢了。她有这样心思,不代表会很欢喜看到宣傅两家破人亡的。”


    “她为何如此?今日所作所为,无非只为查出真相,寻个公道,并无其他居心。”


    沈侑替她分辨,林微姝听了并不觉得感动。


    且听着还有几分耳熟。


    之前自己这么驳沈侑,现在沈侑却原封不动背下来。


    听着非但没什么诚意,反倒有些戏谑。


    而且沈侑话说得也怪,傅家算得上家破人亡,宣家而今只折了个久不理事老道士。


    林微姝不觉眼皮跳跳。


    宣婴却不知晓这其中的小情趣,不觉愈发生恼。


    男子汉大丈夫,他不似沈侑这般没脸没皮的会低声细语跟女子说甜蜜话。哪怕和林微姝最要好那些日子,宣婴行事亦有勋贵子弟架势。


    成何体统?


    有些手段,他便是知晓,也绝不会用。


    但今日永安侯府处于下风,相争亦是自讨没趣,宣婴不觉拂袖而去。


    沈侑瞧他背影几眼,收了眼,凑过来对林微姝道:“小宣侯也实是可厌,不如使他们门庭败落,一无所有,省得他总来寻你晦气。”


    这听着仿佛是句玩笑话,林微姝却不觉心惊肉跳。


    她咬了一下内颊肉,说道:“这倒不牢大统领费心安排了。”


    沈侑笑笑:“我也没安排什么。”


    他一向谦虚,并不招摇,亦不是爱出风头性子。


    而今有心搏林微姝欢喜,沈侑更是满口的甜言蜜语:“亦是林女尉费心办案,抽丝剥茧,方才寻处真相,还十年前旧案一个公道。”


    小姝,是个需要被肯定的女孩子。


    他投其所好,说这么些个好听话。


    “方才岑玉娘也在,虽没和你说什么话,不过她这个人还算知恩图报,这份人情亦记在心里。你讨些报答,她也是乐意的。你可知月州也是极富庶的,旁的不说,玉娘手底下可是有金矿。”


    “咱们做人简单些,不闹许多弯弯绕绕,凭此人情讨些财帛也是极好的。”


    沈侑心里操心,对林微姝也是处处考虑,觉得林微姝住在外城始终寒酸了些。依他所想,林微姝纵不搬来小时雍坊,亦该寻个富贵些地方住。


    当然,如此一来,也是能离自己近一些。


    他心如火炙,心尖儿也微微发酸。


    有些酒本来就是越品越烈。


    之前林微姝向他倾吐心意,他是欢喜的,可欢喜里又有一些烦恼,好似要逼着他付一些人情之上责任。


    可等他和林微姝不做邻居了,那些酸意方才铺天盖地。


    于是反复回忆之前林微姝说倾心自己的模样,竟觉如饮醇酒,十分心折。


    他心里不由得热烘烘的,有些东西本来就是自己的了。


    林微姝却谈不上欢喜,只说道:“大统领费心了,可你说话也谦虚了。”


    “十年前旧案,之所以闹得沸沸扬扬,乃是你献计岑玉娘,游说岑玉娘顺水推舟,将婢女翠芝推给郑桐。”


    此事是沈侑主动在林微姝面前坦诚,而今自然是无从抵赖。


    沈侑不好说什么,但又觉得为人确实不能太老实了。


    沈侑叹息:“我一腔真诚得不到回报,反倒使你平添了许多猜疑。”


    林微姝没和他言语相争,加以计较,只继续说道:“之后宣傅两家达成同盟,可一夕之间,京城传遍是傅玉书先杀岑川,后杀郑桐。傅玉书平白背了两口大锅,自然并不乐意。”


    “也因如此,两家利益已不一致,方才发生冲突,彼此厮杀。”


    沈侑一笑:“也怪在我头上便是。”


    林微姝想了想,补充:“郑桐死时,手里面攥了块衣服料子。是李蓝告诉我,说是傅玉书之物。一套衣衫虽毁了去,但宫中赏赐皆有记录,能查去留。”


    “而李蓝,本来也是秘眼的人,且领了两份俸禄。我知晓他的身份,必然也是得了你应允。”


    “也因这个关键证据,傅玉书才成为重要嫌疑人,才惊觉自己极可能因代人受过影响前程。”


    “是大统领固定证据,又闹得满城风雨。”


    林微姝这么说,沈侑都不好驳了。


    当然事实确实亦是如此。


    沈侑也似有些不自在,垂下头,腼腆笑了笑。


    说到此处,林微姝不肯罢休,乘胜追击:“然后,你给我讲了个永安侯府内宅里的风流事。”


    当然之后的事大家都知晓,正因为宣涧寻个外宅,惹得青月道人跟他关系崩了。


    润物细无声,杀人于无形。


    换旁人,沈侑把这些话当称赞,可轮着林微姝说,沈侑也又不自在了。


    主要是林微姝脾气犟,他恐林微姝多心,觉得自己将她当牵线木偶,事事操纵,上升到不尊重她地步。


    沈侑只好哄她:“是有些算计,可哪里能那么准?顺水推舟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132 拒绝沈侑


    这般称赞时, 沈侑内心也有些得意,有些说不出的充盈满足感。


    当初那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子,如今已经渐渐十分厉害, 甚至连自己也能看透几分。


    以后两人如若在一处, 少不得有许多话要说,也是不怕无聊。


    那些心思流转见, 沈侑一双眸子不觉灼灼而生辉。


    一点点的,看着林微姝从最低谷爬上来, 旁人不会有这样经历。


    岑玉娘向他表白, 他忽猛然一惊。


    他是个多么多疑、狠毒、凉薄的人。


    长于一片阴暗沼泽之中, 早已习惯所有的阴冷。


    十年了, 他和岑玉娘认识十年了。他看透人心, 知晓岑玉娘没杀弟弟,知晓岑玉娘在乎她的父亲,亦知晓此女子日常行事鲜少以感情为手段。可岑玉娘说一句话喜欢, 也未死缠烂打,也未真个要求什么。但他第一反应却是套路, 是一场戏, 会不会刻意为之,引发他之愧疚?


    可他对谁都不会愧疚, 也不吃任何的情意。


    他疑神疑鬼, 诸多揣测。


    他有病, 病得重。


    但林微姝说喜欢自己时, 一切都简单起来。那些少女心思如清澈的露水, 干净且明媚,又十分纯粹且自然。


    于是,他毫无怀疑接受这一切。


    这难道, 还不能说明林微姝已走至自己心里去?


    他目不转睛盯着眼前姑娘,看着自己服了软,可林微姝仍生气,面颊也红扑扑的,好似染了一层胭脂。


    那双漂亮的杏眼却十分明亮。


    沈侑如饮醇酒,整个人不觉熏然。


    他心头乱撞,咚咚的响动,从来没有过这样酸涩的感觉。真奇怪,如若他喜欢林微姝,林微姝向他表白陈情时,就因有这样的感觉。可从前时,虽有些得意欢喜,却无此刻这种晕眩之感。


    仿佛所有的感觉都压制得往后,如一颗硬壳的种子,埋于土中,春天来了也没立刻发芽。可伴随天气渐渐暖和,终究会破土而出。


    他脱口而出:“小姝,你不是说,你心悦于我?”


    一句话说出,林微姝面上怒色更盛,而沈侑当然亦知晓她为何会生气。


    自己之前拒之,而现在又这样调侃,林微姝会觉得自己在消遣她。


    可沈侑当然并不是这个意思。


    花开在枝头,如若谢了,便什么都没有了。岑玉娘喜欢过郑桐,又似对自己有意。可十载光阴过去,她亦什么感情也不要,要回月州做女土司。


    那么小姝呢?


    从前宣婴已如过眼云烟,哪怕林微姝为他大哭一场,这一切也似如烟云水气般散去。


    花不会一直开,人也不会一直在,好在现在也来得及。


    不错,来得及的。


    这般想时,沈侑心尖儿也不觉添了几分欢喜。


    可平素他善摆布唇舌,而今倒笨嘴拙言起来。


    更何况,他之前说话确有些过分处。小姝又是个心思极细的人,自是将自己心思看得几分透彻。


    若贸然说自己改了心意,倒也有几分的,轻佻。


    他亦因说些温情软和的话儿,如此这般铺垫几分。


    沈侑轻轻:“那时我本亦和你处得极好,哪舍得走。可你表白,因你缘故,我便定要给你一个交代。若换旁人,我为了自己高兴,又或者有什么地方用得着,哄几句就是了。以后如何,我才不理会。”


    “因为是你,我才这样的,认真。觉得如若答应你,一定要跟你长久,不是随便玩闹。”


    “那些乐子,都显得不要紧。”


    这样说时,沈侑便陷入一种深深的感动之中,当然是为他自己而感动。


    他拒了林微姝,自己何尝好受?亦是受了些委屈。


    而这些委屈,是因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委屈。


    林微姝瞧着他,听着沈侑说话,怒气渐消,渐渐无语。


    撕去伪装,露出真实,沈侑有着难以言喻的,自恋感。


    好感动,好真诚!沈侑此时此刻,确实如此想。


    他张口便是谎话,惯于欺人,各样伪装,已习惯性人前另外一副人设。


    如今这番话,倒差不多是真心实意。说这些话,沈侑自然并不习惯,言辞间也有些别扭。可盯着林微姝时,他面颊发烫,深深为这样的自己而感动。


    他想唤林微姝小姝,可此刻也莫名亲昵,又显得太过于志在必得。于是沈侑便想显得谦卑和气点。


    “我如今,已瞧明自己心,虽无长性,却想和你长长久久。”


    “林姑娘,你不是说心悦于我,现在亦是如此,是不是?”


    他言语柔柔,晦暗莫名双眼里透出两点灼热。


    说是谦卑,可落林微姝眼里,却是志在必得。


    仿佛容不得林微姝来句不是。


    林微姝也气上心来,忿怒:“不是!”


    沈侑一下子呆住,分明失控慌乱起来:“不是?”


    林微姝咬牙切齿:“不喜欢!”


    “从前喜欢,现在不喜欢。”


    她喜欢沈侑时,沈侑可不是这个样儿。


    沈侑分明一怔,回过神来时,他脸上现出极难出现的失态。


    人前温雅,和善秀气,却不代表沈侑当真是如此性情。年纪轻轻,便已成为秘眼大统领,虽做出一副这一切皆非他想要的样子,本性却是所图必要如愿的自我性情。


    他面上不觉露出所求不遂吃惊凶色。


    那样神色不过一瞬,旋即便消弥无踪。不过林微姝心思细,已极善于察言观色,又盯着沈侑脸不放,于是毫不意外尽收眼底。


    她心底一缕怒火熊熊燃烧,斩钉截铁:“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哪怕曾经有过那么一段心思,也是沈侑存心相欺,好好的姑娘方才上了当。


    眼前少女因为生气,面颊去了几分血色,这般苍白几分,可一双眼却亮若星子,亮得骇人。


    灼灼光华之下,一道纤弱身影也因怒色添了几分锋锐。


    倒将沈侑气焰压下去几分。


    他手背在身后,负手而立,手掌却蓦然捏紧成了一个拳头。每逢他遇着什么事,他不能接受时,内心就会生气一缕黑色的火焰,然后手掌就这样紧紧的攥成了拳头。


    不过而今,沈侑手指却是一根根的松开,绷紧的手掌亦软绵绵放松。


    他嗓音亦变得阴绵且和气:“如今不喜欢,以后一定会喜欢。”


    那副模样虽有些阴绵,却又莫名有些像他之前在林微姝面前伪装的身有残疾,耳朵听不见,性子十分软绵的沈家大公子。


    林微姝平白觉得有些扎眼,一咬咬唇,扭身上了马车。


    盈盈爱听墙角跟儿,方才也凑过去听了只言片语,不过也听不大完整。如今看着林微姝生气又激动,亦乖巧在一边不吱声。


    林微姝心里发闷,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慢慢回过神来,想沈侑方才说喜欢自己。


    念及沈侑似有还无,若即若离的态度,沈侑方才那些言语仿佛也是不真实。可沈侑善于摆布唇舌,什么样言语都被沈侑说得真心实意。


    污泥里,腐烂枯朽之人生出的真心。


    从前的沈大公子温文尔雅。


    而今,截然不同,十分陌生。


    那般的阴狠、小气、自私,冷漠又自以为是,又极聪明善于算计——


    十分的惹人厌。


    又令人印象深刻。


    想要忽视也是极难,林微姝心尖儿也轻轻发抖,不由得深深呼吸一口气。


    便是到了如今,自己也是,留意他的。堵不如疏,林微姝不愿意自欺欺人。


    虽如此,林微姝却并不喜欢和他在一起。


    等一等,就像对宣婴那样,总是会放弃的。


    作者有话说:


    继续文案剧情


    第133章 133 小宣侯眼前


    永安侯府内堂, 此刻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生了这一场风暴。


    宣婴立在屋中,心底阵阵凉意翻涌, 终究开口:“母亲, 你为何这么做?”


    贺氏目光死死落在桌案上那只精致食盒上,唇瓣微微翕动, 半晌也没能吐出半个字。这盒中膳食,原是预备送往顺天府大牢, 给收押在此的宣涧食用, 一旦入腹, 便是立时毙命。


    按顺天府牢中规矩, 囚徒一律严禁接收外间食物, 可宣婴身为小宣侯,身份摆在那里,府衙上下总要卖上几分薄面, 才破例应允侯府送吃食入内。


    所幸这份东西尚未送出府门,宣婴察觉异样后, 第一时间便命人仔细查验, 盒中餐食里暗藏的致命毒物,已然确凿无疑。


    静默持续片刻, 宣婴往前半步:“母亲可知, 你这般行事, 最终会连累到我。”


    “你可知因父亲之事, 因父亲之事, 我已上书告罪请辞。这本是官场惯例,虽未必会批允,却说不准会落些处置。于我前程, 已是大大有碍。而母亲,居然还这般节外生枝。”


    贺氏静了一会儿,嘴唇动动。


    对着自己儿子,她可以说一些套话,可宣婴亦未必能信。


    好半天,她轻轻道:“不过是些丹毒之物,便是你父亲死了,也没什么的。他出家做了道士,好丹石之术,日常也炼丹服用。你只当丹药里面能有什么好,什么水银、朱砂一股脑往里面炼。稍稍量重些,便会死人。便是仵作验尸,也能推脱他自己吃了什么丹药,忽而发作,急急死了。”


    宣婴不觉失笑摇头:“母亲,你竟说出这样的话。这个时候,这般凑巧。若父亲平时这般,尚可推脱。如今这样巧,又是这个时候,谁人不生疑,又怎会不细查?不单单是林微姝,如今多少人盯着这桩案子。”


    贺氏平静道:“是了,若平时悄无声息将你父亲送走,也没多少人留意,一个离京多年的老道士,有几个关心?倪淑君便是再关心,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有些事就应该平时做,否则便来不及。


    她容色平和,口里却说出这般令人胆战心惊的话。


    宣婴吃惊瞧着,仿佛已不认识她。


    好半天,他才说道:“我以为有些事,母亲并不在意。”


    他以为贺氏本不在意父亲,只要儿子成才,地位稳固,家里有没有一个丈夫并不重要。贺氏善隐忍,如今宣婴已经承爵,不是已经熬出头。


    贺氏深深呼吸一口气。


    她阴绵绵说道:“我受的委屈,本也不打紧,我也并不在意自己这些年所受委屈。安之,你以为,我为何如此?”


    贺氏静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那个翠芝,是岑玉娘身边婢女。后来郑桐千方百计娶之,据说翠芝知晓些当年岑川之死真相。你父亲觉得,许是岑通知晓些真情,但不敢计较。岑通也罢了,郑桐却是无事起风波,有心立功之人。”


    “你父亲便留了嘱咐,那翠芝留不得,亦免得郑桐继续纠缠。”


    宣婴渐渐听出了言外之意,蓦然通身冰凉。


    他以为母亲和自己一样,是故作糊涂性子,至少不会追根究底,会刻意避开那些腌臜龌蹉之事。就想贺氏嘱咐他善待傅玉珠,那时他并没有多问什么,一切事都因有该有的理由。


    宣婴嗓音微微发涩:“你也知晓些父亲之事?”


    贺氏嗤笑:“安之,你不知晓,并不是你多聪明,而是有人替你将这些给挡下来。我一弱质女流,掌管府中之事,杀人轮着我理会?那时他张口嘱咐,是我让替他传话,吩咐你去灭口翠芝。”


    “可我怎么能让这些事沾你身上?你兄长死了,你为这个家断了情,后又有了前程。他为老不尊,年轻时行了那些龌龊事,老了后却要儿子替他善后。这样的脏事,怎么能沾在我清清白白的儿子身上?”


    “安之,安之,我不能使他毁了你。”


    “这些事,我一个字都没有和你说。”


    “你以为你为什么能这般清清白白的,一无所知的,这般站在我面前,然后说这些话?”


    “都是因为母亲一门心思护着你,守着你。”


    贺氏一向和顺面上亦不觉泛起几分急切的红晕。


    儿子应该感激他才是。


    宣婴一颗心却不断的往下沉。


    从前有传言,说秘眼的大统领手眼通天,不过在陛下跟前写了个名字,就令宣婴扶摇直上,风光无限。


    翻手云覆手雨,对方轻轻巧巧,宛如黑夜帝王。对方既能扶他上天,亦能踩他下地。


    等沈侑显露真身,对方似乎也并不如传闻中的那般霸道。


    是了,若当真手眼通天,陛下也不能容。


    而今沈侑因林微姝的缘故,并不喜欢他。


    便算这样又如何?难道沈侑如传闻中那样将自己给撸下来?


    宣婴心里亦这般嗤笑过。


    可如今他内心如巨鼓捶动,耳边嗡嗡做声,如一语成谶。


    他已屏退左右,而今不觉问道:“翠芝,是何人所杀?”


    贺氏迟疑,开口:“是赵涛。”


    赵涛是宣婴长随,宣婴心下愈沉。


    宣婴言语愈快:“母亲如何令赵涛听你吩咐杀人?”


    贺氏犹疑,不好开口。


    她不好说,宣婴代她言语:“你借我之令,如此嘱咐,令他依从?”


    贺氏没反驳。


    没反驳就是这样缘故。


    宣婴不觉惊怒,亦齿冷。


    贺氏口口声声说护着自己,这便是护着自己?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几口气,想使得自己心思顺一些。


    宣婴张开眼,到底没发脾气,只是嗓音沉上几分:“那便要管住赵涛。”


    一些狠毒心思自然涌上心头。


    宣婴亦悚然一惊。


    贺氏却是迟疑起来,好半天,才小心翼翼道:“昨日,赵涛已向许管事告假。”


    昨日?已经是昨日之事?宣婴不觉头晕目眩,热血上头。


    贺氏飞快为自己辩解:“许管事也回了我,我自然不允这个假,我怎会放他走?可赵涛已自行离去,托人去向许管事告假。而许管事亦不知内情,只道赵涛在咱们跟前一向得脸,也只这么回禀。”


    “而我,又不愿意大肆声张。”


    已是昨日的事,而今贺氏方才道来,说此前情。


    她分明也惊着了,惊着了后,贺氏便急急忙忙在宣涧吃食里下药。


    只要老宣侯不说出什么,走了的赵涛,又有什么要紧?贺氏这般思量,竟是从源头出发。


    宣婴却觉自己嘴里好似嚼了黄连,又酸又苦。


    直到今日,若非自己句句逼问,贺氏仍然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贺氏一生,只剩下孩子了,是故她总归要强调,她如何为孩子牺牲,这样的舍弃良多。


    她绝不能承认,自己是个会拖累亲儿子的蠢物。


    宣婴已说不出话,忍着一口气在胸口。贺氏已经忍不住絮絮叨叨:“而今该如何是好?你父亲公堂上没说什么,可能心里指望你替他奔走,求个轻判。可而今你我皆知,这桩案子已是闹得满城风雨,已无回旋余地。少不得一杯毒酒,体面送他上路。”


    “你救不得他,他亦不会体恤,他只会觉得你不孝,谁又知晓他能说出什么话?安之,难道真因为他,坏了你的前程?”


    贺氏说的话,令宣婴眼前阵阵发黑。


    新帝一道明旨颁下,朝野内外皆知沈侑便是执掌秘眼的大统领。往日里深巷重门连块名号匾额都无的秘眼官邸,如今正门高悬鎏金黑底大匾,上书纠察司三个苍劲大字,笔锋沉敛,自带肃杀之气。


    秘眼算是个野名字,实则官方称呼是纠察司。


    实则满朝上下,皆议论这位沈大公子有些本事。这平时倒不显露锋芒,不似历代秘眼那般跋扈可怖。可秘眼藏于暗处这些年,倒是在沈侑做大统领时过了明路。


    官邸内堂,沈侑月白衣衫,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周身温雅气度依旧。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玄色差服的男子快步入内,正是新晋的林署长。他面上难掩局促与激动,垂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属下参见大统领。”


    “回统领,出逃的赵涛已然寻获,如今就地看管,等候统领发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134 其正自郁郁


    林署长回话条理分明, 目光只敢落在身前地面,眼角余光瞥见那面雕花屏风,隐约察觉屏后似有人影晃动, 却恪守本分, 半分也不敢窥探。秘眼规矩森严,不该看的、不该问的, 半点逾矩不得。


    沈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 笑了一下:“那就好。”


    然后沈侑又道:“如今署中空出署长一职, 署内与你本事相当的, 足足有五六人, 你可知, 为何最后独独提拔了你?”


    林署长一怔,连忙抬头,面露茫然:“属下愚钝, 实在不知缘由,还请统领明示。”


    沈侑和声:“其一, 你行事干练, 查案缉拿皆有章法,本事不输旁人。”


    林署长面色一喜。


    沈侑话锋轻轻一转:“但你虽不比其他那几个差, 也谈不上比他们好。”


    他意味深长道:“其二, 只因你姓林。”


    沈侑喜欢林这个性, 听着十分亲切。


    林署长不知其正在郁郁发癫, 实听不明白, 虽不能悟,却不敢多言揣测,再度垂首听命。


    他不敢吱声。


    眼前大统领虽温文儒雅, 但秘眼上下皆共同认知,这任大统领实是心思最深。


    “下去吧,看好人犯,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


    “是!属下遵命。”


    林署长再行一礼,转身快步退出厅堂,房间重归静谧。


    沉寂片刻,雕花屏风之后,忽然响起一道女声。音色清甜灵动,语调柔婉缱绻,竟与林微姝一般无二,连说话时细微的尾音都分毫不差:“明日随我办案,可好?”


    沈侑微笑,回答:“好!”


    女子:“我新寻一处好地方,糖糕做得极好,想和你一道。”


    沈侑:“那便一起。”


    女子:“大公子,我心悦于你,心中倾慕已久,甚是爱慕。”


    一字一句,软语温存,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怯与赤诚。


    沈侑温声:“我也是。”


    沈侑双目凝在屏风之上,眸中翻涌着痴迷与贪恋。他静静听着屏后之人一遍遍念着自己所写话语,每一声入耳,都似浸了温酒,熨帖着心底那处辗转难安的角落。


    秘眼搜罗天下奇人异士,口技高手更是不在少数。他前后挑拣十数人,反复比对音色、语调、语气习惯,才寻得这一位模仿得惟妙惟肖之人。世间形貌可仿,声息最难作假,此人偏生将林微姝的声线学了个十成十。


    待到屏后话音落下,沈侑缓过神,抬手令人取一匣明珠,命侍从送至屏风之后厚赏。


    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再无半分方才的沉醉:“钱财尽数收下,往后只许在屏后出声,万万不可踏出屏风半步,更不许在我面前露出容貌。”


    对方曲起手指,敲几三下,示意自己知晓。


    此人也是个妙人,十分能了解沈侑心意,如此示意自己明白,竟一点别的声音都不露。


    沈侑方才那般沉迷,如今却喜怒无常,嗓音生寒,这么慢悠悠补充道:“很好,若是坏了规矩,让我见了你的脸。“


    说至此处,沈侑又笑了下:“你该知晓,说不定,便会死了。”


    那屏风后之人赶忙急急敲了三声。


    虽如镜花水月,但沈侑还是十分注重体验感的。若平白窥见什么,这片刻欢愉亦是荡然无存。


    且屏风之后那人是个抠脚大汉亦说不定。


    那人缓缓退下,又套入一袭漆黑斗篷之中,什么都看不见。


    沈侑闭了闭眼,靠回软榻之上,耳畔仿佛还萦绕着那道酷似林微姝的软语。他心底滋味复杂,虽可解渴,可心尖儿仍是空落落。


    他唇间露出极轻微的微笑,那些甜蜜的言语,似乎应让小姝本人给自己说才是。


    而他亦宛如阴湿毒蛇,于阴暗处心思愈发暧昧深邃。


    他又拿林署长送来那份赵涛口供看了看,倒有些出乎沈侑意料之外,不觉笑了笑。


    这事情愈发有趣。


    今晨陛下召唤,泰昭帝亦问过沈侑,问及永安侯府闹出此等丑事,该如何处置。


    其实这件事明面上干沈侑屁事,怎么也轮不到沈侑置喙。无非是五城兵马司跟秘眼职能有重叠,有重叠便有冲突。


    少帝也是自然要试试沈侑忠心。


    那时节,沈侑自然不能落井下石,口里只说皇城底下,天子近前,最要紧是忠心。永安侯府虽损私德,但未见不忠。


    这话说出来好似替永安侯府开脱,实则只不过是将泰昭帝心里话说出来。


    若是傅玉书杀人,还能说成欲兴京军,不许边军强盛。可宣涧杀人理由却十分小家子气,又上不得台面,且又因这件事荒废了功业。是故宣涧虽不堪,这档子事倒是未触及陛下逆鳞。


    此事,还伤不了永安侯府根基。


    不过沈侑也并不怎么着急,虽伤不了根基,可今日一刀,明日一刀,凌迟碎剐,亦是一种乐趣。


    也没几日,宣婴处置便下来。


    朝堂旨意很快传至永安侯府,宣婴递上去的请辞奏本,终究被泰昭帝当庭驳回。


    御笔朱批落在折子之上,言语温和,称其年少有为,一时失察并非大过,令其安心当差,不必心生芥蒂。


    可明面上留了体面,暗地里的权柄却被悄无声息削去大半。


    五城兵马司手中独有的审讯勘问之权尽数收回,往后宣婴麾下人手只许拘拿人犯,再不能私设公堂、动刑审问。往日里手握的生杀问询之权一朝旁落,如同利刃被抽去锋芒,权势折损得明明白白。


    宣婴捧着旨意立在廊下,指尖将明黄绢帛攥得微微发皱。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沉静的模样,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沉郁。


    陛下这一手,恩威并施,既留了他侯府嫡子的颜面,又敲打得恰到好处。他心里清楚,经此一事,永安侯府在朝堂之上,已是不复往日风光。


    京城城门之外,车马辚辚,又是另一番光景。


    傅玉珠一身素色布裙,身旁牵着尚懵懂的幼子兴儿,身后跟着寥寥几个仆役,正准备登车离京。兄长傅玉书蒙冤身死,傅家名声一落千丈。


    远在外地的父母不愿踏回这是非地,只传了书信来,命她带着嫡孙前往通州居住。她心里透亮,此一去山长水远,京城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走,倒有人相送。宁玉彩及几个熟络京城贵眷专程相送,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情态。可傅玉珠历经连番变故,早已看透人心。宁玉彩此番出面,说什么念及旧情,说到底不过是借着帮扶落难之人的由头,博一个仁厚良善的美名罢了。


    宁玉彩走上前,温声叮嘱了几句路途小心的场面话,举止得体,礼数周全,傅玉珠敛衽回礼。


    就在这时,吴语燕摇着团扇缓步走近,故作关切,阴阳怪气:“玉珠姊姊,这一走不知要待到何时?难不成往后便长留通州了?”


    她上下打量着傅玉珠一身简素的装束,唇角勾起浅淡的讥诮:“通州虽说紧邻京畿,到底比不得京城繁华富庶。京中名门望族云集,挑得出如意郎君,可那地方市井寻常,门第参差。妹妹这般容貌才情,若是久居在外,日后议亲,可不就成了明珠暗投?难不成真要委屈自己,寻个寻常人家将就度日?”


    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痛处,直白地点明她如今落魄的处境,半点情面也不留。


    兴儿被这尖刻的语调吓得往傅玉珠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摆。傅玉珠垂眸,听着宁玉彩在一旁不咸不淡打圆场,虽知今日来的旧交不过面子情,却还是禁不住难受。


    她掩去眸中翻涌的涩意,只淡淡回道:“前路如何,皆是命数。身在何处,便过何处的日子,好坏贵贱,我心中自有分寸,就不劳吴姑娘费心挂虑了。”


    吴语燕没料到她这般沉得住气,一时语塞,讪讪地转了转手中团扇。


    旋即吴语燕又道:“旁且不说,我只听说那林女尉,破了此桩要案,而今怕是要封个郡君?”


    宁玉彩不以为意:“哪能轻易做个郡君?”


    吴语燕:“不是郡君,也是县主,封赏总归是要有的。”


    宁玉彩其实也听着些风声,而今也不觉感慨:“是有这么回事,这位林女尉,运势倒是极旺。以后,指不定能有什么前程。”


    这勋贵之家自有人脉,也能听着些风声。


    傅家落魄,傅玉珠也不免敏感些,而今傅家已听不着这样风声了。因这样缘故,一股子酸涩的怅然亦浮起在傅玉珠心头。


    人生如轮回,当初林家落败,迁去外城,谁又能想得到林微姝竟有这般光景。


    反倒是傅家折了声势,连吴语燕这等次一等的女眷都能凑上来加以羞辱。


    从前风光时,却不是这般。吴语燕总是逢迎,又为讨傅玉珠欢心,这般踩林微姝几脚。


    吴语燕是刻薄性子,而今又道:“不过玉珠姊姊也不必气馁,何不学那林女尉,迁去外城穷巷,亦还有如此前程。玉珠姊姊总不能连个小官之女也比不上,用些心,说不定也能振兴门楣,使人大吃一惊。”


    大约因从前在傅玉珠面前奉承,吴语燕说话亦极是刻薄。


    傅玉珠亦不相让:“语燕妹妹还替我操心?从前那位林姑娘落魄时,你倒是说话不客气,几番招摇生事。还是你笃定她性子好,不和你计较。”


    吴语燕变了脸色:“傅家阿姊怎么空口白牙说这等话?我几时如此过?你家日子不好过,谁见了不同情几分?可也不能随意诬赖旁人。谁不知晓,你当初和林微姝为了小宣侯争得厉害。”


    宁玉彩见状,连忙打圆场,上前轻拉了一把吴语燕,笑着岔开话题:“时辰不早了,路途遥远,玉珠妹妹还是早些登车启程吧。”


    傅玉珠忽也没了相争意气,一番告辞,便俯身抱起年幼的兴儿,踏上马车踏板。车帘缓缓落下,将京城的繁华与冷眼一并隔绝在外 。


    车轮滚动,轱辘声响渐渐远去,载着落魄的傅家孤眷,朝着通州方向行去。


    吴语燕撇了撇嘴,低声嗤笑两句,转身便与身旁侍女说笑离去。宁玉彩伫立片刻,也整理衣饰,转身折返城中。


    夏日天气热得发闷,闷沉沉得竟似欲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135 沈侑:我难


    001


    天际浓云堆叠得愈发厚重, 湿热的潮气裹着沉闷气息压在街巷上空,连风都凝滞不动,周遭万物似被闷在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里。


    不过片刻, 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 先是零星数点,转瞬便汇成倾盆大雨, 密密麻麻的雨帘垂落,漫起一片白茫茫的雨雾。


    整条长街都笼在朦胧水汽之中。


    一辆乌木马车碾过积水, 缓缓停在清和茶楼门前。


    车帘掀开, 宣婴踏出, 身旁仆从连忙举着油伞上前, 稳稳罩住他周身。


    雨势滂沱, 伞沿不断淌下串串水线,他抬手示意随行侯府下人止步,淡淡吩咐几句, 一众随从便乖乖停在茶楼阶下,再不敢上前半步。


    宣婴入内, 也不知是因落雨缘故, 整座茶楼不见半分客人踪影。他径直走上二楼,抬手推开最里间茶室的木门。


    室内熏着清雅冷香, 隔绝了外头的风雨潮气。


    沈侑正临窗而坐, 见他进门, 抬手示意他落座:“劳烦小宣侯冒雨前来, 叨扰了。”


    宣婴容色愈发难看。


    他依言坐下, 并未先开口,只静待对方说辞。


    沈侑语气轻松如常:“近日秘眼审问人犯,顺带拿了侯府一名在外游荡的长随赵涛, 倒是从他口中,撬出几分有意思的供词。”


    宣婴抿紧唇瓣,面颊上神态亦更冷几分。眼前青年心思极深,秘眼势微已久,终究在沈侑手里过了明路。郑桐身死,已不足以为之相争。秘眼从前并无浩瀚声势,若仿从前朱衣卫做派,也无非是以秘挟持百官。


    而自己这个由沈侑写名字升上去的新贵,便是被沈侑缠住的棋子。至少,如今已经有了要命把柄。


    这位大统领果然不做折本的买卖。


    宣婴冷声:“不知沈统领有何见教?”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比起宣婴那张冷得可以滴出水来的死人脸,沈侑倒是言语活泼:“今日请小宣侯前来,只为请你去向小姝赔个不是。”


    小姝就是林微姝。


    宣婴蓦然一怔!


    沈侑在说什么荒唐话?


    沈侑和声:“我这个人,也是极讲理的。小宣侯,我知你也不好受。小姝不喜你,你自是不好受。可抛开你那些失望愤懑,其实你从前误会羞辱于她,也未曾真因此受罚。”


    “你该恳切道歉,最好是跪下来,好不好?”


    宣婴怒极反笑:“我父都如此,还是不够?”


    沈侑倒是难得这般讲道理:“又非小姝令他去杀人。小姝做了什么?无非将汝父做过的事说出来。”


    “这非报复,亦非惩罚。”


    这话一出,宣婴眸色骤沉,只当是沈侑故意试探拿捏,心底不耐渐生。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沈大统领何必多番试探,故作这般姿态?你胸中素有宏图抱负,何苦在此装腔作势,以一些不相干之事对我敲打拿捏。”


    “一个小女子,你手中棋子罢了,何必说来说去?大统领,你我心知肚明,你心思绝不会这样浅。”


    沈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


    他望向窗外的雨,雨水滴答,草木葱翠,掩在朦朦胧胧雨雾里。


    刚才,他是真的跟宣婴在讲道理。


    其实沈侑极少讲道理。


    可林微姝那样儿,他能怎么办?为了替她出气,扬了满门?林微姝必然又生气了,会说这些事是沈侑鼓捣,是沈侑自个儿取乐,可别念念叨叨算林微姝头上。她早不挂心宣婴,也不愿意担这个因果。


    宣婴难得有福气,本来他去跪一跪,这事儿就了结了,本不必生不如死。


    可惜啊,可惜有的人不惜福。


    沈侑把手里茶泼了,说道:“这茶淡了,先且换了。”


    自有仆从领命。


    然后沈侑方才抬头,含笑道:“小宣侯果然极了解我,这些儿女情长的事,嚼出来也是极无趣。”


    他又道:“但我并无半分要挟之意,亦不图小宣侯为我所用。”


    雨声在窗外淅沥作响,室内一时静谧下来。


    沈侑收敛笑意,语气缓缓沉了几分:“我只是想替小宣侯出谋划策,你若想彻底从这桩乱事里抽身,根源从不在旁人,而在你母亲身上。”


    宣婴眉心一蹙。


    沈侑:“当初暗中授意赵涛行事之人,正是贺氏。”


    “若你母亲不能招认什么,你大可以自始至终一无所知,一如未知情那般清清白白。”


    最好是贺氏就这么死了——


    他虽未言透,却是这么个意思在便是。


    宣婴厉声:“本朝不孝是大罪,大统领巴不得捏着我把柄更大些。”


    沈侑微笑:“我怎会有这般恶毒心思。”


    旋即沈侑扬声:“贺夫人,请出来。”


    隔门打开,一妇人现身,面色苍白如纸,正是贺氏。


    一搭两便,今日沈侑请了宣婴,也请了贺氏,本来只是想让贺氏也跪一跪。


    可宣婴不知好歹,倒让虚沈侑临时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他泼了茶,打了手势,下属自会将贺氏安置一旁。


    这样岂不是很有趣?


    雨,越下越大。


    窗外暴雨滂沱,雨珠敲打着车壁,噼啪声响连绵不绝。


    林微姝人在马车之中,案子看似尘埃落定,却挡不住林微姝仍去思索其中未通顺的细节。


    头一桩,便是翠芝的死,至今未明确具体的行凶者。


    其二,便是傅玉书那瓶被调换的毒药。


    哪怕青月真人已落狱招认,承认是她所为,可许多细节却未交代上。譬如青月真人究竟是用了何种手段换掉毒药?哪怕是暗中买通了府中婢仆,这个被收买的婢仆又是谁?


    青月真人始终未曾招认。


    这许多罪都认了,偏生关于此处细节,青月真人始终语焉不详。


    第三,当初宣涧行凶,为何会寻青月真人?


    宣涧行凶害人,意图斩除异己,寻个弱质女流买凶杀人似总有些不合情理。当然一个敢求,一个敢做,青月真人还真顺了他心意办成了。虽如此,这其中仍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这方面,宣涧亦未如何细说,只匆匆招供。


    换成别的官员,这些含糊处便含糊了,偏生林微姝是个追根究底的性子,不愿意就这般罢休。


    马车轱辘碾过积水,稳稳停在杏林医馆门前。


    雨势未有半分衰减,密密雨帘将街面晕成一片迷蒙。


    林微姝借油伞步下车辕,鞋尖轻点地面,避开路边洼处的积水。


    细雨斜飞,几缕湿意沾在她鬓边发梢,她莹白如玉的面颊被水汽浸出一层淡淡的绯色,似染了春日初绽的桃花。


    少女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澄明,抬眸间眸光清亮有神。


    辛娘子身形清瘦精干,身上只着一身半旧的粗布素衣,发髻挽得简简单单,仅用一根木簪固定,全无多余饰物。


    此刻辛娘子正在医馆里忙活,林微姝印象里,老师也是整日不得闲。


    见着林微姝,辛娘子面上也添了几分温和之色:“可算到了,外头雨大,快些进来避避潮气。”


    辛娘子打量这个不长陪伴在自己身边学生,眼底不自觉漾开几分欣慰感慨。不过短短时日,从前还需自己照拂的姑娘,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女尉,行事愈发精神利落,气度也全然不同往昔,当真今非昔比。


    今日来,是有正经事要商议。


    长生教而今在京城愈发昌盛,也使朝廷添了几分留意。


    长生教原起于吴地,在江南一带流行。林微姝记得父亲从前在吴县做官时,亦与之打过交道。


    林文彦前任对长生教是出于一种放任的态度的,觉得可以用之。


    地方州县的官吏,大多乐见长生教在乡野间流传。


    这教派常走乡串巷赠医施药,又擅宣讲安抚人心的言辞,确能稳住底层百姓心绪,消解民间积怨,省去官府不少整治琐事。这般作用,倒与寻常佛寺道观相仿,借教化收拢人心,维系一方安稳,是以历任地方官多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甚至暗中默许其行事。


    林文彦接任吴县之后,态度便截然不同。他不曾强硬下令取缔长生教,却处处设规加以管束,半点不许其肆意扩张。只因这长生教终究是旁门杂教,从未得到朝廷礼部的正式册封,按律本就不许私自设立坛堂祭祀野神。


    谁能料到,不过数年光景,这发源江南的教派竟一路北上,在天子脚下的京城悄然扎根,如今声势已然不容小觑。


    如今京城里信奉长生教的人五花八门,朝堂之中有些达官贵人趋之若鹜,市井街巷里的寻常百姓更是深信不疑。


    上至权贵,下至布衣,皆有不少人投身其中,往日偏居江南的民间教派,竟在京城掀起这般风浪。


    林微姝心下亦是沉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136 大统领何故


    辛娘子亦轻轻叹了口气:“我在这医馆行医多年, 往来各色人等见得不少。近来求医问药之余,十有八九都会提起长生教,说什么祛病消灾、延年益寿, 传得神乎其神。”


    她抬眼看向林微姝, 语气透着几分忧虑:“当初只当是江南一地的风气,谁曾想能蔓延到京城来。又因这几年朝廷敕封, 又行事日渐张扬,长此以往, 迟早要生出祸端。”


    林微姝微微颔首。


    辛娘子:“朝廷如今暗中留意长生教, 并非凭空猜忌, 实是接连出了几桩蹊跷事。”


    “头一桩, 便是京中数户富庶人家, 先后将偌大一份家产尽数捐献给了长生教。官府曾派人私下查探,几番问询下来,户主皆口径一致, 只说是一心向教,全然出于自愿, 半分胁迫的痕迹都寻不到。可寻常人家, 谁能心甘情愿抛却毕生积蓄?”


    林微姝眸光微凝,静静听着。


    “第二桩, 便是流民一事。近来城内外流离失所的乞丐、逃荒百姓, 多被长生教尽数收留。本也是善事, 可称行善积德, 可这些教众不遣送回各自原籍, 也不设法帮着寻生计落脚,反倒让一众流民群居一处,日日一同听教诵经。这么多人聚在一地, 行迹隐秘,早已犯了大忌。自古聚众便易生乱,此事更是让巡防与刑部都捏了一把汗。”


    辛娘子轻叹一声:“只是长生教这些年施药救人,在民间声望极高,百姓心中早已将其视作善堂。如今没有实打实的罪证,朝廷便不好贸然出兵查抄、明令打压,只得暗中托付信得过的人多方探查。宫中亦有叮咛,让你这个女尉去查一查。”


    林微姝了然,辛娘子素有声望,耳目又多,便被朝廷委之查一查。


    而林微姝这个女尉又正巧十分合用。


    林微姝微微颔首,容色沉静:“是因查一查。”


    辛娘子点头,接着面上露出几分犹疑,迟疑片刻才继续道:“还有第三件,如今暗暗有些传闻,都说长生教里那位受人追捧的小神仙,借着传道讲经的由头,暗中沾染信众女眷。”


    “只是虽有传言,却无实影。既无女子出面指证,更无人前来报官。当然这也并不稀奇。如真有人受害,或是碍于名节,或是被人威吓,总是有些难处。只是这其中,并不知有多少真情和妄言。”


    雨珠重重砸在窗棂上,发出笃笃轻响。


    林微姝心思也很沉重。


    辛娘子叹息:“如今长生教势头一日盛过一日,权贵百姓争相依附,若任由这般发展下去,往后再想查根溯源,怕是难如登天。”


    林微姝:“三四年前,我随父亲刚入京城,长生教似也没这般张扬。”


    辛娘子:“说来,此教兴旺,似乎是这几年光景。但实则此教根息绵长,非朝夕之力。十数年前,便有些达官贵人暗暗信奉此教。这长生二字,实是取得极好,任是什么权柄富贵,若不能多福长寿,只怕尽皆化水。”


    “有了些身份不凡的信众,长生教便能徐徐图之,开枝散叶。”


    “当初倪淑君做女冠,十年前便已成了清风观观主。而清风观,一向是京城最大女观,香火旺盛,名气也大。其实京中名寺名观,都是炙手可热。青月真人不过十数年光景,便能做观主,也是因背后有人支持——”


    说到此处,辛娘子嗓音顿了顿,林微姝立刻猜测:“是,长生教?”


    辛娘子轻点了一下头:“且也不仅仅是清风观。”


    所谓春雨润物细无声,又或者说是放长线钓大鱼。


    为过明路,在笼络了许多达官贵人前提下,长生教并没有急躁行事。


    “直至四年前,昌平王之子萧菖忽得神感,抛却爵位,一应荣华富贵不要,入教修仙。于是,便成为长生教小神仙。”


    “这位昌平王世子可是位俊美样貌,又是极出挑文采,少时便有辩才。便是太后,也是极赏识他。若非同宗子弟,同姓亲王出身,怕是连公主都要许给他。”


    “当年他入长生教,惹得京城贵女纷纷心碎。”


    林微姝当然亦有所耳闻。


    辛娘子:“也因他的缘故,那般声势之下,朝廷也允了长生教在京城设坛布道,立庙祭祀,也算过了明路。”


    亦可说长生教数年布局,最后在萧菖这把助力之下,终于得官方认可,皇室赏识。


    如此厚积薄发,方才在短短三四年间,这般蓬勃昌盛。


    这其中实则有一二十年的根基积累。


    林微姝离开时,亦不觉若有所思。


    听着辛娘子这番话,林微姝心尖儿倒是添了几分的猜想,渐渐联想至之前永安侯府的那桩案子上。


    第一,林微姝一直好奇,当初宣涧欲除岑川,为何竟求至青月真人跟前。毕竟清风观只是一处女观,青月真人亦只是女流之辈。


    如今却知,倪淑君十年前便能坐上观主之位,背后竟有长生教加以扶持。


    宣涧可能也不是想倪淑君亲自动手,而是笃定倪淑君有这方面门路。


    第二,傅玉书一直在吃长生教小神仙所调丹药,之后却中毒身亡。青月真人虽招认是自己所为,却一直未曾说清楚,究竟是何人换的药。


    如若是源头被人动了手脚,只是方便许多。


    雨势渐渐收缓,淅沥之声弱了大半,只剩细碎雨丝漫天飘洒。


    须臾,已到了目的地,林微姝提着伞走下马车,木屐湿哒哒的青石板上。


    “林女尉,当真好生凑巧。”


    一道熟悉悦耳的嗓音自身旁传来,带着几分意外的欣喜。


    林微姝循声转头,便见沈侑立在不远处。他今眼若秋水,唇线清俊,通身的温润雅致。如今闲装束身,更显风姿卓然。


    沈侑也撑伞过去,肩头落了零星雨雾,含笑开口:“方才见马车停在此处,还道是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这般阴雨天气,女尉怎会来这一带?”


    那日沈侑是有一些失态,而今却瞧不出来,又是自然温雅之态。


    如今再见林微姝,他说话也和气,没什么怪里怪气不对劲。


    看着倒似比从前宣婴那副烂腔调好许多。


    林微姝将伞微微侧了侧,挡开飘来的雨丝,侧过脸:“是有一些公事。”


    沈侑笑道:“公事?我猜你也猜到了,小姝素来聪明,自然也猜得准。永安侯府这桩案子本就有些可疑处。是谁换了傅玉书用来养生丹药,再来就是那个翠芝,又是怎么死的。”


    翠芝自然不是贺氏买凶害死的。


    不错,贺氏是起了心,欲谋之,想杀人。


    可她毕竟只会些宅斗手段,有些事情也需要一些人脉和天赋的。这方面,贺氏却不如她那做老道士夫君了,人也不会挑。


    贺氏一个侯府主母,挑也挑熟络之人,于是挑了个府中家仆。


    可赵涛只是家仆,又不是侯府蓄养杀手。平日里借着侯府声势,横行霸道有之。但说到杀人,毕竟是天子脚下,也没这个必要。


    主母这么吩咐,赵涛心里也叫苦。虽说是个婢女,可这婢女那时是被朱衣令指挥使郑桐看中,一飞冲天。


    不过做人家仆就这样,赵涛也不敢不应,不好说不做。


    底下人自有底下人的生存智慧,那时赵涛心里是这么应了,脑里却是浮起一个拖字诀,只觉徐徐图之才是。那时赵涛打算着,不如先拖上几日,再回禀不好下手,郑桐护得紧之类云云。


    未曾想没过几日,翠芝还当真死了。


    赵涛一时亦蒙了心,想着贺氏口里许的赏赐,跑去贺氏跟前冒领功劳。


    当时倒是确实得了好一笔厚赏,贺氏也没什么怀疑,只是赵涛一直心下惴惴不安。


    之后宣涧出了事,赵涛一时心惊,亦匆匆跑路。


    哪怕是说清楚并非自己所为,永安侯府怕也因为遮丑灭口。赵涛求情,只盼能留条性命。


    这把柄本来聊胜于无。


    之前只让永安侯府道歉,除了为顾及林微姝的缘故,也因手里把柄不够丰实地步。


    但宣婴和贺氏却不知晓。


    想到此处,沈侑不觉笑了一下。


    林微姝虽不明所以,也觉得沈侑这笑容有些古怪,忍不住问:“大统领何故发笑?”


    沈侑收敛嘴脸,样子也和顺起来:“想着一些高兴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137 这男人最会


    林微姝实觉沈侑笑容有些说不清, 道不明的阴险,却不好多说什么。


    宣涧、青月真人皆被移交刑部,不过林微姝再问, 亦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宣涧想将自己摘出来, 并没有问太多。至于青月真人,那日公堂上招认之后, 一直是眼观鼻,鼻观心, 也无一语, 更不多说一个字。


    倒是程知竹塞给林微姝一大堆卷宗。


    其实辛娘子虽提及长生教私蓄教众, 敛财贪色, 但供奉长生教的教众并未上告官府, 也谈不上立案调查。至于聚众活动,一来长生教向官府报备过,二来也无强行传教拘禁人生自由的事发生, 是故官府也无从管起。


    林微姝觉得萧菖果然不愧是闻名京城才子,才子是懂法律的, 行事皆掐着边界。


    难怪宫里不好明着彻查, 只令辛娘子暗访。


    至于林微姝能拿到的几卷卷宗,皆与女子有关。


    第一桩案子, 是苏家长女苏雪蓉的失踪案。


    卷宗里写明, 苏雪蓉便是昌平王世子萧菖未入教时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此女性情沉静温婉, 痴迷莳弄牡丹, 一手栽花技艺在京中颇有名气。


    她园子里珍品无数, 姚黄、魏紫、赵粉皆是寻常,其中尤为稀罕的便是那株绿牡丹烟水碧,花色莹润如翠玉。


    因如此, 整座昌平王府都因这几株名品牡丹成了京中贵人私下艳羡谈赏之地。


    二人成婚数载,本亦算夫妻和顺恩爱,却忽然传出苏雪蓉心生外念,与外人私相授受,与那男子远走他乡,从此杳无音信。


    此事当年在宗室圈子里闹过一阵风波。苏家自觉颜面尽失,满心愧疚,几番商议之下,便提出将苏雪蓉的庶妹苏怡宁再嫁入昌平王府,替姐补过。


    这件事林微姝也听说过,知晓这苏怡宁虽是庶出,与苏雪蓉同父异母,可姊妹二人竟有七八分相似。


    彼时萧菖抛了爵位富贵,入了长生教,并未允下这门亲事。


    一年后,苏怡宁于自己闺寝中自缢身亡。


    发现尸身时,她鬓边赫然别着一朵盛放的烟水碧,正是苏雪蓉亲手培育的绿牡丹。


    坊间传闻,说苏怡宁指证萧菖是杀妻凶手,其妻说是与人私奔,实则被丈夫谋害,再污其名声。苏怡宁窥得此事,但生性怯弱,并不好指证。只是长姊死,萧菖虽已入教,却仍觊觎容貌和亡妻十分相似的苏怡宁,对之进行骚扰。


    苏怡宁不堪其辱,是故干脆自尽留书,控诉萧菖恶行。


    苏怡宁有无真留下此封遗书且不好说,但除了流言蜚语,并无实证。


    苏家也未闹腾什么,于是此事终究是不了了之。


    然后便是上月城中又出一桩命案,死者安氏名是守寡不足一年的寡妇,亦是长生信徒,入教信得十分虔诚。这安氏偏也在家中自缢身亡,虽无搏斗痕迹,鬓间却别了一朵绿色牡丹烟水碧。


    已入夏,如今已非牡丹花期。


    据闻安妙人鬓间那朵烟水碧并非当日采摘的鲜品,而是用特制药材长久腌渍而成,经年不凋,模样栩栩如生。


    于是京城市井可便传开了,酸的醋的,说得也是栩栩如生。


    只说这萧菖口里说要修行,令女信众一身衣衫尽褪,将自己搂抱住,以此磨砺心性。其结果自然是未曾守住,这般云雨一番,事后送其药腌过后绿牡丹。


    而这安妙人珠胎暗结,有了身孕,偏又是个寡妇。若其有个丈夫,那孩子还能有说头。可如今,安妙人却遮不住这丑事,是故干脆自缢而亡。


    这些言语绘声绘色,说得跟真的一样,好似有人眼珠子在床底下看见一样。


    林微姝不是说信或者不信,只是觉得假。


    至少传的这些流言蜚语有些失真,少了些逻辑性。


    这时节,她听着熟悉声音:“林女尉——”


    是沈侑。


    沈侑凑过来说道:“我已等你好一阵子。”


    雨已停,巷头枝叶嫩绿如洗。


    盈盈倒是十分乖觉,搭把手替林微姝抱卷宗。


    沈侑瞥见,不觉道:“而今长生教的案子你也在鼓捣?我瞧你,倒是越发忙碌了。”


    略思忖,他不觉说道:“是了,必然是辛娘子托付。宫里前几日招她进去,也得了董太后的几句吩咐。”


    他随口道来,看来皇宫之中大小事务,他皆了然于心。


    林微姝不咸不淡,客客气气和他打过招呼,本来不准备如何搭理。毕竟真正疏远,是没必要挂脸露出给别人看的。


    沈侑倒是十分会逗人说话,道:“对你,你可知晓,如今长生教小神仙萧菖的原配发妻苏雪蓉曾是辛娘子弟子,而且,是在你之前唯一的女弟子。”


    沈侑言语有些意味深长。


    林微姝当然被他拿捏了注意力,情不自禁的侧脸望过去,盯着沈侑瞧。


    沈侑自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样子,也不卖关子:“这苏雪蓉不但牡丹种得好,医道也颇有天赋。当时辛娘子也是心生喜之,所以才收其为弟子。”


    “可惜啊,她偏生说了门好亲事。苏家家世平平,女儿却得萧菖垂青,另眼相看,乃至于竟嫁给昌平侯世子做正妻。嫁入高门,苏雪蓉便不好抛头露面了,只偶听闻她所种牡丹妙绝京城。”


    “辛娘子,自是有些生气的。”


    林微姝听罢,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此事,大约和案情也没什么干系。”


    然后她问:“大统领如此操心,是因陛下令你关心此事吗?”


    一说这个,沈侑就忍不住向林微姝抱怨:“这秘眼大统领说风光,实则什么零零碎碎的事都扔给秘眼做,这些个琐碎事闹得人头昏脑热。偏生不知哪一处怠慢,会令上面那位不满意。”


    沈侑说话弯弯绕绕的,林微姝一听就明白了,那就是此桩事确实分派给了沈侑。


    得了个不喜欢工作,沈侑不是很高兴,如今正跟林微姝埋怨呢。


    林微姝心尖儿感觉也很是,奇妙。


    虽秘眼遭人嫉恨,总被吐槽是皇室鹰犬,但众人总归心下生畏。如今沈侑这般埋怨,倒似添了些活人气。


    林微姝也不觉暗戳戳想,原来沈侑也有做事情不如意时。


    只是她这般想时,沈侑亦继续道:“辛娘子与苏雪蓉的旧情看着虽和案情没什么干系,但她为何刻意略过不提?她不提,必然是有些纠结在意处。”


    林微姝心下亦沉了沉。


    沈侑话不中听,可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她闷闷想了下,忽回过神,不觉道:“你怎知辛娘子没和我提这些事?”


    沈侑一时瞪眼语塞,说不出话。


    林微姝一股子的恼意腾腾直冲脑门:“你监视我,这般加以窥探,处处盯我不放。”


    宛若什么藏在暗处的毒蛇,这般阴暗窥探,于一片阴暗处将林微姝看得十分通透。


    沈侑温声:“我怎会如此,是你误会。我见你反应,便知辛娘子未曾跟你提及这桩旧事。”


    但方才沈侑稍加犹豫,林微姝已留意到,是故脸上写着不信。


    而今林微姝也不是那么好哄,沈侑不是那么容易在她身上讨到便宜了。


    被林微姝这般沾染怒色眸子凝视,沈侑既有几分窘迫,又有一缕欢喜兴奋从足底升起,这般蔓延至全身。


    他被奖励到了。


    有些话,林微姝本不欲言,而今却是不吐不快:“如今长生教那位小神仙流言蜚语传遍京城,说得绘声绘色,细节描绘栩栩如生,宛如亲见。百姓们也说得十分起劲。”


    她上下打量沈侑:“偏生陛下使你去查长生教。”


    沈侑手指比在唇前,嘘了一声:“小声些,天家令我暗暗行事,不许我说出去,我只和你说。”


    林微姝:“那些流言蜚语,是你传出去的吧?”


    沈侑轻轻道:“怎么会?”


    可若不是他,被这般误会,沈侑应该不高兴才是。


    也瞧出林微姝不会信,沈侑亦温声道:“我也是为了行事方便些,你说是去查个万家生佛,百姓救星容易些,还是去查个好色成性,猥琐下流的邪教教主容易些?便是市井坊间名声,也是大不一样。”


    “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十分有趣?这过去旧事,加上现在案情,被我编排一处,于是人生处处有伏笔。”


    林微姝想神特么人生处处有伏笔。


    这男人最会造男人黄谣了。


    沈侑又赞:“你因傅玉书之事联想至此处,可见你我之间,又多了几分了解。”


    说起感情,沈侑又有些不好意思:“从前你说喜欢我时,其实并不知晓我之为人。你不是说不大清楚我真实为人?这你我之间,本便差了些彼此间真切的了解。”


    林微姝又怒几分,欲分辨,这时节却有下属匆匆而来,与沈侑耳语几句。


    沈侑听罢,唇角笑意似也压不住,却对林微姝道:“小姝,而今有个极不好消息。”


    “刚刚听闻,永安侯府添了新丧,长房贺氏因近日里这些事,寻了短见,而今也没救回来。”


    沈侑又假惺惺:“毕竟是死了人,也不是什么好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138 沈侑:啊?


    林微姝不大明白出了什么事, 又觉得沈侑言语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暗示,有一些隐隐的说不明白的暗暗炫耀。


    听着沈侑这般口气,林微姝亦隐隐有些不舒服, 只是哪一处不舒服, 林微姝也说不出来。


    贺氏这般死了,林微姝伤感倒也谈不上, 不过毕竟熟络,吃惊之意倒是生出了一些。


    沈侑虽有些古怪, 可林微姝知晓其绝不会跟自己说实在话, 便亦并未多问。


    要走时, 沈侑面色倒是凝重几分:“你若要查长生教, 需留意一下萧菖, 小心些。”


    这话倒是好话,虽说是天子脚下,但人若是急了,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微姝也很客气:“多些提醒。”


    沈侑叹息:“我是提醒你,不过这提醒, 不仅仅是你想的意思。”


    林微姝不明白。


    沈侑:“萧菖从来便颇会讨人喜欢, 幼时作为宗室子弟,时常入宫, 也颇得董太后的喜欢。如今成为长生教掌教, 别号小神仙, 更善蛊惑人心。我只怕, 你会喜欢他, 被他虚伪的外表骗了去。”


    林微姝忍了又忍,到底年纪轻,憋不住:“说及被人外貌所欺, 大统领也令人领教过。”


    沈侑一笑:“我不一样,没什么人喜欢我。父亲不喜欢我,母亲也不喜欢我,下属不喜我,老师也不喜我。”


    他补充一句:“独独你喜欢我。”


    这话林微姝也没办法接。


    她不接,沈侑也有话说:“是了,就连林姑娘现在也不喜欢我了。”


    林微姝当听不见,上了马车。


    沈侑又絮絮叨叨:“我也想过,不知哪家好女子,如此倒霉,做我妻子。如此,怕是令她受了大委屈,我心里也很愧疚。”


    林微姝心想,是呀,是谁那么倒霉,做他这般人间极品妻子。


    又因知晓沈侑那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林微姝又羞又恼,脸红了红。


    自然绝不会是她。


    沈侑,如今居然还在她面前扮演可怜——


    有些话,沈侑说说也罢了,而今听着,倒仿佛有些当真。


    林微姝之前只是生恼,一直未想过沈侑可是真个对自己有意。如今有些心思细细嚼来,林微姝又莫名有些不自在。


    沈侑心思实是太难揣测,林微姝亦不愿意去留意。


    除了一开始生气,她想沈侑亦隐隐显得可怕起来。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今宣傅两家是元气大伤,现在轮着长生教教宗。


    说是以恶制恶,万一人家并非恶类呢?


    林微姝心里亦不觉微微发凉。


    宣家那些事,可是与沈侑有关系?又或者沈侑只是幸灾乐祸,并没有真做出什么事——


    毕竟如此折腾,对于沈侑也并没有什么好处。


    她这般思时,沈侑心情倒是不错。


    是,死了一个贺氏,对于沈侑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可这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再者抛开功名爵位,情绪价值也十分重要。


    为了自己心情愉悦些,折腾一番也没什么要紧。人生在世,努力往上爬不就是为了心情能好些?


    那么做些事,取悦一下自己,也没什么要紧。


    赵涛求到了沈侑跟前,口口声声,只说无非想要保全一条命。那么沈侑嘱咐他做些什么,赵涛也无不应允。


    沈侑令赵涛写份口供,赵涛亦是提笔写了。


    口供里也极尽替自己开脱之能事。


    他没有杀人,乃是贺氏逼迫,所以他假意应承。谁料永安侯府当了真,说不得会杀人灭口。


    如今贺氏已死,沈侑想着留着也没甚用处,召唤阿青,和声吩咐:“贺氏既死了,赵涛那份口供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能服侍沈侑的近侍无不是十分伶俐,阿青面上憨憨的,应答倒是十分机敏:“将这口供毁了,小宣侯便不能知晓这其中弯弯绕绕。”


    至于赵涛是否要灭口,便要察言观色,窥探大统领神色变化。


    沈侑大怒:“做人藏头露尾,非君子行径。”


    阿青:……


    沈侑又道:“我难道怕得罪永安侯府?难道便不能说几句话真话?”


    阿青:“是!”


    沈侑道:“去!且将赵涛供词送去给小宣侯。令人告诉他,若不信口供,我们这儿还有人证,没人能置喙永安侯府的清白。”


    阿青心忖男人之中,沈侑也算是十分恶毒的。这小宣侯也不知晓哪处得罪自家主子了,这般发了狠忘了情的折腾。


    难道因为宣婴被沈侑一笔点中有了前程,可得势之后却鬼鬼祟祟,诸般打探,妄图窥其虚实?


    阿青满肚子疑惑,可咱也不敢问。


    他领命而去。


    沈侑伸手掩住脸蛋,蓦然笑了笑。


    是,他是很不舒服宣婴,打着为林微姝出气旗号,其实也有大半为了自己。


    虽说是,小姝都不理睬他了,可是毕竟曾经喜欢过。


    一想到林微姝曾经喜欢过宣婴,他便嫉妒得发狂。


    小姝只是从前年纪小,所以才瞎了眼睛。


    沈侑默默心里碎碎念。


    永安侯府内堂静得压人,檐下烛火昏昏摇摇,映得宣婴一身素衣,眉眼沉得像是浸在寒潭里,半点暖意也无。


    这几日贺氏便被安置在后院偏僻院落,他不曾动过贺氏一根指头,膳食汤药样样照足规制供给,却断了她外出走动门路,实打实将人软禁在方寸之地。


    这般不沾血腥的拘押,早已步步踩中他心底所求。


    不必亲自动手,不必沾半分血污,他想要的结果,终究还是落到了实处。


    贺氏寻死前,特意遣人来请他过去相见。彼时贺氏竟未见怪,反倒做出一副慈母姿态,反反复复只说自己一生最爱便是他这个儿子,为了宣婴的前程、为了宣家根基,什么腌臜事都甘愿去做,半点不曾后悔。


    一番剖白情真意切,落在宣婴耳中,却掀不起半分动容。


    宣婴却并不感动。


    他垂眸望着贺氏憔悴不堪的面容,心底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漠然。


    母亲,只是舍不得慈母这个人设。


    贺氏做妻子已是一塌糊涂,不得人心,只能靠宣婴得意。


    她没勇气恨自己儿子,承担个不为子嗣考虑的自私名声。


    若真爱自己,早便自尽,何须拉扯这几日?


    宣婴渐已入魔。


    院外忽然传来细碎啜泣之声,是宣月赶来了。


    宣月一身缟素,双眼红肿如核桃,一进门便伏在案边失声痛哭,哭得浑身发抖,整个人如同浸在泪水里一般。


    同丧至亲,兄妹二人反差刺眼至极。


    宣婴立在原地,脊背挺直,眼底干涸得寻不出半滴泪水。


    正当满室只剩宣月呜咽声时,门外管事躬身入内,捧着一封书信低声回禀:“侯爷,有人遣人送来物件,说是沈大统领转交,指名递与你亲启。”


    宣婴眉峰骤然一蹙,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祥预感,抬手接过,取出内里赵涛口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139 一看就是洗


    谁也不知纸上写了什么。


    但宣婴只扫过半页, 脸色瞬间剧变,血色顷刻自面上褪得干干净净,青白交叠, 竟如同恶鬼一般难看。


    宣婴一言不发, 转身快步走到一旁燃着炭火的铜盆前,狠狠将手中供词揉作一团, 狠狠掷入跳动的火苗之中。


    纸张遇火,转瞬便蜷曲焦黑。


    宣婴身躯轻轻发抖。


    沈侑, 必是世间最为恶毒之物。


    小姝, 不, 林微姝借此人报复自己, 因忘不了三年前的被弃之辱!


    她也是疯了, 竟借沈侑之力。


    沈侑那等恶鬼,岂是轻易可借势?林微姝当真失了智,竟与此人相谋。宣婴竟不知她竟恨自己如此。


    一片恼色之中, 宣婴竟又觉十分讽刺,简直想笑。


    笑自己从前太天真, 原是个勋贵子弟, 无忧无虑,且不知晓天高地厚。可叹哪怕承了爵, 仍有些少年时的真实心意在里头。


    从前, 他竟盼着能和林微姝重修旧好, 只怕那恶毒女子心里在暗暗嘲笑自己, 恨自己居然有这般痴想。


    她竟一点也不体恤自己, 恨透了宣家当初袖手旁观,可谁没为难处?


    这日雨只下午时分停了会儿,而今又稀稀拉拉的下起来, 到晚上越发下得大了。


    或许是因这雨水声音,这日林微姝睡得并不稳当。


    夜雨敲窗,声声连绵不绝,林微姝渐渐陷入梦中。


    眼前光景骤然变换,再睁眼时,已置身一处阔大的法坛之内。


    高台上铜炉分列数座,袅袅青烟盘旋升腾,馥郁异香漫彻每一寸空间,吸入肺腑只觉头脑发沉,心神阵阵恍惚。


    一名青衫妙龄女子立在法坛中央,身形微微发颤,十指紧紧绞着衣襟,肩头绷得笔直,满脸皆是忐忑不安。


    女子身前的玉案上,静静摆着一朵盛放的牡丹。


    眼下正值多雨凉秋,本绝非牡丹绽放的时节,可这朵花却瓣瓣饱满,花色艳红如霞,花瓣莹润鲜亮,不见半分萎蔫枯败。凑近细观,才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药草气息,原是用药材悉心腌渍封存,方能跨越时节,依旧鲜活如初。


    正当女子手足无措之际,一道低沉平缓的男声自后方雕花屏风后缓缓传出,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取那牡丹,别在鬓边。”


    女子身子猛地一颤,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抗。她缓缓抬手,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小心翼翼将这朵不合时节的牡丹簪入鬓发之间。艳色花朵衬着她青白的面色,更添几分诡异。


    待她动作落定,屏风两侧忽然向内分开。


    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出。


    来人面上覆着一张薄玉面具,纹路古朴,将整张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女子吓得当即屈膝垂首,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无。


    来人缓步走到她身前,抬手,指尖轻捏面具边缘,缓缓向上一掀。


    露出来的那张脸,眉眼清俊,唇角似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沉。


    赫然是沈侑。


    林微姝立在朦胧雾气般的梦境里,心神骤然大震,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住。她瞳孔猛地收缩,心口一阵发闷,无数疑窦与惊悸翻涌而上,正要上前细看,眼前景象却骤然碎裂。


    浓郁异香、幽深法坛、艳红牡丹尽数如镜花水月般消散无踪。


    林微姝低低闷哼一声,豁然睁开双眼。


    入目是偏室熟悉的青布帐顶,窗外风雨依旧,雨珠敲打窗棂的声响清晰入耳。


    她大口喘了几口气,抬手抚上自己心口,胸膛仍在微微起伏,额间竟沁出一层薄汗。


    原来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虚实难辨的幻梦。


    可梦里沈侑,却显得十分可怕。那样眼神宛如实质,落在林微姝身上,似极阴绵狠毒的蛇。


    少女从床上坐起来,伸出手臂揽着自己膝头。


    做了一场噩梦,她亦一下子清醒过来,再也睡不着。


    沈侑,她做梦梦见沈侑了,这一次是怕。


    自从认识这个人,沈侑带领他品尝了许多情绪。相恋时温柔细雨,爱情甜蜜酸涩,欢喜时开心与希望,以及发现被欺时恼怒愤恨。


    还有如今的一点点怕。


    沈侑似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对方十分贪婪,好似要将年轻女娘全部的情绪都吞噬掉。


    林微姝亦禁不住警铃大作,应该要离沈侑远些才是。


    一旁的盈盈睡得昏天黑地,四肢张开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有她张牙舞爪睡着,林微姝方才缓过劲儿,冉冉一笑,又渐渐睡意困顿,不觉张口打了个哈欠。


    到了次日清晨,林微姝醒来时,便又爽利精神。忆昨夜,林微姝也不大明白自己为何竟有怕的感觉。


    大约是做了个噩梦,所以自己醒时才这般不爽利。


    至于梦里之所以是沈侑的脸,大约是自己并不知晓那位长生教教宗萧菖生什么模样。其实昨日傍晚,萧菖已送来请帖,邀林微姝前去长寿宫,那处是长生教传教的法地,林微姝自然乐意去一去。


    上了马车,林微姝带盈盈这个包打听一道。


    马车轱辘碾过雨后湿滑青石板,一路行至崇被坊。


    行至坊中腹地,一围朱红院墙拦出大片地界,墙头覆着青灰筒瓦,檐角雕着云纹仙鹤,正是长生教的长寿宫。


    林微姝观之,倒觉气派。


    来人是位中年男子,身着月白交领教袍,素素的一身,衣服料子甚至有些寒酸。一张脸却是白净面宽,瞧着十分和善。


    他走到近前,行了个长生教拱手礼,林微姝也知晓长生教礼数,亦以长生教拱手礼还礼。


    林微姝有意博取好感,用了心思,果然对方见她如此,不觉身为欢喜:“林女尉有心了。”


    中年男子又道:“教宗早已在内殿等候,我姓苏,单名一个诚字,特意为林女尉领路。”


    他这样一说话,林微姝也吃了一惊,不免问道:“阁下可是城东那位苏氏米铺的苏老板?”


    对方含笑点头。


    这苏氏米铺可是京城最大米商铺子,城东开了若干分号,眼前这位苏老板虽白手起家,却家财万贯。能白手起家,必也是个狠角色,苏诚从前也是呼朋唤友,奴仆如云,曾在京城鸣玉楼豪掷千金买下当红名伶。


    与人斗富时,烧了一叠银票,只为烧开一壶茶。


    若单单只这些传闻,苏诚也不过是个豪商,一个骤然发家忍不住憋足劲儿炫富的土大款。


    然而三个月前,苏诚却跟失心疯一样,将全部家当捐给长生教。


    苏诚儿子女儿,大老婆小老婆,哭得是死去活来,嚎得是惊天动地,悲伤逆流成河。


    然并无用处。


    苏诚一心信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此事亦成为京城之中奇闻。


    似苏诚这样捐出全部家当豪商其实还有几个,不过要属苏诚最有钱最豪横便是。


    若不如此,也不至于惹来上面的注意。


    林微姝当然也很是震惊!她为人比较俗,一双眼珠子抵不住往往苏诚寒寒酸酸衣服上扫。


    她不知自己举动是否过于无礼,但苏诚态度始终和善,虽一身素,却带着些精神上得到满足充实感。


    林微姝毕竟也在外城过了些苦日子,她很不理解。


    她忍不住开口问:“是萧教宗特意安排,令你接我?”


    苏诚亦直言不讳:“正是如此,苏某亦欲替教宗澄清一二。”


    林微姝目光上下逡巡,有种让苏诚被劫持了就吱一声冲动。


    苏诚一脸虔诚认真脸:“苏某实属自愿,并无半分被强迫。”


    自愿?林微姝可不这么认为,大数据骗不了人。


    根据卷宗记载,献尽家资几名富商皆属新贵,譬如苏诚就是白手起家,发达后老家亲戚都要看他面色行事,是故不成气候。


    家里宗族势力不强,又结交不到几个有分量权贵,商人身份毕竟有些上不得台面。如此,方才轮着外人吃一口。


    若有个强势宗族,不说宗族便是好人,要吃也是内部消化吃了,外人可分不了这杯羹。


    但苏诚表情却十分真诚,而且既然萧教宗敢让他见人,必然是洗脑洗得差不多了。


    林微姝见风使舵,也不跟人硬杠,只循循善诱:“那倒有些稀奇了,却不知晓苏老板之前如何加入长生教,契机又是什么?”


    苏诚叹道:“人到中年,这身子骨也大不如前了,不似以前那般能拼得过去。一开始来长生教,也无非祈个精神康健。”


    中年人就是毛病多,特别是苏诚这种应酬多爱饮酒的,食肥甘厚腻之物,自然血脂血糖往上飙。这日常是头疼眼疼,身体乏力,一喝酒还腿发疼,他还染了痛风的毛病。


    以苏家财力,请个名医倒也轻而易举,可药汤喝了不少,他又断不了应酬。这肉没少吃,酒没少喝,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


    正所谓医学不行就搞玄学,苏诚自然寻到了长生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140 人生,就是


    苏诚叹气:“这一开始, 是遇神便拜,家里老太太信佛,什么观音诞烧香花钱, 也是舍得的。家里的几个小妾倒是爱去清风观, 一群女道士十分会哄人,说是去拜道君, 也样样攀比。”


    “说到诚心,自然也是没有的, 怪道也得不到保佑。”


    “林女尉, 我跟你说, 这佛也好, 道也好, 都太高高在上了。不似在长生教,能说说真切心事。”


    林微姝敏锐的捕捉到关键点,不觉道:“说心事?”


    “就是许多人聚一道, 大家卸去体面,说些心里苦闷处。一开始, 我是不自在。老娘是个寡妇, 带大我吃了许多苦。我是男人,男人是家里顶梁柱, 便是心里苦, 如何能外道?在家里, 我得撑起来。这夫人靠我, 小妾们要靠我, 家里十多个孩子也要指望我。”


    林微姝心想这“小妾们”就很神。


    苏诚跟那些暴富的土大款一样,赚了钱就疯狂纳妾,然后便生孩子, 孩子都有有十来个。


    这人到中年,孩子一多,便添了劫数。


    苏诚叹气:“家里几个孩子里,本属睿儿最得我意,我也是是疼爱。可孩子长大了,也不似小时那般乖巧,反倒是处处忤逆。只说商户卑贱,我又小气,舍不得他花家中财帛,日子十分不顺意,天生比旁人矮上一头。既如此,何须将他生出来,说得是万般委屈。”


    林微姝未料此处竟也有原生家庭之痛,心忖不能啊。


    别的不说,苏家也是极有钱,家里好大宅子,米铺生意也是极好。


    苏诚自己花钱豪横,难不成对着亲儿子倒抠搜起来?


    林微姝试探:“苏老板是白手起家,自个儿赚的金银,想来也知晓其中不易。于是,管束孩子也严了些?”


    苏诚冷笑:“我自认银钱上也是宽松活泛,每月给他几百两当零钱花,穿的衣骑的马样样皆挑好的选,面上不能失了派头。他在外请人吃席喝酒,都是公账上支的银子。一说要做生意,一口气给他支了几万两银子,任他花销。”


    “你说算不算委屈了他?”


    林微姝呐呐:“既如此,苏公子为何会这样言语?”


    苏诚看得透:“也得看和谁比,仗着兜里有几文钱,便和勋贵官员之子一并玩乐。他又是个商户出身,撒了钱,却也少不得被鄙薄几句。回来家里,便生出恼恨,怪自己投错胎,没落一个好人家。要不是老子一双手拼出来,他不知还在哪个村里刨食。”


    “这兔崽子却不这么看,私底下抱怨说亲妈本来好姿色,若老子不发达,也取不了他那亲妈做妾。他倒会给脸上贴金,自认天生是个富贵命。”


    苏诚说得动了情,林微姝听得也不好插口。


    不止中年女人,中年男人说起家中事也是絮絮叨叨。


    苏诚:“人家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我那原配张氏跟我多年,也不肯知冷知热,与我那老娘多年不和。待我生了病,也不肯近前服侍,只花钱买了两个丫鬟送来伺候。”


    苏诚钱是不缺,苏家也不缺劳动力,只是苏诚人到中年,生了病,想要点儿情绪价值,很希望原配凑跟前表演一点儿少年夫妻的情深。


    不过张氏明显并不想搭理他。


    要说来也不奇怪。苏诚发达后也不知节制,莺莺燕燕的一个接着一个往屋里抬。根据苏诚说法,他最宠爱的那个孩子睿儿是妾室所出,可推出还有点儿宠妾灭妻,这宅斗剧情能脑补一大箩筐。


    张氏是没选择,但肯定也并不愿意跟苏诚栓在一处。这般搭伙过日子,别说指望苏诚病好了,只怕巴不得苏诚早死。


    苏诚肯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身有病,心有病,所以难怪长生教的互助会倾述模式让他沉迷。


    中年男人也是需要一点儿精神寄托。


    “甚至我那七姨娘买回家不过一年光景,便与人私通,且卷了包袱细软,意欲私逃。嗯,你大约也是听过此桩事?”


    林微姝当然听过此桩八卦,这市井坊间,男男女女的狗血事是最有市场最容易传播的了。


    苏诚那七姨娘名唤芸娘,生得貌美,又是自幼栽培,吹拉弹唱无一不精。梳拢待客,这般待价而沽,也被苏诚这么重金买回去。


    私逃也罢了,芸娘造梗能力还特别强,被逮住了还大声道:“我随苏诚一年,不如跟李郎三日快活!”


    于是事情便坏了起来,有梗最了不起,十分易于传播。


    于是大家都知晓,苏诚不行!


    也是,四十多岁男人,常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不知节制兼三高,有了美妾也有心无力。


    林微姝斟酌词语:“也略听过几句。”


    苏诚叹气:“也是冤孽,竟然买回个风流种,折腾得颜面尽失。我那时气上头,原想将芸娘一扔,扔去枯井里,将其性命了结。”


    林微姝忍不住道:“那也不必如此!”


    苏诚:“林女尉放心,我也并未如此。后来小神仙亲自开解,说及商人在京城达官贵人眼里宛如草芥,可我那些妻妾何尝不是身如浮萍,不得自由。我娶了妻子,再纳妾室,四十多岁人了,再纳十多岁少女,本也伤了天和,犯了贪欲。世间种种,本来便是有因便有果。”


    “是故,我便放了芸娘,使她离开。”


    说及此处,苏诚甚至轻轻笑了下。


    无论是否真心,萧菖这几句劝人的话总归是没有错。


    苏诚面色亦和缓下来,叹息:“与人倾吐胸怀,才知无非是自己执念太重,所求太多,行事太贪。贪财、贪色、贪欲,可人之欲是无穷无尽,只会带来无尽烦恼。”


    “其实人生在世,睡不过一席,埋不过三尺,所食不过两餐。其他种种,皆属贪欲执念,自寻烦恼。明白此事之后,我便决意将家中财帛尽数奉给长生教。”


    林微姝觉得这话对,可又好似哪里不对。


    苏诚又道:“而今我放下贪念和执欲,亦只觉神清气爽,无那些恶毒纠缠,便是身子也比从前爽利。”


    苏诚精神状态是不错,可那也自然。


    林微姝读了长生教教规,知晓长生教讲究节欲和克制,虽不要求信众茹素,却也提倡少食荤腥,多自修行。教众居于长寿殿修行,入夜不得喧哗,更无声色娱乐,每日卯时起床,先用早食,再研经典。


    这般早睡早起,苦行僧一般生活,自然能将血糖血脂控下来,对苏诚的亚健康身体状态颇有好处。


    要是苏诚从前在家能戒了这口腹之欲以及色欲,身体也是能大有好转。


    只不过苏诚除了身体上的好转,面上亦还添一缕说不出的平和,似乎精神已甚为安稳。


    林微姝心里怪异处更浓了些。


    她轻轻说道:“苏老板,而今你家眷却十分辛苦,日子也不怎么妥当。”


    苏诚嗓音是平静的:“各自有各自的缘分,原本也是各顾各。”


    他这么平静,林微姝没有能读懂人心的异术,却忽油然而生一缕揣测。


    也许,苏诚这么平静,是因为他真的安稳了。


    他报复了所有人。


    恨不得他早些死好美美继承家产原配,看不上他花着他银子却嫌商人身份低微的亲儿子,还有嫌苏诚已经不行偷汉子闹得他颜面尽失的美妾。


    他死了,所有人都会高兴,苏家财产可是极丰厚。


    所谓双输好过独赢。


    而苏诚呢,还当真彻底换了一种生活方式,将自己的命给续一续。


    这些心思,也许苏诚自己都未曾察觉到。


    那这位长生教的小神仙是否是故意的?若是故意为之,这位萧掌教必然深谙人性之幽微微。


    林微姝忽又想起沈侑提及此人时说话的口气。


    用那样忌惮口气提及一个人,也许这位大统领也有些头大。


    那而今关于萧菖的流言蜚语传得满京城都是,算不算是一种开战?


    这时节,苏诚已上前唤道:“娘!”


    他口中的娘正是亲娘苏老太太。


    苏诚来长寿宫修行,顺道也将亲妈接过来,母子住一道。


    苏诚又开始称赞萧菖:“虽说修行应摒弃俗缘,但也不可不顾人情。一个人生而无情,如何渡人,如何救世?故也允我带着母亲,一起居于此处。”


    苏老太太正在吃东西,林微姝瞥了瞥她那个碗,这碗里面有绿色营养健康的杂粮饭,还有几片蔬菜叶。


    除了差点儿蛋白质,是实打实的干净饭。


    苏老太太面无表情的这么嚼嚼嚼,丧得好似不准备说什么了。


    毕竟几个月前老太太还是宅斗文里穿金戴银被媳妇孙子捧得高高的富贵老祖母。


    人生,就是这么大起大落。


    林微姝感慨:但老太太还是努力活着啊,瞧瞧生命的韧性。


    苏诚又吹长生教的人文关怀:“我娘牙口不好,吃得慢,掌教也额外开恩,允她在饭食之外用餐。”


    老太太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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